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向下走,天色慚昏,而且剛才這條路上行人車馬很多,現已漸漸稀少了,路旁有村舍人家,都緊緊閉上了戶,土牆上都晝著很顯眼的白圈兒。韓鐵芳曉得附近山上的狼一定不少,必是時常出來傷人,他有些戒心,而天色一陣昏黃之後,忽然地面又顯出一種清朗的顏色來,路旁樹木如在地下舞弄著纖細的枝影。他在馬上一回頭,望見一輪明月已從後面現露出來,青天比山色略淺,星光像他劍柄上的銅活那般的亮,他的座下的馬蹄聲音益為清脆,但又有些緩了,他也不禁有些疲倦,暗想:不知離著赤水鎮還有多少遠,大概今天用不著跟那些個毛賊嘔氣了。
他又走了約三里地,見月光愈明,不覺就又進了一座市鎮,這地方還不算小,幾個店房的門前都掛著燈籠,他下了馬,先牽進一家店裡,這院裡十分雜亂,各屋裡都有說笑之聲,且有女人敲著竹板兒唱:「從初一聽到十五呀!月兒正明……」這大概是土娼娼的當地流行的小調。
韓鐵芳就高聲喊著:「店家!店家!」
店家從櫃房裡出來,藉著月光詳細打量著他,韓鐵芳說:「給我找間房子。」
店家帶笑說:「沒有啦。全都住的滿滿的。真對不起!您上隔壁去吧。」
韓鐵芳只好牽馬走出,又到了第二家店房。這裡的院子比較寬敞,房屋也多,而且院中十分清靜,馬棚也很大,裡邊放著許多馬匹,停著好幾輛車,各屋中金都有燈光,院中且點著兩支「氣死風」的燈籠。
韓鐵芳才喊了聲:「店家!」
就見有一間屋裡出來一個戴帽子的人,原來是個差官,拿手驅逐著他說:「別嚷嚷!你是幹甚麼?」
韓鐵芳說:「我要找房子住店。」
這差官說:「上別處去吧!我們是隨著欽差玉大人自京都來的,玉大人走在這兒有點欠妥,把店裡的房子全包下了,你上別處住去吧!」
韓鐵芳想不到在這裡又撞著個大官,而且聽這差官跟那位病俠似的,一口北京腔,而且氣派十足。他也不敢侵犯,就只得再走出去。
月照小街,他的影子隨著馬影向前緩緩地移動著,卻見有一個小孩子在他的前邊跑著,跑到眼前的一家店裡,那家店房當時就出來人摘下了門前的破燈籠,及至韓鐵芳走到門前,店門已然閉上,韓鐵芳拿鞭杆捶門,大聲叫道:「開門!開門!」裡面卻有人不問他是誰就答道:「沒有地方啦!上別處去吧!」
韓鐵芳說:「我願意多花錢!」
裡面說:「多花錢也不行,真……」門裡又悄悄談了幾句話,又答他道:「真沒有地方啦!連馬棚裡都住滿了人啦。」
韓鐵芳卻不禁生疑,又漸漸明白了。心說:好一夥賊人,他們的膽子真大,附近住著京中來的欽差,他們還敢先來此威嚇店家,不許收留我,可見他們素日在此橫行。而且他們的賊巢必定離此不遠,戴閻王現在就一定藏在那裡,不然他們安能如此與我作對呢?忿然牽馬走開,精神陡起,回頭望望,月色如一盞明燈似的,像這樣,就是連走一夜也不至於迷路,而且那群賊必在前面等著我了。
好!我若不去就是我怕了他們,在這裡若拼鬥起來,驚動了欽差也是大罪,我不如趁月趕路,趕往荒山曠野之處去尋找他們,一下就叫他們曉得我韓鐵芳的威名。
於是又往西走,路旁有一家餅子鋪,還留著一扇小窗戶沒有關,他去買了幾個燒餅,捏捏硬得跟石頭一般,他向窗裡問:「沒有軟一點的燒餅嗎?」
裡邊答道:「都賣完了,就剩下這幾個摳摳饃啦,你不是拿去要泡著吃嗎?」
韓鐵芳也不大能聽得懂他的話,只好牽著馬走出了這條街,聽得身後的梆鑼之聲已敲了兩下了,他將那「摳摳饃」啃了一口,簡直啃不動,心說:這裡吃的東西實在與河南不同,若是到了甘肅新疆一帶,還不定吃甚麼呢。
自己打起了精神,把幾個饃收起來,就上了馬,徐徐揮鞭,又踏著月光走去,連走過了幾個村莊,並沒遇著一個人,他心裡想:莫非那幾個人是想在那鎮上暗算我,並沒在前邊等著我?那也好,我就安安閒閒地走這一夜吧,明天白晝再找店歇宿,至多五日,我必要趕到祁連山。在馬上向兩旁-望,田禾茫茫,被風搖動,月光鐐亂,如一片銀波似的,更想著那位奇俠不知何處去了,他那咳嗽的聲音幾時才能重聞!
又走了一會兒,忽覺田禾漸稀,地下的土變成了細小的沙礫,出了這股道,頓然覺得天地更寬,眼前有一條灰白色的東西,原來是一道大河,岸旁稀稀的有幾棵樹,搖動著影子,好像幾個披髮的人站在那裡似的。韓鐵芳至此不禁躊躇,他就下了馬,看見河水流得很急,月光照著,有的地方發亮,有的地方發烏。而低頭細看,卻見河水清而且淺,河底的許多石卵都隱隱可以看得見。靠北邊河中有幾個木架子,本來似是一座板橋,可是已然拆了。韓鐵芳不由發出一聲冷笑,就將包袱寶劍,都向馬背上緊緊的一紮,他把褲腿也挽起,正要脫鞋脫襪子好牽著馬過河,忽然聽得「嗖嗖」的兩聲,他急忙將身子向地下一伏,兩隻暗器都從他的頭上掠了過去,「撲通撲通」的落在河裡。
韓鐵芳旋即站起了身,又掣出寶劍,高聲罵道:「是甚麼人?既然你們想鬥鬥我,就出頭露面,藏起來發暗器那是小人的行為!」他提劍順著河岸走去,將附近的幾棵樹上全都看遍了,卻沒有一個人藏著,而身後的田禾一起一伏地,那裡就是藏著幾百人,自己也無法搜出。心裡不免又想到:須要謹慎!他們都是本地人,地理熟悉,而自己卻一切生疏,不要受了他們的暗算。
於是又上了馬,才一騎上,突見有暗器又同他打來,他的手也極快,將劍一迎,「當」的一聲,一隻銅鏢就被擊落馬下。他才喘了一口氣,又聽「嗖嗖」的幾隻鏢射來,幸虧都沒有射中。同時他看出眼前田禾中,有一片地方搖動得很可疑,此時絕沒有那麼大的風。他由懷中取出白天得來的那隻鋼鏢,驀然雙腳登在馬背上向那邊一望,只見十多步之外的田禾當中,隱隱露出一個人頭,一閃之間,韓鐵芳已然一鏢打去,那田禾裡就有人哎喲了一聲,接著有許多人叫罵,亂箭飛鏢一齊打出,烏煙豹忽然也暴跳起來,順若河岸向北狂奔,韓鐵芳急忙以雙腿緊緊夾著馬腹,一股煙似的跑出了一里多地,就見迎面忽然有幾匹馬奔來。韓鐵芳趕緊將馬控制住,橫劍等候,少時對面的馬到了臨近。一看一共六匹,馬上的人就問說:「是誰?是老九嗎?沒看見那個小子過河嗎?」
韓鐵芳卻把他們看得極為清楚,因為他們那兇惡的臉上都敷著一層霜似的月光。韓鐵芳細看,倒是沒有戴閻王在內,此時對方的六個人見問了半天,韓鐵芳並不答話,他們就覺出不是自己的人了,一齊都抽出兵刃,韓鐵芳卻將劍一搖,說:「且慢動手,我並非懼怕你們,但我不明白我到了你們貴地,我並不認識誰,也沒得罪過誰,你們為甚麼就這樣與我為難?我真真不明白!」
對面的人就橫刀問說:「你是韓鐵芳不是?」
韓鐵芳點頭說:「不錯!」
對面一個扁鼻子的大漢就忿忿地說:「那你就問問自己吧!你在靈寶縣曾作過甚麼事?」
韓鐵芳也忿然說:「我在靈寶縣不過得罪過一個戴閻王,但我聞得你們也都是鏢行中人,並非強盜。江湖上的道義、是非,你們也不至於全不懂。戴閻王搶奪民婦……」
對面的人擺手說:「與那事不相干,我們只是叫你給金刀太歲餘旺抵命!」
韓鐵芳怔了一怔,說:「不錯,那天確實有一個姓餘的幫助戴閻王,被我誤傷了也不知後來是死是活。」
對面的人一齊怒喊說:「那就是我們的餘大哥!」
韓鐵芳說:「那真對不起!我並不是因為他是金刀太歲餘旺才殺的他,我們江湖人爭鬥死傷本是常事,他的本事不高,才致負傷。」
對面的人怨聲說:「我們倒要看看你姓韓的武藝又怎樣高法?」
韓鐵芳冷笑說:「這也可以!」自己知道跟這些人講情理是絕對講不通了,遂就說:「你們如果必欲替餘旺報仇,那我也毫不謙遜了,他的本事不及我,我才傷他,我的本事要是不及你們,你們照樣可以傷我,只是一齊上手顯不出英雄,暗箭傷人,更不是好漢。你們誰要是替餘旺報仇,可以單個來出頭,我決奉陪!」那邊就有人嘿嘿冷笑,又聽他們彼此商量著,結果是那個扁鼻子的大漢說:「我來鬥鬥你。」說著他下了馬,韓鐵芳也下了馬。
卻將烏煙豹向回牽開二十步之外,然後他才過來,就問說:「你叫其麼名字?」
這個人說:「我姓焦,名字叫鉤鐮槍焦袞,你記住了:待會見閻王爺的時候,你好知道是誰把你送去的!」他的手中並非使槍,卻是一口厚背的撲刀,突的一掄,刀光映月,閃閃地發亮,直向韓鐵芳砍來。
韓鐵芳的寶劍反舞以迎,那焦袞一看劍勢來得太快,他趕緊向後抽刀,然而韓鐵芳卻乘勢又進了一步,以劍下撩,焦袞趕忙避開了,展刀再砍,韓鐵芳卻用劍「當」的一聲將刀磕開,身隨劍進,劍向焦袞的咽喉刺去。其勢極迅,如毒蛇進穴,綵線穿針,焦袞要躲閃已然不及,韓鐵芳的劍尖已然觸到他的喉間,然而又不願傷他的性命,急忙又收住。
焦袞嚇得趕緊退身,一張臉變得像月光那麼慘白,頭上一顆顆的汗珠子跟西瓜上沾的露水一般。
韓鐵芳的寶劍向前再挑,腳也隨之踢去,焦袞拿刀胡掄了一下,又被韓鐵旁的劍遮住,下面的腳早已踢中了他的小腹,他就一屁股坐在地下。然而他仍不服氣,刀向上掄,身子隨之霍然立起。此時另有兩個,一個單刀,一舞雙鉤,又先後跳下馬來戰鬥。韓鐵芳迎上,五六回合,這兩個人也有些不敵,他們的同伴見勢不好,就都一齊下了馬助戰,因此韓鐵芳又是力敵六人,他真氣憤,也真覺得不耐煩,塵戰了數合之後,他才戳倒一個人,才少了一方面的侵迫,然而身後又有許多人追來,亂跑著而且亂嚷嚷著,都說:「焦八爺!你們都退後些!截住路,別叫他逃走就是啦!我們要放鏢啦!非得把這小子全身戳成馬蜂巢,才算給餘大爺報了仇。」這樣一喊,焦袞等人齊都「赤赤」的打著口號,一齊閃開了。
韓鐵芳不待那些人趕到,他就回身抓住了他的烏煙豹,順勢就騎上了,焦袞等賊人又要截他的馬,韓鐵芳急忙掄劍又砍倒了一個,催馬向北急奔,而後面的鏢跟箭嗖嗖地射來,他急忙伏在馬背上,用劍柄捶著馬腹,「得得得」蹄聲如連珠,踏著月色,順著柳絲拂拂的河岸一直奔去,而後邊的幾匹馬也追下來了,並聽「梆梆」的響,是鋼鏢擊在樹上之聲,幸而韓鐵芳連人帶馬都未受傷,向前再跑,忽然看見河水折向東去,他不便再往來時的道路去走,就挺起腰來,使勁捶著馬,喝聲:「過!過!」烏煙豹就四蹄踏進水裡,水聲嘩啦嘩啦地響,韓鐵芳的兩隻腳也都浸進在河中,他又不敢快走,因為水流得甚急,河底盡是石卵,馬行不穩,如此半天方才到了對面的岸上,可是那邊的眾賊也都追到了,隔著兩丈多寬的河身,直向這邊放箭,打鏢,扔石頭,並且叫罵著。
韓鐵芳真覺得怒氣難忍,故意將馬撥在一棵大樹之後,其實他並非為躲避,乃是為賺取對岸的鏢,對岸上的箭只飛來三五支,可見他們大概都放盡了,而鏢仍然是一支一支的打來,又可見他們的身上都帶著鏢,只是他們都打得不準,不是沒打過岸就落在河裡了,就是從馬旁三四尺之外飛了過去,只有兩支是準準確確地釘在大樹枝幹上,韓鐵芳都伸手拔了下來,看見那邊已有人騎著馬也蕩著河水要往這邊來,韓鐵芳又好氣又好笑,便將兩支鏢接連著打去,立時有一個人翻身墮馬落於河內,那邊的群賊漸漸有些氣萎了,鏢箭已不再見飛來,罵聲也不像剛才那麼大,但韓鐵芳實在不願同這些人惹氣,他就撥馬走開。
這河岸之西,天地愈曠,月光慘黯,四周如同瀰漫著大霧,風愈淒冷,他尋著了一道路徑,往西走去,越走越覺後面的喊聲微弱,慚漸聽不見了,可是他座下的烏煙豹卻又像出了毛病,也覺得驚異,就側身下來,藉著茫茫的月光,詳細地審察著馬的全身,卻由馬的後膀上拔出來一支弩箭,他十分氣忿,同時又有些灰心,暗想:這西路上的江湖人全都慣用暗器,這可怎麼叫我防禦呢?難道隨身永遠得帶著一面藤牌嗎?
他皺皺眉頭,壓住了胸中將要喚出的氣,上了馬又走,緩緩地搖著鞭,馬也遲遲地敲擊鐵蹄,茫然地又走多時,忽然看見道旁有一個小村,人家只十餘戶,非常的寂靜,有如墳墓一般。其中獨有一家房子蓋在土崗上,從籬芭裡射出來燈光,在屋頂上冒著團團的炊煙,在月色下看得甚為清楚。
韓鐵芳就不禁驚訝,心說:怎麼?這家人在半夜裡還做飯。
他便策馬來到門前,向裡邊聽了聽,裡邊卻有人出來了,高聲地間說:「回來了嗎?」
韓鐵芳便在馬上抬頭一看,那籬芭裡燈光疏疏,廬畔柳條搖曳,一箇中年婦人向下看看,她覺出是認錯了人,不住地發怔。
韓鐵芳此時覺得很是飢渴,就拱手說:「大嫂是正在做飯嗎?莫非家裡有要出遠門的人?」
土崗上的婦人搖頭說:「我們沒有人出門,是做熟了米湯,好預備早晨賣的。」
韓鐵芳心中便釋去了疑問,點頭說:「那好極了!我是從東邊來的,因為在月下貪著走路,所以錯過了宿處。」
婦人說:「我們這兒可不是店戶,不能留人住。」
韓鐵芳說:「我也不是要找宿處,只是我此時又飢又渴,雖然帶著饅頭,可是太乾,吃不下去。我想在你們這兒買碗米湯,解解飢渴。」
婦人說:「家裡沒有男人,我的男人還沒回來,我不能讓你進來。」
韓鐵芳說:「哪裡才有店房呢?」
婦人向西南指著說:「往那邊走十來裡地就是赤水。」
韓鐵芳拱手道聲:「勞駕!」策馬又向西走,但忽然覺得這人家非常可疑,同時飢餓還不要緊,但渴得實在難受,恨不得到那人家去搶一大碗米湯,大喝一氣才好。眼望月夜岑靜,天地茫茫,他真想要撥馬回去,幹一回近於強盜的事,但喝完了米湯之後決定給她留下錢,似乎又可作為自己的解說。正在勒住馬猶豫之間,忽聽身後那土崗上,有人扯開了喝足米湯的大嗓子,宏亮地喊道:「嗅!要買米湯的人!你回來吧!」
韓鐵芳倒不禁吃了一驚,急忙回頭,卻見那土崗上有一條高大的人影,韓鐵旁的腦裡先思索一下,對這個人未嘗不懷疑,然而實在飢渴,就下了馬,答應了一聲,往那邊走去,同時仰著臉看,見這大漢的身材非常雄壯,只是有些駝背,倘若他的腰再直一些,一定要更高。
韓鐵芳就說:「我實在是口渴已極,在你們這喝一碗米湯就走,決不多加打攪,不然你盛出一碗米湯來,我就站在外面喝也可以。」
土崗上的大漢笑著說:「客官你說話太外道了,我們作的是買賣,清早挑擔上市。這時候,哪有不請你進去歇一會的道理。剛才是我沒回來,只我婆娘一人在家,這裡是大道路,近來附近常出響馬,我的婆娘才沒敢作主讓你進去。好,現在我回來了,請進來吧!來一位貴人,交一位朋友,錢不錢倒不算甚麼。」他跳下土崗來替韓鐵芳牽馬,韓鐵芳卻趕緊將自己的包袱及寶劍拿在手中。
當下隨著那大漢上了土崗,大漢就將馬系在柳樹下,並說:「系在這裡不要緊,不會有人偷了去。前些日這一帶是鬧響馬,現在沒有啦。」
韓鐵芳就問說:「這地方還有響馬?不知都是些其麼人?他們的巢穴在哪裡?」
大漢卻搖手說:「不要說!不要說!咱一個賣米湯的人哪裹知道?他們也絕搶不到咱家裡來,不過河東幾家大戶可都遭過事,聽說去的賊人都會放鏢,還會射冷箭。」
韓鐵芳一聽,胸頭不禁又湧起一股怒氣,對於眼前的這個大漢,倒不怎樣懷疑了,斷定他並不是那些賊人的一夥,不過是一個賣米湯的人而已。被讓進屋,他一看,屋中不很窄,靠後牆有一鋪土炕,一進門是一個灶臺,灶上坐著一口大鐵鍋,鍋裡熱氣騰騰熬著一大鍋米湯,原來此地所謂之「米湯」,不過就是稀飯。韓鐵芳還看見旁邊放著許多隻粗碗,他更相信這人,雖長得有點凶氣,但確確實實是一個作買賣的。
大漢就請他坐,炕旁有個小凳,韓鐵芳就坐下,把包袱和寶劍放在炕上,大漢也往炕上看了一眼,便叫他的婆娘快點燒火,好叫米湯快熟,好給韓鐵芳舀著喝。那婦人的身子浸在濃煙裡,連連拉著風匣,就跟韓鐵芳談話。他自稱姓牛行六,因為他的身材高,個子大,鎮上的人都呼他為「大牛」,他只有這一間土房,沒有半畝田地,只著作這買賈為生,這買賣他作了三十多年了,但近來的買賣很不好。
韓鐵芳又問東邊那道河叫甚麼河,牛六說:「那就是渭河,姜太公在那裡釣過魚,後來保了周朝八百年。」韓鐵芳又問河東邊剛才自己去投宿,許多家店房都不肯收的那個市鎮叫甚麼名稱。
牛六說:「我天天熬了米湯就挑著擔子過橋,到那裡去賣,那個地方是楊橋鎮。好地方,四通八達,買賣比縣城裡還多呢,可是近來也都不強,就因為開過幾迴響馬。」
韓鐵芳又問道:「此地有個鉤鐮焦袞,赤水鎮還有甚麼扳倒山,華山上還有個鐵棍楊彪,這些人你可知道麼?」
牛六的面色變了變,沒有回答,他的婆娘停住了風匣,拿個大粗碗盛了滿滿的一碗稀飯,熱氣冒得很高,牛六雙手接過來,吹著氣說:「好燙手!」
韓鐵芳剛要起身去接,但這時忽聽得戶外有一種怪異的聲音吹入他的耳裡,似是哨子的聲音,響了兩聲就不響了。
屋中熱氣瀰漫,窗紙上月色皓潔,韓鐵芳就不禁傾耳去聽,心中生疑,面上發呆,這時牛六突然變了臉,趁著韓鐵芳發呆之時,他忽然把盛著熱粥的碗猛向韓鐵芳打去,幸虧韓鐵芳躲避得疾快,那隻碗「吧」的盯在牆上,碰了個粉碎,白米稀飯灑在地下還直冒熱氣,倒沒有打著韓鐵芳。
韓鐵芳氣極了,要從炕上去抽寶劍,卻不料那牛六又直撲過來,要抓他,韓鐵芳早已挺身而起,驀地一拳打去,又一腳端去,那牛六的高大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一下就坐在那滾熱的大粥鍋上,燙得他哎喲一聲大喊,他的婆娘嚇得更是狼號鬼叫。
韓鐵芳此時已抽出了寶劍,而那牛六由熱鍋裡掙扎著出來,一屁股的稀飯,滿腿的米湯,他往戶外就奔,韓鐵芳恐怕他搶去自己那匹馬,就趕緊要追出,卻不料那婦人也正要往戶外跑,腳下不伶俐,咕咚一下她就趴在地下,倒把韓鐵芳給攔住了。
韓鐵芳就怨聲說:「快走!與你無干,我絕不殺你一個婦人。只是牛六,他一定與賊人是一夥,我不能夠饒他!」他等著婦人哭著坐了起來,他剛要由婦人的身旁追出屋去,卻不料戶外露出兩個人來,個個手中都拿著袖箭。韓鐵芳不由倒退了一步,注意防禦著暗器的襲來,那屋門口的人越來越多,足有七八個,個個不是拿著刀或握著鏢,就是拿著袖箭跟弩弓子,其中就有那扁鼻子釣鐮槍焦袞,還有今天在路上遇見的那圓眼睛的賊人,他們都前後擠進屋來,地下那婆娘嚇得爬到灶旁縮成了一團,而外面那牛六還不住的呻吟,且發聲喊說:「焦八爺!快把這小子綁起來,我也得拿熱米湯澆澆他,非活燙死他不成,哎喲!哎喲!」
此時,韓鐵芳卻面不更色,一手以寶劍護身,一面防禦著要躲五步之外飛來的箭,還要接放來的鏢,好再往回打,而對面的鏢箭卻也不像剛才那樣胡打亂放了。
七八個人只是都逼著他,都發著冷笑,那鉤鐮槍焦袞一撇嘴,更顯得他那個扁鼻頭十分的難看,他就說:「姓韓的!到了現在你還有甚麼說的嘛!你現在還會接鏢躲箭嗎?小子!我勸你趁早兒把寶劍撒了,跪下求求饒,叫我們把你綁起來。你放心,我姓焦的敢擔保絕不致要你的命,只把你找個地方押幾天,然後把戴大莊主請來問問,他也是一位爽快的人,只要你能向他說兩句軟話,他絕不會讓你死,還許放開你,也認你作一名小兄弟。」
韓鐵芳怨聲說:「快住口!你們這群鼠輩!韓大爺這次西來,頭一個是想剪除黑山熊,第二個是非殺死戴閻王不可,第三就是斬盡你們這群擾害商旅,劫貨殺人的狗強盜。來!無論鏢無論箭,快放!」他一面提防著,卻一面想要趁勢撲上前去,先砍倒他們兩人,奪門出去,然後再說。
卻不料那個袖箭果然發出來了,幸虧韓鐵芳向下一蹲,一支箭就釘在後牆,而那圓眼睛的小子又發了一隻鏢,向韓鐵旁的腹部打來,韓鐵芳疾忙閃身,鏢從他臂下過去,落在炕上,他覺得真沒有法子,地方太小,躲避不開,而那圓眼睛的小子卻又掏出一支鏢。他也不即時施放,只是抬起手來比比韓鐵旁的頭,又放下比比韓鐵芳的肚子,使得韓鐵芳提心吊膽,胸中的怒氣倍生,真要不顧一切,索性掄劍跟他們惡鬥一場。
然而這時間,忽見那圓眼睛的小子,哎喲一聲倒地,群賊全都大驚,一齊往後去看,那敞掄的屋門外,隨掄清朗的月光就驀然進來了一人。此人身材細長,一手持著寒光閃閃的寶劍,一手握著一隻很小的弩弓,他喝了聲:「都快扔下手裡的東西!」接著又兩聲咳嗽,群賊齊都愕然,鉤鐮槍焦袞剛發出半聲冷笑,忽然一枝弩箭正射中他的咽喉,他慘叫了一聲倒地,另一個賊人才舉起了刀,忽然一弩箭射在他的腕子上,他立時扔了刀直搖手,還有一個也要以箭射這咳嗽的人,但他的箭才發去,人家用寶劍給碰落在地,人家的箭一發出,他卻遮著左眼怪叫,往門外就跑,那人也不攔他。
這時屋裡地下躺著三個,還站著兩個,可全都戰戰兢兢,嚇得面色如土,不用這病人再吩咐,就全都扔下鏢跟他們的袖箭,拱手央求說,說:「俠客先別放箭!聽我們說!我們不過是跟著鉤鐮槍焦袞的,焦袞是金刀太歲餘旺的拜把兄弟,因為戴閻王跟判官解七前天逃過這裡……」
病人又咳嗽一聲,就問說:「那兩個賊現在在哪裡?」
這說話的小賊就說:「在赤水鎮住了一天就往西安府去了,鉤鐮槍聽說他的盟兄已死,這才叫我們幫助他,為餘旺報仇,在楊橋鎮他逼迫著那裡的幾家店房,都不許留這姓韓的,並把木板橋拆了,要把他用亂箭射死。這裡的牛六他是我們的夥伴,我們先跟他約好了,叫他在這裡熬上米湯,等我們把事打辦完了,回來再喝……」
說到這裡,那病人就拿寶劍將他止住,點點頭叫韓鐵芳,說,「走吧!你幹嗎還在這裡?」說完了,卻又不住的連聲咳嗽。
韓鐵芳羞容滿面只得拿了炕上的包袱,提著寶劍跟馬鞭,走出屋去,仰頭一看,明月當空,他不禁暗暗地嘆氣,剛才逃出去那賊人,和那牛六都已逃匿無蹤了。身後咳嗽著的那位帶病的奇俠,已隨他走了出來,說聲:「上馬走吧!」他看見自己的那匹烏煙豹仍在柳樹上系著,土坡下也有一匹黑馬,韓鐵芳就將包袱草草系在馬上,劍掛在鞍旁,將馬解下來。那位病俠也跳下了土坡,收劍跨上了他的生騎,嘶聲的喊道:「來吧!咱們一同走吧!」韓鐵芳心中著實慚愧,牽馬下了土坡,然後才騎上,回首仰望,見那牛六的屋裡依然燈光搖搖,有呻吟之聲,有婦人的哭聲,卻沒有人大聲說話了。眼前茫茫的一片月色,那位奇俠騎著馬的影子已走出了數十步。
韓鐵芳便即趕上,他叫了聲:「前輩!」前面的人停住馬一回頭,韓鐵芳也將馬勒住,就見月光整整照在那病人的臉上,更顯得是那麼黃瘦,而他那眉清目秀,像女子的臉龐,韓鐵芳看得很是清楚,他就提鞭拱手說:「多虧前輩來救我,不然那幾個賊人我雖不懼,但他們的暗器也實在叫我難防,我真羞慚,我自洛陽出門之時,原沒把這些江湖盜賊,草澤流寇放在眼裡,不想我先在靈寶受制於戴閻王,如今又在這裡受困於小賊,我雖不灰心,但我已深知我的武藝太差,閱歷缺少,我得再拜明師,然後才能再尋黑山熊,報我二十年來的仇恨,我原想拜前輩為師,但前輩身染重病,我也不敢相累,我要到他處去,不學會了一身高強武藝,我誓不為人,我想在此使與前輩分手,前輩往西,我從東面轉回江南去,只是我既與前輩見面幾次,屢承相助,將來我雖不敢說有何酬報,但也願知道知道前輩的大名,以便他日相會。」
那病人聽到這裡,便喘吁了兩口氣,好像又要咳嗽,韓鐵芳話吐到唇邊又吞回去兩三回,使足勇氣才大聲問道:「前輩如看得起我,請據實相告!前輩是不是新疆的玉嬌龍小姐?我太冒昧,然而請前輩勿瞞!」
對方的這個病人卻忍住了咳嗽,發出一聲冷笑,說:「大概像你們這些人只知道天地之間,會武藝的人除了玉嬌龍,便是李慕白,再不知其他的人了!我是個男子,你如何錯看我是婦人,可惜你這樣年輕的人竟是有眼無珠。」
韓鐵芳被說得更為慚愧,只是低著頭說:「我實在是太冒昧了,求前輩不要怪我,但請前輩留下大名,以便將來拜會。」
病人卻沉默了一會,嘆口氣又說:「我實在喜你年輕有為,雖然武藝稍差,但還不難練好,只是你那滿腔的爭毆覓鬥,報仇逞強之心太勝,我卻實在不喜歡。本來在靈寶分手之時,我就想我們不能再見面了,不想路上我又遇見了一位故人,剛才我在河東邊看了看他,卻使我發生無限的感慨,二十年前的事真跟夢一般,縱使你有一副銅筋鐵骨,也禁不住光陰的消磨!咳!我現在,是真真的灰心了,當年我若是明白,也不至於落於今日地步!」
韓鐵芳見這位病俠憂思慨嘆,說話曖昧不明,不禁更是生疑,剛要勸慰,並再詢問,就聽道病俠又似振起一些力氣,說:「我已自知將要不久人世了!我要趕回新疆去,那裡還有一個與我相依為命的人,那人也有一身本領,足可以教給你,將來必能助你找黑山能去報仇!」
韓鐵芳慨然說:「既然這樣,我也願隨前輩往新疆一遊,會一會那位朋友。」
病人點頭說:「我也是這個意思,現在西路尚有許多強盜惡霸,我們想殺也殺不盡,要憑你一個人去鬥也絕鬥不過來,我想你不如髓我去,我給你找一個幫手,學習武藝非一朝一日之功,那你倒不必著急。」
韓鐵芳聽了,心中非常的喜歡,就連連點頭答應,病俠突又問說:「只是一件,那天在店中你可跟我說的準是實話?你準姓韓,你確實是在家散蓋了資財走出來的?」
韓鐵芳說:「我如何敢在前輩面前說半句虛話?」
病俠又問說:「你的家中確實沒有妻子?」
韓鐵芳搖了搖頭,說:「我出外來尋訪仇家,會晤風塵俠客,將來還不知能否生還故鄉,家中若有牽掛還行?」
病俠笑了一笑,點頭說:「好吧!那麼我們二人就走吧!」說時他的馬在前,韓鐵芳的馬在後,兩匹馬的黑影在鋪滿著月光的地上疾疾地移動,發出得得響聲。
韓鐵芳此時心中十分高興,彷彿那廣漠無邊的大模草原就在面前做的,那裡有成群的牛羊,奇麗的景緻,還有蓋世俠女玉嬌龍,自己也必定可以得著機緣與她相見,又想面前這位俠客,到底是男是女還分不大清楚,不敢再冒認了。大概他確實是個男子,不過因為體弱多病,所以才現出一種女像,才被我錯疑了他竟是玉小姐,真真的可笑:幸虧他沒有怪我,又想他所說的在新疆的那個人,卻又不知是怎樣的一條好漢,大概是他傳授出來的高徒,那一定是一個年輕力壯、身材魁梧、武藝高超、性情豪爽的好漢,我倒得與那人結交結交,尊他為長兄,只是自己卻瞞著這位病俠,沒有告訴他我已經婚娶,娶的卻是個甚麼也不知的鄉紳的女兒,但那沒有關係,我又不想叫他找美貌聰慧的女子給我作媒,只是我的父親原是十九年前的江湖惡盜韓文佩,我母親又是屈辱在黑山態之手,這兩件事,雖都是自己的傷心事,不願告訴人說,但是也顯得我這個人太不誠實了!因此心中未免慚愧。
雙馬向前行去,月亮也漸漸向西移動,韓鐵芳又口渴起來,本來剛才在那牛六的家中,自白惹起了一場毆鬥,卻連一滴米湯也未得潤喉,所以如今嗓子更幹得難受,同時前面的那位病俠也一面走一面咳嗽,韓鐵芳聽了,心中也很難過,走了約二十餘里,還沒走到一處市鎮,但是路旁卻有一座破廟,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寂靜淒涼,那病俠就在此下了馬,接著胸口不住的咳嗽,半天,他吐出來兩口痰,便向旁看了一看,說:「這廟裡無僧人,我們就在這裡駐馬歇一歇吧!」
韓鐵芳說:「也好。」遂下馬來,他希望這裡有一眼井,還得有轆轤柳罐子才好。
當下他就將那病俠的黑馬也接過來,兩匹馬一比較,雖然人家的馬瘦,但比自己的烏煙豹似乎矯捷得多,他不禁愛慕,將兩匹馬系在樹上,那樹枝蕭蕭的疏影,在地面上不住浮動。草叢裡箭似的逃走了兩個東西,不知是狐狸還是兔子,韓鐵芳看著新奇,不禁哈哈一笑,而那位病俠卻全未動容。
兩匹馬相併著將頭探在地上吃青草,廟只剩了斷牆半堵,裡面的殿宅,都已坍落,只有一地的碎磚伴著青草,青草上浮著淡淡的一層月光,病俠低著頭前走,他那身影拉長在地上,更顯得瘦弱可憐,他走到牆邊就找了一塊磚坐下了,呻吟一聲,就仰面去看當頭的明月,韓鐵芳是站立在他的眼前五步之外,也仰一仰臉,只見深青的天空上有一條白雲如己出匣的劍光似的,月亮一陣隱在雲的背上,樹影就發淺,一陣又露出來,樹影就發深,星星稀得數得出來。天地空曠,除眼前這不住咳嗽的病人之外,再沒有別的聲音與活動的東西了。
韓鐵芳的心中感到一陣淒涼,那病俠也長嘆了一聲,抬起頭來看了看天,就向韓鐵芳問說:「你將來能在新疆中居住嗎,除了到祁連山報一次仇之後,兢不再進五門關,你願意嗎?」
韓鐵芳聽了這話,不由得一怔,自己並不知道玉門關在哪裡,而為甚麼不可再進來,真覺得莫明其妙,然而不敢建物,只說:「原是可以,但為其麼呢?」
病俠卻說:「新疆是個好地方,那裡有此這裡雄壯的山,有比江南還美麗的山水,牛羊成群,馬匹無數,各族的人也都和善可親,到了那裡,你必不願再回來。」
韓鐵芳笑著說:「那樣果然很好,不過男兒志在四方,又不為甚麼事情,何必要在一個地方株守呢?」
病俠卻搖了搖頭,說:「你不曉得!我飄泊一生,十餘年來只有一個人與我相依為命,那個人的詳細來歷,等將來到新疆,我叫他見了你,你不厭棄他,那時我再細細地告訴你。他的武藝,我不是說,足比你高強一倍,但那個人的性情不十分好,自幼生長在邊荒,可是他最羨慕中土,中土不是個好地方,人全是壤的,他若來到此地,一定要受人的欺負,辜負我的一番苦心,可是他一個人在那裡又沒有伴,所以找想讓你去,你陪伴陪伴他,他若能到祁連山替你報仇,你可千萬在報仇殺死黑山熊之後,就趕緊勸他還回新疆,不要再到別處去。你也是,闖蕩江湖並無意味,而爭鬥拼殺,終必自傷,何況你一個年輕的人,倘或身觸情網,更是一身之害!」
韓鐵芳聽了,更是不明白了,就又笑了笑說:「我這個人向來是看得開,放得下的,決不至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既然老前輩諄諄囑咐,那麼我就答應你,我見了新疆的那位弟兄之後,我就決定與他形影不離,殺了黑山熊,報了我盟叔的大仇之後,我也就沒有其麼事情可作了,若能在新疆長住,也很瀟灑。」
病俠不語了,韓鐵芳卻覺出這個諾言,未免有負於自己一向的壯志,仰面又看看明月,真知淚水一般的晶瑩,他又想起來蝴蝶紅,以及那荷姑,天地間有多少飄泊不幸的女子,自己安能一一的使之有歸宿?一一的援救?以後自己終生居於沙漠,與那個沙漠里長大的一個粗魯不堪的小子為伴,豈不太虛度此生?
心中如此想著,未免懊悔,邁步走開,打算找一個飲水的地方,然而遍地亂草月光,連樹都很稀少,哪裡還有井?涼風吹著衣棠,月已西墜,大概天色就快亮了,那位病俠坐在那裡索性不起來,由他的連次劇烈的咳嗽之聲,可知他是病又復發,走不動了,韓鐵芳的心中倒不禁憫然,又走回去,問他身體覺得怎樣,並說:「如果覺得支援不住,那就不如我們慢慢地走,找個地方先歇下,依著我的主意,你老人家應當請醫調治,索性把病治好了,咱們再住西去,不然你老人家這樣病弱的身體,哪經得起長途的勞頓呢!」
不料病俠一聽了這話,霍地站起身來,大聲兒說:「我不老!你叫我為前輩可以,但不能稱我為老人家!你既不是我的徒弟,又不是我的兒子,如何能稱我老人家?我今年方三十八,還不老!我的身體一點不弱,我的志氣一點沒消,走江湖戰豪傑,我一點不畏懼,不然我早已投石表誓,永不再進玉門關,然而我負著病進關來了,不是遇見你,我怕你西來有失,我早就往江南九華山去了!」
韓鐵芳驚訝著說:「九華山?」
病俠點點頭,說:「九華山,那裡我有一口氣未出,李慕白於十幾年前拿去找一件東西至今未還,此次我是要去向他索還,我還想轉道赴京師一行,趁著我還未死,我要把這幾件事辦完,雖然我因半途病發,在菩薩庵耽誤些日子,但我的壯志並未稍減,還要以垂死之軀在江湖上闖一闖,只因遇見你,說實話,我還是想叫你到新疆給我那個人作個伴,我才重向西來,但我只要不死,我還是得再進一次玉門關的!」說完了又不住的感嘆。
韓鐵芳只得勸慰他說:「前輩總還是應以身體為重,既然前輩尚有許多未辦之事,那末更宜休養。」
他說到這裡,病俠就連連擺手,說:「不必說了!我的性情急躁,自從得病之後,脾氣更變得不好,我不願聽人在我的身邊絮煩,你休怪我,我就是這個脾氣,一輩子都因這個脾氣才落得如此,咱們現在就走吧!」說著,他親自去解馬,他的劍鞘擊在銅鏡之上,十分的響亮,他上馬時的姿態是十分的矯捷,但待他手握住韁之時,他卻又彎著腰咳嗽了一陣,韓鐵芳上馬等了半天,他方才咳嗽完。韓鐵芳就不禁又皺了皺眉,就跟隨著這位病俠,依然往西走去。
又走了約十里,天色就漸漸發曉了,天空星光已隱,月亮嵌在西方天角,如一塊白銀似的,已然沒有光華了,而遠處的山卻更顯得青翠,回首東望曉煙迷漫,煙雲的背後顯出一點淡紫色,漸漸田中的小徑上有荷鋤的人來往,鴉鵲也都紛紛落在田禾裡。少時,天色便已大亮,金黃色的陽光都曬在麥梢上,路過一小鎮,二人方才找了店房,用茶用飯,並停了一會,韓鐵芳兒病俠的態度總是抑鬱的,他也不敢發一語,由病俠忖過了茶飯錢,二人依舊向下趕路,病俠除了有時須駐馬咳嗽,咳過之後,他使策馬疾行,他的馬快,有時烏煙豹根本追不上,當日繞過了赤水鎮,次日渡黃河,又從西安府之城南掠過去。
韓鐵芳向此望了望塵煙中隱沒的西安城關,覺得十分壯麗,而那裡就有甚麼金霸王、銀霸王,以及仇人黑山熊之子吳元猛,心中頗思前往一斗,然而卻又愧恨自己的武藝不強,只得抑下胸中之氣,下決心非去新疆請來那個幫手不可,不僅請幫手,還須要自己練習武藝,手戮仇人,三年之後再報仇不晚,他安下心,隨者病俠西去。
沿途住店,分屋而寢,病俠是咳嗽的時候多,對他談話的時候卻少,連行三日過幹川、出長武,已進入甘肅地面,這裡的山就更多了,而土洞裡的居民卻也更多,大地顯得益為荒涼。韓鐵芳前廳瘦老鴉說過,這省內有甚麼「隴山五虎」,必都是極為兇猛的大盜,雖然如今是隨著病俠行路,有恃無恐,但他畢竟胸中懷著一些戒心。路上遇著了強壯的男子,他總是注意,總是要用疑惑的眼睛去瞧,夜間宿店,他也時時是小心謹慎。
然而病俠卻坦然走著,在路上有人注意著他,他也不注意他人,行了兩日,使到了皋蘭,即蘭州府省城地面。病俠因為這幾天趕路,病勢又有點加重,而韓鐵芳也想到蘭州城去看看風光,但當日他們來到這裡的時候,天色就已黃昏了,來不及進城,遂在東關裡找了一家店房,這店房很大,住的客人也太雜亂,前後院夥計給找了半天,並沒有小的單間了,只有一間大房,細說起來也可說是兩間,對面兩鋪很大的炕,當中一個走道,請病俠看了看,病俠就點了點頭,於是就與韓鐵芳分住在這間屋內。
用過了飯,病俠就躺下休息,夜漸漸地深了,牆上掛著一盞油燈,那棉做的捻兒越來越縮小,病俠卻連咳嗽帶呻吟,使得韓鐵芳的心中十分不安,有時他的咳嗽聲才停止了,可是耳邊又有一種「嘩嘩」的聲音,彷彿外面下了大雨似的,聲音似發自遠處,然而卻很大,韓鐵芳覺得很是奇異,隨站起身來,開了房門走出去,在殘月淡淡的光華之下,眼望著一個一個燃著燈的窗臺,站立了一會,卻聽著那種聲音更大更真切,彷彿有很多輛的車要從遠處走來似的,他聽了一會,並不能聽出是其麼聲音,就慢慢地又走到屋裡,卻見病俠已經坐起身來,問他道:「你聽見了這聲音沒有?」
韓鐵芳說:「聽見了,但不知是哪裡的車響?」
病俠笑了一笑,他的那蒼白削瘦的臉上一露出這種笑容,就顯得妖媚,更像是一個女人了。他就說:「這是黃河的流水聲音,黃河就在這蘭州城北,整天整夜它是這樣地流,直流出幾千里地之外,可惜我們人,無論是多大的英雄,怎樣鐵鑄銅澆的好漢,也是要受壽數所限,真的,一個人說多了能夠活幾十年呢?……」說到這裡,漸漸又歉-、感嘆。
韓鐵芳就勸他說:「我看前輩的病決不要緊,只要休養一些時日就好了,這樣騎馬奔波趕路我終覺得不對,我現在倒有一個主意,前輩可以住在這裡安心休養,告訴我趕新疆的路徑,我去把令徒找來,叫他來伺候你。」
病俠卻搖頭說:「新疆地面遼闊,他所在的地方你絕找不著,再說我還不服氣,我還能趕路,我既說出來的話就不能再改,至多在路上多耽擱幾天,唉!……」嘆了口氣,忽然又瞪起來兩隻大眼睛,高聲喊著說:「我不能死!我不願死!我還有氣未出!我還有事未辦!」喊到這兒,忽又一陣咳嗽,他就一頭趴在炕上,隨著咳嗽嗚嗚痛哭,真像個女人似的,韓鐵芳走去要勸他,忽然他又直起身來,一邊咳著,一邊拿胳膊驅逐著韓鐵芳,說:「去……去!……去睡你的覺吧!」
韓鐵芳退後兩步,緊皺眉頭,眼前的病俠又爬在炕上抽搐,咳嗽聲仍然不斷,而那遠處的流水聲似更猛烈,室中的燈光卻愈發昏,院中更聲敲了三下,韓鐵芳便抑鬱地回到自己的炕上去睡了。
一夜他睡得很是不安,到了次日,他見病俠的臉上又增加了一層病容,彷彿頓然又增加了幾分消瘦,他就想勸勸病俠今天在這裡休養一日,不要走,可是他知道病俠的脾氣十分不好,這話也就不敢說出,同時兒病俠起來看了看窗紙,大概也覺得天色還早,他就又睡下了。韓鐵芳也就不便驚動他,隨就出屋到園中散步,眼見陽光越來越高,店中的車馬客人都先後紛紛走去,門外亂了一大陣之後,漸漸寧靜了。那遠處的河濤聲卻不再能聽得清楚,他又進了屋,見病俠依然在那裡臥著,彷彿睡得很熟,他就想今天不走也好,如今既已來到甘省,祁連山就在面前不遠,我生母在那裡受著侮辱,我怎能不趕緊去救?到了新疆見著那人再請他來幫助,那得何時?不如我索性請這病俠在此休養一兩日,等到他的精神恢復一點,就請他隨我到一趟祁連山,只要他能將我母親救出,或是我確實已知母親不在人世,殺死黑山熊報了仇,那我就隨他到新疆,永遠不再到東邊來,也決不悔,也決無憾。於是恨不得把病俠叫醒來,就將這些話對他去說,正在這時忽然耳邊又一陣大亂,聲音似發自店門外,比那黃河的水聲更為猛烈,而且嘈雜,同時店中的人也都向外亂跑,並且很多人嚷著說:「快去看!快去看!有官差過啦!」
韓鐵芳心想:官差?莫非是有甚麼大官路過於此嗎?那有其麼可看?此地的人可也太好看熱鬧:他倒不想出去看,但突然間病俠從炕上坐了起來,手向後掠掠辮髮,他就急急忙忙下了炕,往外就跑,韓鐵芳更覺詫異,就也隨之走出去,看見門首真是人山人海,原來過的並不是其麼大官,是由別處解到省裡來的幾名江湖大盜,有三十多名官兵押解,個個鋼刀出銷,勢極威嚴。
犯人的車一共是四輛,大盜七名,個個手銬腳鐐,全都像貌猙獰,有的發狂唱著歌,有的道字號,他們的兇悍之氣絲毫未改,而最末的一個強盜大概是個盜魁,穿得很闊,身上的鎖披的特別的多,看年紀也有四十多了,面目鰲黑肥胖,額上有一塊刀疤,此人頑強已極,面色不改,笑著自道他的來歷,說:「諸位認得我嗎!我的外號叫花臉歡,二十年前在新疆跟半天雲齊名,大名鼎鼎的玉嬌龍,那是咱的寨主婆!可是怕早就洗了手啦,咱也發了財啦,不是幹綠林買賣才能吃飯!咱這回是因為住在朋友家裡才受了連累,但咱也不喊冤,好漢子陪著朋友送一條命,也不算甚麼。江湖咱也闖過啦!銀子也花邊啦!大美人兒咱也見過啦!死也不冤枉!」
他說完了,立時有無數的人給他喊好,他好榮耀地不住的搖頭擺腦,幾輛車被官人押解包圍著,被無數的人包圍跟!如同一陣黑風,一片巨浪,遲緩地滾滾去了,滾進了蘭州的東門。這門前有許多夥計也都隨!去看熱鬧,韓鐵芳四下尋找,竟不見病俠往哪裡去了,他心說:那人也怪,病成了那個樣子,還愛看熱鬧!自己卻對俠女玉嬌龍的崇拜減低了一半,暗想:聽剛才那個盜犯所說,玉嬌龍也不過是個盜婦而已,武藝也未見得怎樣的高,假使我早生二十年,也許能看見她,也許能敵得過她。進到尾裡,見病俠的包袱,馬鞭,寶劍都扔在桌上,他就過去將那包袱解開一點,翻看了一下,見裡面只是男子的衣機數件,弩弓一件,小箭無數枝,銀兩很多,其中還有幾錠金子,韓鐵芳忽聽見院中有足音,他就趕緊把包袱又繫好,心裡卻更不止的疑惑,就想:病俠大概是一個男子,然而他過去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實在今人猜不出。此時屋中並無人進來,外面腳步聲大概是店家,他獨自一人在屋中十分無聊,來回地鍍著。
待了一會,店裡那些看熱鬧的人全都回來了,他們紛紛地談論,說剛才是秦州解來的案子,那幾個賊是其麼夜叉鬼、草地蛇、喪門神神、花臉歡。花臉歡那傢伙直拿玉嬌龍往他臉上貼金,其實玉嬌龍這時不定活著沒活著呢!就是還在人世,也一定早就鵝皮鶴髮,成了個老太婆啦!由此又聽院中幾個人談述著玉嬌龍早先那些軼聞、秘史。
韓鐵芳站在窗邊,側耳向外細聽,他就聽說玉嬌龍早先如何是一位名門小姐,在新疆如何鍾情於大盜半天雲,後來她的父親作北京九門提督正堂,又如何把她嫁了給順天府丞魯君佩,一娶過去就有事,有人說是中了邪,卻又有人說她私自跑出去了一回,後來雖然是和魯翰林好好地過上日於了,可是那大盜半天雲仍不死心,竟跑到了京城,天天夜間在魯家攪鬧,結果是將翰林變成了半身不遂,不到兩年就死了,玉大人跟玉老太太也相繼逝世。至於她,說是甚麼為投崖身死,其實她卻用的金蟬脫殼之計,她跑去跟她的情人半天雲過日子去了。
這玉嬌龍的歷史,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談述著,並且還彼此批駁、打嘴架,各自爭著表示他們知道的多,見聞的廣,因此韓鐵芳更對玉嬌龍的人品不佩服了,此時院中的人越談越熱鬧,並且又加入了幾個人,有人名聲老氣地說:「你們都不知道,玉嬌龍的事情惟我知道得最詳細,二十多年前我就在這裡開店,那時玉大人剛放了北京城的九門提督,由新疆攜帶著家眷赴任,在蘭州住了兩天,那時玉小姐住的是總督衙門,我可真看見過,……」
旁邊的人齊聲問道:「到底甚麼樣?」
這個老頭子說:「現在要是再見看她,可不知道甚麼樣啦!也許比我還老,那時候可真名不虛傳,比我家裡的老婆子可強得多了!」
旁邊的人都哈哈大笑,這時忽然有人推門進來,韓鐵芳一看,原來是病俠,他倒不禁像心裡有愧似的,臉上紅了一陣,並拿眼睛注視著病俠,只見他的精神興奮,辮子也梳過了,編得很緊,發著黑亮,臉上也洗得很乾淨,倒顯得益發蒼白,他進來就問說:「沒有人來找我嗎?」
韓鐵芳搖著頭,發怔說:「沒有啊!」
病俠說:「我有兩個多年未見的朋友,剛才他們也都在門口看熱鬧,他們把我請到屋中,談了一會閒話,原來這幾十年來,有許多故人,現在還都安然無恙,都約我去見一見,那麼我更不能在這兒多耽擱了,我們再等一會兒,還許有人來找我借錢。過年咱們就走,我把你送到新疆跟我說的那個人見了面,你去陪伴著他,我還得趕緊回來。」
韓鐵芳卻搖了搖頭,理直氣壯地說:「前輩!請你還得采納我一兩句話!我迢迢千里而來,原為的找黑山熊,如今祁連山就近在咫尺,前輩你若是因有別的事情,不能助我一臂之力,那倒沒有甚麼,我可以獨自前去報我的仇,辦我的事,但若你這時就叫我到新疆去給他人作伴,我到了那裡也決安不下心。不如前輩你先幫助我走一趟祁連山,或是由著我自己前去,辦完那件事之後,我就了卻一件心事,即在新疆住上一輩子,也行!」
病俠卻說:「黑山熊的住處極嚴密,決不能容易找著他,倘若耽誤上一兩個月,那連我的事也都不能辦了。若憑你單身去闖,你必定把性命也送在祁連山中。」
韓鐵芳昂然說:「我雖死無怨!」
病俠面上現出不悅之色,說:「少年人最不宜驕傲自負,無論如何我比你的閱歷多,我說的話都是金玉良言。你別以為我把你叫到新疆去是想給我的那個人當奴僕!我是愛惜你,並且我跟你實說吧!那個人並不是我的兒子,也不是我的女兒,他也是黑山熊的仇人之子,十多年前黑山熊就將他的母親害死在祁連山裡……」
韓鐵芳一聽,非常感到詫異,病俠又說:「你是為叔報仇,他是要為母親除恨,你們二人正是同病相憐,正好結伴一同去報仇。」
韓鐵芳心中悽然:「其實我也報的是母親的仇恨跟恥辱呀!」
病俠又說:「因為我不曉得你們兩人的脾氣合不合,我才先帶著你去見他,並且他對於他母親的事以及黑山熊是他家的仇人,他母親現在還許在黑山熊的手裡,他都不知道。」
韓鐵芳一聽到這兒,驚得神色都變了,趕緊問:「他姓甚麼?」
病俠說:「他姓春。」
韓鐵芳又急忙問:「他不姓秦?」
病俠搖頭說:「不是。他姓春天的春,不是姓秦國的秦。咳!詳細情形你也不必問了,我也沒精神總說話,咱們到了新疆,見了他,我可以當著你的面詳說當年之事,我不僅要他去報母仇,並且他還有一個……那還算是你的兄弟呢!假使那孩子的命長,也許還在人間,那麼也得叫他去找一找。我還不服死不怕死。但人事無常,也許我這病身子活不了多少日,現在我的事情又很多,所以我只好把你們的事全交給你們自己去辦,我不能夠再幫助甚麼了。好在我相信他的武藝,足以走遍南北東西,遇不見一個對手!」
韓鐵芳只好俠從病俠的主張了,心中倒十分的酸楚,暗想:當年秦氐臨終時給了我那塊紅蘿,雖然沒說我還有甚麼哥哥弟弟,但安知我沒有一個同胞的手足,秦氐死時沒顧得說,而韓文佩也沒提,或是連他也不知道。總之十九年前祁連山的風雪之中的那件事決不就是那樣簡單,其中還不定有多少曲折隱秘,有多少情節呢?說不定病俠所說的那遠在邊疆的人就是我的同胞弟兄,病俠也許已經看出我來了,所以他才待我如是之好,因此自己真想將自己的肺肺之言吐出,告訴他自己去找黑山熊也是為母報仇,我的母親這時也是屈辱在黑山熊的手裡。
但他還沒有說出,就聽窗外有人叫:「王大爺!王大爺!」
外面那正在談論著玉嬌龍的店夥,高聲喊道:「那位屋裡住的客人姓王?有人找啦!」
病俠急忙把門開開,外面就縮肩拱背地進來了一個年約四五十歲的人,小眼睛發紅,眼旁還淨是疤,腦袋又瘦又小,嘴唇又扁又薄,還有兩撇小鬍子,穿的衣服雖然整齊,但卻賊眉鼠眼,活像一隻老鼠似的。一進了屋就不住拿著眼睛看韓鐵芳。
病俠卻擺手,悄聲訊:「不要緊,有其麼話你就說吧!這位韓爺也不是外人,是要跟著我往新疆去的一位朋友。」
這個人向韓鐵芳拱了拱手,然後就走到病俠面前說話,韓鐵芳本想就在這裡聽聽他們到底說甚麼,但是因為病俠的態度十分慷慨,他倒覺得不便在屋裡待了,遂就走了出去。這時院裡談話的那幾個店夥已都散了,韓鐵芳在院中來回走了幾步,卻聽屋中那位病人又咳嗽了起來,說話的聲音卻越來越大。
韓鐵芳不禁走近了窗前,就聽屋裡的痛俠一面咳嗽,一面急急地說:「我不能管這件事,他是自作自受!要叫我如今再作犯法之事,那卻不能!……」
那人說:「他這回的事真是冤枉。我們為找您才來到此處,才結交了草地蛇,因為他們在這地方熟,我們聽說了當年甘州店中的事,以為您是在甘省……」
病俠啐道:「別胡說!」
那人又說:「反正是為您,我們才來到這裡,他才受了連累,打這官司。羅老爺又離著這兒遠……您既然遇見了這件事,無論如何也得想想早先……想個法兒救救他呀……」
病俠怒斥著說:「快滾!拿著銀子快滾你的蛋!你愛找誰,就去找誰,找了他來,我也不管。反正,我是與早先決然不同了!休來把這些事再求我……跪下叩頭我也不管!」只有病俠的咳嗽聲,停了半天也不說話。又少時,聽那個瘦人似乎哭了,說:「花臉歡的命您是不救了!他該死!可是羅老爺現在就在中衛縣,離這也不過是三天的路,他找了您這些年,難道您還不去見一見他嗎!」
病俠跺著腳,悲聲說:「我都快死了,我還能顧得了誰呢!我沒跟你說嗎?我與早先決然不同了,你快去告訴他,叫他死了心吧。」聲音甚慘,分明像是一婦人在屋裡哭。
韓鐵芳趕緊向旁走開了幾步,心中越發疑惑,暗想!莫非他果然是玉嬌龍?那可真怪了!……焉然又想起韓文佩曾說過,黑山熊為躲避玉嬌龍,二十年來不敢在江湖上出頭,莫非真真是她與我們的那件事有關嗎?她是我方家的仇人,還是恩人呢?待了半天,那個像耗子似的人才皺著眉、低著頭、挾著個包兒往外走去了;韓鐵芳這才輕輕地進了屋,就見病俠躺在炕上,瞪圓了眼睛看著那被煙薰得烏黑的頂棚。韓鐵芳心中想著:如果她是玉嬌龍,卻倒有些難惹了!遂就把腹中凝好了的話,又壓住了不說,只詳細地觀察著他的動靜。
病俠也不說話,躺了半天之後,他才叫著:「夥計!夥計!」但他的嗓音究竟太窄,而且發啞,韓鐵芳幫助他叫了一聲,店夥才在外答應著進來,問說:「甚麼事?」病俠仍不起來,一邊咳嗽著,一邊吩咐他去辦甚麼事,但他這時的聲音,連韓鐵芳都聽不清楚,何況店夥呢?所以店夥只不住的歪著頭問說:「其麼事?甚麼事?唉!等你咳嗽完了再說呀?」
不料病俠突然變了脾氣,生了氣,他伸手抄了馬鞭,翻起身來向著店夥的頭上就抽,只聽吧的一聲,店夥就用雙手握住臉,忍了一忍,就跳起來大罵,說:「媽的你這客人怎麼打人?媽的……」
韓鐵芳趕緊過去攔阻,病俠又掄起了一鞭,韓鐵芳趕緊伸胳膊去擋,這一鞭子正好抽在他的胳膊上,鞭梢兒並且抹在他的耳朵上,他覺得痛徹骨髓。那個店夥此時的手是已離開了臉,臉上一條紫色的血痕,嘴歪著,又大罵,跳腳,掄拳,要撲打病俠,而病俠卻更兇狠,竟一面咳嗽一面回手將他的寶劍抽了出來。
韓鐵芳連推帶扯才將店夥推出門去,他也不禁忿忿,瞪著眼向病俠說:「前輩,你不可以這樣,你是一個明情理、心地寬的人,怎麼如今這樣兇暴起來了,這可真叫人笑話,叫人家看不起咱們這種過路的客人,人家是做買賣的,彼此無冤無仇,怎好因為他聽不清你的話就動手打人呢?」此時外面那店夥還在大罵,有許多人出來勸,病俠仍然不息氣,斥向韓鐵芳說:「你別管!」他跳下了炕,彷彿要把人殺盡了他才甘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