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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餘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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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到康復醫院的住院部,叔叔在病房門口等我。他說嬸子剛吃了藥,正在昏睡之中,讓我等會再進去看她。他把我帶到了隔壁的一個寬敞的休息室裡。金花也在那裡。她的身旁坐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夥子,正在低頭玩手機遊戲。金花讓他叫我舅舅,那小夥子白了我一眼,沒吭氣,金花也沒再堅持。房間裡還坐著三四個陌生人,他們眉頭緊皺,都在抽菸,不說話。大約二十來分鐘後,護士夾著一個病歷本,推門走了進來。她剛問了一句「誰是呆子」,我立刻就站了起來,把護士也逗樂了。

我跟著護士,來到了嬸子的床前,坐在了窗邊的一張紅色的塑膠椅子上。嬸子微微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還沒說話,兩行濁淚就從深陷的眼眶裡溢位,順著臉頰無聲地滾落。嬸子把叔叔支到門外,以便「讓我們孃兒兩個,安安靜靜說說話」。

一聽見嬸子說「我們孃兒兩個」,我心頭一熱,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嬸子抬起她那隻插著吊針的手,輕輕地拍了拍床沿,大概是希望我坐得離她更近一些。隨後,她用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我喃喃道:

「呆子。呆子。我叫了你一輩子呆子。叫慣了,你的真名叫個什麼,我就一點都想不起來了。我知道你是有名字的,你的大名叫個什麼?」

我說,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趙伯渝,「你要習慣叫我呆子,就呆子吧,沒事。」

「沒錯。是叫趙白魚。你娘生你的那天,有一條白魚從燕塘的水碼頭跳上岸來,你爸爸去河邊挑水,撿著了。他是個算命的,大概是覺得吉利吧,就給你取名叫白魚。白魚啊,你說嬸子怎麼就這麼倒霉?我吃的都是有機菜,喝的都是礦泉水,不抽菸不喝酒,早晚散步兩次。怎麼偏偏叫我得這個病?白魚啊白魚,嬸子得了這個病,也不奇怪。嬸子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這病就是報應。對不起,白魚。對不起。真是天打雷劈。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那苦命的媽媽……」

我一邊替她老人家擦去眼角的淚,一邊在心裡想,嬸嬸說的這件事,指的會不會是她沒給匯來的八百元錢?可聽到她說天打雷劈,又覺得不太像。第一次聽見嬸子一迭聲地說對不起,我的眼淚也止不住嘩嘩直流。

「要說對不起,我第一個對不起你娘。」嬸子說,「你娘去了南京之後,沒有哪一年不給你寄東西來。糖果啦,餅乾啦,本子啦,鉛筆啦,小人書啦,什麼都有。有時一年寄一趟,有時一年寄兩回。要把你娘寄給你的這些東西,堆在一塊,準能堆出個小山來。有一回,她還寄過一塊手錶。是上海產的寶石花。我第一次收到你娘寄來的東西,一時財迷心竅,就沒讓你爹知道。有了頭一回,就有了第二回。糖果和餅乾,都被禮平和金花吃到了肚子裡,剩下的東西,全都送到皮村的供銷社,讓魏廣國那狗日的代賣。賣來的錢,我和他平分。我既然做了這件缺德事,就該受這場報應。我這個人,就是死了也不值個價。

「白魚啊,嬸嬸今天叫你來,不光是要給你賠禮道歉。我是想告訴你一件事。自打你娘離開朱方鎮,她一天都沒忘記過你。她的腸子一天都沒有直過。她的心沒有一天不是揪著的。看著她寄來的那些東西,我就知道,她的心一直在你身上。我擔心,要是哪天夜裡一蹬腿,這世上恐怕再也沒第二個人知道你娘對你的好,知道你娘對你的心。我把骨頭裡的一點力氣都給攢下來了,挺著,硬挺著,等你來,就是為了告訴你這些話。」

叔叔把門推開了一條縫,圓圓的腦袋探進來覷了一眼,又將門關上了。我陪著嬸子哭了好一陣,實在拿不準,在這個時候應該如何來安慰她,就問她,這件事,從頭到尾,叔叔是不是一直被矇在鼓裡?

「他哪裡是什麼好人?」嬸子舔了舔皸裂的嘴唇,勉強笑了笑,對我道,「你媽媽寄來的那塊寶石花手錶,現如今還戴在他的手腕上。」

嬸嬸的遺體火化後,骨殖仍由叔叔帶回朱方鎮的集體公墓安葬。那時,儒裡趙村已完成拆遷,差不多有一半的村民,被安置在朱方鎮一個名叫「平昌花園」的小區裡。春琴的家也在那裡。

落葬那天,堂哥禮平和堂妹金花都沒有露面。我在青龍山的採石場央人選了一塊上好的大青石,叫了一輛金盃車,把石頭運回去,給嬸子做墓碑。叔叔站在他們家的單元樓下,正在招呼幾個前來誦經放焰口的和尚。他見我和司機把石碑從車上卸下來,就一瘸一拐地趕過來,搶著給司機付錢。

門口還站著一堆人。他們都遠遠地望著我,都衝著我笑。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領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孩,走到我跟前,問我還認不認得她是誰。一開始,我還以為她是新珍,可仔細一看,又覺得不像。我猜她是老鴨子,可話一齣口,自己都覺得有點離譜。那老太太一拍大腿笑了起來,露出了一口稀疏的黃牙齒:

「我看你也快掘墓了。老鴨子,你怎麼不說我是馬老大!告訴你,老鴨子早八輩子就死了。她是和老福同一天死的,趕了個前後腳。真是貴人多忘事,你真的認不出我來了?我是龍英啊。」

噢,原來是龍英。

龍英望著我笑,我望著她笑,兩人都不知道說什麼好。龍英催著身邊的孩子,叫我爺爺。叔叔悄悄地塞給我一張五十元的鈔票,讓我給孩子當見面禮。龍英剛走開,我就小聲地問叔叔,龍英的男人老牛皋是什麼時候死的。叔叔被我的話嚇了一跳。他吃驚地望著我,同時放下臉來,對我道:

「誰跟你說老牛皋死了?快別瞎說!人家活得好好的。昨天上午,我上街買菜,還看見他在公園裡舞劍呢。莫慌,定邦來了。我去迎迎他。」

順著叔叔行走的方向,我看見小區的南門口急急地閃進兩個人來,被一名保安喝住了。高定邦佝僂著背,挑著一擔廚房做飯的炊具,走在前面。在他後面跟著的,是他的兒子高國柱。國柱穿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也挑著一擔竹簍,裡面裝著盆碗杯碟。大概是因為瘦弱的身體穩不住擔子的重量,這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一進門就聳著肩膀,翻著白眼,站在保安的崗亭邊,原地直打轉。

高定邦

早在一九七四年冬天,高家兄弟就已反目成仇。為了平息日甚一日的閒言碎語,高定邦一賭氣,就依了馬老大的攛掇,與野田裡的一個寡婦匆匆忙忙結了婚。但謠言並未就此歇絕。兩年後,高定國與梅芳離了婚。知青小付調到朱方中心小學任副校長,夫妻二人在朱方鎮上找了個房子住了下來,從此很少在村裡露面。村子裡有人議論說,如果高定國早一點離婚,或者說,高定邦晚一點和寡婦結婚的話,梅芳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投向大伯子的懷抱。當初,高定邦單身的時候,村裡人編出瞎話說,兄弟倆合娶了一個老婆。如今呢,梅芳一個人落了單,與哥嫂同在一個屋簷下,村裡人又說,高定邦等於是娶了兩個老婆——前半夜和寡婦睡,後半夜與梅芳睡,「過的是神仙般的日子」。

翻過來,覆過去,閒話一樣有的說。

一天晚上,高定邦去野田裡岳丈家喝酒。在回家的路上,他醉醺醺地走到便通庵附近,往金鞭灣裡撒了一泡尿,心中忽然就生出一個念頭來:金鞭灣的水直通長江,如果在便通庵建一個排灌站,把長江水調入新田,再在新田裡開挖一條河渠,取之不竭的長江水將會沿著水渠注入全大隊的每一寸良田。他讓弟媳梅芳幫忙,連夜給公社起草了一份報告。新上任的公社書記陳公泰正在四處抓典型、樹標兵,也很想鬧出點動靜來,當即就拍了板。他親自出面,和野田裡所屬的東昇公社協商,不到一年,就在便通庵旁修了一個排灌站。剩下的事情就變得極其簡單了——高定邦只需在村莊與便通庵之間,開挖一條兩三米寬的人工渠就可以了。他對陳公泰誇下海口說,半年之內,就請陳書記來村裡為新修的水渠剪綵。

可是這一次,高定邦對形勢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他在祠堂裡召集了社員大會,到場的人寥寥無幾。定邦又讓銀娣和新珍去各家動員,所有的人都笑臉相迎,滿口答應,可到了開工的那一天,除了大隊和生產隊的十幾位幹部之外,只來了三個人:老鴨子、春琴和王曼卿。

那時,年老色衰的王曼卿傍上了她生命中最後一位相好趙柏生,兩人搭夥在菱塘養鴨子。王曼卿只幹了半天活,下午就溜了號,去菱塘邊照料她的鴨子去了。

這天下午,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將開渠的人驅趕到了便通庵中。高定邦坐在一張小板凳上,望著屋簷的雨簾發愣。小武松潘乾貴走到他身邊,挨著他蹲了下來,遞給他一支菸。小武松說:

「時代不同了。如今田地都分到了各家各戶,所謂的大集體早已名存實亡。除了我們這幾個老杆子,你說說你還能指揮得動誰?你要修這條日屄的水渠,目的無非是為了防旱排澇,多打糧食,這是好心。大家都看在眼裡,不用說。可你想一想,就算是年年風調雨順,村子裡也沒人願意種地了。種地不賺錢,弄不好還他孃的賠錢,邪門啊!我們大隊的地,差不多有一半都撂了荒。每個人做夢都想辦個廠子,做點生意,一夜發家。就連王曼卿那等貨色,也都知道從鴨屁眼裡往外摳錢。我勸你不如趁早收手,別再幹這吃力不討好的事了。我的話先說到這裡,你琢磨琢磨。」

那時,高定邦正憋了一肚子火沒處發呢,小武松的一番話,句句都戳到了他的痛處。定邦心煩意亂地站了起來,鐵青著臉,對小武松道:「如果你不想跟我再打一架的話,就請你滾遠點吧!」小武松也不願示弱,他把頭抵到定邦的胸前,挑釁似的笑道:「老哥,別那麼不識相。如果我們再打一架,你掂量掂量,誰會贏?」說完,沒等雨停,就一把拽過他老婆銀娣,回家去了。小武松夫婦這一走,幹部們很快也溜走了一大半。第二天來新田的工地上幹活的,就只剩下了四個人:高定邦、梅芳、春琴和新珍。

沒過兩天,新珍從公社的衛生院弄來了一張「腰椎間盤突出」的證明,向定邦告了假。春琴本來就和梅芳不對付,新珍在的時候,她還有個人可以說說話,新珍這一走,春琴總覺得哪兒有些彆扭。她在村中遇見了回孃家探親的趙金花。金花說:「人家大伯子和弟媳婦正打得熱火朝天,你一個寡婦人家,硬要攪在裡邊,礙手礙腳,有意思嗎?」經她這一頓搶白,春琴一生氣,也就不去了。

當高定邦與梅芳在新田裡挖溝的時候,村裡的幾個二流子就聚在更生家的山牆邊,端著飯碗一邊吃一邊看他們的笑話。這個說,「男女搭配,幹活不累。」那個說,「累了有什麼要緊?親個嘴,加點油,接著幹,渾身是勁。」這些話傳到梅芳的耳中,她就哭著離開了。

新田的工地上終於只剩下了定邦一人。

春琴的家就在新田的邊上。她從窗戶裡看見高定邦揮鋤開渠的身影,心裡就有點著急。她知道定邦是在跟自己鬥氣,知道他跟當年的丈夫趙德正一樣,作繭自縛,畫地為牢,掉在自己挖好的坑裡出不來了。她把兒子龍冬叫到跟前,央求他「好歹給定邦叔叔去做個伴,搭把手」。龍冬倒是很聽話,他二話沒說,扛起一把鐵鍬就出了門。可他還沒走到新田,就被龍英的兒子小滿截住,幾個人去祠堂打牌去了。

高定邦沒撐多久。他在吐了幾口鮮血之後,終於暈倒,被人送到了公社的衛生院。當天晚上,高定邦在病床上醒來,發現除了哭哭啼啼的老婆和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兒子之外,病房的椅子上還坐著一個人。等到眼前那影影綽綽、重重疊疊的影子終於在瞳孔中聚上了焦,定邦才認出來,那人正是我的堂哥趙禮平。禮平告訴他,他已經墊付了全部的醫藥費,並從鎮江的江濱醫院請來了一位專治胃出血的內科主任,「你安心養病。至於新田的那條河渠,你也不用操心,我來替你挖!」

高定邦一聽禮平要替他修渠,不由得笑了,「你來挖?你會變戲法?」

禮平道:「這你就不用管了。蟹有蟹路,蝦有蝦路,我自有辦法。」

定邦瞥了一眼堆滿床頭櫃的水果和補品(還有一束鮮花),在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之後,再次笑了起來:

「趙董事長,這麼大的人情,我高某人可還不起啊!」

「高書記客氣了。」禮平不緊不慢地笑道,「要說人情呢,高書記求我的時候少,我求高書記的時候多。過去如此,將來恐怕還是如此。你好好養病。我們來日方長。來日方長。」說完,禮平站起身來,朝定邦拱了拱手,弓著身子,倒退著離開了病房。

大約半個月之後,大病初癒的高定邦在老婆的攙扶下,沿著剛剛竣工的河渠堤岸漫步的時候,不由得百感交集。他聽人說,趙禮平出錢,不知從哪裡弄來了幾百個安徽民工,幾乎在一夜之間,就把水渠修得又寬又直。高定邦望著河渠兩岸新栽的整齊的塔松,禁不住悲從中來,老淚縱橫。小武松說得沒錯,時代在變,撬動時代變革的那個無形的力量也在變。在親眼看到金錢的神奇魔力之後,他的心裡十分清楚,如果說所謂的時代是一本大書的話,自己的那一頁,不知不覺中已經被人翻過去了。

老婆看見定邦哭,也跟著他哭。兩人哭了半天,老婆道:  「老高啊,自打我跟你成了家,還從來沒見你這麼高興過呢。」

高定邦吃驚地回過頭,望著老婆瘦小的身軀,心中悲憫難忍,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最後,他噙著熱淚,對老婆笑了笑,道:「高興。高興。」

這年秋天,高定邦辭去了大隊書記一職。他的職務由我原先的小舅子斜眼暫時代理。

但事情還沒完。

一年初春,來自福建的一位蔣姓老闆,酒足飯飽之後,由趙禮平陪著,在村裡村外轉悠了一整天。據說,蔣老闆對我們村一帶的風水讚不絕口。他站在便通庵的那處破廟前,手在空中胡亂地劃了一個大圈,要把這一帶的土地「全都吃下來」。禮平問他怎麼個吃法。蔣老闆說:「這好辦,我們各出一半的錢,把這塊地方盤下來。至於將來做什麼,再說。只要有地,我不怕它長不出花花綠綠的票子來。我在朱方鎮找地方建造安置房,專案報批和全部的拆遷,你來負責。」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等到了第二年夏末,朱方鎮的安置房已悄然封頂,可禮平這邊的拆遷仍然一籌莫展。他咬咬牙,將原先許諾給村民的拆遷補償費提高了一倍,村民們照樣不理不睬。禮平一著急,就把剛剛在刑警大隊升任大隊長的高定國叫到了跟前,責令他找來些虎狼梟獍,動用「非常手段」,給那些冥頑不化的村民們一點顏色瞧瞧,「出了事,我擔著。」

高定國哭喪著臉道:「人好辦,你要多少,我給你叫多少。可都是本鄉本土的鄉親,低頭不見抬頭見,下不去手啊!」

最後,新上任的村長小斜眼想出了一個主意。他的斜眼緊盯著高定國,實際上卻是在跟趙禮平說話:「當年高定邦不是在新田修了一條水渠嗎?他孃的,一次也沒用過,如今正好派用場。乾脆,我們來他個水淹七軍!」

趙禮平一動不動地望著小斜眼,雖說兩個人的眼神怎麼也對不上,但他還是笑了。

那時的金鞭灣早已被附近的化工廠汙染,濃稠的黑水順著高定邦下令開挖的水渠倒灌進來,很快就將整個村莊變成了一片汪洋澤國。水退之後,地上淤積了一層厚厚的柏油似的膠狀物,叫毒太陽一曬,村子裡到處臭氣熏天。燕塘的水面上漂著滿滿一層死魚。青蛙和蛇類也都自暴自棄,翻起了白肚皮,在樹林裡靜靜地腐爛。就連井裡的水,喝上去也有一股刺鼻的火油味。

沒有任何人責令村民們搬家,可不到一個月,村莊裡已經是空無一人了。

吃了暗虧的村民,並不怎麼憎恨趙禮平。他們在大街上看見趙禮平那輛插著國旗的寶馬車遠遠駛來,仍像往常那樣紛紛讓道閃避;當趙禮平的形象出現在當地的電視新聞中,他們仍然念念不忘,用「一個劁豬郎如何變成億萬富豪」的勵志故事,來教育他們昏昏噩噩的子女。他們把所有的怨恨都發洩到了高定邦的頭上——定邦當年提議開挖水渠,彷彿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在拆遷的僵局中給予村民最後一擊。他們一刻不停地咒罵高定邦,咒罵他痰中帶血、尿中帶血,咒罵他全家死光光。

高定邦育有一子,取名高國柱。孩子長到十六七歲時,老婆苦口婆心地勸定邦「放下臭架子」去求求趙禮平,好歹給孩子在朱方集團謀個職位。高定邦用「除非我死了」這樣的狠話讓老婆閉嘴。至於說孩子的前途,定邦早已經為他謀劃好了。一旦他年滿十八歲,就讓他去部隊當兵,因為據他說,「部隊是個大熔爐,最能鍛鍊人」。

高國柱連續兩年參加了新兵入伍的體檢,兩次都因身體單薄(外加哮喘)被刷了下來。最後,定邦就把自己在部隊時練就的一手做菜的本領傳授給了兒子。父子二人挑著鍋碗瓢盆,在朱方鎮走東家,串西家,靠給人燒菜做飯,勉強度日。

同彬

到了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同彬的生活中一下子出現了兩位「絕世美女」。她們都是丹徒繅絲廠的女工,一個來自高資,一個來自新豐。這兩個女孩同樣的貌若天仙,同樣的性格溫婉,同樣的聰明過人,就連名字都一樣,她們都叫莉莉。

同彬看著這個,腦子裡又想著另外一個,一時間難以割捨,委決不下。選擇的痛苦如同熱病一樣,很快讓同彬感到了甜蜜的眩暈,就像迷了路的蜜蜂,不知該到哪一朵花蕊中去採蜜。

最後,他決定將這個難題交給母親。

聽了兒子眉飛色舞的比劃和介紹,新珍很快就被他弄糊塗了。她不得不頻頻打斷兒子的講述,問他:「等等,你說的這個莉莉,到底是哪個莉莉?」或者:「丁莉莉是哪個莉莉?」為了不讓兩個莉莉在腦子裡打架,新珍很快就想出一個聰明的辦法——她把其中的一個定義為高資莉莉,另一個,自然就成了新豐莉莉。

得知了兒子幸福的煩惱之後,新珍立刻暗中託人去高資和新豐兩地尋訪,分頭打探兩位姑娘的家世背景。高資莉莉的父親是縣委辦公室的副主任,哥哥是肉聯廠的廠長。她還有個舅舅,在鎮江市某一個「要害部門」當局長。家境殷實,社會關係也相對比較複雜。而新豐莉莉的父母都是鎮供銷社的普通職工,為人正派,待人謙和有禮。在得知上述資訊之後,略一思索,新珍就在兒子的肩上拍了拍,對他道:「一閉眼,就她了!」

這回該輪到兒子心裡犯嘀咕了。他迷惑不解地看著母親,小心翼翼地問道:「等等,您說的那個她,指的是,哪個莉莉?」

按照新珍內心的想法,她比較看重高資莉莉遠為顯赫的家世背景。市裡縣上,都有人做官,攀上這麼一戶人家,別的不說,兒子將來的前途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在做出最終的決定之前,為謹慎起見,新珍去了一趟丹徒,囑咐兒子將兩個女孩都約出來,到工廠對面的一家飯館吃飯,讓她這個當婆婆的最後「相相面」。

他們一行四人出了廠門,準備過馬路。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使選擇的天平發生了意想不到的傾斜:高資莉莉一刻不停地跟兒子說笑,而新豐莉莉則始終拽著新珍的胳膊,在滿街的車流中左右躲閃。

新珍的心裡起了波瀾。

在稍後的飯桌上,高資莉莉阿姨長、阿姨短,嘴巴塗了蜜,像小鳥一樣聒噪著,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還時不時往新珍的碗裡夾菜(新珍心裡道:這姑娘倒也能說會道,跟兒子倒是一路貨)。再看看那一個呢?靜靜地坐在一邊,低著頭,目光就像受了傷的小動物一樣,楚楚可憐,惹人憐愛。每當新珍看她一眼,新豐莉莉都報之以微微一笑,且頃刻間就紅了臉。新珍的目光在兩個姑娘的臉上跳來跳去,一時間也有些犯暈。最後,經過痛苦的權衡,新珍在心裡暗暗地打定了主意:去他媽的!就她了。

在這一年的國慶節,同彬與新豐莉莉結了婚。

問題是,這個看似柔眉順眼、門風謹嚴、家庭關係相當單純的女孩,其實也頗不簡單。結婚還不到半年,深諳床笫之事的同彬,就從妻子身上發現了越來越多的疑點,從而挖出了埋在他們婚姻生活中的一枚危險的地雷。這個姑娘在十四歲那一年,就與他們學校的班主任有過一段不倫之戀。最讓同彬不能忍受的是,新豐莉莉甚至在與自己結婚後,仍與中學教師暗中來往。在妻子藉口回孃家探親的許多個夜晚中,至少有兩個晚上是在班主任的宿舍裡度過的。莉莉向同彬發誓賭咒說,她和班主任之間的關係,「就像剛摘下的新棉一樣純潔」,她從未允許那個年屆五旬的老師進入過自己的身體,最多也就是和衣躺在床上「溫存溫存」而已。

妻子口中的「溫存」一詞,給了同彬太多的遐想空間。他有一次跳著腳,向我咆哮道:「你說,什麼是他媽的溫存?溫存,是他媽什麼意思?用嚴格的法律術語來說,不就是骯髒的猥褻嗎?」

同彬從妻子口中逼問出實情之後,立即僱了一輛摩托車,懷裡揣著一塊紅磚,來到了新豐鎮,找到了那個班主任。同彬在心裡盤算好了,一旦班主任向他低頭認錯,並保證以後不再糾纏,他就會大度地饒恕他。可班主任卻擺出一副教訓人的架勢,摟著同彬的肩膀,咬文嚼字道:

「小夥子,別衝動。聽我把話慢慢說完。這個,世界呢,是複雜的。有時候呢,甚至是相當複雜的。人的感情也是複雜的,有時候呢,是相當的複雜的。人對於自己的行為,有時候呢,並不能完全控制,或者說,不能控制。打個比方說……」

同彬沒讓他把那個比方說完。他將老頭按在體育場雜草叢生的沙坑邊上,舉起紅磚,朝他臉上一頓猛砸。他這一瘋狂的舉動,似乎僅僅是為證明老頭剛才的那句話是正確的——人在某些時候,對自己的行為不能完全控制,或者,不能控制。

事後,同彬在拘留所呆了幾個月後,被判刑四年。他在溧陽監獄服刑的那段日子裡,妻子每逢星期三都會探視。有一次,她還帶來了班主任寫給他的一封信。在信中,老頭承認自己與莉莉的交往有悖倫常,但「從不為此事感到後悔」,也沒打算向他道歉,因為據他說,「如果沒有激情,人活在世上不過是行屍走肉,而激情總是危險的,陰暗的」。僅僅為了讓此事有一個最終的結果,他決定不再與莉莉有任何往來。他囑咐同彬好好改造,爭取早日減刑出獄。在這封信的末尾,老頭這樣寫道:

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倏忽復明,人皆仰之。

這句話的意思沒有什麼難解之處。同彬唯一不明白的地方在於:他信中所說的君子,指的是同彬呢,還是他自己?

同彬出獄後不久,在船舶學院西門外的林蔭大道上,他和另一個莉莉迎面相遇。那時,高資莉莉已經嫁給了句容的一個裝修公司老闆。高資莉莉聽說同彬已被繅絲廠除名且情緒低落,就建議他去丈夫的公司幫忙。當天晚上,他們兩人在汽車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館裡第一次赤裎相見。高資莉莉於星眸半睜、嬌喘鼎沸之際,仍沒忘記這樣問他:「兩個莉莉,哪一個更好?是她,還是我?」

同彬一心想著在這具豐腴的軀體上報仇雪恨,恨不得將自己這段日子所有的屈辱和不順,都一股腦地打進她靈魂的深處。他嘿嘿地笑著,一迭聲地道:「你好,你好。」

他的耳邊又響起了班主任「激情總是危險的,明暗的」這句話來,要命的是,現在看來,這句話也是對的。

同彬在句容只呆了不到兩年。厚道、遲鈍卻意志堅定的句容老闆,終於從妻子與同彬刻意維持的淡漠關係中,看出了相反的內容。他客客氣氣地請同彬吃了一頓飯。飯後,他從黑提包裡拿出了一大堆的錢,整整齊齊地在飯桌上碼好,推到同彬的跟前,讓同彬「行個方便」,就此從句容消失。同彬及時地想起了童年時祖父趙錫光對他的一句忠告:

對老實人的威脅決不能置之不理。

他沒有碰那筆錢,第二天就離開了句容,回到了妻子身邊。

不過,同彬在句容的兩年沒有白待。高資莉莉的陪伴,幫助他熬過了出獄後最危險的那段年月,同時,他對裝修這個行當的生財之道也早已諳熟於心。他很快就把家搬到了南京,在兩位叔叔的資助下,在南京成立了自己的裝修公司。

那已經是九十年代初的事了。

同彬到了南京之後,常常來邗橋看我。有一段時間,因他來得太過頻密,我就配了一把房門鑰匙給他。往往在一個月中,總有那麼一兩天,我下班回家,看見他躺在我的床上呼呼大睡。在開頭的幾年中,同彬每次來,都會提到妻子和那個班主任的往事,直到多年以後,這個班主任因肝癌去世。

班主任病故的訊息傳到南京,妻子一連幾天茶飯不思。同彬咬咬牙,主動提出來,陪妻子去了一趟新豐,參加班主任的遺體告別。看著玻璃棺中那張毀損的臉(由於牙齒被打落了六七顆,他的整個面部癟塌塌的,呈現出刺目的扭曲),同彬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自責。實際上,只要把班主任與妻子之間的所謂「溫存」,理解為拉拉手,摸摸頭,乃至摟摟肩膀之類的親暱,他覺得自己並非不能原諒他。就算他們之間真的有過什麼,那又怎樣?反正這人已經死了。

從視窗忽然吹進來一縷清風,夾帶著窗外桂花的馥郁的香氣,同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恭恭敬敬地給死者鞠了三個躬,就把這事徹底丟開了。

同彬如果白天到邗橋來,也會直接到圖書館來找我。他和沈祖英很快就混熟了。每當他口若懸河,半真半假地與祖英打趣逗樂,祖英總是笑得前仰後合。她稱同彬為「話癆」,時常不無遺憾地對我說:「那個話癆,這麼好的腦筋,不去做學問,真是太可惜了。」相較之下,同彬對祖英的看法卻讓我有些吃驚:

「這人不簡單。一看就是在雲上翻過筋斗的角色。說來也怪,這人怎麼看,都有點梅芳的影子。」

梅芳

早在一九七五年初,高定國與梅芳的婚姻就出現了明顯的危機訊號。隨著「離婚」這個詞在丈夫的叱罵聲中頻頻出現,梅芳不得不認真地去思考這個可以預料的後果。在高定國甜黑的鼾聲中,梅芳一遍遍地這樣問自己:就算離婚,可怕嗎?

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不可怕」。

也就是說,讓梅芳整夜殫精竭慮、夜不成寐的,其實並不是可能的離婚,而是這樣一個疑問:一直單身的大伯子高定邦,對自己到底是一個什麼態度?當她在心裡成功地證明高定邦對自己多少有那麼點意思的時候,她又覺得過於虛幻和異想天開。反過來說,當她痛恨高定邦在男女之事上不怎麼開竅的時候,又會覺得大伯子的某一個語調、手勢和眼神顯得意味深長,讓她心底裡暗暗滋長出朦朧的希望。

她這樣考慮,是有根據的。

一天晚上,她和高定邦從公社開會回來,走到十八畝的一處池塘邊,天已經完全黑了。在跨過一個水溝的時候,定邦伸手拽了她一把。他們跨過水溝繼續往前走,大伯子的手至少有半分鐘沒有鬆開。在靜謐而神秘的夜色中,在流水和蛙鳴聲中,她不安地想到:如果定邦一直不鬆手,甚至做出進一步的試探舉動,自己應該怎麼辦呢?她在心裡做出了一個瘋狂而危險的決定——搞腐化就搞腐化!哪怕天塌下來,也顧不了那許多了。

可大伯子的手很快就丟開了。他沒事人似的抬頭看了看天色,裝模作樣地對弟媳婦道:「天上的星星這麼密,說不定明天會下雨。」

當梅芳將這個場景在腦子裡想過無數遍之後,她覺得離婚沒什麼了不起,說不定反而是一件好事,誰知道呢?她終於明白,自己當年之所以會嫁給高定國,或許僅僅是為了離定邦更近一些罷了。一旦定國向她提出離婚,她會立即向高定邦敞開心扉,把自己積壓多年的思念向他一吐為快。至於村子裡可能會有的閒言碎語,梅芳全不放在心上。讓他們嚼舌頭去好了。可是,在這一年的年末,高定邦閃電般地與野田裡的一個寡婦結了婚,梅芳那些早已想好的詞句,只能漚在了心裡,變餿,發黴。

野田裡來的這個寡婦,對於兄弟倆與梅芳之間的閒話想必也有所耳聞。為了防微杜漸,過門沒幾天,就找來孃家兄弟,將堂屋的大門用亂磚砌死了。從此高家大院一分為二:高定邦夫婦走前院,梅芳由後院出入,兩家各立門戶,互不往來。

這時,梅芳只有在想起朱虎平的時候,煩亂的心才會獲得暫時的平靜。還好,她總算還有一個朱虎平。

她覺得在任何時候,朱虎平都不是問題——她只要朝虎平勾一勾小拇指,他就會像一條小狗一樣搖頭擺尾地向她跑過來,真正的障礙是他那脾氣古怪的父親朱金順。

她找到了龍英,讓她「旁敲側擊」地去試探一下紅頭聾子的口風。紅頭聾子一聽龍英提起這個話頭,愣了半晌,眼圈就紅了。等到他終於平靜下來,就往地上吐了口痰,隨口說了一個謎語,讓龍英去猜:

原本青枝綠葉,

如今面黃肌瘦。

不提起倒也罷了,

一提起眼淚直流。

龍英沒敢把這個謎語告訴梅芳,只是用「好牛不吃回頭草」一類的話,來好言規勸。可梅芳還不死心。正當她打算找時間與虎平本人直接攤牌的時候,一個名叫蔣維貞的少女突然出現在了她的視線之中。說來奇怪,梅芳第一眼見到蔣維貞的時候(當時,她們在觀前村的大曬場看電影。蔣維貞穿著一件肥大的的確良襯衣,靠在草垛上,漂亮的大眼睛,一會兒盯著銀幕,一會兒偷偷地打量盤腿坐在水龍上的朱虎平),心裡就是「咯噔」一下。憑著女人特有的敏感,她意識到,自己的最後一塊立身之基,已經在「咔咔」轉動的放映機膠片聲中轟然坍塌。

朱虎平和蔣維貞結婚後,梅芳終於看清楚了這樣一個事實:原來,一直在暗中跟她作對的,其實並不是哪個具體的個人,而就是命運本身。繽紛的陽光,已經悄悄越過她的頭頂,走在了她的前頭,將她一個人留在了黑暗之中。

一天清晨,梅芳像往常一樣起了個大早,去新田裡開渠。在深秋的濃霧中,她看不見高定邦的身影,但她知道他就在不遠的地方。等到晨霧被初升的朝陽驅散,她看見了他,也看見了更生家的山牆邊上聚著的一夥人——他們端著飯碗,小聲議論著什麼,不時傳來一陣陣竊笑。梅芳知道他們在說什麼,知道他們為什麼笑。不過,梅芳並沒有覺得自己受到了多大的傷害,反而在心底生出了隱隱的快意。那夥人的笑聲越是淫蕩、骯髒,她的心裡就越是暢快,伴隨著一種無聲的幽怨。

定邦的反應卻完全不同。

村人的議論和竊笑傳到定邦的耳中,很快就化為越來越沉重的嘆息和惱怒。終於,他扔掉了手中的鐵鍁,大踏步地走到梅芳跟前,朝村頭看了看,陰沉著臉,惡聲惡氣地吩咐她:

「這裡沒你什麼事,你回去吧。這條渠,我一個人來修!」

梅芳怔怔地望著他,小聲道:「都成孤家寡人了,還逞什麼能!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這一次,大伯子對弟妹的愚忠完全失去了耐心。他沒有心思再和她費什麼口舌,直接從梅芳手裡搶過鐵鍬,往地上一扔,在她的胳膊上推了一把,惡狠狠地罵了一個字:

「滾!」

梅芳勉強笑了一下,撿起鐵鍬,慌不擇路地朝家裡走去。回到屋裡,掩上房門,這才把頭蒙在被子裡,放聲大哭。等她哭夠了,去灶下洗臉的時候,忽見兒子小新生將門推開一條縫,呆呆地望著自己。她第一次意識到了「新生」這個名字所蘊含的奧義。

梅芳把兒子摟在懷裡,摸了摸他頭上柔軟的細發,再次淚如雨下,「你就是上天派來的救星。若不是因為你吊著我這半口氣,媽媽早已不在人世了。」

如果說,梅芳在離群索居的生活中,還有一個時相往來的朋友的話,這個人就是龍英。梅芳與龍英保持著最低限度的交往,兩人比鄰而居是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另外,在梅芳看來,龍英是一個沒心沒肺、頭腦簡單的人,與這樣的人打交道,無需耗費什麼腦力。不過,表面上頭腦簡單的龍英,其實也有很不簡單的一面。

龍英和牛皋有一個獨子,名叫小滿。小滿娶了一個來自四川的幼兒園老師,生下了國義。國義後來與鄰村的一個瘸腿姑娘結婚,生下了豆豆。算起來,龍英一家也算是四世同堂了。世紀之交的一個下雪天,國義被朱方集團旗下恒生造紙廠的一輛大卡車撞成了重傷,送到醫院沒多久就嚥了氣。交管部門不顧國義被撞死在斑馬線上且肇事司機逃逸這一簡單事實,認定事故是由於國義在急轉彎處強行橫穿馬路(雪天路滑,卡車司機來不及剎車)所致,應自己承擔主要責任。小滿去造紙廠鬧過一回,被人關了四五天才放出來。門牙掉了兩顆,整個人都脫了形,不論你跟他說什麼,他總是神思恍惚地望著你,傻傻地笑。

國義下葬那天,全村的人都到龍英家去吊香,梅芳也在其中。那時,小豆豆只有兩歲。他頭上纏著白色的孝布,由瘸腿的母親抱出來,給父親的骨灰盒磕頭,全村人盡皆落淚。當老牛皋扶著牆從屋裡顫巍巍地走出來,啞著嗓子,發出「天,你不分好歹何為天」這樣撕心裂肺的吼叫聲,一下觸動了梅芳的傷懷。

她轉身從龍英家的廚房裡拿來一把菜刀,生平第一次說了髒話。

她舉著菜刀,指著自己唯一的朋友龍英道:「你媽屄。要是有種,你就給我前頭帶路,我們這就去造紙廠。我來替你討個公道。」

站在一旁抹眼淚的春琴,也把腳一跺,說道:「大不了就是個死,我跟你們一塊去。」轉身也從屋裡撿起了一把鐮刀。一見梅芳和春琴挑了頭,村裡的男人也都紅了眼,抄起扁擔、釘耙,就跟著她們上了路。就連年近八旬的紅頭聾子,也梗著脖子,提著一把竹刀,在後邊遠遠地跟著。

這是梅芳最後一次在公共場合出頭露面,也是儒裡趙村的村民最後一次以「集體」的名義共赴急難。當這夥人頂著北風,踩著薄雪,擁到造紙廠門口時,刑警大隊的人早已先期抵達,列陣以待。他們全都揹著手,神色肅穆,在廠門口的鐵柵欄前站成了兩排。

在恒生造紙廠辦公樓四層的一間會議室裡,高定國透過一面巨大的茶色玻璃,遠遠地注視著廠門口劍拔弩張的一幕。當他認出挑頭鬧事的正是他的前妻梅芳時,不由得心裡暗暗叫苦。他把菸頭朝地上一扔,心事重重地對自己親手提拔起來的刑警隊隊長曹小虎說:

「這事不太好弄。」

站在一旁的曹小虎手執對講機,扭過頭來,迷惑不解地看著高定國。和他的父親曹慶虎一樣,曹小虎的臉上也有一顆大黑痣,只是沒長在下巴上,而是被移到了眉心。當時,正在會議室裡掃地的趙蘆花(永勝的二女兒),聽到了兩個人的如下對話:

曹小虎:「怎麼不好弄?他們全都帶著兇器,你沒看見嗎?這是在公然對抗國家機器。沒什麼好說的,把他們全都抓起來,關幾天再說。」

高定國:「抓不得。」

曹小虎:「怎麼就抓不得?」

高定國:「挑頭的那個人,是我的前妻。」

曹小虎(先是一愣,繼之以笑):「沒事。先抓。前腳抓,後腳放,做做樣子。你放心,我不會動她一根手指頭。我保證在天黑之前,派專人把她送回家去,你看行嗎?」

高定國:「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是個有名的活閻王。站在她旁邊的那個人,名叫春琴,也是個見佛殺佛的貨。有這兩個人在,不好弄。」

曹小虎:「不就兩個老孃們嗎?你想多了。」

高定國:「你如下令抓人,弄不好會出人命。」

曹小虎:「有這麼嚴重嗎?」

高定國(明顯有點生氣):「你回家問問你老子曹慶虎,他當年去我們村抓捕趙德正,兩根肋骨是怎麼斷的?」

曹小虎:「那我們應該怎麼辦?」

高定國:「給集團總部打電話。」

曹小虎:「為這點小事,怎好驚動董事長?」

高定國:「你不打,我來打。」

大約四十分鐘後,一輛白色的路虎越野車流星一般急急駛入廠區,濺起了一綹綹骯髒的雪泥。趙禮平身穿柔軟的駝絨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大紅羊絨圍巾,從越野車上下來,徑直走到了梅芳的跟前。他看了看梅芳,看了看春琴,隨後又掃了一眼正對他發出膽怯微笑的龍英,目光最後落在了頭扎孝布的瘸腿遺孀的臉上,不動了。

禮平盯著這個瘸子,看了半天,直到後者紅了臉,低下頭去,這才清了清嗓子,說了一句話:

「你要多少錢?」

遺孀不好意思開口,扭扭捏捏地往後挪了兩步,抬起眼皮,可憐巴巴地看著她的婆婆龍英。龍英咬了咬牙,接話道:「在醫院搶救就花了三萬五,殯儀館的喪葬費有一萬多,另外還有些雜七雜八的花銷,要論賠,怎麼也得有個十萬八萬吧。」

趙禮平這才轉過身來,對龍英皺了皺眉,生硬地問道:「你是她傢什麼人?」

龍英道:「哎,禮平,你真是貴人多忘事,我是龍英啊。」

禮平嚴肅地朝她點了點頭,然後,伸出右手,張開手指,在龍英的眼前晃了晃,道:「我只能給你這個數。鄉里鄉親的,什麼事不好商量?非要如此信人挑撥,大動陣仗!你把人帶回去,我下午就派人把錢送來。」

當天下午,在安葬了孫子之後,龍英從墳上回來,趙董事長派來的人已經在家門外等候多時了。

讓龍英有點不敢相信的是,趙禮平給她送來的錢不是五萬,而是五十萬。飯桌上碼得高高的那堆鈔票,在視覺上有一種令人震撼的衝擊力,龍英的心中又是高興,又是驚愕,又是那個慘切。來人還向龍英傳達了趙董事長的一個口信。國義死了,孩子才兩歲,將來的生活沒有著落。董事長有意為國義的妻子安排一個工作。因她腿腳不便,就安排在集團的辦公室,過了年,就可以去上班了。

已經到手的這五十萬塊錢,加上從天而降的這一喜訊,讓牛皋和龍英激動得一夜沒閤眼。牛皋說:「今天早上,我聽見門前槐樹上的喜鵲一直喳喳地叫個不停,心裡就知道有好事,沒想到應在這裡了。」

到了來年的正月初五,龍英和老牛皋就商量著要辦幾桌像樣的酒席,來答謝全村人的兩肋插刀。那時,小滿的身體也已康復,見到誰都是笑眯眯的。

牛皋說:「趙董事長給小滿的兒媳安排了工作,按理也該請請他的。」

龍英說:「只是他那麼大的一個人物,不知道肯不肯踏進我家這破門檻?」

牛皋道:「你託人把他個信,來不來,隨他。」

龍英託高定國給禮平打了電話。趙禮平倒是爽快,不僅滿口答應,還讓司機提前給他們送來了兩箱「夢之藍」白酒。龍英雖然不識字,可年前鬧事那天,趙禮平「信人挑撥,大動陣仗」那句話還是讓她頗費思量。她對牛皋說:

「梅芳是挑頭鬧事的。趙董事長能不記恨?辦酒那天,若是梅芳與趙董事長在酒席上撞見了,臉上一定不好看,怎麼辦?」

牛皋道:「是呢。梅芳這個人,如今越活越糊塗。成天拉著個臉,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了她三百吊。這人是上不了檯面的。不如隔一天,我們拿辦酒席剩下的菜回鍋熱一熱,專請她一個人來,也不虧待她。」

龍英道:「還是你想得周全。」

到了正月初八那一天,龍英大宴賓客,獨獨漏掉了梅芳一人。

一九九三年夏天,梅芳收養的觀前村那個孤兒新生,考取了北京語言學院(後更名為中國語言文化大學),畢業後與一個馬來西亞的華僑留學生結了婚,後來舉家遷往新加坡。新生夫婦一直想把梅芳接去南洋共同生活,梅芳沒有同意。

她是個閒不住的人。村莊拆遷後,她在朱方鎮的環衛公司找了一份工作,每天天不亮就套上橙紅色的馬甲,扛著掃帚,去街上掃馬路。

沈祖英

土鱉、花大姐、臭大姐、百腳、金天牛、斑點天牛、壁虎、蜥蜴、螳螂、蟈蟈、蟋蟀、潮溼蟲、鼻涕蟲、放屁蟲、蜜蜂、馬蜂、灰蛾、蟑螂、毛毛蟲、螞蚱、獨角牛、蠅虎、蜘蛛、蠍子……

有多少種蟲子,沈祖英就會發出多少種恐怖的叫喊聲。

每年仲春至冬初的這段漫長的日子裡,數不清的小蟲會從門縫鑽到圖書館裡來,有時候也會順著爬牆虎直接進入二樓的書庫。每當祖英發出淒厲而誇張的尖叫時,我就知道,她如果不是看見了蟲子,那也一定是發現了蟲子的屍體。久而久之,我往往能夠通過她尖叫聲的高、低、緩、急,大致判斷出這些小動物的種類和大小。

不過,這事也不能一概而論。

有時候,她發現了壁虎、蜈蚣,甚至烙鐵頭一類醜陋而兇猛的動物時,聲音反而會小得多,甚至有些像耳語。據說,她擔心自己的大喊大叫會惹怒這些動物,進而向她發起致命的攻擊。通常,我一聽到她的叫聲,就會立即放下手中的一切事務,尋聲趕到她身邊。她那驚恐萬狀的臉上,滿是討好、央求的溫柔神情,重現少婦般的嬌羞以及少女般楚楚可憐的無助。

在我與她共事的十幾年裡,我也曾成功地教會她去辨識一種可愛的小昆蟲,幫助她擺脫對昆蟲的恐懼。那是一種在我們這一帶非常常見的甲蟲。有人叫它跳水蟲,也有人叫它磕頭蟲。這是一種體型漂亮的硬殼蟲,身體扁瘦、油黑,爬起來動作誇張,身手敏捷,性情十分淘氣。如果你想讓它安靜一會兒,只消把它的身體翻過來,讓它仰面躺著就可以了。表面上,它溫順地躺在桌面上想心事,細長的小腳在胡亂蹬踢,實際上卻在暗中運氣。用不了多久,它脖子一梗,胸前的兩截硬甲兀然挺立,隨著「啵」的一聲,身體飛速彈起一二十公分,並在空中完成轉體,落下來的時候爬得更快,頗有一種「豈能奈我何」的輕蔑。

沈祖英很快就迷上了它。沒事的時候,她也會在二樓的辦公桌上逗它玩。有一回,我正在樓下睡中覺,忽然被祖英推醒了。她笑嘻嘻地告訴我,她剛剛捉住了一隻個頭很大的跳水蟲,但任憑你怎麼讓它四腳朝天,它總是懶洋洋的,不肯彈跳。她讓我上樓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跟著祖英來到二樓的窗前,看見那隻蟲子被她罩在一隻玻璃茶杯裡,繞著倒扣的杯沿爬得正歡。為了防止沈祖英發出尖叫,我用杯底將它按死,並撕下一塊報紙,將它的屍體包好扔進紙簍裡之後,這才告訴她,她剛才捉住的可不是什麼跳水蟲,而是一隻黑翅蟑螂。祖英嚇得面無人色,差點昏厥過去。她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命令我即刻把紙簍中的垃圾拿到樓下去扔掉,扔得越遠越好。至於那隻玻璃杯,「你拿去水房洗一洗,自己留著用好了,不用還我了。」

正是因為那些昆蟲和小動物的存在,在工會圖書館工作的那些年中,我和沈祖英始終維持著一種輕鬆、自然而親切的關係。但我內心也十分清楚,祖英並不是一個很好打交道的人。即便是她在對我最好的時候,我仍能感覺到我們之間那段無形的距離。若是碰上下雨天,圖書館沒什麼人來,我閒極無聊,也會上樓去找她聊天。我們之間的談話,就像鐘擺一樣,只能在一定的刻度之內來回擺動,有太多的話題我都無法觸碰。不過,就算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問了什麼不該問的事,祖英也從來不會生氣,更無疾言厲色,通常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而已。

有一天下午,我捧著一本金庸的小說,偷偷地躲在一個牆角里讀得天昏地暗。沈祖英手裡拿著一把雞毛撣子,拂拭書架上的灰塵,悄悄地走近我身邊,遠遠朝我的書上瞄一眼,居然就知道我正在讀《書劍恩仇錄》。她煞有介事地教訓我說:「把大好的光陰浪費在一個三流的作家身上,實在是可惜。」我有點賭氣似的反問道:「如果連金庸這樣天下聞名的大作家都是三流的,那還有什麼樣的作家可以被稱為是一流的呢?」祖英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看都不看,就朝我扔了過來。

我接住一看,居然是《奧德賽》。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我把這本《奧德賽》帶回到邗橋新村的房子裡,一連讀了兩遍,怎麼也沒覺得它有什麼好。剩下來的只是這樣一個疑問:一個有資格推薦荷馬史詩的人,想必絕非等閒之輩吧?

我只知道她老家在天津,父親曾是天津一家紗廠的老闆。至於說她因何流落到江南,在邗橋磚瓦廠當一名圖書管理員,則不得而知。儘管她的家就在邗橋鎮,奇怪的是,在我們共事的這些年中,她從未請我去他們家做客,也從未向我提及她的任何一位家庭成員。同彬說,祖英應該沒有結過婚(否則的話,五十多歲的人,不可能保持如此完美的身材),不知真假。我想,祖英一直刻意避免談起她的身世,或許並不是因為她的過往經歷有什麼難言之隱,而是在她看來,人與人之間關係的理想狀態,本應如此之淡。她曾不止一次地對我說起過,每個人都是海上的孤立小島(這個比喻來自《奧德賽》),可以互相瞭望,但卻無法互相替代。這是因為,「每個人都在奔自己的前程,也在奔自己的死亡。」從她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俗諺中,我們可以隱約窺見她對生活的基本看法:

朝騎鸞鳳到碧落

暮見桑田生白波

一九九四年冬,我偶然聽說,祖英要在年底前退休,心中不由得七上八下,惘然若失。年末時,我接到了龍冬打來的一個電話,說他打算在來年的正月初二結婚。新娘姓夏,是皮村人。春琴對這門親事橫加阻攔,至今還不肯與他的未婚妻見面,成天躺在床上哭,「家裡鬧成了一鍋粥」。龍冬問我能不能提前幾天回鄉,幫他張羅一下婚事。我向廠裡請了假,提前一週返回了鄉下,沒來得及趕上工會為祖英安排的茶話會。

等到我從鄉下回來,圖書館早已人去樓空。正當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她時,祖英卻笑嘻嘻地來了。那是上班後的第三天,正好是元宵節。她手裡拎著一隻竹籃,上面蓋著一塊毛巾。一進門,她就囑咐我去水房裡生爐子,等水燒開了,她來下湯糰。那天中午,當我們兩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閱覽室裡,吃著熱氣騰騰的湯糰時,我忽然記起來,十多年來,我還是第一次與她在一個桌上吃飯。

沈祖英是一個一絲不苟的人。即便她來看我這件無需解釋的小事,她也一定要讓它條分縷析,明明白白。她來看我,是因為一事未了——她還沒有正式向我告別(「你回家去了嘛!」),而不辭而別對她來說是不能接受的。她之所以會帶湯糰來,是因為當天恰好是元宵節,而我單身一人,「恐怕早已忘了元宵是什麼味了」。

在那個靜謐的午後,祖英一直都是高高興興的,但「輕鬆」兩個字,在她的言談中被重複得太多,反而有點讓人生疑。爐子上的水已經燒開好一會兒了。水蒸氣頂著鋁蓋,發出「噗噗」的滋水聲。她坐著沒動,我也沒動。閱覽室裡光線暗淡,就我們兩個人。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屋外豔陽高照,繽紛的陽光把樹林裡尚未融化的積雪襯得晶瑩剔透。在遠處的什麼地方,年節將盡的鞭炮聲靜靜地傳來,聽上去更覺落寞和傷感。

我問她退休後打算做些什麼,祖英笑著反問道:「還能做什麼?」隨後,她嘆了口氣,引用了黃庭堅的兩句詩,來說明她退休後的心境。

見我半天沒說話,她隨即就起身告辭。

除了沈祖英之外,還很少有什麼女人讓我產生過如此深的依戀之感。我喜歡她乾乾淨淨的樣子,喜歡她的膽小和恬靜,喜歡她臉上那種充滿揶揄卻欲言又止的神情,喜歡她身上讓人無法接近的深切的悲傷。

祖英離開後,我一個人在桌前坐了一會兒。太陽快要落山時,我來到了二樓,在書架上找到了一本《黃庭堅集》,很快就查到了沈祖英剛剛引用過的那首《登快閣》:

痴兒了卻公家事,快閣東西倚晚晴。

落木千山天遠大,澂江一道月分明。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沈祖英,也沒有聽到過關於她的一丁點訊息。我有一種無法說明的感覺:這個世界上或許存在著兩個沈祖英。我所見到的這一個,不過是另一個的陰影而已——那麼,那個處在明亮的陽光中,果敢、輕率、稚拙、任性而充滿活力的沈祖英,又會是什麼樣子呢?

當她的形象在我的記憶中變得越來越模糊時,我能記住的,就是她跟我說過的一兩句話,一兩個手勢。樓上再也不會傳來發現昆蟲的尖叫;夏天的中午,每當我在躺椅上睡覺時,也不會有人在我身上蓋上一件工作服;當那個發了瘋的京劇演員來圖書館看書時,再也不會有人悄悄地走到我身後,用胳膊輕輕推我一下,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對我說:「快看,你媽媽來了。」

趙禮平

堂哥禮平看上了趙麗華的妹子趙麗娟,托馬老大上門說媒。馬老大原是便通庵的一名尼姑,因與摸骨師吳其麓的私情敗露而被迫還俗,幾十年來說媒無數,可做人還是講原則的。她平常看不慣禮平的小人得志、飛揚跋扈,就找出兩條理由來,對找上門來的嬸子推託說:

「做姐姐的都還待字閨中,倒是把個妹妹先嫁了出去,沒這規矩。再說,那趙寶明,是個氣恨大的人,因著多年前的那樁狗屁倒灶的事,見了禮平,連話都不說。老身若是上門提親,明擺著是討罵,你們還是另請高明。」

嬸子轉而又去央求新珍。新珍說:

「快別提這事。那趙寶明最守古禮。他早早地有言在先,同姓不相婚配。說的也是,兩個姓趙的,又在同村,百十年前本是一家人,怎好聯姻?」

最後,嬸子備了重禮,去找銀娣。銀娣一口答應下來,第二天就換了一身新衣裳,來到寶明家,賣弄嘴皮子。銀娣說:

「寶明兄弟,你難道糊塗了不成?當初那趙月仙倒插門,去了丈人家,做了上門女婿,禮平這孩子,按理說,本該姓楊,他不姓趙。何來同姓婚配一說?你要是忌諱他姓趙,那也好辦,讓禮平去公社找一下陳公泰,把姓改回來就是了。」

那時,寶明已隱隱聽得一些風聲,知道趙禮平將他大女兒的名聲糟踐完了之後,居然又在動他小女兒的腦筋,要來挖他這塊心頭肉。他耐著性子聽銀娣說完話,驀然站了起來,仰著脖子,咬牙對銀娣道:

「你替我往他們家帶句話。那小狗日的,要是肯脫得一絲不掛,繞著村子爬上一圈,一直爬到我們家門口,給我磕上三個響頭,我就讓姑娘嫁給他。」

銀娣道:「哎呀喂,這是什麼話!常言道,買賣不成情義在。兩軍交戰不辱來使。你這樣倚瘋作邪,惡聲惡氣,我在你屋裡的板凳上怎麼能坐得住?」

寶明不緊不慢地道:「你坐不住,隨時可以走。門是開著的呀!」

至此,趙寶明與銀娣結下了冤仇,連帶著小武松也與寶明失了和。

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末,趙禮平身兼兩個廠的廠長,又靠倒賣廢舊鋼材狠狠地賺了一大筆錢,可是,就村裡的一般輿論而言,大家似乎仍然看不上禮平的為人。儘管嬸子到處吹噓說,禮平一人的資產就抵得上二十個萬元戶,可他們家的勢力,還遠遠未到呼風喚雨的程度。銀娣在寶明家碰了一鼻子灰,並未改變嬸子對寶明一家的態度。嬸子在村子裡遇見寶明兩口子,仍像往常一樣笑臉相迎,張口閉口「好兄弟」、「好妹子」,叫得寶明夫婦心裡直打鼓。

在這之前,趙寶明已經為麗娟相中了一門親事。小夥子是魏家墩人,也是個木匠,人長得討喜,手腳又勤快,手藝更是沒的說,兩家去年就訂了婚。按照寶明的盤算,他打算先把麗華嫁出去,再將那個小夥子招到家裡來做上門女婿,後半生也好有個依傍。本來好端端的一樁姻緣,被趙禮平插了一槓子之後,陡然生變。

沒過多久,男方派來了一位嘴裡鑲著金牙的婦人,沒有說明任何原因,就把這門親事給退了。寶明見那女人橫眉怒目、氣勢洶洶,知道她不好招惹。既然對方執意要退親,寶明只得向來人賠笑說:

「現在手上不寬裕。等過上個兩三個月,把各處欠我的賬收一收,定將彩禮如數奉還,分文不少。」

讓寶明大為意外的是,對方竟然連送出去的彩禮都不要了。大金牙一手叉著腰,跳著腳對寶明夫婦道:「遇上你們這樣的人家,算我們晦氣。那些錢就不要提了,你們留著買藥吃吧。」

大金牙走了之後,寶明和老婆如墜霧中,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想從對方的臉上尋找答案。

他們很快又託人為麗娟介紹了另一門親事。男方是鄉衛生院的一個外科大夫。寶明夫婦倆假裝看病,先去朱方鎮的衛生院給未來的女婿相面。見小夥子儀表堂堂,聰明伶俐,兩人都高興得合不攏嘴。用寶明的話來說,「這小夥子,比起魏家墩那一個,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再說了,木匠這個手藝,如今也不怎麼吃香了。我們家麗娟本來就是赤腳醫生,現在嫁個大夫,正好互幫互學。」

兩人興沖沖地從衛生院出來,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村裡的診所,探聽麗娟的口風。麗娟正守著煤球爐,用一隻大號鋼精鍋煮針頭和注射器。她把口罩往下一拉,對她娘笑道:「叫你們別管我的事,偏要到處瞎忙!我去年春上就和禮平領了證,早就是合法夫妻了,怎好再與別人相親?不瞞你說,肚子裡的這個孩子也已經三個多月了。」

從診所裡出來,趙寶明眼前一黑,在池塘邊跌了一跤,就病倒了。在往後的幾個月中,趙寶明成天躺在床上,拍胸打肚,長吁短嘆。等到他重新在村裡露面,早已鬚髮盡白,人也明顯地瘦了一圈。夫妻兩人想來想去,不得不回過頭來找新珍,央求她以媒人的身份,去嬸子家正式提親。新珍在兩家之間跑了七八趟,終於商定,在來年的正月初五,為這對新人補辦婚禮。

寶明沒臉在麗娟的婚禮上露面,全由老婆一人紅著眼眶,人前人後地跳上跳下。隔天新女婿上門,寶明和麗華一大早就躲了出去,由趙寶亮出面,陪新女婿喝了回門酒。

一年以後,在我嬸子的極力慫恿下,寶明夫婦為麗華也找了個婆家,把她嫁給了皮村開小店的一個江北佬。這人名叫魏光國,剛死了老婆,算起來,年齡比寶明還大兩歲。「爸爸」這個稱呼,叫的人彆扭,聽的人也彆扭。既然寶明稱女婿為「老魏」,魏光國也就順水推舟,將丈人尊稱為「老趙」。翁婿兩人脾氣對路,也都好口酒。幾年後,魏光國在丹陽開了一家超市,寶明和老婆就把家搬到了丹陽,幫著大女婿看店去了。

麗娟的童年和少女時代,都是在村人豔羨的目光和眾口一詞的讚美聲中度過的。麗娟與麗華,互為鏡影,遙相映襯——麗華有多麼落寞、陰鬱、病態,麗娟就有多麼風光、活潑和明亮。麗娟對自己的聰慧和美貌,多年來一直有著牢固的信心。可自從她嫁給趙禮平之後,兩者都遭遇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她目睹了丈夫的企業,從兩家不足三四十人規模的小廠,變成集造紙、化工、房地產和通訊器材為一體的朱方集團公司的全過程。開始的那幾年,她也曾試圖參與所有的企業決策,但她的意見,每一次都與丈夫截然相反。那些在麗娟看來荒謬、危險的投資決定,每一次都給企業帶來了滾滾財源。很快,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那點小聰明,和丈夫趙禮平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比起來,簡直就是高山之側的一粒微塵。漸漸地,麗娟對禮平產生了一種死心塌地的依附感。隨著財富的急劇增加,她的自我懷疑也日甚一日,最後終於變成了一個性格多疑、猜忌、乖戾、畏首畏尾,且心事重重的女人。

當然,她引以為傲的美貌也在迅速貶值。

據說,對女人,禮平有一種奇怪的理論。他認為,女人的魅力與對女人的熟悉程度恰成反比。他很難對一個認識時間超過兩個月的女性發生興趣。正因為如此,禮平在私人生活方面所表現出來的怪異癖好,一直是公司花邊新聞中最引人入勝的段落。有一次,他在出差途中住進了一家賓館,偶然瞥了一眼正在為他辦理入住手續的服務員(按照他的理論,由於剛剛見面,服務員的神秘感和魅力都沒有任何的損耗),發現她笑起來的「梨渦」,有一種淪肌浹髓的美,就當即決定聘請她出任公司人力資源部的主任一職,並在見面後的十二小時之內提取她身體的全部秘密。另一次,他在大市口的一家麥當勞餐廳與朋友吃飯,結賬時,看到收銀臺出納微微上翹的嘴唇的曲線「有些撩人」,兩個小時後就將她約到了賓館,雲收雨散之後,把她帶回公司做了一名會計。

還有一次,趙禮平和麗娟從沃爾瑪超市出來,見廣場上有一對父女正在賣煎餅。女孩淳樸、孝順,可憐、無助而又楚楚動人。她的貧窮,以及那種未經雕琢的健康與活力,都讓堂哥如痴如醉。那麼,他可以為這對在冷風中瑟瑟打抖的貧寒父女做些什麼呢?他出了一筆錢,幫那女孩開了一家美容院,很快就把這個孝順、淳樸、健康的女孩,改造成了一個濃妝豔抹、任性撒潑且動不動就對老父惡語相向的老闆娘。

不過,禮平的這些匪夷所思的獵豔行徑,通常並不能對麗娟構成直接的傷害。這是因為,當麗娟費盡心機,終於抓住了丈夫與某個女人偷腥的把柄時,禮平多半早已對這個女人失去興趣,將視線投向了下一個目標。

一天夜裡,麗娟與禮平不知因為什麼事發生了爭執,兩人進而大打出手。明顯吃了虧且無計可施的麗娟,拿出一把水果刀,發瘋似的要和三個孩子同歸於盡。趙禮平一生氣,就選擇了自我消失。當他失蹤四十多天之後,心高氣傲的麗娟終於冷靜了下來,不得不低眉順眼地去向婆婆認錯,順便向她探聽丈夫的下落。

我嬸子對禮平的行蹤絕口不提,教訓起兒媳婦來,倒是一點都不含糊:

「夫妻倆吵架,是常有的事,我也不好說你的。半夜三更,動刀動槍地嚇唬孩子,要讓我們家斷子絕孫,還連帶著罵我們做上人的娼門無道,什麼道理?我改天倒要去問問你孃老子,他們打小是怎麼教導你的?順便也讓她點撥點撥我……」

麗娟灰頭土臉地捱了婆婆一頓訓斥,只得強嚥下這口惡氣,回過頭來去找丈夫的親信小斜眼。

小斜眼與麗娟是同一年生的,說起來還比麗娟大了三個月,可他仍願意親熱地稱麗娟為姐姐。兩個人在朱方鎮的一間茶社裡坐定了,正是中秋月圓的時節。小斜眼把麗娟遞過來的一塊月餅吃完,連手裡的碎末都舔得乾乾淨淨,這才對麗娟笑道:

「姐啊,你也別老盯著什麼麥當勞的服務員、賣煎餅的小姑娘,這些個人,董事長嚐個鮮,過後就忘。你如果總在提防這些下三濫的人,當最兇險的敵人在身邊出現時,反而渾然不覺。我不是嚇唬你,這一回,恐怕要禍起蕭牆了!」

麗娟一聽對方話中有乾坤,不覺吃了一驚。她身體向前湊了湊,對斜眼道:「老弟,這話怎麼說?」

斜眼雙手相扣,箍住方方的腦袋,半靠在對面的牆上,有心給麗娟指點迷津:「你這時候去一下朱虎平家,看看他老婆蔣維貞在不在。」

斜眼的話說得很含蓄,聰明的麗娟馬上就有了正確的反應:「你是說,董事長和蔣維貞雙宿雙飛?」

小斜眼哈哈一笑,點了點頭。

「不會吧。」麗娟道,「那蔣維貞號稱是世界上最貞潔的女人,就差讓皇帝在他們家門口豎一個貞節牌坊了。再說了,她與虎平兩口子夫唱婦隨,日子過得好好的,怎麼也往這條道上走來了?」

斜眼道:「人人都說她蔣維貞是固若金湯的城池,你信,我信,可董事長他不信吶!」

麗娟略一思索,便決定不再糾纏這些細枝末節,「告訴我,他們倆,人在哪裡?」

「莫非你要去捉姦?」

「就算幫姐姐一個忙。」

「要我幫忙,這倒也不難。」斜眼道,「只是,姐姐你也得幫我一個忙。這些年,我對姐姐怎麼樣,你心中有數。我有一樁心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白天想,夜裡想,一覺睡醒了,還在想,想忍,可忍不住啊!姐姐,你也可憐可憐我,今天就成全了我吧。」

麗娟一見斜眼涎皮涎臉地望著自己,色迷迷地笑,頓時氣得渾身哆嗦,羞愧難當,手腳冰涼。小斜眼的眼睛好像是盯著窗外的一輪圓月,但麗娟清楚,他眼神的焦點是在她的大腿上,下腹部不由得一陣陣抽搐。她本能地將裙子往下拉了拉,強忍著心中的屈辱、厭膩和憤怒,正琢磨著如何應答,小斜眼決定再往火堆裡添把柴禾:

「姐啊,說一句不怕你生氣的話,董事長不在的這些日子,你也沒閒著吧?你和司機小蔡好,那是你的私事,我管不著。只是別在車裡纏綿,叫人撞見了,影響不好。」

麗娟半天沒有說話,臉一直紅到了脖子根。她默默地把手裡的茶杯轉了許久,最後嘆了一口氣,問道:「這事,董事長知道不知道?」

「可以知道,也可以不知道。」斜眼笑道。

麗娟此刻在心裡迅速地下定了一個決心。她知道,除了把心一橫,由他去輕薄一回,暫時沒有什麼好辦法。她偷偷地打量了一下小斜眼,發現對方那可笑的眼神在屋裡昏暗的燈光下竟然也有幾分迷離。她終於找到了一條讓自己「豁出去」的理由:小斜眼這個人除了眼睛有點歪斜之外,其他方面都還好。比如說,他襯衫的領子看上去還是挺乾淨的……

麗娟正在胡思亂想、不知所措之際,小斜眼終於決定向她攤牌。他坐直了身體,兩手平攤在茶几上,一字一頓地對麗娟說:

「董事長抬舉我做村長,我現在,大小也是個官。可是平常在村裡,沒他孃的一點威信,為什麼?你想啊,村子裡有不少人都買了汽車,就連老菩薩唐文寬都買了一輛摩托車,一踩油門,吱的一聲,就躥到了皮村,多威風!可我呢,作為一村之長,還得騎輛破腳踏車在村裡晃盪。手裡沒把汽車鑰匙捏著,我潘宏武一說話,人就矮了半截,如何讓我服眾?我這個人,姐姐你是知道的,平常沒別的什麼嗜好,就是喜歡個車。白天想,夜裡想,一覺睡醒了,還在想,想忍,可忍不住啊!姐姐你隨便牙縫裡摳下來點碎末子,就能了卻我的一樁心事。你要是肯贊助我十萬八萬,我哪天也買輛車來開。」

麗娟聽到斜眼「白天想,夜裡想,一覺睡醒了,還在想」這一句,早已笑得趴在了桌子上,雙手兀自拍打著玻璃,一口氣差點沒掉下去。小斜眼被她笑得心裡發毛,狐疑道:「你個死娟子,別光顧笑,倒是給我句痛快的,這車,你是買,還是不買?」

麗娟攏了攏耳邊的頭髮,趕緊對小斜眼道:「買,買,明天就買。」

第二天,麗娟就給了小斜眼一筆錢。斜眼託人買了一輛二手的「賓士」,改了漆,調裝了音響,在車上架了低音炮,每天開著它,一路放著搖滾樂,在大街上「叮咚,叮叮咚」地招搖過市。

據說,蔣維貞被禮平帶到深圳之後,儘管已單獨與禮平在賓館住了幾天,可任憑禮平如何甜言蜜語、軟硬兼施,到了「最後一步」,蔣維貞死活不肯就範。看來,蔣維貞多年來被村裡人視為「貞潔」的樣板,絕非浪得虛名。最後,趙禮平只得偷偷地在她的茶杯中下了藥,使用了蠻力。

當麗娟按照小斜眼提供的地址,心急火燎地趕到深圳的時候,禮平和蔣維貞已去了珠海。麗娟追到了珠海,他們倆已經到了澳門。

麗娟沒有出境的通行證,只得乾瞪眼。

在離開澳門的前夜,趙禮平關切地問蔣維貞,「心肝,如果不帶避孕套的話,會不會弄出個孩子來?」這時的蔣維貞已經開始反過來寬慰對方了:「我是上過環的,董事長你放寬心。」

嬸子去世後,我在康復醫院的重症監護室曾經見到過趙禮平。那時,太平間的運屍工正忙著將嬸子的遺體搬到地下室的冰櫃裡冷藏。在那個場合,我和禮平不便寒暄,只是彼此點了點頭而已。後來,在下樓時,我在電梯裡又遇見了他。因為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不說點什麼,似乎有些不近情理。於是堂哥就把墨鏡摘了下來,對我道:

「聽說你在青龍山採石場看大門?」

我點點頭。他那麼一個大人物,居然還記掛著我的行蹤,一時間讓我惶愧交加。

「你這個人,一點沒變,就是好擺個臭架子。人再窮,架子不散。」堂哥道,「以後若有用得著我的時候,打個招呼。」

電梯下到一樓,我們在道別的時候,堂哥突然讓我在大廳裡等他一下,因為他有件禮物要送給我。我在大廳門口等了七八分鐘,堂哥讓司機給我送來了一本書,他本人沒再露面。那是一本由自傳、講演錄、勵志格言、國外旅行見聞和打油詩拼湊而成的出版物。

在返回青龍山的公共汽車上,我翻看著堂哥所杜撰的那些格言警句,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也就是說,用不著看這本書,這些濫俗的句子,我也耳熟能詳——因為它們常常出現在電視裡、電臺裡、公益廣告牌上。這些格言警句,早已無關世誡,也無關警勸,讀起來,倒更像是對這個世界露骨的諷喻。

我能記住的格言,包括以下幾則:

在一個喧囂的時代裡,最重要的就是要讓自己的心靜下來。

沒有買賣,就沒有殺戮。

公平正義是社會的基石。

我們不光是創造財富,也創造全社會的共同價值。

讓誠實與純潔成為我們的天性。

守分身無辱。

像保護眼球一樣呵護地球上的一草一木。

唐文寬

唐文寬同性戀身份的首次暴露,還要追溯到一九六九年的秋末。那天早晨,龍英舉著一把菜刀衝進學校喊打喊殺,成為轟動鄉里的大事。村民們只聽說龍英要殺唐文寬,但並不知道這一瘋狂的舉動背後,究竟藏有怎樣的秘密。趙德正在第一時間就覺察到了事件的嚴重性。當天晚上,他派人將唐文寬叫到了大隊部,由他本人和高定邦、高定國兄弟出面,向唐文寬詢問整個事件的始末(出於對事情結果的敏感和預判,趙德正沒有通知梅芳參加)。

如果說唐文寬一進門就跪在地上自打耳光的行為,已足以讓三個人面面相覷,心驚肉跳,他接下來所供述的那樁醜行,更是讓人目瞪口呆,神魂出竅。三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不約而同地撓起了頭皮。

高定國將唐文寬斥退之後,立即就要給公社黨委打電話,遇事老成的高定邦攔住了他:「先別急,聽聽老趙怎麼說。」

趙德正抽光了煙盒裡的煙,又向定邦討了一支,叼在嘴上,這才道:

「這種醜事,要報上去,文寬的命就保不住了。常言道,人命關天。他一個外鄉人,丟了一條胳膊,投奔到我們村裡來,雖說做出了這等傷天害理的事,但也沒到挨槍子的地步。他這一死倒是一了百了,可小滿還是個孩子,少不得要受些牽扯。若是文寬被抓,拔出蘿蔔帶出泥,這事就包不住。日後讓小滿如何做人?再說,出了這事,我們大隊連續五年的先進集體、連續三年的流動紅旗,統統都得泡湯。兩位將來的政治前途難免不受影響。這事還得好好琢磨,事緩則圓嘛。」

說到將來的政治前途,會計高定國也安靜下來,陷入了沉思。最後,兄弟倆都拍著胸脯向趙德正保證:此事如何處置,全憑趙老哥一句話,「這一回,我們哥倆都聽你的。」

德正道:「得把這件事整個兜住。要是以後鼓了包,漏了水,責任由我一人承擔,與你們兩兄弟不相干。趁著這事還沒有傳揚出去,當務之急,得趕緊想法子,將龍英的那張嘴封上。你們兩個馬上去找龍英和牛皋,做通他們的思想工作,事不宜遲。」

當天深夜,高定邦獨自一人,敲開了龍英家的大門。

思路縝密的高定邦,想得比趙德正還要遠得多。他私下裡許諾龍英說,到了年底,大隊會多分給她家一百斤紅薯,讓她無論如何嚴守秘密。龍英滿心歡喜,一口答應了下來。可高定邦還不放心。他問龍英用什麼法子死守秘密。龍英說:「那還用說!既然高主任發了話,就是上刀山,下油鍋,打死我也不吐露半句實情。」

定邦說:「這不行。俗話說,紙包不住火。你越是遮遮掩掩,人家的胃口反而會被你吊起來,那樣反而壞事。」

龍英仰著臉,朝定邦跟前湊了湊,柔聲細氣地問他:「那我該咋辦呀?」

「告訴他們一個假秘密。」定邦順勢將龍英的肩膀扳了過來,把嘴貼在她耳朵上,囑咐她道:「要是有人問起,你就說,小滿在學校裡淘氣,惹惱了唐文寬。那狗日的教訓孩子不知輕重,一腳踢在小滿的小肚子上,小雞巴腫得像臘腸一樣,幾天撒不出尿來。」

龍英也把嘴巴貼在高定邦的耳朵上,微微紅了臉,漾漾地笑道:「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絕沒二話。時候還早,高主任再坐坐?」

高定邦因聽見裡屋傳來老牛皋的咳嗽聲,呆呆地僵了一小會兒,硬起頭皮道:

「不坐了。」

第二天一早,社員們在村東的地頭拔黃豆時,新珍和銀娣等幾個好事的婦女都圍著龍英,問這問那,變著法子從她嘴裡套話。龍英的確很有表演天分,一提起小滿,她的淚水就奪眶而出。哭了半天,又將高定邦教給她的那個故事及時拋了出來,害得新珍和銀娣同時摟著她肩膀,好言好語地勸慰她。銀娣說:

「踢一腳,算是硬傷,消了腫就好了。不妨礙將來生兒育女。」

新珍還介紹給她一個偏方:將樟木樹枝放在鍋裡煎,將水倒在一隻尿壺裡,在壺口蒙上個毛巾,給小滿燻一燻,「立馬就能見效」。

正像高定邦所預料的那樣,他信口胡編的這個故事,日後就成為了解釋這樁奇聞的標準版本。事情很快就平息下來。不過,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中,唐文寬本人都一直生活在提心吊膽的恐懼中。他整日整夜睡不著覺,在夢中反覆出現的畫面只有兩個:其一,公安幹警拎著手銬,突然出現在學校的操場上;其二,他在刑場上被五花大綁執行槍決的時候,突然想撒尿。

唐文寬有事沒事總愛到大隊部門前來東張西望,檢視動靜。只有當他看見趙德正穩穩當當地向他點頭微笑時,心中的那種瀕臨崩潰的悸動不安才會暫時平復。他越是渴望如釋重負的感覺,就越加頻繁地去大隊部門口踅探,就這樣惡性迴圈,難以遏止。可他並不知道,當時的趙德正,也像他一樣,日復一日地生活在莫名的焦慮中。知情不報,或窩藏罪犯,都是天大的責任,不僅有違起碼的組織原則,實際上也觸犯了國家的法律。除此之外,德正的憂慮還有:既然唐文寬有龍陽之癖,你很難保證,這事過去之後,他就不會去動別的孩子的腦筋。又不能無緣無故地將他從教師的崗位上擼下來——除了唐文寬,他到哪兒去找這麼一位什麼都能教的先生?思前想後,疑竇叢生,從此落下一塊心病。平時挨著枕頭就鼾聲如雷的趙德正,竟然也因長期的失眠,不得不去公社的衛生院找荀大夫開安眠藥。

幾年後的一天,當高定國找到唐文寬,將設計捉拿趙德正的計劃向他交底,並命令他配合的時候,唐文寬一口拒絕。

高定國可沒工夫跟他磨嘴皮。他直截了當地對文寬道:

「我與趙德正沒雞巴仇。是公社書記郝建文想弄他。這是嚴肅的政治任務,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按我說的去做,否則的話,後果你是知道的。」

高定國做了一個朝自己的太陽穴開槍的動作,隨後揚長而去。驚魂未定的唐文寬哭喪著臉去和老婆王曼卿商量。曼卿說:「這事明擺著:你不幹,就是個死;幹了,也是個死。你想想看,趙德正落了難,被人抓去一拷問,少不得把你牽出來。既然都是個死,我勸你別幹。就是死了,也值個價。」

可唐文寬最終還是選擇了與高定國合作。

聽春琴說,在德正死後,唐文寬一反常態,撲在德正的墳頭號啕大哭。每年清明節,他都會一個人去村東的桑樹地為德正上墳。在趙德正最後的日子裡,唐文寬自覺沒臉去醫院探望他,只有等他死後,通過清明節的祭拜,來默默地表達對死者的尊敬與愧疚。

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唐文寬的同性戀身份不再是秘密。那時候,村子裡的人都忙著做生意,辦廠子賺錢,對於一個外鄉人特殊的性取向並不十分在意。應當說,即便到了那個年代,村裡人對於同性戀的知識簡直貧乏得可憐。就連見多識廣的趙同彬,也把男人之間的性行為比喻為「拼刺刀」,就足以說明問題了。

到了一九九八年,隨著我們鄉第一例艾滋病患者在魏家墩被查出,村裡人出於對這種致命病毒的過分恐懼,錯誤地將同性戀與艾滋病劃上了等號。唐文寬知道自己在村莊裡待不下去了,就和王曼卿商量,變賣房產、轉讓田地,舉家搬到了江都的邵伯,去投奔他的一個表弟去了。

最後送他們去江邊碼頭的,是漁佬柏生。

唐文寬夫婦離開後,留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疑問:平常總愛去找唐文寬下棋的更生,是否也有同性戀的嫌疑?

順便說一句,更生是在孤獨和屈辱中離世的。唐文寬走後,原本一直躲在暗處的更生,終於被人推到了前臺,成了骯髒、變態和猥瑣的象徵,受盡了村人的冷遇和家人白眼。更生死後,兒子永勝獨自一人將他的遺體送去殯儀館火化,家裡眾多的親戚無一到場。

斜眼

斜眼出生的時候,正趕上儒裡趙村百年一遇的大洪水。銀娣在磨笄山頂的一個草棚裡生下了他。為紀念這個特殊的日子,小武松給兒子取名為「洪武」。趙錫光在燕塘邊放蝦網,遇見了正在秧草地裡耕田的小武松,就遠遠地朝他喊了一句:「老弟,‘洪武’這個名字,可不能隨便叫啊!」

至於這個名字為什麼不能隨便叫,趙先生可沒說。

小武松就讓老婆銀娣去請教讀過私塾的趙寶亮。寶亮一聽,滿不在乎地哈哈一笑,「現在是新社會了,不講究名諱那一套。我看洪武就頂好。」

潘洪武到了四歲那一年,染上了一場腦膜炎。銀娣抱著他四處求醫。命是救回來了,卻落下了一個眼睛歪斜的後遺症。至此,村裡人開始叫他「斜眼」。因為他那斜眼看人時,眼白的成分居多,也有人叫他「斜白眼」。後來,斜眼自己讀了書,識了字,知道洪武是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的年號,就自作主張地將自己的名字改為「宏武」。到了九十年代初,小斜眼當上村長以後,村民們覺得「斜眼」這個綽號有點叫不出口了,但他們也不願意叫他「洪武」或「宏武」,乾脆就直接叫他「皇帝」。

斜眼嘴上不說,心裡對這個新綽號還是挺受用的。他手下的那些跟班隨從,一旦要慫恿他做些出格的事,也用這個新綽號來激勵他,「皇帝嘛,一言九鼎,你說了算!」

陳公泰退休之後,縣裡從外地調來了一個姓邵的人當鄉長。此人名叫邵明堂,據說是個眼睛裡揉不得沙子、極其清正廉明的好官。到任沒多久,「邵青天」的令名就開始遠播鄉里。邵明堂上任始伊,決意要好好整治一下人心渙散、腐敗成風的幹部隊伍。經人指點,他打算先拿我們村的小斜眼來開刀。

鄉里派出的調查小組到村裡一查賬,好嘛,光是每年吃喝花掉的公款,就高達十五六萬。加上貪汙和索賄,特別是在村莊拆遷過程中所吃的回扣,小斜眼的貪墨所得,少說也有個百十來萬。奇怪的是,鄉里派來人查他的賬,早早放出風聲要來抓他,可在接下來的兩個月裡,小斜眼除了被宣佈接受調查之外,再無下文,就連村長一職也未被正式罷免。斜眼只能這樣認為:邵明堂沒有立即抓他,是在等著他上門送錢。

他藉口去醫院看病,去了一趟上海,找他的姐姐雪蘭借錢。可雪蘭原先在普陀區的家,據說早已搬到了虹口區,姐姐和姐夫手機均無人接聽。斜眼在上海瞎轉了四五天,最後連姐姐的面都沒見上,就灰溜溜地回來了。

他只得去找父親小武松。

小武松潘乾貴那時已經重病在床。他的醬菜廠因經營不善,也瀕臨倒閉。他喘著粗氣,將兒子大罵一通,末了,還是給他指出了一條生路:「事到如今,只有一個人能救你了。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斜眼那時已無法知曉趙禮平的行蹤,就去找我的堂妹金花。金花說:「我哥這陣子正在尼泊爾的一個寺廟裡閉關修行呢,誰都不見。」

斜眼請高定國吃了一頓龍蝦,由定國出面,他總算是見到了集團的總經理趙麗娟。麗娟正忙著去開董事會,在通往會議室的樓道里走得飛快。在橐橐的高跟鞋聲中,小斜眼一路小跑地跟著她。最後,麗娟在會議室門口總算站住了。她回過頭來,白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道:

「你既然已經告訴了我深圳的地址,怎好又打電話通知他們遠走高飛?我追到深圳,你讓他們去珠海;我攆到珠海,你又讓他們去澳門……過去的事就不說了。你放心,我不是那種落井下石的人。你當初從我手裡勒逼去買車的八萬五千元錢,調查組若來找我,我一個字也不會說。」

說完了這句話,麗娟夾著檔案包,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會議室。

斜眼灰頭土臉地離開了朱方集團,心裡反而又多了一個恐懼:要是麗娟把他索要買車款的事說出去,沒準他的刑期又會增加兩年。

隨著「即將被捕」的緊箍咒在他頭上套得越來越緊,斜眼的最後一點理智也終於喪失殆盡。他決定走一步險棋——在自己的問題形成正式結論之前,不如先下手為強,搶先告發鄉長邵明堂。

朱方集團旗下的造紙廠偷偷地向長江中心排放汙水,此事經媒體曝光後,邵明堂當即帶人去恒生造紙廠調研。他在收取了造紙廠八十萬元的禮金之後,決定對此事不予追究。在當天晚上的酒宴上,邵明堂還向造紙廠的陪同人員說了一句俏皮話:

「笑話!廢水不往江裡排,那往哪裡排?長江水,流得急,水一衝就到了上海。這汙水反正我們也喝不著。」

在給有關部門的檢舉信中,斜眼列出了可以為他作證的每一個人的姓名,並連用兩個「千真萬確」,來強調此事無可置疑。小斜眼還揭露說,邵明堂之所以被當地人目為「邵青天」,唯一的原因僅僅在於,此人在「哄老百姓高興」方面很有表演天賦。另外,他的私生活也十分糜爛。廣大幹部表面上戲稱他為「邵青天」,暗地裡都叫他「笑面虎」。他們還編了一個順口溜,來形容他平時的做派和為人:

大衣一披,

走東竄西。

不是開會,

就是日屄。

這封信寄出去沒兩天,斜眼就被人帶走了。

他後來被判刑四年。關押他的那座監獄,也曾關過趙同彬。

小武松很快被醫院查出患了腸癌,且已擴散到胰臟。他被兩家大醫院拒收之後,想起了「生命在於運動」那句人人皆知的格言。他試圖通過大汗淋漓的跑步「將癌細胞逼出體外」,當然是異想天開。他天不亮就起來跑步,銀娣在後邊遠遠地跟著,儘量不讓丈夫看見自己在偷偷地落淚。小武松堅持了五六天,每天的路程以幾何級數急速縮短,最後他連路都走不動了,仍堅信自己可以活到小斜眼出獄的那一天。他要把自己這麼多年來辛辛苦苦建起來的醬菜廠交到兒子手中。

一個眼睛歪斜的兒子,一個對父母凶神惡煞、不屑理睬的兒子,一個正在監獄裡服刑並讓他的晚年蒙受羞辱的兒子,畢竟也還是一個兒子。

斜眼小時候,武松常常將他抱在腿上,用硬胡茬去扎他的臉,扎他的小胸脯,扎他的小胳膊。他的胳膊又嫩,又細,又滑溜。他每扎兒子一下,斜眼都會咯咯地笑個不停。在兒子一刻不停的笑聲中,在時鐘回撥的某一個繽紛虛幻的時間節點上,小武松那曾經強大無比的心臟終於停跳,不再為他甜蜜的回憶之路提供動力。

高定國

我父親去世前不久,曾經和我一起評論村裡所有的人物。說到高定國,父親的評價只有簡單的五個字,叫做「算盤打得好」。每當我想起高定國這個人,就會想起父親的那句話。其實,仔細琢磨一下,父親的這五字斷語也很耐人尋味。「算盤打得好」,固然是說高定國聰明、精細、會做賬,這些都在明處。可要往暗裡說,他肚子裡也藏著一副算盤,打起來寂靜無聲。

如果我們把人的一生比喻為佈滿陷阱的沼澤地,高定國在沼澤地裡跳來跳去,跨出去的每一步,都能讓他免於陷溺。

他沒有過大富大貴的時刻,可從來也和災厄無緣。

他長年在生產隊和大隊擔任會計一職,後來在公社的武裝部當了幾年部長。再往後,他去派出所擔任了幾年指導員之後,就到刑警大隊當起了大隊長。他還曾被派駐北京兩年,專門負責攔截那些去京城告狀的百姓,且屢獲嘉獎。最後,到了人生的晚年,適逢我們鄉成立老年協會。他以七十高齡,又獲返聘,重新擔任會計一職。他的一生,繞了一個大圈子,又回到了起點。

人們仍叫他「高會計」。

他和安徽知青付瑞香生了兩兒一女,三個孩子都很孝順。晚年的高定國,沒有高血壓,沒有高血脂,沒有糖尿病。能吃能睡能打牌,連牙齒都一顆不少。每天晚上看過新聞聯播之後,他總愛和妻子手挽手在街心公園裡散步。

老福

老鴨子去世後,更生讓永勝去請老福來家,幫著穿壽衣。永勝趕到老福家,敲了半天的門,無人應答。他推開門進去一看,發現老福奶奶穿著一身新做的藍布褂子,臉上蓋著一塊潔白的紗布,在床上已經嚥了氣。

她顯然已經預料到了自己的死亡。

早在一個多月前,小斜眼帶著拆遷辦的人登門拜訪,她正在給院裡的菜地澆水。斜眼徵詢她對拆遷的意見,老福奶奶笑眯眯地望著他,只說了一句話:「我就不麻煩你們了。」對於她的這句話,小斜眼有點摸不著頭腦:她是同意拆呢,還是不同意?

她把家裡最後一隻大公雞送給了隔壁的蔣維貞。

她為自己做了一身新衣裳,一雙新鞋子。

她洗了澡,梳了頭。

她將屋裡屋外收拾得乾乾淨淨。

為了使自己的遺體保持潔淨,她穿戴整齊後就不再進食。

寫到這裡,請允許我暫時擱筆,為親愛的老福奶奶放聲一哭。

永勝

從八十年代起,永勝一直在朱方鎮的一家餐館裡做廚師。後來,他和老婆開了一家小吃店,折了本,就在大街上擺攤炸油條。除了城管的騷擾讓他們疲於應付之外,據說生意還不錯。再往後,永勝的年紀大了,他的油條攤子就由大女兒蘆紅和女婿接了手。

永勝夫婦也住在平昌花園小區,與二女兒蘆花生活在一起。蘆花在恒生造紙廠做保潔員。

多年後,我從青龍山採石場辭了職,回朱方鎮定居,偶爾也會去找他喝酒。

牛皋

還活著。

春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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