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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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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哪裡,讓你辛苦了。你整夜沒睡吧?」朱懷鏡問。

劉芸說:「我昨晚不敢過去睡了,怕您到時候身體不舒服,沒人招呼。」

朱懷鏡想著自己昨晚赤裸裸的樣子,畢竟難為情,不禁說道:「小劉,對不起,很不好意思……」

劉芸也紅了臉,說道:「我昨晚過來關走廊的燈,正好聽得您在裡面呻吟,不知您怎麼了,就進來看看。我按了門鈴,不見您回答。」劉芸說著,低頭整理沙發。沒想到她一抖毛巾被,竟滾出一個大紙袋。劉芸躬腰撿了,卻從紙袋裡跌出一捆鈔票。劉芸頓時慌了,說:「我才看見,我昨晚拿了枕頭和毛巾被過來,隨便睡下了。朱書記,您數數吧。」

朱懷鏡眉頭皺皺,笑笑說:「小劉,我也是才看見。你替我點點吧,看有多少。」

劉芸疑惑著望望他,坐下來點鈔票。朱懷鏡也在對面沙發裡坐下來,想不清這錢是怎麼回事。記得昨晚袁之峰到來之前,先後來過三個人,都沒坐多久,就讓他打發走了。他同袁之峰約好了,晚上兩人扯扯事情。送走袁之峰,又來過一個人,卻怎麼也記不得是誰了,只隱隱想起他是哪個縣的領導,就連他長得什麼樣兒都忘了。

「一共十萬,朱書記。」劉芸點完了,將錢全部塞進紙袋裡。

朱懷鏡掏出煙來,慢悠悠地吸著:「小劉,這錢我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我想你也猜到了,肯定是誰送給我的。」

劉芸沒有說話,只是緊張得呼吸急促。朱懷鏡說:「小劉,這錢的事,我請你保密。也請你相信我。」

劉芸點頭說:「我知道了,請朱書記放心。」

朱懷鏡長長地嘆了口氣,站了起來,說:「好吧小劉,你忙你的去吧。你白天應該休息吧?昨晚你可是沒怎麼睡啊。」

劉芸說:「我是每天中午接班,第二天清早交班,上午休息。」

朱懷鏡夾上提包,準備下樓去。他早餐多是在賓館裡吃,順手將提包帶上,免得再上來一趟。

「朱書記,其實您不說,我會以為是您自己的錢。」劉芸臨開門時,突然回頭說道。

朱懷鏡笑道:「說不說,都不是我的錢。」

朱懷鏡吃完早餐出來,趙一普便笑著迎了上來,接過他的提包。原來趙一普早同楊衝候在餐廳外了。去辦公室不遠,驅車不過三四分鐘就到了。趙一普替朱懷鏡泡好茶,就去了自己的辦公室。朱懷鏡有些心神不寧,先不去想做什麼事,只閉著眼睛品茶。昨晚先去看他的那三個人,他記得清清楚楚,有位縣長,有位行長,還有位是企業老闆。他挨個兒回憶那三個人進出的每一個細節,想不出誰有可能留下那個紙袋子。最後去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呢?好像也是縣裡的頭頭?哪個縣的?書記或是縣長?副書記或是副縣長?那人都說了些什麼?朱懷鏡想破了腦袋瓜子,卻連影兒都想不起了。

袁之峰來了電話,哈哈一笑,問:「朱書記,你昨晚怎麼樣?」

「我?我昨晚差不多快沒命了。你呢?」

袁之峰又是一笑,說:「你酒量不錯的啊,怎麼會呢?我一回家就吐了,老婆伺候我一個通宵。」

朱懷鏡大笑,說:「之峰兄,你是不好意思把話說破吧?我說呀,昨晚我倆喝的,百分之百是假酒。」

「假酒?」袁之峰就笑得有些幽默了,「沒想到朱書記那裡也有假酒啊!老百姓就只好喝農藥了。唉,假酒真是害死人。朱書記,你沒有人照顧,太危險了哦。」

朱懷鏡只道:「我沒事。只是把你害苦了,就怪我。」

兩人說笑一會兒,就放了電話。報紙送來了,朱懷鏡隨意翻了翻。每天送來的報紙有十幾種,他都是二三十分鐘就翻完了,多半隻是看看標題。今天《梅次日報》的頭條新聞竟讓他大吃一驚。這新聞的標題是「陸專員獨闖夜總會,怒火起鐵拳砸公車」:blockquote昨夜十點三十分,地委副書記、行署專員陸天一路過夜夜晴夜總會,見門口停著很多公車,不禁怒氣沖天。他掏出隨車攜帶的警棍,朝這些公車奮力砸去。圍觀的群眾拍手叫好,都說要好好整治這些使用公車出入娛樂場所的腐敗幹部。/blockquoteblockquote陸專員爬上一輛公車,揮舞著警棍,對群眾大聲疾呼:黨和政府嚴懲腐敗的決心是堅定的,不論他是誰,不論他職務多高,後臺多硬,只要他敢搞腐敗,我們就要把他拉下馬。人群裡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望著群眾那理解和支援的目光,陸專員顯得更加堅毅和自信。他平常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只要身後站著人民,沒有什麼辦不好的事情。今天,他再一次堅信了這一點。/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朱懷鏡想象陸天一揮舞警棍的樣子,怎麼也不是個味道。這時宋勇過來請他,說:「朱書記,繆書記說有事請你去一下。」他笑著說聲就來,仍坐著不動。宋勇便點頭出去了。朱懷鏡拖了一會兒,才去了繆明那裡。「坐吧坐吧。」繆明揉著肚子,微笑著。

朱懷鏡接過宋勇遞上的茶,望著繆明客套幾句。他也不問什麼事,只等著繆明開腔。繆明辦公室總是很整齊的,桌子中間放著正在修改的文稿,一頭是檔案筐,一頭放著一疊報紙,像是才看過的。就連筆筒裡的鋼筆、毛筆、鉛筆、蘸水筆等,都是整齊的一把,向同一角度傾斜著。

「懷鏡,同你商量個事。上次地委會上,否決了陳冬生的任命。後來組織部門又另外做了個方案,擬讓陳冬生同志任畜牧水產局副局長。我想聽聽你的意見。」繆明說。

「組織部同我彙報過這事。陳冬生學的是畜牧水產專業,也算是學有所用吧。我個人沒什麼意見。」朱懷鏡知道陸天一必定暗中協調了,才有這麼個曲線方案。誰都是這麼個心思:如果能提到個要緊崗位上當然更好,實在不能盡如人意,先上個級別也未嘗不可。

繆明說:「好吧,你若認為這個方案可行,下次讓組織部提出來通過一下吧。」

朱懷鏡點頭說好。他心裡明白,給陳冬生這麼個位置,等於繆明和陸天一各退了一步。看來繆明也不是真的要擋住陳冬生,只是想讓陸天一的意圖打點折扣。繆明沒別的事說了,卻想同朱懷鏡閒聊幾句。

「住在那裡習慣嗎?」繆明問道,他的右手在桌上輕輕敲著,左手卻閒不下來,正來回揉著肚子。

朱懷鏡說:「很好啊,那可是總統套房,我還沒享受過這種待遇哩。」

繆明笑了,說:「懷鏡開玩笑,什麼總統套房?梅次人自己說的。」

朱懷鏡說:「真的,還行。可惜有蚊子了,不然夜裡開著窗戶,空氣太好了。」

說的都是些寡淡無味的話,朱懷鏡只想趕快走了。他瞟了瞟繆明桌上的那疊報紙,見最上面那張就是《梅次日報》,載有陸天一砸車的新聞。繆明閉口不提這事,就有些意思了。

朱懷鏡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仍是閉目抽菸。桌上放著資料夾,卻是做樣子的。那十萬塊錢怎麼辦?他還沒有想出更好的主意。這時舒暢打了電話來:「朱書記嗎?昨天晚上想來看您,打了您房間電話,總沒人接。」

「是嗎?謝謝了。」朱懷鏡想起昨晚他同袁之峰談話,把電話線扯了。卻也不必同她解釋。「我昨晚回房間很晚了。」

「哦,是嗎?我想來看看您,又總怕打攪您。」舒暢說。

朱懷鏡笑道:「打攪什麼?你有空隨時來嘛。」

「好吧。您很忙,我就不多說了。」舒暢說。

舒暢已打過好多次電話了,都說晚上想來看看他。可總因為他要開會或有應酬,她都沒有來過。自從上次她帶著弟弟上門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她。可是奇怪,偶爾想起她,他心裡就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放下電話,朱懷鏡又在想那錢的事。他可以馬上向繆明提議,讓地委幾個頭兒碰在一起開個會,他當著大家的面,把錢交出來。他在會上應該有個義正辭嚴的發言。可他如果這樣做了,同陸天一在街上砸車沒什麼兩樣了。梅次人茶餘飯後就必談朱懷鏡了,百姓會說他是清官,同僚會說他只是作秀。

紀委有個廉政賬號,設立一年多,只在最初收到寥寥數百元,傳說也是紀委自己放進去的。這可能是所有廉政賬號的必然結局。貪官自然不會往賬號上打錢,賬號原本就是給想廉潔又怕廉潔的同志設立的秘密通道。但清官更不會往賬號上打錢,因為它除了安慰自己的良心,很難證明自己的清廉。

朱懷鏡在荊都財政廳當副廳長時,自然也見過這種錢,卻沒像這回感覺燙手。那時候,他不知水深水淺,只知道閉著眼往下跳。經歷了一次挫折之後,他知道自己該往上浮了。對於這十萬元人民幣和以後還會無法拒絕的不同數目的人民幣(或許還會有外幣),他必須要交出去。但如果他還想延續自己的政治生命,還想有所作為,他還必須保證兩點:一、不能讓人知道他交出去了;二、在關鍵時刻,又必須能證明他早已經交出去了。

下班時間還沒到,朱懷鏡就坐不住了。他叫了趙一普和楊衝,說有事想回賓館裡去。上了車,楊衝說起了陸天一砸車的事。「到處都在議論陸專員大鬧夜總會。老百姓高興,都說梅次出了個陸青天。我們當司機的有個毛病,就是愛車。一聽說陸專員砸了好多高階轎車,就心疼。他那一警棍砸下去,沒有一兩千塊錢是修不好的。聽說他昨夜一口氣砸了二十多輛車,等於砸掉了好幾萬塊錢。這錢誰出?」

朱懷鏡只是聽著,一言不出。趙一普覺著氣氛尷尬,就說:「陸專員是個張飛性子。」楊衝仍是說:「我只是想,這事怎麼收場?」

說話間就到五號樓下了。朱懷鏡獨自下車,上樓去了。服務檯裡站著的是小周,微笑著叫道朱書記好。朱懷鏡點點頭,還算客氣,卻不說話。他開了門,卻見劉芸正歪在沙發裡,見了他,忙坐了起來,臉兒通紅。「對不起,我沒想到您……」

「沒事的,沒事的。要不你仍舊休息?」

朱懷鏡說著就要出門。

劉芸站起來,說:「那怎麼行?我收拾完您的房子,有些累了,想您一時也回來不了,就眯瞪了一會兒。白天不能夠在值班室休息,我住的集體宿舍白天也嘈雜……」

這時,於建陽推門進來,說:「朱書記您回來啦?我……」他話沒說完,突然見著劉芸,愣了一下。他抬眼望望劉芸那稍稍顯亂的頭髮,便微笑了。「我來看看朱書記還需要什麼。好好,我不打攪了。小劉,這個這個小劉,朱書記需要什麼,你安排就是啊。」於建陽說完就拉上門,出去了。

劉芸很窘迫,額上立馬就汗津津的了。她去洗漱間匆匆梳了下頭髮,低了頭出來,不敢正眼望人,只說:「朱書記對不起,您休息吧。」

劉芸走了,朱懷鏡就在客廳來回走動。他進臥室提提皮箱,感覺一下重量,就放心了。他不停地抽菸,腦子裡也是一團煙霧。到底沒有想出個周全的法子,便想吃完中飯,先去銀行把這錢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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