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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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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桌上擺的是五糧液酒,朱懷鏡就望著餘明吾說:「這酒就是你和正東搞的名堂了。下到鄉里來了,就過農民生活。有鄉下正宗米酒就最好不過了。我不喝這個酒,想喝米酒。」

餘明吾便叫人撤下五糧液,換上米酒。酒杯卻是大的大,小的小。朱懷鏡就提議:「都用碗吧。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好比梁山兄弟。」大夥兒又笑了。

開始吃飯了,攝像機還在瞄來瞄去。朱懷鏡朝攝像的小夥子笑道:「你們也閒了吧,吃飯也照來照去,我們連嘴巴都不會動了。未必要我們吃飯也像演戲一樣不成?」記者望望餘明吾,就放下了攝像機。

朱懷鏡先嚐了口菜,連連點頭,說:「很好很好,味道很好。」

翠翠在一旁不好意思了,紅了臉說:「哪裡啊,鄉下人做菜,水煮鹽相,熟了就行了。各位領導將就將就吧。」

朱懷鏡說:「我不是說奉承話啊。正宗的鄉下菜,城裡人是最喜歡的。城裡人吃多了名菜大菜,就說要返璞歸真了。你要是去荊都,滿街都是正宗鄉里菜的招牌。我說,翠翠有這個手藝,真能去城裡開店了。」

餘明吾忙附和道:「好啊,朱書記給你指了一條發財路了。不是開玩笑啊,只要你會經營,肯定會發財的。」

邵運宏到底是有些文人的浪漫,說:「真是啊。你們真按朱書記的指示辦了,弄得好肯定會發財的。這就是一段佳話了。不說去荊都,就是去梅阿,也是有市場的。」

陳昌雲眼睛早就放亮了,拍了大腿說:「我按朱書記的指示辦,就去梅阿開個飯店,弄得好再進軍荊都。」

朱懷鏡便舉了酒碗,說:「好,這第一碗酒,我們祝棗林村的能人開拓新的經營門路,財源滾滾。」

陳昌雲忙說:「感謝朱書記關心。不過,這第一碗酒,還是歡迎朱書記、餘書記、尹縣長,還有其他各位領導來我們農家做客。我今天非常激動。我們棗林村自古還沒有接待過這麼大的人物,偏偏又在我家吃飯。都是我祖宗積的德啊。」

朱懷鏡聽著這話還真是感動,說:「農民兄弟感情樸實。他們最懂得什麼叫恩情,什麼叫關懷。其實,我們有愧啊。建國這麼多年了,還有這麼多群眾生活沒過好。剛才看了幾戶困難戶,我的心情很沉重。明吾同志,正東同志,我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要時刻牢記自己的責任啊。來來,我們喝酒吧。」

朱懷鏡乾了這碗酒,然後任誰敬酒,他都只是抿上一口。菜還真合口味,只是偏鹹了。農家菜講究下飯,習慣了多放鹽。若真是進城開店,味道還要淡些。沒想到他一句玩笑話,真讓人家當回事了。

米酒度數不高,口感醇和,大家都喝得盡興。酒喝了很多,話說得更多。不論誰說了什麼,朱懷鏡都點頭不已,或是爽朗一笑。

見朱懷鏡這麼隨和,誰都想多說幾句話,飯局便拉得很長。

終於吃完了中飯,餘明吾便問:「朱書記,您中午休息一下?」

「就不休息了吧。找些村民來,座談一下。」朱懷鏡說。

餘明吾說:「好吧。小陳,你安排一下吧。動作快一點,別老等啊。就在這裡吧,我們先喝喝茶,你去找人吧。」

這邊陳昌雲兩口子剛把場面收拾乾淨,參加座談的村民就到了。都不太好意思,躡手躡腳的,盡往角落裡縮。朱懷鏡便朗聲而笑,說:「別客氣,別客氣,你們隨便坐吧。明吾同志,我們開始?」

餘明吾點點頭,說:「今天,地委副書記朱懷鏡同志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到我們棗林村,看望大家,作調查研究。這是對我們廣大農民朋友的親切關懷。這不光是我們棗林村農民朋友的大喜事,也是我們全縣農民朋友的大喜事。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對朱書記的到來表示歡迎!」

全場鼓掌。朱懷鏡也鼓掌回應,說:「我們應該經常下來啊!」

餘明吾接著說:「這次朱書記主要想聽取大家對黨支部、村委會工作的意見,瞭解一下村民們的收入情況、負債情況。大家不要有什麼顧慮,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特別是有什麼不同意見,包括對我們縣委工作的意見,都可以大膽地提。」

餘明吾說完,全場就沉默了。誰也不願帶頭髮言,都想讓別人先說。只有喝茶的聲音,嗬嚕嗬嚕響。陳支書就點名了,說:「老五,你先說吧。」

老五是位中年漢子,抓了抓頭皮,抬頭一笑,紅了臉,說:「我就先彙報幾句吧。我們村黨支部、村委會,在地委的親切關懷下,在縣委高度重視下,在鄉黨委的直接領導下,為促進全村經濟發展,帶領農民致富,做了很多工作。突出表現在如下三個方面。一是認真制訂切合實際的農村經濟發展規劃……」

朱懷鏡聽著傻了眼,一個農民怎麼出口就是官腔?而且起碼是縣委書記以上的官腔。礙著面子,不便點破,只得硬著頭皮聽,裝模作樣地記筆記。老五開了頭,就一個接一個說了,卻都說得頭頭是道,冠冕堂皇。

朱懷鏡暗自琢磨,哪怕是官腔,如果說的這些都是真實的,倒也不錯。他只能捺著性子聽完所有人的發言。就算是下面人安排給他的戲,也得裝聾作啞。

終於開完了座談會,朱懷鏡顯得饒有興趣,說:「不錯嘛,黨支部和村委會的工作是很有成效的嘛。還是那句俗話說得好,村看村,戶看戶,群眾看幹部,關鍵還在黨支部。只要我們黨支部真正地發揮了戰鬥堡壘作用,帶領群眾從本村實際出發,緊跟市場經濟形勢,就一定能夠把棗林村的事情辦得更好。」

村民們都走了,朱懷鏡心血來潮,說:「陳支書,很感謝你,感謝你們支部全體成員。我想請村支部、村委會的全體成員見個面,合個影留念。」

邵運宏在一旁說:「小陳啊,朱書記可是太關心你們了。平時都是人家想拉著朱書記照相,今天可是朱書記主動提出來要同你們照相啊。」

陳支書面有難色的樣子,又望著餘明吾。

餘明吾忙說:「小陳你這還用請示我不成?這是朱書記的關懷啊。快去請黨支部和村委會的幹部都來,大家一起合個影。」

不一會兒,村幹部都來了。陳支書一一介紹,朱懷鏡就同他們一一握手。卻突然發現,來的村幹部原來就是剛才座談的那幾位。朱懷鏡便不再同他們攀談,匆匆合影了事。

晚飯仍在陳昌雲家吃。朱懷鏡早沒了興趣,表情仍是隨和的。他甚至不想再在這裡住了,只是原先說得那麼死,不好又改了主意。晚上朱懷鏡不作安排,只想獨自待著。他猜想他們肯定會讓他睡在陳昌雲家樓上那間空調房的。果然,陳支書說:「朱書記,鄉里條件有限,您就睡在昌雲家,只有他家有空調。」

朱懷鏡說:「那是人家主人的臥室,我怎麼能喧賓奪主呢?隨便給個房間吧。」

陳昌雲玩笑道:「朱書記,拜託您給個面子。您住上一晚,我那房間就不一樣了。您哪天到中央去了,我房間還可以開個紀念館哩。」

餘明吾笑道:「陳昌雲會說話。我們朱書記可不是一般人物啊!」

朱懷鏡便問餘明吾:「明吾,你同正東同志呢?」

餘明吾道:「我同正東同志也在這裡住下了。您就別管了,村裡同志都給我們安排好了。」

朱懷鏡笑道:「我不要求你二位也在這裡住下來啊。改天別埋怨我,說我害得你們在棗林村喂蚊子。」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這時,外面場院裡早站了很多村民。一會兒工夫,上面來的幹部就讓這些村民領走了。

洗完澡,朱懷鏡獨自在房間休息。趙一普和楊衝過來打招呼,請安的意思。他倆就住在隔壁。沒多久,又聽到敲門聲。朱懷鏡開了門,見來的是尹正東。「朱書記,向您彙報一下思想。」尹正東說。

朱懷鏡心中隱隱不快,只請他坐,沉默不語。尹正東說:「上次專門去看您,時間太晚了。見您也很累,我就沒有多說。」

朱懷鏡突然想起來了,這尹正東就是上次送他十萬元錢的那位神秘人物。難怪上次見了就覺得他好面熟!朱懷鏡心裡突突直跳,渾身的血都往頭頂躥。可又不敢太確定,就沉了臉說:「正東同志,我要說你了。你不應該一個人來看我,要來就同明吾同志一塊兒來。不是我隨便猜測同志們,萬一明吾同志知道你一個人到我這裡來了,他會怎麼想?正東啊,要注意處理關係啊。我平時哪怕是找同志們談話,都得是三人以上場合。正東,對不起,我話說得太硬了。你哪天去我家裡做客,這是私人交道,你儘管獨自上門。」

尹正東早滿臉通紅,嘿嘿笑著,幾乎是退著出去的。門被尹正東輕輕拉上了,朱懷鏡在屋裡急躁地來回走著。最近上他那裡拜訪的人越來越多,意圖也越來越明顯。原來,李龍標患癌症的訊息傳出去以後,很多人就看到了新的希望。他們猜測,李龍標在地委副書記位置上待不得太久了。這就得有人去填補。

混到一定份上的人都開始打算盤,看自己能否頂上去。自以為最有把握接替李龍標的,是幾位資格最老的縣委書記。想頂李龍標這個位置的人不必拜朱懷鏡這個碼頭,那是荊都市委說了算的。但一旦有縣委書記上去了,這又為別的人提供了機會。餘明吾算是資格最老的縣委書記了,最近風傳他會接替李龍標。朱懷鏡這才明白,也許尹正東想接任縣委書記。這真應了高前說的,梅次的官都得花錢買。

又響起了敲門聲。朱懷鏡很煩躁,黑著臉開了門。見餘明吾同尹正東一塊兒來了,他忙笑道:「請進請進。」

餘明吾說:「我同正東覺得還是應該過來看看,不知這裡洗澡是否方便。」

「很好,燒了兩桶水,洗得很舒服。」朱懷鏡說。

「不知朱書記有沒有興趣玩玩牌?我同明吾同志陪您。」尹正東問。

朱懷鏡今天沒興趣玩牌,知道這牌桌上會有玄機的。可不等他答話,餘明吾說:「朱書記也別把自己弄得太緊張了,玩玩吧。」

朱懷鏡只好答應,說:「好吧,去叫小趙過來吧。」餘明吾開了門,叫了兩聲小趙,趙一普就同楊衝一塊兒過來了。餘尹兩位早做了準備的,帶了兩副新撲克來。「三對一?」餘明吾問。梅次本來是說三打傻的,但這種說法已帶有政治色彩,官場上識趣的人都忌諱說起。

朱懷鏡說:「還是不突出個人英雄,強調一個團隊精神吧。升級吧,二對二。」

餘明吾說:「就升級吧。地區對縣裡?」

朱懷鏡說:「牌桌上無大小,不分地區和縣裡。我同小趙一家,你們二位一家。輸了就鑽桌子。」

不輸錢的,梅次叫做衛生牌。尹正東就笑道:「朱書記可是處處講衛生啊。」朱懷鏡下基層,晚上一般不安排公務,唱歌跳舞必定不去,只得玩玩撲克。反正下面領導會來房間拜訪的,拒之門外當然不好,乾坐著聊天也不是個事兒。聊天不小心就聊到是非,萬萬不可。乾脆就玩玩撲克,輸了也爽快地鑽桌子。無意間倒落了個好口碑,說朱書記這人不拿架子。

朱懷鏡下基層打牌,手氣總是很好的。今天也總是贏,弄得餘明吾和尹正東老是在桌子底下鑽。餘明吾身子胖,鑽起來很吃力。趙一普就玩笑道:「兩位父母官真是愛民如子,到農家做客,還忘不了替人家掃地。」

朱懷鏡只是笑,不怎麼說話。尹正東同餘明吾也想扯些話題出來,朱懷鏡只道:「專心打牌,不然你們鑽桌子要鑽到天亮了。」

這時,忽聽得門口有響動。大家凝神聽了,有腳步聲輕輕地遠去了。楊衝忙開門出去看看,沒見什麼異樣。卻突然發現腳下有張紙條,撿著一看,就望著朱懷鏡。

「什麼東西?給我看看。」朱懷鏡說。

朱懷鏡接過紙條一看,見上面寫著:blockquote報告朱書記,陳大禮是個大貪官,他不像個黨支部書記,私心雜念恨重,每次領導從上面來看望貧困戶,他都把領導帶到他家親氣那裡去,讓他們落得幾百塊錢,今天他們又故技從演,變本加厲。/blockquote朱懷鏡看罷,一言不發,將紙條揣進了口袋裡。他這才知道陳支書大名陳大禮。他不準備把這張滿是錯別字的條子給餘明吾和尹正東看,免得彼此尷尬。可餘明吾和尹正東打牌更加慌了,老是鑽桌子。他們私下都有些緊張,都以為那張紙條子同自己有關,便總禁不住要瞟一眼朱懷鏡的口袋,似乎可以透視出那張條子上的文字。

時間差不多了,朱懷鏡說:「很晚了,休息吧。」

彼此握手而別。朱懷鏡又將楊衝叫了回來,交代說:「這張條子,你不要同任何人說。記住啊。」

楊衝點頭道:「朱書記放心,我不會同任何人說的。就是一普問起來,我也不說。」

剛才房裡人多,門又老是開,室溫下不來。朱懷鏡想調低溫度。找了半天,在茶几下面找著了遙控器。竟是嶄新的。再看看空調機,也是嶄新的。他便明白八九成了。這空調一定是昨天晚上縣裡派人連夜裝上的。

躺在床上,朱懷鏡滿心無奈。他覺得自己很可笑,居然想下鄉住兩天,一可調查研究,二可休息幾日。還真忙壞了這些人,一個通宵就可以把什麼都弄得天衣無縫。記得古時有位官員遊了寺廟,寫詩說: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閒。僧人聽了笑道:官人得了半日閒,貧僧知道您要來,為此忙了三日啊。不承想如今領導下來調查研究也成迂腐之舉了。

夜已很深了,蛙唱蟲鳴,不絕於耳。這樣的鄉村夏夜,本應讓他沉醉的。可他今晚卻是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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