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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御群兇長河過烏雛 揮痛淚大漠埋俠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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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鐵芳卻趁著他彎腰咳嗽之際,過去將他的右臂揪住,低聲緊緊地勸說:「這蘭州是個大地面,而且,我也看出前輩你來了,你早先是個厲害的人,但現在,我們可應當明理,應當與以前決然不同,不可!千萬不可如此!」

病俠卻漸漸地氣消了,面色更變得蒼白,眼睛發直,瞪著韓鐵芳,手也漸漸地鬆了,就被韓鐵芳將劍拿過去噹啷一聲扔在炕上,此時店裡的老掌櫃倒開開門進屋來,作揖陪不是,病俠也消了氣,只擺了擺手,不再說話,韓鐵芳這時倒恨不得趕快離開這裡,免得闖出禍來。他遂叫老掌櫃的出去叫人給做飯,好預備走。本來,病俠剛才叫進那店夥來所要說的也正是這幾句話。老掌櫃的連聲答應著,就走出去了。那個捱了鞭子的店夥也不在院子罵了,大概是叫人給勸走了。

韓鐵旁的一隻左臂卻痛得像受了一刀似的,比那次所受的一箭痛得還厲害,一隻耳朵彷彿丟失了,麻木得沒有了知覺,他卻隱忍著不作一聲,病俠又坐在炕頭咳嗽著。待了不多的時間,另一個店夥就把菜飯送了來,韓鐵芳含著笑請病俠用飯。病俠點頭,咳嗽方止,拿起筷子來,他忽然又嘆了口氣,含混著說出一句話,像一句詩似的,韓鐵芳只聽出來四個字,是:「天地冥冥……」

病俠吃的飯不多,韓鐵芳也匆匆地食畢,就趕緊叫店夥打洗臉水、算賬、備馬。收拾一番,由他把店飯賬付過了,此時外面已將馬備好,病俠遂也掙扎精神,隨同韓鐵芳走出,到了外面,將包袱寶劍在鞍旁系好,就一同出門上馬,不再進城,出東關越城北,韓鐵芳於此處就看見遠處山脈綿延,近處黃河奔放,水聲非常之大,有不少人在那裡張網捕魚。附近的樹木也很多,景緻十分幽雅。

韓鐵芳此次由洛陽西來,還真是沒有看見過這麼好的地方,他一時心情暢快,不由得連臂上、耳朵上的疼痛全都忘了,他就說:「呵!這真是個好地方。」病俠在馬上稍稍轉臉向他說「這算甚麼?

新疆比這裡可好得多。」韓鐵芳一聽,不由一陣驚異,自己一向都以為新疆只有荒涼的沙漠,是一片惡水窮山,而這病俠如今竟說出這樣的話,他在新疆多年,話絕非假,如果那裡真是一個好地方,自己結交一個朋友,不,那也許是我的兄弟,在那裡住一世,可也快樂。只是,他到底是男是女-?是玉嬌龍抑或不是呢?於是一邊騎著馬,一邊觀察病俠的容熊和行動,病俠假若真是個女子,那不用說他年輕時,就是現在也可稱得起是個美人。同時他雖然有病,而那騎術的矯捷,顧盼時風姿之英朗,以及他那口寶劍,那口不知戰過幾許奇俠,殺戮過多少賊人的一口寶劍,又真非玉嬌龍那樣的奇俠不足以當此。

雙馬往西行去,渡過了黃河,沿途遇見客商很多。又走了二十多里到了崔家崖,附近有山,地勢頗為雄壯,再走三十里又到了西柳溝,二人就在這裡用畢了晚飯,這時日色尚高,二人依然向西行。

病狹的咳嗽已略輕,精神也十分煥發,韓鐵芳也不顧鞭傷的疼痛,只是催馬緊隨。再走便見黃河如帶,飄蕩放在,路越曠,山越多,天色漸漸昏晦,來到一個地方名叫新城鎮。

此地有居民約二百餘戶,大街一條,店鋪也不少。他們找了店房進去,今天韓鐵芳倒不願意跟病俠住在一間屋裡了,可是又趕上這店房住的人擁擠,兩個人還得住在一間裡,同時這屋子還沒有昨天住的一半大,只有一鋪土炕。韓鐵芳倒覺得很拘束,屋中燈光雖小,但很明亮,韓鐵芳騎馬跑了一整天,汗已浸透了衣棠,淹得臂上的鞭傷非常疼痛,他不得不脫去了這身衣棠,另從包袱裡找出新衣棠來換。

這時,病俠卻像慈母似的走了過來,他的面容上浮著一層愧色,他細聲兒柔和地說:「傷得很重吧?唉,我的脾氣真不好,多少年來我總是改不了,讓我來看看吧!傷得要緊不要緊呀?我這裡有藥我可以給你敷上。」他輕輕地抬起韓鐵芳的左臂來,卻忽然見有一塊三角形的紅蘿由韓鐵芳的衣裡掉在膝上,映入了他的眼簾,他的手就不禁一顫,將韓鐵芳的胳臂放下了,卻過去拿起來那塊紅蘿,就著燈光下仔細地去看,還慘然她笑著問:「這是其麼?是你出來時你的老人給你帶上的,還是鎮邪用麼?」忽然一下掉在地下了,他又趕緊彎下腰去撿,撿了半天方才拿起來,卻又勾起來他的一陣咳嗽,咳得他眼淚如拋豆一般的往下流,他擦擦眼睛,卻又斜對著燈光來看韓鐵芳。捨不得似的,把那塊紅蘿拿了半天,方才珍重地放置在韓鐵芳的身旁。

韓鐵芳這時耳臂俱痛,就斜身臥下,咬著牙忍受。病俠卻一邊咳嗽著,一邊走過去,從他的包袱裡取出一小紙包藥,走過來輕輕地給韓鐵芳灑在臂上,韓鐵芳連說:「多謝多謝。恕我不能起來啦。」臂上灑了藥,覺著一陣發涼,同時又覺著發溼,一滴一滴的,彷彿有雨點淋著似的,他一扭頭,瞪著眼看去,病俠卻敷完了藥已經轉過身去。韓鐵芳臂既痛,身體又乏,少時店夥把茶飯送了進來,他都不想起來去吃。

病俠親自把麵碗端過來,溫和的說:「你吃點吧!趕了多半天的路,怎好不吃點東西呢?」筷子已挑起了似是要送在他的口中。

韓鐵芳這才使勁的坐起身來,拱手既不能,他只得點點頭,說:「不敢當,不敢當,把面放在桌上,我這就吃。」

病俠雙手把碗放在一張小破桌上,並挑了一挑燈,韓鐵芳嘆息一聲,就一腳登在炕上,一腳垂在炕沿下坐著。一隻手拿著筷子,挑著面吃,另一隻卻赤裸著,不能夠抬起來。病俠坐在他的對面也吃著面,吃了一兩口就停住筷子,把眼仔細地打量著他的臉,並又問起來他的家世,說:「我們雖是萍水相逢,但也在一塊這些日子啦,我救過你,你也救過我,可以說是患難之交了。我發了我的壞脾氣,打了你一鞭子,你對我也毫無怨言,真可稱是我的知己。我想到了新疆之後,我若病體不再重,或是我不死,我們頗可以深交一交……」說到這裡,他忽然一陣黯然。但又說:「只是我兒你似有一種難言之隱,你說話是河南口音,我聽得出來,但你說你找黑山熊是為給你的叔父報仇,我卻不大相信。」

韓鐵芳一笑,他這笑聲之中挾著許多氣忿和悲慘。嚼了嚼面嚥下去,剛要說話,忽然病俠又說:「一個年青的人說話應當誠實,尤其不可對個老前輩說假話。」

韓鐵芳忽然停住筷子,發了半天的呆,他說:「其實就是說了出來也不要緊。我,我找黑山熊是為……」他真的難以說得出口來。

病俠拿眼睛直瞪著他,說:「據我猜,你找黑山熊,倒許是要為你的父親的事?」

韓鐵芳用力把筷子向桌上一摔,擺手說:「休要再提起我的父親!」

病俠驚異著說:「為甚麼?你父親他是個甚麼樣的人?」

韓鐵芳忿忿地,聲音不大的說:「他,是一個強盜。」

病俠越發的驚異了,也放下筷於,走近了他的身,低聲問說:「你怎麼曉得他是個綠林人呢?他是哪一路的豪傑呢?他的真名字叫甚麼?在洛陽住的就是你的父親嗎?抑或?……」

韓鐵芳嘆了口氣,說:「前輩你既這樣的關心我,我也不便再瞞著你了。本來我不是願意瞞人,是我,真羞於說出口來。我的父親其實是江湖大盜,負義的小人,柳穿魚韓文佩。」

病俠搖了搖頭,說:「我走江湖多年,並沒聽說過此人的姓名!」

韓鐵芳面色忿忿,且有些慚愧,就接著說:「他的武藝原不甚高強,只不過有些蠻力,心腸很毒辣罷了,他並非我的生父,我聽我的母親,……其實那也不是我的生母,她臨死時才對我說,我原是官宦人家所生,我的生父現在是否還活著?當初是任甚麼官?我也不詳細知道。我只曉得我本姓方,我的母親是方二太太,於十九年前在祁連山為惡盜黑山熊所擄去。」

病俠聽了這話,不由神色一變,繼而聽韓鐵芳往下去說,韓鐵芳索性躺在炕上,把他的家世,及學習武藝的經過,散資出遊的原因,一件一件,詳詳細細的說了一遍,除了沒說當年常出入於琵琶巷,結識妓女蝴蝶紅,因為怕病俠恥笑他年青荒唐,也沒說自己娶過妻,夫婦不合,因為那是他生平的一件憾事,不願跟人提起。他激昂慷慨,有時要跳叫起來,是說到了黑山熊;有時又要痛哭流涕,是說到了方二太太。然而那病俠一聽到方二太太,他卻像是有些忿忿似的,他說:「據我想,那方二太太,你可以不必去認她了,她是一位官太太,為韓文佩所霸佔之時,她就沒有一點志氣,她不會那時就死嗎?後來她又跟了黑山熊,假若她現在仍然活著,那也有一十九年了,這種苟且貪生,不識羞恥的婦人,你何必還一定認她作為母親?」

韓鐵芳說:「但她究竟是我的生身母親,一個婦人之身,不幸落於強人之手,也總算是可憐。」

病俠冷冷地說:「可憐?我看她倒有些可恨!你說她無拳無裡,但我看她的心比蠍蛇還狠!」

韓鐵芳聽了這句話,不由得有些驚詫,瞪眼看著病俠,見病俠的臉上浮滿了恨意,又說:「我看她一定是個壞人,不然不會甘心從賊!」

韓鐵芳聽人侮辱自己的母親,雖然有點氣忿,但也十分慚愧,他把病俠看了半天,驀然問道:「我的話都已一字不瞞的告訴了前輩,但前輩究竟是否玉嬌龍女俠?我願前輩也別瞞我!」

病俠聽了愈發變色,說:「你把我看成了女子,那就從根本錯了!玉嬌龍,……」他慨然地說:「十年前我倒跟她見過幾面,她的為人我也深知,外人所傳說甚麼甚麼,那完全不對,那都是被她打過的一些江湖狗賊所造出的謠言。她,武藝是不必提,為人卻極好,真是個剛強的、清白的女子,她的身世很可憐…」說到這裡,忽然咳嗽了起來。

韓鐵芳坐起身來又問道:「那麼,前輩你可曉得玉嬌龍女俠現在何處嗎?」

病俠一面咳嗽著,一面擺手,聲音斷斷續續,似哭一般的說:「我多年不見她了,我不知她在何處,我想她也許不在這人間了。」說畢,便頭向裡側臥,依然不住的咳嗽,身子並且抽搐得很厲害。

此時,韓鐵芳的心裡也惹起了許多愁煩。店中的人還都沒睡,談笑聲,和大聲喊叫店夥之聲,十分的雜亂。韓鐵芳雖躺下了,但臂傷很痛,這種雜亂的聲音,擾得他不能入睡。忽然又不知從哪裡發出一種絃索之聲,嘈嘈切切地,好像是誰在彈著琵琶。韓鐵芳是精於此道的,他不由得細心去聽,他聽出來這不是琵琶,卻是月琴,或者是這伊涼道上一種別的樂器,他想起來胡笳,唐詩上說:「蔡友昔造胡笳聲,一彈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淚沾邊草,漢使斷腸對歸客……」那一段是描寫邊塞音樂的情景,十分淒涼。想到身旁這個病俠,且不管他是玉嬌龍不是,但自己是已決定跟他一同往新疆去了,那新疆究竟是個怎樣的地方呢?恐怕未必如病俠所說的那樣好吧?

此時月琴聲彈得更是柔細宛轉,真是如泣如訴,如恕如慕。他又不禁想起蝴蝶紅,暗暗地嘆了口氣。少頃,這月琴聲將他催入睡鄉,但半夜裡又被病俠的咳嗽之聲吵醒,他聽得心裡實在不忍,就下了炕,倒了一碗涼茶送給病俠去喝,病俠就躺著接過來喝了兩口,一點也不客氣,就像個老人家似的。韓鐵芳也不在意,依然倒身去睡,不覺天已亮,醒來時兒病俠已經坐起來,換好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韓鐵芳看見自己腎上又敷了一層新藥,可不知病俠是在甚麼時候給他敷上的,他心中越發的感激。

病俠忽又問他說:「臂上還疼嗎?要疼就在這兒再歇一天好不好?」

韓鐵芳卻微微地笑,搖頭說:「不要緊!假若新疆能即時趕到,這時候叫我到新疆去也行。我現在心急似火。說實話,我恨不得馬上就到新疆,見著前輩所說的那位豪傑,因為我報仇之事,本不想求人幫助,可是如今我確實已自認武藝不及他人,前輩如此身軀,我不敢多煩,但前輩所說的那位豪傑,他如果肯東來助我報仇救母,我對他的厚情,終身不敢忘記!」

病俠說:「我看你對於你那沒志氣的母親,也不必怎麼念掛她了!」

韓鐵芳搖頭說:「那怎可以?烏鴉尚且反哺,恙羊尚且跪乳,為人豈能忘了他的母親?莫說我母親還是不幸落於賊手,就是她真的是盜婦,難道我還能不認她?」

病俠聽了,突然變色,嘴唇有點動,彷彿要說話似的,可是沒有說出來。

韓鐵芳又說:「兒子對於母親,應當原諒母親的難處,除非是私生孩子沒法相認,否則無論如何,兒子也得見見他的母親的,即使別人曉得了,也不能夠笑話!」

病俠的臉色忽又一變,竟簌簌地落下眼淚來了,說:「你說的話,今我很難受!就這樣吧!我們快走到新疆,我命我那個親近人跟你在一塊,你照拂他,他替你報仇。」

韓鐵芳奮然下了炕,說:「前輩你這樣病重尚能走路,難道我這點傷就走不動了嗎?」

病俠也笑著說:「好,咱們吃一些飯就走好不好?」

韓鐵芳點點頭,遂就喊叫店家,打水盥漱,又叫了菜飯吃,韓鐵芳也換了一身衣服,在病俠的面前,他親自將那塊紅羅珍重地收在身邊,然後叫店家備馬。

病俠付過了店資,二人便一同出門,上馬又往西去。

今天天氣不好,陰雲滿天,可是頗為涼爽,二人的馬都馳得很快。病俠雖仍時常勒住馬咳嗽,但他只要咳嗽止住,就揮鞭疾走,精神十分的興奮。當日就趕到了古浪關,次日傍午來到了武威涼州,涼州這地方是北憑沙漠、南望雪山,東西峽道尤為險峻。

病俠帶著韓鐵芳到了南關,找了一個臨街搭著蓆棚的飯鋪用飯,他匆匆地吃完了,卻叫韓鐵芳在此坐候,他步行著進城去了。韓鐵芳也願意多歇一會,借了鋪子裡的一柄蒲扇搖著,這蓆棚下的飯客很多,而蒼蠅更多,眼前大道上的車馬和用兩隻驟子架著的一頂小轎.本地人所謂之「駕窩子」的東西,更是往來不斷。塵上時時的揚起,如同煙幕一般,而南面那魏然的山頂,不知是浮雲還是積雲,山頂上有一層很顯著的白色。

韓鐵芳向這飯鋪的夥計問了問,夥計就指著說:「那是祁連山,我們叫它為老虎山。山裡出金子,產藥材,豹狼虎豹全都不少。」韓鐵芳眼睛直直地向那出去望,想著母親方二太太就在那一帶受苦,而自己路過這裡,卻不能急速去救,豈不羞慚?他手摸著寶劍,低下頭又嘆了口氣。

待了半天,病俠方才回來,韓鐵芳就問說:「前輩到城裡做甚麼去了?」

病俠很懊喪地說:「我去找一個故人,那個人早先在府衙門作書吏,我現在一打聽,他早已調任了,下落也不明,生死也不知。……」接著又慨嘆著說:「人世變得真快。」於是收拾行李,備好馬匹,離開涼川又往西去。

甘涼道上是越走越為荒涼,田地多半是受了祁連山的山水所衝,鋪滿了拳頭大的石子,真是貧瘠極了,無法耕種。沿路所見的村民,沒有一個穿整齊衣棠的,十五六歲的姑娘尚皆赤身裸體,無有衣褲。韓鐵芳觀之不禁慨然,後悔當初把家財散盡,不然也可以施放濟助這些貧民。可是他見病俠倒是把些銅錢和碎銀隨手扔給人,毫無吝嗇的樣子,他心中就對病俠益為欽佩。

走過了永昌縣,天色愈為陰沉,漸漸瀟瀟地灑下來大雨,南頭的雪山,北邊連綿不斷的長城,都籠在濃霧裡。路上的行人也漸稀少,他們的馬蹄聲也為雨聲所淹沒,身上也都被淋溼了。韓鐵芳從後面看見病俠的衣服已經全貼在身上,愈顯得他骨瘦如柴,就很關心,大聲喊著說:「我們趕緊找個地方先歇一歇吧!天色也不早了,兩下得這樣的大,……」

那病俠卻似沒有聽見他的話,依然在前緊緊揮鞭飛奔,雨絲擊著他的頭髮和身子,他的鞍旁寶劍都向下流水,這時他也不咳嗽了,如同一隻霧中的飛龍,向前騰空而行。韓鐵芳也沒法子,只是喘氣,臂上的傷痕被雨水浸得又疼起來,他的臉也往下流水,兩眼都被淹得難以睜開,他勉強著向前走,他的馬落在病俠後面很遠。又走了多時,雨下得愈大,天色漸漸的昏黑了,到了永昌縣西的水泉驛,方才找了店歇下。

因為這裡是個小鎮,路上的客人都被雨截留在別的地方了,這裡的店房雖小,房屋卻多半閒著,病俠跟韓鐵芳各自找了一間房子住下。韓鐵芳又換了一身半乾的衣服,吃完了飯,就躺在炕上歇息,可是病俠又走到他的屋裡來,給他的臂上數了一些藥。韓鐵芳連聲稱謝,心想著自己幼時孤苦,長大成人之後,也未有閨房之樂,算來對自己關懷體貼的人,除了亡故的秦氐,就是這位病俠了。

雨聲在窗外直響了一夜,病俠在隔壁也直咳嗽丁一夜。韓鐵芳的臂又痛又寒,一夜也未得安眠。次日,雨尚未住,病俠咳嗽得更加厲害,他主張在此歇息一天,韓鐵芳就在他的屋裡,除了給自己的臂上敷藥,便殷勤伺候病俠的茶水。

小鎮陰雨,十分的愁人。到第三天,雨才停止,病俠卻更病體難支,然而他奮發著、勉強著,一定要往下走,當日雙馬再往西行,越行越緊,傍晚時宿於安樂鎮,次日上午就繞過了甘州,直到高臺縣方才歇宿。過甘州腋城的時候,病俠的神色就頗為悽慘,韓鐵芳見他有一次幾乎失鑑墮馬。在高臺一宿之後,次晨星月未落,便又往西走去,午飯就在肅州酒泉縣內用的,飯畢即出了嘉峭關。

此時,他們已把萬里長城遺在背後,馬蹄向前踏著,越走越荒涼,黃昏時,就趕到了玉門關,韓鐵芳以為玉門關就在這裡,一齣了關門就是新疆了,但卻聽病俠說:「這裡只是縣城,玉門關的關隘還在敦煌之西,離此尚有百餘里。但是出了玉門關,還得繞黑海子,甜水泉,才能到新疆呢。」

韓鐵芳覺得新疆那個地方可真遠,雖非海角,也是天涯,真不由得有些懶啦。病俠雖然一天比一天消瘦、蒼白,病得愈加厲害,但是他的精神卻更旺盛,就彷彿是一個流落他鄉的人一旦快要回到他的家裡那樣高興,他的那匹馬也很怪,一到這裡,蹄子踏上了這荒涼的鋪滿黑沙的地上。卻更像飛能做的了,韓鐵旁的烏煙豹倒不行了,簡直疲憊得要趴下。

當走到安西州,次日宿於敦煌縣,一進了旅店,病俠卻又連聲的長嘆,吃飯以後,韓鐵芳聽他口

中自己撈叨著,說甚麼:「十九年前……」又說:「寶劍自玩,花月自賞,勿與他人,徘徊惆悵。心應如刀,智應如水,森嚴明澈,不為俗累……」

韓鐵芳既生疑、又好笑,以為這病俠還是個有很多牢騷的詩人呢。好好歇了一夜,次日午後就走出了玉門關。初夏的天氣,不料此地竟很冷,有一群拉駱駝的人都笑著嚷著由地下揀了碎石頭,打那關門口的一塊兀立的大石。韓鐵芳覺得很奇怪,剛要向病俠詢問,病俠在馬上急急地揮鞭,催他說:「走吧!快走吧!」

韓鐵芳只得又催著馬趕上,回首笑指著那塊倒楣的大石頭,問病俠說:「那些人是怎麼回事!何必要打那塊大石頭呢?」病俠搖了搖頭,又咳嗽,馬卻行得更急,並不答話。

韓鐵芳真覺得有些神秘了,而向四下看去,只見樹木極少,北邊是一片黑色的沙地,一望無邊。

南邊是碧綠的草原,也跟海似的那麼浩蕩寬廣。而西北角有一條寬長的曲線,銀光燦爛,高浮於空隙,說它是雲、卻又不見飄蕩,說它是山,可四周皆是蔚藍的天色。韓鐵芳又不由得要問了,而這次病俠卻回答他說:「那就是天山,山頂上有常年不化的雪。」

韓鐵芳覺得這真是奇景,但越走奇景越多,草原裡有些白色的,遠望著像是饅頭又像是墳似的東西,有一縷縷的炊煙從那邊散出。

韓鐵芳又覺得奇怪,但病俠已看出他的神色來了,不等他問,就告訴他說:「那是「蒙古包」。」

韓鐵芳也不曉得蒙古包是其麼。再走路越曠闊,並且這不像是正經的驛路,而是一條偏路,除了遇見三個騎著駱駝,這麼熱的天還穿著大皮襖的,抽著旱菸袋的人之外,就只見天空盤旋著無數只惡雕,嗤嗤的怪叫,看那樣子像能將人馬都由地上抓走,真可怕。而草地裡一種跳著像小鹿似的沒有椅角的東西,也是成群無數,韓鐵芳又向前看看,真不知走到哪裡才算盡頭,何處才是病俠的家,才能見看那位少年豪傑,也許是個人事不知的愣小於。他也顧不得再說話了,只是跟著走。

到傍晚時,由病俠領著他穿走過草原,繼繼地行走,來到了一個沙土坡的後面,居然在這裡看見了一片土牆,兩間小土屋。屋裡點著燈,比黃豆還大,昏黑得令韓鐵芳想起在洛陽時瘦老鴉的那個「鬼洞子」。二人下了馬,病俠就先咳嗽。韓鐵芳向屋裡看去,就見屋裡擠滿了十多個人,屋子後面還有個圈,裡面大概是停留駱駝跟馬的地方。病俠咳嗽完了之後,就一邊喘著氣,一邊走近那個窗前,同里面說了一句話。

韓鐵芳因為只顧了看著這個地方納悶,卻也沒聽清楚他所說的是其麼話。裡邊大概有人答覆了一句,病俠可就立時生起氣來,拿鞭杆擊著窗戶怒喊說:「不行!不行!」他的那窄而啞的喊聲,真叫韓鐵芳聽了都有點害怕,把裡邊的一個人也嚇得趕緊跑了出來,這人是矮個子,很老,赤著脊背,說話是山陝一帶的口音,連說:「別生氣!別生氣!老爺!大王!你聽我說!這回同不得上次你來的時候,那天天還早,沒有這麼多人,這回天晚了,你老人家進屋來也是受苦。」

病俠依然生氣說:「別費話!你給我地方就是。」

店主人說:「騰地方行。」

向屋裡說著:「騰騰地方!」又說兩三種別的話,說了一陣,裡面亂紛紛說話的一些客人們,一聽這店主說的話,就彷彿接受了命令似的,立時亂紛紛的讓地方。

韓鐵芳把馬匹俱交給了那店家牽往後圈去,此時他的胳臂已然不怎麼痛了,耳朵更早好了,但身體覺得很熱。他挾著病俠和他的一共兩口寶劍,兩隻包裹,還不禁吁吁氣喘著。向病俠說:「屋裡的人太多,擠得太熬了!我想咱們還不如叫店家找張席來,鋪在地下,就在外面歇息吧!」

病俠卻向他擺手,說:「在外邊不行!你看屋裡那些人,難道都不怕熱?但是他們全都不敢在外面睡。」言時的態度似是非常嚴重,倒使韓鐵芳很驚訝。

隨病俠進了屋,只覺得一股穢氣撲耆鼻子,更為氣悶。土壁上那盞燈光,如眯著一隻小眼睛,看牆角蹲著的地下臥著的,是些種族不同的人,有的光著脊背,頭上可纏著白布,有的又穿著大皮襖。

他們說著不同的言語,吃著他們自己帶的乾糧,有奶油餅,有羊腿,喝著冒熱氣的紅茶。其中也有漢人吃著饅頭鹹菜,但齊都直著眼睛揚著頭,看著病俠跟韓鐵芳。靠牆有他們給騰出來的一塊地方,將將夠坐得下兩個人。那店家抱來了一些乾草灑在地下,韓鐵芳就只好隨著病俠坐下,覺得非常不舒服,低頭再看看別的人,有的是坐在自備的氈上,有的帶著鋪蓋卷,都比他們兩人強。

店家手指著病俠,拿番話又說了一大遍,彷彿向眾人介紹似的,那些人聽了都像吃驚的樣子,嘴裡說著也不知是其麼話,紛紛地向旁邊去躲,立時就把他們這塊地方讓得更寬了。病俠此時咳嗽甚劇,他聽見了店家的話,又要發脾氣,但卻沒有力量再嚷嚷了。他只靠著牆,寶劍就放在他的膝蓋上,他微微閉著眼,不住喘息。

韓鐵芳兩眼驚異的不住東瞧西望,別人說的話他聽不懂,幸虧他身邊坐的是一個漢人,年有四十來歲,穿著一身白褲掛,辮子盤在頭頂上,旁邊放音兩隻包袱,裡面似是貨物,這個人看了看韓鐵芳,就笑了笑,把他眼前的一個小茶壺拿起來,說:「請喝吧!」韓鐵芳擺手說聲:「謝謝,我不喝!」這個人卻執意的讓他。韓鐵芳只得接過小茶壺兒來喝了一口,覺得又苦又酸,不知泡的是其麼茶葉,真不好喝,但是他此時十分的口渴,就咕嘟咕嘟連喝了三匹口,把一個小壺都快喝盡了,他才趕緊放下拱手道謝,又問這個人貴姓,是作甚麼生意的?這人答道:「姓徐,漢中人,常往來新疆販賣茶葉,賣給此地的蒙古人。在這件買賣已二十多年啦,南疆北疆的地方,差不多我全部走遍啦。蒙古話纏頭話哈薩克的話,我也全部都會說,各地方的人我也認識得不少。」努努嘴又悄聲兒說:「老哥!你今天隨來的這位可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呀!沙漠龍,春大王爺,南疆北疆幾千里,何人不曉?」

韓鐵芳聽了,又嚇了一跳,趕緊扭頭看看,見病俠闔目倚牆而臥,似是睡了又似是死了。韓鐵芳這時才明白這屋子裡的人為甚麼這樣驚慌,立時就給騰出地方,原來都是因為病俠的名頭太大,這麼一個人,如今雖然奄奄待斃,但他早先在沙漠之中,草原之上,不定是如何的橫行,作過如何轟轟烈烈的事情呢!

因為「沙漠龍」三個字,便又猜著他必定是玉嬌龍。於是就悄悄地與這姓徐的人說:「我是由河南跟隨他來的,我們兩人早先並不相識,到底他是個男人還是個女人,你知道嗎?」他的臉距離著姓徐的耳朵不過一寸,而這姓徐的卻連連搖頭,把耳朵都撞在他的嘴上了,又把嘴對著他的耳朵,說:「這件事情我可不知道!我在白龍堆裡就見過他兩次,他可都是這個打扮,他還有一個……」

韓鐵芳正待傾耳往下去聽,忽然見那病俠把眼睛睜開了,他的雙目一睜開就像比那壁問的燈還亮,嚇得徐客人趕緊把小茶壺又放在嘴邊,裝作沒事人似的。韓鐵芳既是慚愧又具驚慌,此時店家又走進來,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水,他給一些人來砌茶,嘴裡不斷地說著番話,神態也十分的緊張。那些番人聽了,都個個色變,有的還跪在地下膜拜,以掌撫胸,口中咕嘟咕嘟的念著經咒。

韓鐵芳察覺出來事情有異,驚異得要立起來。徐客人卻從容鎮定地微微擺手,喝著壺裡新沏的熱茶,悄聲兒說:「不要緊!未見得就有事。這邊有你的這個伴兒,咱說不必怕!」

韓鐵芳直眉瞪眼的問他說:「到底這地方有甚麼事呢?」

徐客人指著那店主人說:「你沒聽他剛才說嗎?店家說請快點喝茶,不要作聲。待會就要熄了燈,關上門了。」韓鐵芳說:「這有甚麼值得驚慌的呢?」

徐客人說:「這地方本來叫作銷魂嶺。」

韓鐵芳一聽,覺著這個名稱有些悽慘的意味,徐客人說:「北邊通哈拉池,東南角兒就是陽關。」韓鐵芳驀然想起唐詩上「西出陽關無故人」那蒼涼的詩句。

徐客人又說:「早先這是一個出兵打仗的地方,直到現在,還夜夜鬧鬼,還有狼,一群一群的常從這兒過,一不謹慎就得被它們吃了。近來還有一批強盜,首領名半截山,這個半截山比二十年前新疆的大響馬半天雲還要兇得厲害。」

韓鐵芳聽了,自覺得除了狼群有點可怕,其餘的鬼跟強盜,都不足畏懼。此時有兩個十來歲的孩子,都光著屁股一身泥土進了屋裡來,看那樣子好像是店主人的兒子,又像是夥計,店主人把兩扇門關嚴,壁間的燈也吹滅了,屋裡跟屋外已一樣的漆黑,一切的聲音俱皆寧息,只有遠處彷彿風吹油草之聲,如濤聲似的,雖沒有那麼猛烈,卻比那尤為嚴肅可怕。

少時,旁邊已有人打了鼾,病俠也就咳嗽了一陣,徐客人又在韓鐵芳耳畔悄聲說:「這個地方,輕易沒有人敢走,可是要過白龍堆跟孔雀海,又非得走這鬼地方不可!只有這段路近便。你看今天住的都是一些作小生意的,大商人都寧可走陽關大道,繞遠兒走,也不肯走這兒。今天在這兒的只是店家、兩個夥計跟我這幾個漢人。你跟你那個夥伴走,準保萬無一失。要只是你一個人,那,告訴你,我都得勸你趕緊回去,你想我,哈薩克、索倫、錫伯,無論甚麼話我都會說,從十八歲就跟爹走這段路作買賣,有很多人認識我,饒這樣可還不行呢!這些年我賺的銀錢也不少,可是前年在白龍堆邊,就被半截山劫了個精光。要不然,我早就回家享福去啦!誰他孃的還願意到這兒來!」

韓鐵芳就問:「那麼這個店家呢,他們不怕嗎?」

徐客人說:「店家他比咱們闊得多!咱們由東邊來,這兒也可說是末一家店房了。你再往西走就連一間土房也難看見了。」又更壓低一點聲音說:「他就跟半截山那些人勾,不然他的店在這兒也開不住。你別看他吹燈關門,他只是怕狼,他並不怕賊跟鬼。今天這屋裡沒有有錢的人還不要緊,要是有個腰裡帶金子的,你看吧,半截山早就來啦。再說他又認識你那個夥伴,他一定不敢。」

韓鐵芳聽了,心中越發納悶,就又問說:「我這個朋友,我對他實在有些懷疑。我知道他是個好人,他是一位大俠客,但他究竟是怎麼個人呢?他又不肯對我實說,我也不敢問他,老兄,你一定知道他的來歷,可以告訴我嗎?」又說:「他這時一定睡了,你悄悄告訴我,他決不會聽見。」徐客人卻都閉嘴再也不發一句話了。

韓鐵芳自然也不能再問,然而事情悶得他真發急,這小屋子他恨不得用寶劍把它拆了,自己真不信這裡是人間,自己一定是作夢了、見鬼了。從洛陽出來的時候,他哪會想到竟來到這兒呢?他睡不著,他覺得這裡的事情真令人氣悶,而少時忽聽見外面那獵獵的風聲之中似乎有了些異聲,像有一陣驟雨似的聲音,答答地越來越緊,越來越真切,韓鐵芳不由就挺起了腰來,側耳向外細聽。同時屋中也起了輕微的騷動。

那店家驚慌慌的叫他那兩小夥計,說:「不行!狗娃子你快開門去迎上他們吧,叫他們別來!今兒這裡沒有甚麼油水。春大王爺……我認識春大王爺,上回他就在這兒住,射死過大頭鹿,別叫他們再來啦!快去攔住他們吧!別找倒霉!」

狗娃子發抖的聲音:「我怕出門遇著狼!……」此時那一片馬蹄聲,已撲了來,火把的閃光也射到屋子裡,並有許多人狂喊大笑,直如來了一大群惡狠似的。

店主人趴著窗戶向外面拿漢語說:「別來呀!這裡有春大爺呀!……」但外面那樣的亂,誰能聽得見?屋裡一些人都齊驚起亂嚷,有的又唸經,有的且大哭起來了。徐客人的牙也答答答緊地響,用手緊緊揪住了韓鐵芳。

韓鐵芳卻抽出了寶劍,奮然要站起,然而還沒有等他站起來,那店家已哎喲一聲趴在地下了,有一人從韓鐵芳的身畔跳到那窗前。此時外面閃閃的火把之光照著這人纖細的身子和黃瘦的臉。火把已逼至了臨近,忽聽有兩聲人嚎馬叫,一切的聲音忽然又立時停止。外面,只有許多人許多馬在喘籲的聲音,但連喘籲的聲音都像不敢大。屋中的一切人,除了韓鐵芳之外,全跪伏在地下了。突然聽見外面有人慘呼了一聲:「哎喲!」連韓鐵芳都嚇了一個冷戰。

那火光搖搖的窗裡站的是那位病俠,他手持小弩箭,向窗外斥聲說:「滾!快滾!一齊都給我滾!渾蛋!好大的膽!還不聽教訓?滾!給我滾出這白龍堆!如若再遇到我的手下決不能繞!」外面是鴉雀無聲,只聽得許多馬蹄踏踏的往後退,那窗戶的火把的光也轉了過去,依然一閃一閃的,可是聽見有一個人大概是喊罵了一聲,立時就又變為一聲殺了人似的喊叫,群馬驚馳,蹄聲雜亂,如暴兩傾盆而落,又如海嘯、山坍,這一陣巨大的亂聲,卻越來越去遠了,一切慚慚地歸於寧靜,窗外窗裡更顯得黑暗、森嚴。

病俠這才一邊咳嗽著,一邊回到了他那牆角去坐著,別的人都喘過氣來了,又雜亂的說話,有的大概是向病俠道謝,有的高聲笑了起來,而那店主卻不斷地哼哼著,喊他屁股上的箭傷疼。

徐客人也說:「我就猜著今天絕不要緊,雖說住在這兒不大穩定,可是必有貴人相救,因為我早就算好了我六爻神課啦!阿彌陀佛!幸虧幸虧!幸虧遇到春大王爺相救。不然我的媽呀!……」

病俠忽又極力制止住了他咳嗽,嘶聲地喊道:「不要說!」又用番語說了一句,立時徐客人把話嚥住,而別的人也都一齊把嘴閉住,連那店主也不敢再大聲哼哼了,只有屋中的人出氣入氣之聲。忽聽窗外不遠之處有人又慘呼:「救命呀!曖喲曖喲救命呀!將我身上的箭拔下去吧!」聲音越來越弱。

韓鐵芳聽得都覺著不忍,就說:「他雖然是個強盜,但何必叫他這樣的受罪呢?不如我出去或是將他殺死,或是把他救進屋來!」說著,他剛要站起,卻不料吧的一掌正打在他的臉上,病俠厲聲道:「別人都怕我,獨你不聽我的話?」

韓鐵芳的左臉像火燒得一般的疼,咕咚一聲就坐下了,心裡著實氣惱,認為這實在是侮辱了自己。

病俠,……甚麼病俠?分明他就是在新疆大漠裡比別的強盜都兇的一個強盜罷了。即使他真是玉嬌龍,那玉嬌能當年也必定是個行為不檢、手段殘酷的人,他把自己帶到這絕地來,不定是安著甚麼壞心呢!

臉上越燒,心裡就越氣,恨不得當時就提劍牽馬,深夜離開這裡,與病俠決裂。

突然,又覺得有一隻瘦而涼的手觸到了他的臉上。這手卻是輕輕地、柔和地撫摸著他,他倒覺得怪癢癢的。自己發氣不語,忽然見病俠那隻胳臂竟搭在他的肩上了,並且緊緊樓著他,他不由十分的生疑,心跳,想要將病俠推開,卻又推不開。他就正言厲色地說:「前輩你可不能這樣!我不耐煩。

你真正是誰,我不必細問了,我已知道你是一位大俠客,是這沙漠裡的王爺,可是我韓鐵芳,也是堂堂的男子……」突然,更有怪異的事情發生了,兒病俠竟趴在他的肩上嗚咽著哭,他直生平沒受過這種滋味,又驚又疑,只覺得一滴一滴的眼淚都滾進了他的項脖裡,他既無力將病俠推開,可又真有些受不了。他就怒喊一聲:「前輩!你是甚麼意思!有話可以對我細說呀!」病俠慢慢地將他放開了,又倚著牆兒咳嗽起來。

韓鐵芳也深深地緩了一口氣,又向病俠說:「前輩!你我同行這許多日,你的脾氣我已都知道了。你鞭打我,我都不生氣,我年青力壯,我也尚能受得住。只是,你別再悶著我!你是否二十年前的女俠玉嬌龍?你或是有其麼未能辦了之事,難言的隱情,都無妨跟我說。還有你要把我帶到哪裡去?你的家離此還有多遠的路?你的那個親近的人到底姓甚名誰?比我大還是比我年幼?他究竟願意將來幫助我到祁連山不願?這些事你又何必瞞著我呢?難道你還看我韓鐵芳不是個正正經經的人?」

言下他又不禁有些生氣,靜聽著病俠的答覆,可是病俠只是咳嗽,接著咳嗽是一陣一陣的急喘。

韓鐵芳心中更是堵得慌,便長嘆了一聲,將身躺下,不料自己的頭正撞著徐客人的頭,「崩」的一聲,他趕緊說:「對不起!對不起!」

徐客人捂著腦袋,直吸了半天的氣才說:「好疼!好疼!……可是,不要緊!不要緊!」韓鐵芳在乾草上,頭正跟徐客人的嘴相對,徐客人就用極小的聲見對他說:「那位春大王爺他的來歷誰也弄不清。因為十幾年來,大家只知道沙漠裡有這麼一個人,可是都不敢打聽他的事,我倒略知一二,可是也不敢告訴你。剛才你跟他說的話,我也大概都聽明白了,咱們漢中離著洛陽不遠,可以說是老鄉,依著我勸你,明兒你還是跟他分手,自己回自己家裡去吧!

往西,沒法走了,白龍堆大沙漠就在面前,孔雀海那邊淨是哈薩克,簡直沒有一個漢人。這南疆又同不得迪化、伊犁,那邊有衙門,有王法,這邊,像你這麼本本份份的人真不能走,跟著他也不行。這地方跟咱們東邊完全兩樣。」

韓鐵芳又長長地嘆了口氣,心中實在猶疑不決,自己並不怕甚麼強盜、鬼、狼,而是受不了這種神秘的氣氛的壓迫,心裡太急得慌。再說,將來見了病俠的那個親近人,那到底是怎麼個人呀?要是人事不知,連一句話也不懂,或是大盜,縱使那人願意跟我去報仇,我可也不敢領教。又想起病俠剛才流在自己身上的淚確實可疑,那確實是一種可憐的淚。好,等他明天病好了一點的時候,我非得叫他說真話不可,這樣我是不能再忍耐了。病俠此時在旁邊喘息,微咯,屋裡的人又都打起了鼾聲,氣味更為難聞。而外面的那負傷慘呼的人也大約是死了,再不作聲。夜風呼呼的吹著,景況愈為嚴肅。

韓鐵芳臂下壓著寶劍,也不由得睡著了。

次日,外面的光線由窗戶射進來,將屋中的神秘恐怖的景象掃去了一半。店主人趴在牆邊,獗著屁股直哼哼,像生了病一般,已經起不來了。兩個小夥計忙著去開門,去給客人們燒水。客人們都向病俠來道謝,有的且跪著叩頭,還有送禮物的,甚麼幹鰻頭,乳油餅,磚茶,羊尾巴,小洋刀等等。

病俠只接受了一些乾糧和兩個羊尾巴,一條牛皮口袋。然而他也拿出來碎銀及小額的珊瑚珠送人,作為交換,他並不白要人家的東西。

那徐客人也把店錢給了小夥計,背起了他的貨色兒要走,並由包兒裡取出來幾樣藥品,甚麼「萬應錠」,「狗皮膏」,「冰片散」,說:「往西邊去沒有藥鋪,有病就沒法子治,送給你這藥,防備看點。咱們後會有期!」韓鐵芳連聲道謝,徐客人拱拱手走了。其餘別的客人也都各拿著自己的行李,抱著鞍韉,先後出去,有的上馬,有的騎駱駝,馬在叫喚,駱駝鈴鐺在響,都走了。

韓鐵芳抖抖衣服上沾的乾草,出了屋,走了十幾步,只見青朗朗的天空,翠翠瑩瑩的遠山,綠茫茫的大地,熱騰騰的太陽,這無限曠野的風依然滾滾地吹來,挾著著草的氣息,但也帶著細砂。昨天受傷慘叫的強盜已然不見了。這麼大的地面,除非有人來救,是決不會爬走的。韓鐵芳打了一個冷戰,心說:說不定昨夜這裡真有野狼過去,拿受傷的強盜果腹啦吧?回首再看,兩間上屋,後面一個圈牲口的地方,牆壁得倒比屋子還高,還另外開著一個樹枝釘成的門兒,倒挺結實,在黃土牆上還拿黑灰寫著:「君子老店,過路平安。」寫得既沒有別字,而且還整齊,可見這裡也必時有漢族的讀書人來往,這原不是多麼荒僻的地方,自己新來到這裡,所以看著一切都覺奇異,昨夜自己也是太膽小了,其實狼、強盜,又何處沒有?自己若因此便畏縮,便想回去,豈不惹病俠輕視?何況,我還要到底看看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此時那一個身材稍高一點的小夥計,光著屁股一身泥,瘦得跟個沒毛的麻雀似的,睜著兩隻紅爛的眼睛來望著他,問他:「走不走呀?你跟大王爺走不走呀?」韓鐵芳真沒料到病俠一走到這裡竟成了大王爺,這個「大王爺」究竟是個尊稱呢?還是由畏懼而生的對他的一種稱呼呢?韓鐵芳不由呆了一會兒,便點點頭爽直地說:「走!我們這就走!你給我們備馬去吧!」他回身又進了屋,此時屋中的氣味倒不再那麼難聞了,另一個小夥計嚇得躲在門後邊,那店主人在地下趴著直衝他叩頭,訴說昨晚的那群強盜不是他勾來的,央求韓鐵芳跟病俠說說情,臨走的時候別要他的命。

韓鐵芳就向他擺手說:「你不要怕:我知道你在這地方開店謀生也是很難。我擔保他絕不會殺你的。」又扭頭去看病俠,他卻突然嚇了一跳,原來病俠更病得厲害了,他現在沒有睡,眼睛卻已無力睜開,他沒有咳嗽,但不住的氣喘,他那臉色真比黃蠟還要黃,頭髮也亂蓮蓬的比地下鋪的乾草還亂。此時韓鐵芳倒為難了,心說:看這樣子,他今天一定不能夠往下走了,但是若在這裡再住一天,到晚間那半截出的賊眾說不定要來此報仇,到時他病體難移,必然無力爭鬥,他一世英名若一旦毀於賊人之手,豈不可惜?而且我,單打單我倒不懼,以寡敵眾我可實在不行。他皺了皺眉,便走過去,不敢大驚小怪,卻很坦然地,帶笑問說:「前輩你覺得現在怎樣?昨晚因為那件事,大概你也沒得休息,今天咱們不用走了吧?」

病俠卻奮力將雙目睜開,微微地作出來一種苦笑,說:「在別處,我病成那樣,都沒怎麼停一停,如今快到我的家了,難道我倒走不動了嗎?」

韓鐵芳搖頭說:「不是這樣說!眼前大概就是沙漠地了,天又熱,有病的人確實不該太勉強。」

病俠卻突然立起,一振雙臂,顯示出他還有無窮之力,他冷冷地發笑,說:「誰有病?我幾時病過?沙漠,草原,你覺得難走嗎?你可不知道我在十幾歲的時候,就單身在這些地方闖蕩了!」他發了一陣呆,緊咬著下嘴唇,微凝耆雙目,似勾起了他蒼茫的往事。接著,他又狠狠她笑了一聲,跺跺腳,高聲說:「走啊!快走,再趕三天的路就到我的家了,我那個親近的人!……」他又忽然帶著一種誠懇的笑望著韓鐵芳,伸手將韓鐵芳的手拉著,親熱地說:「你一到了我家裡,你就知道了,你一定很喜歡,你一定得謝謝我,我能叫你想不到。好孩子,備馬去吧!」

韓鐵芳眼睛發直,心裡莫明其妙,暗道:這是怎麼回事呀?他腳步很慢地又走出了屋,叫聲:「小夥計!把我們的馬備好了嗎?」身後卻又聽屋裡發出不住的咳嗽,只是幹嗽,簡直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韓鐵芳不由長嘆了口氣。

那個光屁股的小夥計,此時已將兩匹備好了的黑馬牽出來了,還不住賊眉鼠眼的瞧著韓鐵芳,他的心裡或許以為韓鐵芳也是個甚麼大王呢,韓鐵芳一見那匹病俠的黑馬,與他的主人卻完全相反,它走了這麼多路,倒越來越健壯、越肥。高揚著頭,抖著它那烏金一般的長尾,真像是一越就能越過這片廣大的平原、無邊的沙漠似的。相形之下,這是一匹千里駒,而那烏煙豹實在是一匹凡馬。

韓鐵芳就想著,只要馬能夠往下走就行。人病,只要他不死,就不要緊。於是重到屋內,收拾行李。病俠才停住了咳嗽,卻又向在地下趴著的店主人嚴厲地教訓了一大頓話,因為他的聲音發啞得太厲害了,韓鐵芳也沒顧得細聽。就提了包袱、寶劍,和人家送的那一袋乾糧,兩隻羊尾巴。又見病俠先拿那個空筒的牛皮袋叫小夥計去給他裝水,韓鐵芳一看,就明白了,曉得面前必有一大段沙漠,那裡就許連一滴水也找不到,不然用得著這個嗎?在門後邊藏了半身的那個小夥計,接過去牛皮袋,他的身子發著顫抖走出屋去了。病俠卻向店主人的眼前扔下了一大錠銀子,店主人歪著屁股哼哼著不住道謝。病俠邁步走出了屋,韓鐵芳在後面又細細觀察,卻看出他連邁步都很是吃力,身子並且發晃。

走出了屋,他又不住咳嗽,韓鐵芳又不勝替他擔憂,就也出了屋,見病俠一邊咳嗽,一邊掏出碎銀來給那兩個小夥計,他的態度此時又是很和善的。

兩個小夥計的身上也沒有地方裝錢,就把錢放在地下,他們也不害怕了。就一齊高高興興地動手,同馬上綁牛皮水袋,掛寶劍,放包袱,又往包袱裡面塞羊尾巴。病俠已接過了鞭子,跨上了馬,韓鐵芳也扳鞍認鐐,然而他仰面一看,見天色雖然蔚藍,可是有兩大片灰色的雲朵在飄蕩著,心中不由一動,就說:「哎呀!天上可有烏雲,咱們不至於走在半路遇見雨吧?」兩個光屁股的小夥計,也一齊仰著臉望天,都說:「雨倒許下不了,風可說不定要刮起來,你們兩位大王爺打算往哪兒去呢?」

韓鐵芳皺皺眉,心裡說:誰是大王爺?往哪兒去?我又怎能知道?此時病俠卻已揮鞭走出去,韓鐵芳只好也跨上了烏煙豹跟隨。這地方倒極為平坦,兩邊沒有田木,所以也不分路徑,只是一片荒野,有的地方有短短的青草,有的地方卻完全是黑色的細小沙礫,現在大概是一直向西走看了,那有著積雪浮雲的天山仍在北方,前面的黑馬,四蹄蹺動如飛,越行越緊,韓鐵芳急急揮鞭才使烏煙豹跟上,向前望著,路途極遠,好容易走到盡頭了,眼前卻又展開一片更寬遠的大地,走了半天,才遇著一隊駱駝,那駱駝也都跟店裡的那兩個小夥計似的,周身的毛兒都快脫了,露著黑的內皮,是又高、又大、又瘦,十分的難看,駝鈴叮楞當哪的響,彷彿是呻吟之聲,拉駱駝的人披著皮襖,肩膀上掛著兩隻皮靴子,光著腳丫在地上走,嘴裡叨著菸袋,噴著煙雲,一霎時,駱駝隊就落在他們的身後很遠。

兩匹馬走得更急,病俠在馬上時時回頭去著,他的那張臉忽然現出來一種粉紅色,他雖仍是不住的咳嗽,馬卻一刻也不停,韓鐵芳就向他笑了笑,高聲喊著說:「前輩!你的這匹馬真好!是在這沙地上走慣了嗎?」病俠沒回答,也許是沒聽見,馬行愈疾,韓鐵芳滿頭是汗,雖然緊咬著牙,但卻不禁氣喘吁吁,他轉臉看看太陽,太陽已走到了烏雲邊,那幾塊烏雲此時已堆得很厚,顏色也愈發黑,天色大概二至正午了。韓鐵芳就想:也應當找個地方用午飯了,難道就這樣一直走下去,永不歇息?

他兩旁看去,只覺得越走越荒涼,不但看不見一戶人家,一個蒙古包,就連一個人,一隻駱駝,一隻鳥,一根草,也都餚不見了。地下的沙礫是越來越粗,天氣也是越來越陰暗。北望天山已消失在雲霧裡,天地茫茫,連病俠都將馬勒住,似乎他也不知應當往哪邊走去才對。

韓鐵芳就趁這時候,連揮兩鞭,來到了他的臨近,問說:「怎麼樣?咱們已經走了這大半天了,人雖未疲,可是我這匹馬已有些走不動了。我看天色也不大好,聽說沙漠裡時常起風,一起了風就可能迷路。前輩!你看一看方向,看哪邊不遠之處有市鎮,咱們先去用午飯,歇息歇息好不好?」說話時他眼望著病俠,靜待著回答。病俠的臉色卻紅中透白,胸部直喘,彷彿又要咳嗽,不能夠立即回答。韓鐵芳心裡很是著急,不禁嘆氣,又說:「若是前輩你覺得不大舒適,就下馬來歇一歇吧!其實我也並不是餓,只是……」忽見病俠的嘴唇動了一動,但是聲音太小,韓鐵芳探著頭也聽不清。病俠面容黯然,微微嘆了口氣,把頭搖搖,又揮鞭走去。

韓鐵芳無法,只得又跟著,此時沙漠的風就漸漸捲起來了,觸到臉上很熱,而且乾燥,像是火爐的熱氣一般,韓鐵芳倒希望這時候來一陣大雨。他身上的汗已浸透了青綢的短衫,額問的汗水不住往下流,沾到它的嘴上發鹹。風勢愈大,從南邊吹來些沙子,都颼颼地打在他的臉上,很疼,因為以前風力尚弱,吹來的還不過是一些小沙子,現在風力猛了,連蠶豆大的石頭子都像亂箭似的擊來,他已經不能夠睜眼,扭著頭,那沙子可又直打他的後腦勺。同時,烏煙豹也連聲長嘶著不往前走,他不知病俠此時怎麼樣,拿袖子遮著臉,向前望去,只見病俠已馳出了很遠,同馬場鞭,似在叫他。

那風如萬馬齊奔來,更如大山崩頹,石屑紛落,天跟地已攪成了一個顏色,昏暗沉沉,如長夜之將臨。韓鐵芳認準了病俠的所在,把牙一咬,將眼緊閉,策馬直進,只聽病俠那尖細的聲音說:「停!停!停!」他把眼睛一睜,見病俠運人帶馬齊在臺風之中晃盪,如大海中的一片秋葉一般,同時見病俠的腰彎伏下去,趴在馬上已經直不起來了。

韓鐵芳心中卻抱怨著說:「何苦!你既然病得這樣重,又不是沒看出來將要起風,你又何苦逞強呢?」趕忙馳了過去,將烏煙豹靠住了他的馬,伸手攙住了他的胳臂,然而不由吃了一驚,覺得他的胳臂真燙手,是又細又熱,簡直如燒紅了的一條炭似的,分明他這時是發燒得厲害,病更重了。

韓鐵芳即刻跳下了馬,伸起雙臂將病俠連攙帶抱的拖下了馬,風這樣的狂吼,然而他的緊緊喘息聲卻使韓鐵芳聽得非常之真切。韓鐵芳就將他穩穩放在地下,令他坐著,自己卻以身子為他遮著風,雙手架著他的兩臂,在他的耳邊大聲問道:「你覺得怎麼樣?難過得太厲害嗎?」他睜著眼,看見病俠的瘦臉兒,雖然也有汗沾著沙子,然而卻那般的嬌紅,簡直如這狂風大漠之中開放了一朵春花似的。旁邊的兩匹馬也都禁不住風,都趴在地上了。韓鐵芳又趕緊將病俠挪到他的馬旁,就將馬作為他的一個遮風的影壁,而自己騰出了身子,匆匆地出馬上去摘那牛皮口袋,但可惜又沒有一個碗,真著急,他只得用一隻手抽開牛皮袋的口兒,一手當作碗似的,接著水向病俠的口中灌去,病俠也張著口,就從韓鐵旁的手中吞,沒命的吞,同時,順著韓鐵芳的手指縫流下的水已溼了一片沙子,溼了病俠的衣服。

他一連給病俠灌了三五口,病俠的身子就頹然倒了,頭枕在馬身上,馬也不動一動,風砂如雨一般的直向馬背,直向他的面上落去,韓鐵芳這裡灑了多半袋水,又趕緊……他沒法子,只好脫去了衣服將病俠的臉蓋住,並且用雙手按著衣服,大風把他這件衣裘吹得獵獵地響,如一面旗子似的,後來反倒飄不起來了,因為上面已經鋪了一層浮沙。

韓鐵芳赤著背,覺著有無數的咬人的蟲子直向他的身上撞,他的眼睛有時能夠睜開,有時卻又被沙迷住,流出許多眼淚,他將身子靠住了病俠,取了萬應錠往病俠嘴裡去塞,急急地問,「還覺渴嗎?你還覺得難受嗎?前輩!……」

卻聽病俠微弱地發出來呻吟,忽然,又一掙扎,反將雙臂緊緊地抱住韓鐵芳,他的臉熱得真像熨斗似的,他身體連連的顫抖、抽搐。

韓鐵芳急忙說道:「你不要這樣,避過這一陣風就好了。」風這時颳得更大,沙子已將馬肚子跟他們二人的腳全都埋在地裡半截,這樣再刮,建人帶馬都許活埋。而天地昏黑,渾然難分,耳邊的巨響如雷鳴如濤吼,他們都不得不低下了頭,閉上了眼,只留著一點呼吸忍耐著。

過了許多時,忽聽病俠也不知說了一句甚麼話,韓鐵芳才將眼睛睜開,便見病俠已把覆在臉上的那件衣棠扔開了,他披散著頭髮,臉有如金紙一般黃而發光,他剛說出:「鐵芳……你……可知道嗎?」突然他又痛苦地一皺眉,兩隻手緊緊地按胸,然而卻沒按住,一口鮮血就整整噴在韓鐵芳胸脯上,血色驚人,衝得胸上的沙子直往下落,同時他的臉趴在韓鐵芳的腿上,只嚇得他一顆心都要迸出來,趕緊低下頭,而病俠突又將臉兒揚起,臉上發上都沾著吐出來的鮮血,他似乎是掙死命一般的要說話,然而話還沒有被韓鐵芳聽清楚,他又一大口血吐了出來。

韓鐵芳疾忙將他抱住,急說:「哎呀……」忽然風力又猛,一大堆巨沙整個倒在他的頭上和背上了,風聲像一群惡鬼在號叫;天像坍塌下來,地也不像是地,不是寬闊的大地,簡直是墳墓,是死人窟。韓鐵芳想要以全身遮護佐病俠,願以自己的性命,換病俠喘過來一口氣,但,可惜!真叫韓鐵芳痛心!他竟覺出病俠的呼吸是出氣愈少,那一縷生命之絲竟是在這颱風之中飄揚著,隨時都可以被吹斷。

他驚慌極了,而身子卻又不敢動一動,他將手撫著病俠的臉,覺得那沾著血液相無數沙塵的瘦頰,熱度越來越低,漸漸發硬發涼,他又去摸病俠的胸口,打算試試他心臟的跳動,然而他的手卻立時收縮回來,瞪大了眼睛一看,見病俠就趴在它的腿上連顫一顫也不能夠了。他瞪大了眼睛瞪著這死人,並掠起了他的鬢髮細看,見他的耳朵上扎著小孔,分明是戴墜子用的,再細看腳,倒確實是天足,並沒經過纏裹,如今他才完完全全的明白,確確實實的認明瞭,這就是三十年前不可一世的女俠玉嬌龍。

他想起這樣千金之軀,那樣矯健的身手,出眾的人才,如今竟落得這樣收場,深為可嘆。他又想自靈寶至此地,沿途二人肝膽相交,患難相助,這樣的友情,世間實在少有,他不禁滾下淚來,又細細摸了摸病俠的腕脈,覺出都已停止,這樣的蓋世英雄、人間俠女是完了!可泣可歌的人生旅程是歷盡了!

韓鐵芳嘆息著,自己只是感慨,然而卻忍不住熱淚橫流,他就發呆地坐著,一動也不動,如一塊石頭,而風沙卻益發猛烈,天地益發悽慘,如此半天,風勢才稍停,他才將身子動了動,咬著牙,使著力才從沙中撥出兩條腿來,他的心卻沉重得仍是如被沙埋著,他雙手抱著病俠的屍體,他的淚含著沙粒歉歉地往下滾,他將屍體輕輕放在那匹馬旁,那匹死去了主人的馬忽然如怒龍似的自沙中站起,抖了抖它身上的沙子,昂首長嘶,其聲甚悲,似是痛哭它的主人。而烏煙豹卻仍在沙中臥著,像是被這陣風給颳得半死,韓鐵芳先用件衣棠擦了擦自己滿身的淚和沙,泥土和血汗。仍然把衣棠蓋在屍體上,屍體的那悽慘的顏面,他實在不忍目睹。

喘了口氣,見北方一片黑,如颳風已臺到那邊去了,這裡卻烏雲漸散,風也漸輕,陽光已將露出。他深深地悔恨,覺得從銷魂嶺動身之時,既料到將有大風,自己就應當勸阻她,若是在那店房裡歇息,無論如何,她也不至於當天就死。他不禁連連跺腳嘆氣,四望天地茫茫,如今只剩下自己一人!病俠的屍體當然不能運走,然而若就地葬埋,這裡沙漠無邊,將來可叫她那個親近的人怎麼來尋找她的屍骨呢?而且這樣的一位蓋世奇俠,絕不可令她與草木同朽,無論如何得找個有標記的地方才可以將她葬埋。

於是韓鐵芳又坐在地下歇了一會,就決定了主意,決定自己雖不明新疆的路途、風俗跟言語,然而也決不東歸,走遍天涯,也要訪著死者的那親近的人,無論那是個甚麼人,生番也罷,盜賊也罷,自己也要領他來此看看病俠的屍骨,不望他到祁連山助自己救母復仇,但自己卻要將病俠遺留的馬匹和財物全部給他,而且病俠身後必有未了之事,自己必捨命幫她去做,以報知己之情,亡友之義。

他就奮然立了起來,先將自己的包袱開啟,換了一身衣棠穿在身上,另取出來一件白羅長衫,又走到屍體之前,掀開覆蓋著的那件血汗的衣服,忽然看見了死人的左手中握看一物,是紅色的,乍一看像血一般,待蹲下一看,才知是自己永遠貼身攜帶的那塊紅羅,剛才大概是自己脫衣服之時,——不,不定是其麼時候,就被病俠抓在手裡了,她至死,那瘦手還把紅羅拿得緊緊不放。韓鐵芳忽然一驚,心說:莫非……莫非……她很知曉這塊紅羅的事?回想她過去對我的情形可也真可疑,她臨終時又說:「鐵芳!你可知道嗎?……」哎呀!是的,她是心裡存著許多的話都要告訴我,可恨,病俠她不能高聲說話,風又攪亂了我的聽聞,死把她的隱衷全都帶走了。

韓鐵芳不禁又嘆了口氣,就把她的手指輕輕分開,將紅蘿依然隱藏在自己的身畔,慢慢站起來,從牛皮袋內取水,將血汗的衣服蘸溼,半跪在地下,用那隻沒沾血的袖子細細地將死人的兩隻手和臉上的血跡灰塵全部拭淨,他看出死人的嬌美竟如十七八歲女子,而眉峰鎖著哀愁,面帶遺憾,兩個烏黑的眸子雖已不動了,但仍似看著他。他心裡默默地祝禱道:「我們總算是有緣,由萍水相逢而成莫逆,我一直將你送終。現在你放心吧!無論你身後有甚麼未了之事,艱難之事,我決細細訪明,盡力為你去辦,你就瞑目吧!」

他又連聲磋嘆,且拭著熱淚將一件雪白的綢衣平鋪於死屍之上,襯以四周的黑沙,十分顯眼。他過去用力拉起那匹烏煙豹,又看看天色,見薄薄的陽光已自雲中透出,現出一種金黃色,顯然時間已不早了。忽然聞得空中有幾聲怪叫,韓鐵芳仰臉看去,只見空中有三隻惡雕,每隻都有小鹿般大,展著巨大的黑翅,在天空盤旋,時時下望著那件鋪在地上的白衣,它們似乎知道下面掩蓋的是個死人,正可為他們的糧食。

韓鐵芳不禁大怒,想起病俠的行李中必有弩箭,他遂伸手去取,取出來那隻小弩弓,裝上尖銳的小箭,向天空連珠一般的射去,他的射技不大高明,連射四五箭,方見有一隻惡雕斜著墜了下來,到了地上如半個大車輪,雖然帶著箭,還不住的撲騰掙命,翅膀擊得粗沙四濺,韓鐵芳抽了寶劍奔過去,兩三劍才將那隻惡雕戮死,他的心中才稍稍寬鬆了一點。迴轉身兒那隻包袱已掉在地上,他又過去檢點了一番,拾起了一塊塊的銀子,一錠錠的黃金,數了數目,仍然緊緊繫在包裡之內,決定要奉還她的親人,無論自己困窮到甚麼地步,也決不動用分毫。

他重備兩匹馬的鞍韉,又將屍體抱起,放在那匹馬上,撕散了那件血衣,結成條帶子,將屍體絆了兩匝使她不至於掉下來。韓鐵芳重又跨上了烏煙豹,一手揮鞭,另一隻手就牽著那匹歇著屍體的馬,蹄聲緩緩地又向西走,愈走,天地愈曠,暮色也撲了上來,四下去望,連一點熱火之光也沒有,而天上也看不見星星,同時又馬疲人乏,實在不能再往下走了,韓鐵芳只得下了馬,給兩匹馬餵了點水,卻無處去找草料。他自己也就對著口袋把水喝了幾口,拿出上午人家給的乾糧啃著吃。又坐在地下歇了片時,見天色已經黑了,他就又將死屍解下,平放在地下,將兩匹馬栓在一起,並拿著弩箭,抽出了鋼鋒,來回走了走,心裡想到了狼、鬼、跟強盜,自己決定在此一夜不睡,守衛著死屍。

沙漠中的夜是荒涼而極為恐怖的,風雖不大,卻仍然瀟瀟地響著,吹著沙礫在地下亂滾,似是有豺狼鬼怪撲來。到半夜風止天晴,群星齊現,閃閃地照著他的劍光,他在沙地上坐著歇息一會,剛覺著要睡,便又趕緊站起來,低頭看見地上衣服裹著的死屍,竟如一條白石頭似的。他耳邊憶起來咳嗽之聲,眼前重現了血腥之色。他的寶劍一夜末離手,卻幸喜此時,大沙漠之中十分安靜,直到天色發曉,兩匹黑馬都先後睡完了覺,抖動首站起來不住長嘶,大概是餓的。韓鐵芳也打了個呵欠,看見死屍靜靜趴在那裡,他又過去抱起來,放在馬上,然後跨上了烏煙豹再走。雖然赤色的曙光就在背後,他知道是在往西走著了,卻不知走至何處才是歸宿,才是這位蓋世奇俠、悲苦女子的埋骨之處。

如此向下走了十餘里,遍地的沙漠已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陽光閃閃地發亮。忽然望見遠遠有綠色,他便大喜過望,緊緊地揮鞭,雙馬並行,踏沙疾走,又少時便來到那叢綠色的臨近了。這裡原來是三五棵柳樹,下臨池水約四畝,池水澄清,被晨風吹著微微泛起璉漪,而柳絲拂拂如美人之晨妝,居然也有小鳥兒在枝葉深處鳴叫著,且飛跳著。

韓鐵芳見此,心胸一快,忍不住笑耆說:「啊呀!原來這裡還有這麼個地方!真……」他驀然想起來,自己這話是說給誰聽的呢?

池邊有些青草,他趕緊跳下馬來,解下死屍,放兩匹馬先去吃草飲水,他又抱著死屍,低頭看地,見一半是細小的沙礫,一半是溼潤的泥土,他就心裡想:這個地方好,大概這一片沙漠之中也只有這一點甘泉。有這幾株柳樹,池水必定不會乾涸,樵夫也不會跑到這裡來伐木。這裡好,有樹上的馬兒可以給她解悶,又有標記,以後也可以來此尋找,或是弔祭她,我就在這裡將她葬埋了吧。朋友,前輩,這四周荒沙,獨具幽靜而柳綠波清的地方,也是為你所喜的吧?

他先將屍體放在地下,然後就提著寶劍找地方,找了半天,才在那棵料生著的最大的柳樹之東,數了一數正正十九步,他為的是好記,因為自己離開生母是正正一十九年。這塊地方是沙子與細土分野之處,更好記。他就將寶劍作為鋤鎬,彎著腰掀掘地下的沙礫和泥土,但這可太費事了,土地雖松,手握劍柄卻便不上勁,而且憑那劍尖掘起來的土實在有限,他就連腳都用,踢瞪劍柄,把地下的上扎得密密的無數深坑,覺得自己的劍不利了,他又抽出病俠遺留的那口劍,換著去用。如此費了半天的力,他坐下歇息了一會,又拿雙手去挖,捧土,十指都疼了,他又躺在地下歇息,然後再起來去挖土,他百折不回,雖累不倦,竟被他在地下掘成了一個三尺多深,八尺長,兩尺寬的大坑,他就將奇俠玉嬌龍這絕世的美人,蓋世的俠女,他風塵間的好友,同道中的老前輩,並且也許還有著甚麼不明白的關係的人,白衣包裹著的淒涼屍體平放於坑內。他還不忍掩埋似的,望著嗟嘆幾聲,流了兩行眼淚,然後就說:「前輩!再見吧!你暫且在這裡安息,不待柳葉黃,青草枯之時,我一定把你那親近的人找來。叫他再接你歸瑩安葬!你身後的未了之事也都交給我吧!你放心吧!……」

他說著心裡不禁發痛,然而忍著病,拭拭淚,振起來精神,他又連用手、腳、寶劍、踢土捧土掀土,又費了多半天的事,竟將奇俠葬埋,將坑口填平。他本想再壁上一座墳,但又恐這裡日後有甚麼人來往,看見了加以注意,因此就許出事,他就在坑口的上面撒了一層細沙,以掩痕跡,並重新直走十九步至大柳樹下。此時他可真是疲倦了,十個手指都已磨破出血。再看天色,陽光已向西沉,這才知道自己為這件事竟整整作了一天,他就倚著樹根坐下休息,轉臉看看那一片鋪著細沙的平地,心中覺得非常安慰。又想:好在天氣暖,我索性就在這地方再住一晚吧!若往下走,一來不知何時才能找著宿處,二來這時自己早已渾身無力了,而且昨天雖然沒有遇著狼,那是僥倖,今天卻說不定了,在這裡有一樣好處,自己可以安心睡覺,如有狼來了的時候,兩匹馬必定有動靜,那時我就爬到樹上,從上向下,以弩箭射狼,我想無論狼來了多少,也可以用這方法防禦,於是他就索性將馬鞍及包袱等物都卸下,身子剛剛躺下,不知不覺就睡了。

及至醒來,已星斗滿天,兩匹馬也在地下臥著,都很安靜。他摸著黑,取了水和乾糧,吃過了飲食,就將弩弓、箭放在褲帶上,手握著寶劍,依然倒地睡眠,這一夜沒聽見馬嘶,也沒有鬼號狼吼,天高地大,但全讓他一人和兩匹馬佔據了,就睡得很暢快,天色微明就起來了,精神很是充足,備好馬,他要離開此地,他又望著病俠的葬骨之處深深作了一個揖,嘆息了一聲,心中又說聲:「再見吧!」便跨上了烏煙豹,牽著那匹黑馬,繞過了池邊,直向西走,然而他又不時回望,少時馬已走得離池水很遠,他便不再回頭。

此時天色仍未大明,馬蹄踏過之處,仍發著喳喳的聲音,四周的遠處仍有起伏的沙崗,他又走了半天,東方才漸現出豬色的曙光,由馬蹄的聲音聽測,他如地下已經不是沙漠了,再走著,覺得一陣陣的薰風吹來生青草的氣息,心中更覺得暢快,但是更加急地策馬,盼著在一二日內,幾十裡地之內,就遇見病俠的那個親近的人,他又恨自己這些日來不該對病俠太客氣,連她是男是女,自己都沒有認清,她的那個親近的人是男是女,姓其名誰,自己也沒有細問,這要是被人知曉了,豈不是個笑話嗎?這都由於自己是初走江湖,太乏閱歷之故。憤恨自己,決定以後自己要學得精明幹練些。

馬往前行,不覺沙漠已盡,馬蹄下踏著尺多深的青草,而面前卻橫有一片蒼翠蔥蘢的森林,到近前一看,這森林的樹木種類極繁,有青松,有白楊,樹下全是青草,若菲的野花,和蜀革花等等,上觀以寶石色的天空,玉一般的白雲,更有各種新奇美麗的鳥兒交鳴齊飛,在別處真找不到這樣好的風景,然而韓鐵芳倒勒馬站住了,心中遲疑著向兩旁望去,其實要繞過這樹林從別處走,也並不遠,可是低頭看看,還只有這股路能算是個路,兩旁的高草簡直分毫也沒有馬踏過的痕跡,但是這深林之中又難免遇見蛇纏住馬腿,或是強人在暗中施放冷箭,……他思索了一下,就壯起了勇氣,馬也不下,一直闖入了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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