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的泥土是很鬆軟的,馬蹄使不上力,又兼在左邊一條粗幹,右邊一條橫枝,使得他時時得撥馬,時時得低頭,同時群鳥驚飛,「吱吱吱」的亂叫,把馬驚得也不太敢向前走,韓鐵芳只好下馬,卻不料他的兩腳才踏到草上,就聽見「崩崩」的兩聲,有兩枝弩箭全都釘在一棵大樹幹上,距離著他的身子極近,他將身一退,躲藏在馬的後邊,瞪大了眼,專等著賊人甫來,這時卻聽得有人帶著怒氣地大罵,並交談著,說的都是番話,他連一句話也聽不明白。
少時就從對面的樹叢中出現了兩個人,全都光著脊背,身穿短褲,手裡全拿著弩箭,前面的人年約二十多歲,黑臉,高身材,後面那人卻已有四五十歲了,兩撇黑鬍子,一身的胖肉,臉上橫一下豎一下滿抹著紅色的鼻菸,如同花臉似的。兩個人都瞪著眼向他說著番話,韓鐵芳看這樣子不大像是強盜,就把才亮出了半截的劍又收回靴中。答說:「你們說的話我聽不懂,我是過路的人,你們為甚麼要用箭射我?」對方的兩個人,年輕的還氣洶洶地,過來要打他,那上年紀的卻拉住了他同伴的膀子,把眼向著韓鐵芳連人帶馬,從頭至腳,不住地打量,忽然他發出一句漢語來說:「你是哪兒來的人?」
韓鐵芳一聽倒不禁吃了一驚,因為聽他說的完全是北京話,與那死去的病俠簡直是一樣的口音,就心說:啊呀!莫非這個老頭兒他就與我正在尋找的那病俠最親近的人有關?於是他就和藹地回答說:「我是由河南來的。朋友,你是漢人不是?」
這個半老頭子忽然撇開鬍子笑了,說:「我雖不是真正漢人,可也跟漢人差不多了,我還是個北京人呢。老兄,你說你是河南人,你先別說你是哪一府,讓我猜猜吧,我猜你準是開封府!」說時翻著兩隻眼,顯出很滑稽的樣子來看著他。
韓鐵芳也笑笑說:「不是!你猜錯了,我是洛陽人。」
對方這個人有點失望之色。又笑著說:「河南地方我只走過兩次,都是路過,因為我是往北京去。又一次我想特地到開封府去拜鐵塔。」
韓鐵芳就問他說:「你是幹甚麼的?你貴姓?」
這人說:「我十幾歲時就常到北京,以後就常跟著喇嘛去作買賣。北京大小衚衕我都很熟,大戲我也聽過。後來我來到了新疆,如今我一細算我在這兒已經住了四十年了。南北疆沒有一個人不認識我的,我甚麼事也不幹,到處都有吃喝。今天我也沒有別的事,就是陪著我這小夥計來這兒射射馬兒,練練弩弓子,打點野食。不料你就騎馬進了樹林,把我們的鳥兒全都嚇飛了。你既是河南省大地方來的人,那咱們就拉個近,算是朋友吧!朋友,你為甚麼到這兒來?你連一句蒙古話跟哈薩克話都不會?再說你是穿白龍堆過來的,你怎麼走的!前天你在沙漠裡沒遇見大風嗎?」
韓鐵芳不知是說真話好,還是說假話好,所以倒弄得他立時不能夠回答。
老頭兒又說:「你別瞞我了,由你的模樣和臉上的氣色,我就看得出你一定在沙漠裡度過夜。前天是陰天,你還在沙漠裹遇見過大風,可是我看你又像個公子哥兒,一個人牽著兩匹馬,有甚麼要緊的事,你非要到這兒來呢?」
聽了這一番話,韓鐵芳倒非常的驚訝,覺著道個人的眼睛太厲害了,他竟能將自己的來歷猜得差不多,遂就更不勝的疑惑,這人把他的那個小夥計推到一邊,他走過來,摸了摸馬上的兩口寶劍,忽然又驚訝著,說:「你從哪兒得來的這麼好的一匹伊犁馬?我在河南時,就未看見一匹伊犁馬。」又說:「你大概是個保鏢的吧?反正你必會武藝?」將弩箭回手遞給他那個夥計,又把眼瞪在韓鐵旁的臉上,又問說:「你別是半截山手下的吧?半截山他可是皋蘭人,他手下的嘍-們也都是漢人。」
韓鐵芳卻正色說;「你別胡猜,實同你說,我是同著一位朋友來此訪友。」
這人又問:「你訪誰?過了這樹林商住西他們可多半不會漢話,你訪誰?你不是半截山的手下,我倒相信,因為我看得出來,新疆這地面,你一定是第一回走,可是你說是訪人,我還是猜不出你是訪誰來。」由他的褲腰帶裡取出來一隻鼻菸壺,倒出一點,拿手捏著往鼻孔跟臉上亂抹,又要請韓鐵芳用,韓鐵芳卻擺了擺手。雖然這位蒙古人的來歷自己還覺有些可疑,態度是善是惡猜不定,可是,這恐怕是此地唯一會說漢語的人,玉嬌龍的親近人的下落、寓址,若不問他打聽,可就恐怕更無處去詢問了。
於是韓鐵芳便下了馬拱拱手,說:「不瞞你,我真是同著朋友來此訪問一個人,我那朋友在半路……生了病,他另投地方養病去了,我才連他的馬也牽著單身來此,我們要訪問的人是……」他雖然遲疑著,然而又覺得是非說出實情不可,遂說:「新疆省內有個著名的春大王爺諒你也知道!」
對方這個人忽然面現驚訝之色。韓鐵芳又說:「聽說春大王爺手下有一個最親近的人,大概是個少年人,這人的武藝高超。只是……實同你說,我只是聞說有此人,特地慕名而至,這人是春大王的甚麼人,我還不甚知曉,我只知道他也姓春,我想要會會他,有要緊的話跟他談。朋友!你若曉得,何妨指給我一條明路,叫我遇著此人,將來我若辦完了事,一定要重重的酬謝你。」
這人越發把眼睛直瞪在韓鐵芳的臉上,然後他又發怔似的思索了一會,便笑著說:「無怪你遠路而來,你要找的這個人真不錯,這人在新疆可真是鼎鼎大名。」
韓鐵芳趕緊又問說:「他叫甚麼名字?現在住得離此遠嗎?」
這個人說:「遠雖不算遠,近可也不近,他是春大王爺的甚麼人,連我也不知道,不過聽人說他是跟春大王爺在一塊兒住罷了!那個地方我雖沒去過,卻也可以找到,但我又不能領著去。那個人,哈薩克的話叫他……」說出了個名字,韓鐵芳一字也不懂,這人又給翻譯著說:「他的名字按漢話說,就是飛駱駝。」
韓鐵芳一聽,就在腦中擬想出此人的模樣,必定是身高,體大,大腳,駝背,還許是個長脖,這樣的人倒還許是一個值得結交的漢子。又聽對面的人說:「他的名字叫作雪瓶。」並回手要過來一枝弩箭,用箭頭在樹皮上慢慢地列出來兩個字,發出得意的神態,表示他連漢字都會寫,其實每個字都短少了兩三筆,.並且寫得至歪斜斜。
然而韓鐵芳卻認出來是「雪瓶」兩個字,他不由得更驚訝,想著此人有那樣蠢笨的外號,如何又有這樣美麗的名字?「春雪瓶!」他口中不由唸了一念,又說:「飛駱駝春雪瓶!」又發出一陣擬想,猜著這也許是多年侍隨著玉嬌龍的一個又粗又笨的大丫頭,或是個半老的婆子吧?如果是那樣的一個人,自己倒真懶得去見她了,即使見了她,也只能帶著她去見兒病俠的屍體。若同她一路走,去往祁連山,那在路上更不知要有怎樣的斃扭了,自己實在有點不敢領教。
於是就問:「這春雪瓶有多大年紀,他是男是女,你可見過?」
對面的這人卻嚴肅地擺了擺手,說:「頂好少提這些話!說春大王爺行了,可不許再說春大王的名字,在這個地方,提起飛駱駝倒不要緊,因為她本人並不知道,可是春雪瓶……」吧的使力抽了他自己一個嘴巴,又將頭東瞧瞧、西望望,並向樹上看了看,臉上驚慌慌的,把他同樣那個高大的小夥了也弄得不知是怎麼回事,嚇得也有些發毛。這人又拿箭頭在樹皮上亂刮,將「雪瓶」二字颳得模糊不清,他這才搖著頭,悄聲說:「說不得!說不得!咱們在這兒一說她的名字,她就許以為咱是罵她!現在,她就許在樹上,夜裡,她就許在門外,你前邊走,她就許在後邊跟著。」韓鐵芳不禁也回頭看了看,心中更是生疑。
這個人又說:「他們比神仙的本領遠大,故事多極了。你要是瞧得起我,可以到我家裡去坐坐,咱們交個朋友,他們那些事兒我都知道,只要你別叫我說他們的名字,我就可以一件一件的跟你細說。」
韓鐵芳細看這個人,倒是毫無惡意,就想:在這裡若找這麼一個熟悉玉嬌龍生平事情的人,殊屬難得,何況他除了有點疑神疑鬼、膽小心虛之外,他是很願意把那些事都告訴我的人。我倒不可拒絕他的好意。快速辦理完了,也好使病俠玉嬌能在泉下瞑目,而我也盡了友誼,遂拱拱手帶著笑說:「我才來此地便遇著大哥,真得算是我的僥倖,惟不知大哥貴姓高名,願請教請教,以後也好稱呼。」
這人就也拱手說:「不敢當,我的原名兒叫呼裡雅,在北京人都稱我為呼二爺,以後你就叫我呼二哥好了。說起我的名字,在此地也不小,將來你若遇著那作買賣的徐老六,那是這裡帶來常往,最有人緣的一個漢中人,他必然知道。春大王爺在新疆是一位天神仙,我卻是一個小神仙。」
聽了他這話,韓鐵芳又覺得有些不解,看不出這呼二爺到底有甚麼本事,就笑了笑說:「久仰了!那位徐客人,前兩天我也在銷魂嶺那地方會到了他,他還送給我一些藥呢。」
呼二爺說:「他本來是販茶葉帶賣藥的,我的行當也跟他差不了多少,我們兩人全是這一帶的二三路的神仙,你要是來此看人,遇見了我們,那可算是你遇見土地神啦。更好啦,你既跟他都見了面,那咱們也算是好朋友了。他是正月回的家。我猜著他大概也快來了。等改天咱們見看了他,一塊兒喝喝樂樂,我有一罐子老白乾,還是真正由北京帶來的,在此地二百兩銀子也買不來,到時候,我請你們,我就喜歡跟漢人交朋友。」他高興極了,把他那同伴,那個身材高大的年輕莽漢,介紹給韓鐵芳。呼二爺說他是一個索倫族的人,名叫「鐵柱子」,這大概是他給起的綽號。
當下他就叫鐵柱子給鐵芳牽著馬,他領著路往森林中走去,他一邊吸著鼻菸,一邊還笑著,嘴裡又叨嘮著,他說:「今兒我們原想射幾隻馬兒,煮一煮當菜吃,好吃早飯,沒想到一個鳥兒也沒射著,卻遇見了你,這也算是咱們有緣。前一個月我就占卦佔出來了,說我要遇見一個貴人,大概你就是我的貴人,你的像貌不凡,來此又是找春大王爺,找……飛駱駝小王爺,你的來頭還能小的了嗎?
老兄,我看有些真話你還都沒跟我說呢!」
韓鐵芳在後不由得也笑著,心裡卻斟酌暗想:這人意欲和我結交,還是以為我認識玉嬌龍?早晚是要遇見那姓徐客人的,銷魂嶺之事必定瞞不住人,倒不如我將玉嬌龍病死沙漠之事詳細的向他說了,也好套出他的實話……於是剛要開口,卻又將自己的話止住,想著,如今我初來異地,還是謹慎一些為是,誰曉得他們對玉嬌龍是畏懼、是崇拜、是感激,還是懷著仇恨之心?自己倒無所畏,只怕他們一曉得玉嬌龍已死,將話傳到那半截山耳裡,那群盜賊就許到沙漠去掘病俠的屍,就許對那春雪瓶有甚麼不利!
他過慮地想了半天,結果決定自己只是發言打聽,不見春雪瓶之面,卻決不能說出玉嬌龍的死訊。他隨著前面的兩個人又走,越走入林越深,走一步,林鳥就驚飛起來一群,踏踏的聲音極為聒耳,彼此的說話都聽不真切。腳下踏的是很深的茂草,草上積存著雨水、稀泥,頭上也落了不少露水和鳥糞,走了半天,方才出了這片樹林,他的衣服、鞋帽,連馬的身上全都盡溼。林外天光大亮,眼前展開了一片無邊的碧綠的草原,白雲在青天上飛看,除身邊的兩匹馬是黑的,呼二爺臉上抹著鼻菸是紅的,那鐵柱子的脊背是紫色的,其餘,地下是如鋪著大幅的綠毯,天空是展著藍緞,雲似是在高處懸掛著的成團的絲棉。而林鳥被驚飛出,迴翔於天空,忽上忽下,尤其使人心曠神怡。
原來這兒就算是呼二爺跟鐵柱子的家了,不遠之處有一匹駱駝,全身的毛都快脫淨,趴在草地上不大顯得出來,地下扔著他們兩人的衣棠跟行李,他們的衣服也完全跟韓鐵芳穿的一樣,且有一件黃色的綢掛,大概是姓呼的服裝。他們的行李很多,還有捲起來的布帳棚,真非駱駝載不動,由此可見他們是到處為家的飄泊的人。還有鐵鍋、水袋,和一隻紹興罐子,裝的大概是北京的「老白乾」。另外還有木棍子,這是他們挑東西用的,有一口帶著銷的刀,出門的人照例應有此物護身。老羊皮襖一件,大概就是他們兩人的被褥,包裡兩隻,裡面裝的不曉得是一些甚麼,最奇怪的是一隻方形的匣子,好像馮老忠賣花樣子的那隻匣子似的,有皮帶子可以背著。而匣子的旁邊橫一塊,直一塊,貼著許多褪了色的紅紙,上面全有字,被日曬雨打,墨跡已淡,然而尚可以看得出來,除了些直著寫的蒙古字,橫著為的纏頭字,韓鐵芳一個也不認識之外,但上面的漢字卻寫的是:「賽八仙」,「六爻宰神」,「奇門遁甲」,「預知禍福吉凶,保佑牛馬平安」等等。
韓鐵芳看了,這才明白,這呼二爺所以自命為「二三路的神仙」之故,原來因為他是個賣卜的,大概是他曾在北京學會了一點卜卦之術,拿到這裡欺騙一些人,藉此以謀生活,他一個塞外的人自稱為「賽八仙」已是很滑稽了。又想那徐客人是販茶葉帶賣藥,他是賣卜還許有別的行當。怪不得他們彼此熟識,原來都是在江湖上混的。這新疆遼遠之地,還容有這般人謀生,可知並不荒涼,我來到這裡不要緊,萬一把錢花盡了,沒飯吃了,我也許還在這裡打拳賣藝以求餬口呢。
當下賽八仙呼二爺拉過來那件老羊皮襖,就請韓鐵芳坐下,他也卸下了鞍銷,叫馬與駱駝同在草地上去「瞰青兒」。叫鐵柱子燒水,原來他們是帶著曬乾了的駱駝糞,一會兒就升起很旺的火來。賽八仙先搖手,說:「你且別忙!春大王爺的事情咱們先別提,我全知道,可是我都不敢說,因為我雖會算卦,可是我卻算不出她現在是在哪兒,她有遮身的帽子隱身草,咱們兩人在這兒說話,她就許正在旁邊偷聽呢!」
韓鐵芳不由得批駁他,說:「你太胡說八道了!她春大王又不是神人。再說我們私下談論的也不是她的壞事,即使她知道了,大概也沒有其麼!」
呼二爺依然是搖著頭,說:「雖然沒有其麼,然而也是少談為妙,反正你要找春大王爺的那個親近的人,你就跟著我走好了。咱們先到未虛城,然後再到且末城……」
韓鐵芳問說:「那春雪瓶就住在且末城嗎?」
呼二爺搖頭說:「不是!不是!我說的且末城是在西南,離此地有一千四百多里,走半個月就可以到,春……飛駱駝住的地方是在正西,孔雀河旁尉犁縣,離此地的路程也有一千里,可是從且末城商住尉犁,拐這麼一個大椅角兒,繞這麼大彎兒,一共是……差不多三千里吧。」
鐵芳聽了,心中不由有些生氣,認為這呼二爺不是個有瘋病的,就是成七玩耍自己,他就不由冷笑了笑,說:「這真成了笨人了,我為甚麼只一千多里不去走,跟著你去走二千里路?你要曉得我並不是一個沒有事的人,我若閒著無事,倒正可以跟你遊山玩景,但是我如今是有急事要同春雪瓶去辦,恨不得現在就能見看他的面才好!」不禁嘆了口氣,呼二爺也搖頭表示出很為難。
此時那鐵柱子已燒了一鍋水,泡了一壺茶水送了來,倒了兩碗,呼二爺請韓鐵芳喝茶,他自己也喝著,說:「按朋友的交情來講,我本應當帶著你去見……咳!說她的名字不要緊啦,我應當領你去找春雷瓶。若沒有人領你,我就是告訴你她住的地方,你也是找不到,因為她們的名字十九年來無人敢提,說出來立時就有性命之憂,就是你與她走在對面,旁邊的人也不敢指告你。」
韓鐵芳問說:「這為其麼?」賽八仙呼二爺喝完了一碗茶,又斟了一碗,韓鐵芳也將一碗茶飲盡,瞪著眼專聽他的講話。
只見他先把頭向左右前後掃了一下,然後才說:「你聽我細說!可是,這咱們只當是談論別人家的事,不是說著大王爺家,將來你見了人也不要跟人亂談!」
韓鐵芳點頭說:「我全曉得,你放心吧。」
呼二爺才說:「在十九年前由玉門關裡來了一位奇人,騎著馬帶著寶劍跟小弩箭,還抱著一個小孩!」他疾忙掩住口,面色驚慌的向四下望望,森林在後,眼前的草原無邊,天際有鷹以健翅撩著白雲,正在盤旋下擊。韓鐵芳也面現驚詫之色,急急地說:「你快接著往下說吧,不要緊。」
呼二爺伸著一個手指,悄聲說:「這位奇俠,——我說大王爺,她老人家來到了孔雀河邊,住了些日,找到一位名叫美霞的哈薩克的太太,兩人好像是乾姊妹,又聽說兩人在很多年前就相識。那奇人,俊俏的臉兒大眼睛,那時才不過二十左右,穿著男子衣服,就是一位少年公子,比你還俊俏。春秋賽馬,冬季打獵,常有成群的哈薩克姑娘追著她,圍著她,但是她有時又穿女裝,哈薩克打扮的時候也有,就是連我見了她都得看直眼。她以箭射鵰,無論射甚麼鳥都是百發百中,她騎馬,一千萬匹馬也沒有一匹能趕得上她。她瞪眼就打人,說話就要人的命。她生平最忌三件事,第一,她自稱姓春,不許人問她的姓名跟來歷,曾有個人說她原是北京城的甚麼……當天那人就在草原士失去了首級。第二,不許人說她是男還是女,允許她愛甚麼打扮就甚麼打扮,有個千戶長,是孔雀河邊的一方之王,斷定她是個女子,想要娶她,備著十匹馬,歇著幾千兩銀子,前去求親,她當時就翻了臉,小弩箭連珠一般的發出,就射瞎了那千戶長的雙目。第三,她不許人問她的那個孩子,有的人在背地裡偷偷地談論猜測那孩子是她親生的,還是她抱養的,不知怎麼就讓她知道了,好!每個人的腮幫子士都被射穿了一個大窟窿。從此,只要有人敢在背地談論她,就必遭橫禍。可是她為人雖是這樣兇,卻又時常濟困扶危,惜老憐貧,作了無數的好事。後來她就走了,在庫臺縣住過,在和闐、于闐也都住過,還有人在伊犁,在且末城都見過她。她越過崑崙山,走過大戈壁,在白龍堆瞥單身殺死過三百多名的強盜,她蒙古話,纏頭話,哈薩克話全會說,她名頭極大,十幾年來,無人不知,無人不怕,地無人對她不尊敬。她是神仙,是俠客,是大王爺,百到近二年她隱居於尉犁縣附近,才不常出來,聽說她得了病,可是她的那……就是飛駱駝春雪瓶,已經長大了……」說到這裡,臉色愈變得驚恐,探著頭,低聲又說:「比她還兇!」
韓鐵芳趕緊問說:「春雪瓶是男是女?」
呼二爺擺著雙手說:「得啦,得啦,你別再問了,我也不再說了,再多說半句話,我的頭就許下啦,那可不是玩,我們現在變成朋友啦,咱們就都得說實話,我第六爻神課,幾年來頗為發財。至於我是怎麼認識的春大王爺跟春雪瓶呢?早先我雖聽說,但沒有會過他們的金面,百到去年冬天,下著雪,快到年底啦,我跟我這夥伴走在尉犁縣,就被春大王爺傳了去給她算命,她叫我給她算一個在遠方的人,她問那個人現今在何方?是否平安?是否已經長大成人了?將來是否還能夠跟她相逢?我這個玩藝本來就全憑眼睛跟嘴,我的眼睛看出她對那人很是關心,關心大概也不只一年半年,我的嘴也就得說使她寬心的話。我就說:那人在正南,如今平安無病,諸事順心,不到半年,他必定要來到這兒看您:她聽了我的話,似乎不大相信,可是她的兩隻美人眼兒……不,大王眼,竟撲簌撲簌的流下淚珠兒來。那小王爺春雪瓶正在旁邊,我一看,嚇了我一大跳,原來飛駱駝……」
韓鐵芳由他這表情也確認為春雪瓶即玉嬌龍之子,年紀約二十上下,身體強健,性情直爽,慷慨任俠,是一條好漢,而玉嬌龍到底又關懷著甚麼遠方的人呢?真可疑!
此時呼二爺喝簌茶又說:「那時候我看她就黃瘦極了,哭簌還咳嗽簌,她賞給了我五兩銀子,她真有錢。由那兒我又到烏爾土雅混了幾個月,現在是要往且末城,昨晚我們就宿在這兒,今早打鳥兒想吃了飯好走,這才遇見了你。我想你還是隨我們一塊兒走,將來我們再帶簌你到尉犁縣,其實由這裡往尉犁縣去原是一股直路,你由此一直往西走,再過一段小沙漠,就是一個大湖,那個湖,番名叫作「羅布諾爾」,漢人叫它「東海子」,越過湖岸就是孔雀河,順簌河再一直往西,馬快的有四天就能到尉犁縣,這一股路上雖說沒有漢人,可是也有些蒙古人多少會說幾句漢話,並且我知道黃羊崗子那鎮上,還有涼川人開設的一家店房呢!只是你就是走到了尉犁縣……尉犁縣是個大城市,陝甘人在這裡作生意的也不少,那裡還有衙門。但是你要請問春雪瓶,還是沒有人告訴你,因為看你這樣兒,別人猜不透你是個幹甚麼的,萬一你要是去找春家的人作對,那麼鬧出事來,誰也吃不住。因此我說,不如你先跟我到且末城去,沿途你也算是我的一個夥計,我也把算卦的法子教給你,將來你若萬一時運不濟,混窮了時,也可以拿著換飯吃,古人有一句話說得好,家有良田千頃,不如薄技在身啊!」
韓鐵芳聽了他這些話,只細細地記住了往西去的路程,卻對他勸自己拜他為師,助他去走江湖算命之事付之一笑。更疑惑那春雪瓶的地方原來很好找,說他們是如何的兇狠、神秘,那也未見得靠得住,不過是賽八仙這傢伙故作處詞,以拉自己入夥而已。他把頭搖了一搖,說:「我不能去跟你作買賣,我沒有口才,連江湖話我都不會說!」
呼二爺說:「那不要緊,可從慢慢地練,再說,說實話,我也不是叫你真幫助我去幹甚麼,只是藉著你的像貌人才給我壯壯招牌罷了。因為找算命的,有不少都是大姑娘小媳婦,我這樣兒現在不行啦,所以買賣不好,不然我也不到且末城去,且末城還許有點買賣作,到別處,除非有你……」
韓鐵芳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由更是有些氣忿,就擺手說:「不行不行!我來此是尋春雪瓶有緊要的事情要辦,實在不能奉陪。」賽八仙呼二爺聽了這話,半晌也沒有言語,臉上顯出不高興的樣子。
這時候,他的那個夥計鐵柱子,燒的也不是甚麼飯,牛肉、羊油,連剩飯帶乾鍋餅都熬在一起,上面還撒了一些黑砂似的鹼鹽,端過一大木盤來,還有兩個木頭的調羹,韓鐵芳此時很餓,便也不客氣,不能計較好吃不好吃了,就與呼二爺對坐而食,呼二爺的臉色漸漸緩和了過來,跟他又說又笑。
待了會,飯用畢又喝茶,依著呼二爺今天還要和韓鐵芳多盤桓些時,並拿著他那弓箭說:「老弟!你一個人就帶著兩口寶劍,我不信你不會武藝,這弩箭是自從春大王爺來到新疆之後,就人人都想學,可沒有一個學得好的。實在,射準了真是一件難事,老弟一定比我們強,你來試試,到林子裡給我們射下幾隻鳥兒來,作為我們晚飯的酒菜好不好?」又說:「不瞞你說,剛才我們從草地上一揉眼睛爬起來,就進林去射鳥,倒賠了十多枝節,連一隻馬兒也沒射著!你進去,給我們開開張,好不好?」
韓鐵芳站起身來,卻擺手說:「我也是不行!幸遇呼兄,指給了我往尉犁城去的路徑,現在我就得趕緊前去,早一天見看春雪瓶,就算早一天卸了朋友對我的重託!」
呼二爺也突然站起身來,驚驚慌慌地說:「原來你真想去見她?你告訴我行不行?你找她究竟有甚麼事?」韓鐵芳嘆息了一聲,說:「現在恕我不能奉告,將來你必能知曉,我們再會吧!」拱拱手又同那鐵柱子招呼了一聲,就去牽起兩匹馬,並將那群人送給病快的那兩隻羊尾巴取出來,送給了呼二爺,以作茶飯之酬。
原來這羊尾巴是此地的買重禮品,呼二爺真有些受寵若驚似的,不住地作揖道謝,又說:「那麼,咱們是後會有期了!我們到了且末城先去抓幾個錢,也許再到尉犁去找你,咱們在那兒再見吧!路上平安。」
韓鐵芳也拱手,上了烏煙豹,牽著病俠遺下的那匹黑馬就往西走。
才走了不遠,忽聽呼二爺在身後叫他,他趕緊回頭,就見呼二爺跑得直喘,到了臨近說:「我還忘了告訴你一句話!你去找春雪瓶,絕沒人知道。你要想打聽,你就說:「秀索奇法」,這就是番話的飛駱駝,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韓鐵芳又拱拱手致謝,他就策馬走去,口中不住的暗暗念著「秀索奇法」,覺著番語太是難記,他就按照著這句番音,改成了漢字的意義,是:「秀樹奇峰」,又不由高吟出來:「秀樹奇峰春雪瓶!」回頭再看看,呼二爺跟鐵柱子還在那裡坐在一塊大吃大喝,他又向前將道路辨識了一下,就再也不回頭,一直催馬西去。
馬蹄踏著青草,一前一後,全都輕快絕倫,兩旁的青草芳香,今人心怡神曠,而高空上冉冉的白雲、青天,遠處的蒼翠奇峰,蔥龍秀樹,更為可喜,他的口中時時念著「春雪瓶」的名字,然而到底也想像不出春雪瓶是怎樣模樣的一個人,只因為「飛駱駝」的這個名字總覺得他的像貌一定很醜惡,可是又想以玉嬌龍那樣的人,無論是她親生的或抱養的孩子,大概總不至於大拙笨了,而他的武藝既是蓋世奇俠傳授出來的,當然也是高超極了,只可惜玉嬌龍現已死了,今後這裡的大漠草原,森林長河,高山古道之間已無緣再睹俠影,春雪瓶能夠承繼他母親的名聲嗎?……因此恨不得立刻就見著那春雪瓶之面,他的心特別急,馬特別快,可惜時已近午,天氣十分炎熱,走盡了這片草原,又穿過了一片森林,越過了一道山嶺,才望見有了稀稀的廬舍,整齊的田地,他就收住了馬不再快走,然而他已經滿頭是汗,氣喘吁吁。
在新疆,人種雖然複雜,但除了少數是逐水草而居住「蒙古包」,和滿漢作官的及作買賣的大多數都住牛皮帳,只有索倫人自己蓋著土房或草屋,在平原耕耘著各種雜糧,近河水的種稻,除了言語難通,其餘全與陝甘人無異。甚至小溪板橋,綠柳水田,風景之秀竟不亞江南。其他地方卻又沙草萬頃,牛、羊、馬多得如欲雨天氣的螞蟻似的,而有時喇叭、笛子、海螺也嗚嗚地陣陣吹起。尤以傍晚時候,紅霞滿天,風吹草低,此種景像,既壯且麗,令人叫絕。韓鐵芳心裡急盼見到春雪瓶,又有些悲悼玉嬌龍,更時常取出身畔的紅羅來看著,便愴然飲泣,心裡默唸道:母親!兒子只要把朋友所託的事情辦完,便去救你老人家,替你老人家報仇,你老人家在祁連山裡暫勿憂愁。
眼前的風景又振起他的壯志,他走了一天,歇息在一家索倫人的廬舍裡,他感覺這裡的民風十分淳樸,次日他臨行時便將錢送與人作為酬謝,他因為手巾色裡的盤纏日見短少,玉嬌龍遺下的錢自己又不肯用,所以就更是心急,更要立即趕到尉犁縣城。但當日走到孔雀河邊。他看見河水清澈,汩汩地流洩,兩岸都是短短稀稀的青草,而青草之外不遠又是無邊的沙漠,這風景又使他不禁徘徊了些時。沿路上纏回很多,高鼻子白臉的哈薩克人也不少,索倫人卻寥寥無幾,漢人更沒遇見一個。但他無論向甚麼人詢問:「秀樹奇峰」,這句話好像人人都能懂得,可是全都擺手、搖頭,有的且驚慌變色地走開,弄得韓鐵芳又有點莫明其妙。
走了兩天,來到那「東海子」,這是個萬頃汪洋,碧波無際的大湖,有無數的水鳥在湖面飛翔著,可沒有看見一隻船。再走,依然傍著孔雀河岸,河岸有時寬,有時又窄,但兩岸總是草少而沙多,他又一連走了三天,竟沒有離開孔雀河畔,他終日吃著發了黴的乾糧,有時拿銀子向人換點羊馬肉,晚間因為怕有野狼,他總是投宿於索倫人的家裡,蒙古包裡他也宿過一夜,異地的生活他雖仍覺不大習慣,但也能勉強接受了。只是怕的銀錢已罄,同時他又覺得身體有點不舒適,自思不是著了涼,便是中了暑,徐客人送給他的那萬應錠,冰片散,連狗皮膏全都貼在肚臍上了,然而無效,他騎在馬上照舊的頭髮暈,肚子檸著疼,實不能忍。悲傷漸漸襲上了他的心頭,恐怖佔住了他的腦子,他的心卻更急,恨不得一下飛馬見著了那「秀樹奇峰春雪瓶」,把玉嬌龍的事情告訴了他,把埋葬的地點告訴了他,把這匹馬跟玉嬌龍所遺留的物件全給了他,然後自己即立時病死,連五年來為母親報仇的志向都化作灰塵,都消失於這草原大漠之上,然而也決無侮,最怕的是病倒於這邊疆絕域,人地生疏,死既不死,活又不活,那才可怕!他真不能再支援了。這日天色尚早,他看見面前有十幾間土屋,知道是索倫人的房子,他就趕緊催馬向前走去,到了臨近一看,這裡竟還有一家漢人開的小飯鋪,帶賣酒,還帶宿客,有個店名叫作「黃羊南子劉家老店」,原來驛站也在這裡,驛站裡只有一個官人跟一個馬伕。
韓鐵芳就投了此店,炎熱的天氣,孔雀河跟沙漠臺來陣陣火一般的風,天空永遠有鷂子吹哨,白天蒼蠅成群,晚間蚊蟲成圍,他就病倒了。這裡雖然他來的第一天就認識了店家涼川人劉老大,驛吏薛老頭,馬伕爛眼三,但是都治不了他的痛——此地連韓秀才那樣的一個醫生也沒有。病重的時候,劉老大給他送水,病稍微輕了一點時,劉老大又給他送飯,他在此一連病了十幾天,並未給店裡分文,而病俠玉嬌龍包袱的金銀就放在他的身畔,但他卻不肯掏出一塊來用。他自己的除了汙舊的幾件衣棠,一口寶劍,又無物可賣。他只得託付店家給他找主顧要賣他的那份馬鞍,卻不料因為這事,竟招來了一個過路的蒙古商人,瞧中了病俠的那匹馬,一定要買,出價到庫平銀八十兩,劉老大、薛老頭,連爛眼三都直勸他說:「不如賣了,你一個人要兩匹馬何用呢?再說這匹馬除非行家才看得上眼,長像兒並不好看,不如旁邊的頭高腿壯,毛兒又黑又亮。賣了吧!價錢可出的不少啦!」他們所指的旁邊那匹馬就是「烏煙豹」。
韓鐵芳寧可賣自己的馬,也不肯賣病俠的遺馬,誠恐將來見到春雷瓶時對他不起,有負友情。所以他就身靠著窗極,有聲無力地說:「你若真想要,就將我那匹馬烏煙豹賣給你吧!這匹馬是朋友託我送到尉犁縣的,我實在不能夠賣。」這個蒙古客人也懂得漢語,他一聽見烏煙豹這個名稱,他就轉移了目光,把烏煙豹瞪了半天,還牽出去試看騎了一回,也因為是他原來的那匹馬,路上被一種最惡毒的名叫「八蜡」的蟲子給咬傷了;那種東西是像蚱蜢一樣,但專咬牲畜,他實在需要一匹好馬,好趕往伊犁去作買賣,如今看著這匹烏煙豹也不錯,而且肯賣,他就出了六十兩銀子的價錢,鞍韉外加三十兩,爛眼三在旁直向韓鐵芳使眼色,那意思是叫韓鐵芳爭過一百之數,然而韓鐵芳此時已無限地感慨了,他想到了當年當鞍賣馬的秦瓊,尤其烏煙豹是他故鄉望山莊十匹馬之中最好的一匹馬,常於深夜歇著他去找師父學藝,這次由洛陽出來又隨著他越關山、涉長阿、走沙漠、過草原、脫賊群、追奇俠,也可以算是數年來與自己朝夕相伴的一個朋友,如今自己何忍得像貨物一樣的將它出賣,所以就點頭承認了這個價錢,借了劉老大櫃上的戥子,把銀兩稱了一稱,就由著這個蒙古商人將烏煙豹帶鞍韉全都牽走了,韓鐵芳卻頹然進屋,病勢竟又由此復重。
九十兩銀子,連還店飯錢,帶付給劉老大他們拉縴的報酬,就去了三十多兩。韓鐵芳精神總是振作不起來,因為飲食不調,肚痛才好,總又復犯,得的痛像是痢疾,且時常全身發燒,起不了炕,它的容顏也一天比一天瘦。在此住了前後幾近一月,這裡每天來來往往的人總是不少、官差到驛站換馬,蒙古人,哈薩克人,用牛皮袋在造兒裝水、喝酒的吃飯的,住店的人甚為複雜,劉老大的買賣非常的興隆,尤其是他後院這幾間土屋,每晚總要住得滿滿的。
韓鐵芳由那些人彼此談話之中,漸漸也猜得出幾句番話的意思了,可是他要向人問:「秀樹奇峰春雪瓶?」一樣的大家都是搖頭擺手,劉老大且好意地嚴肅囑咐過他,說:「你來到這兒,就千萬別說這句話,別提這個人。」
韓鐵芳說:「因為我這次要往尉犁縣,就為的是去找他,現在,我病在這裡是實在沒有法子,只要我能夠掙扎,我就立時前往,我也知道你們這裡的人全都很怕他,可是我卻不怕他,我找她是有一件頂要緊的事情要辦。」
劉老大聽了這話,發了半天的愣,結果還是說:「幹嗎呢?老鄉,你年輕輕的人,找尋誰不好?何必專尋她們呢?我也不管你有甚麼事,只求你住在我這兒別亂說,我這買賣這些日才好了一點,老鄉你別給我惹事就得了。」
韓鐵芳聽了,心中越發鬱悶,也更心急,精神偏又一時恢復不過來。在這店還住著一個客人,與韓鐵芳是害著一樣的痛,也是每天要跑很多次廁所,而且這個人上廁所的時候還得叫人攙扶著,常因走得慢,他就要將糞尿便在褲子裹。他是個瞎子,本來住在且末城教給窖子姑娘彈唱的,如今因為那個地方不能混了,所以才打算上尉犁縣,自從一過孔雀河他就生病,才投到這裡。聽店主人劉老大說:「這瞎子不但是拉痢疾,還有癆病。」他雖然不常咳嗽,韓鐵芳卻常由他聯想起病俠。這邊疆絕域,連玉嬌龍那一副鐵骨銅筋都給折磨完了,更何況這個盲人呢?又想起自從自己記事以來,好像就沒有生過病,胳臂上受箭傷加上皮鞭子打,都沒使自己頹了精紳,滅了志氣。如今,沒想到才入新疆不幾天,就得了這麼重的痛,這個地方,實在是不宜於人住的。
此時他對那個盲人真抱有一種「同病相憐」之感,尤其見盲人還帶著一個十五歲的侄子,長得很瘦的,叔侄相依為命,窮苦不堪,他就更加憐惜,同劉老大說:「他們若是沒有錢,你千萬不要逼他們!又瞎又病,帶著一個小孩住在這兒,也實在可憐,茶飯千萬不要少給他們。將來無論他們欠你多少錢,都由我代付!」店家連連答應,本來韓鐵芳在這兒可稱得起是個闊客人了,新賣的馬,手裡還有多少銀子,劉老大心裡也都記著了。即使他全花光了也不要緊,他這兒還有一匹馬呢,有馬還愁不能換錢?於是同店住的盲人,因韓鐵芳之助,竟得以安居養病。可是他的病永遠不見好,他的侄子大概也相隨他多年了,幾種樂器,也都會彈會吹,有時他坐在簷下吹笛子,吹甚麼「梅花三弄」,「江城小引」,及各種時興的小曲,全都很婉轉動聽。笛子之外他還有一隻琵琶,彈奏起來雖然不大熟練,可也頗有韻味。
在這小小的驛站上,除了有的人像爛眼三似的,賭贏了錢買酒喝醉了,就敲著破桌子唱他從伊犁學來的三句半京戲。歌聲與樂器是極少的,如今這孩子調起來的琵琶,人都聽不懂,也不大在意。韓鐵芳的心靈卻又被這喚起了回憶,憶起故鄉琵琶巷蝴蝶紅的纖手所奏出的絕妙音樂,他的心立刻就由這絕遠的邊塞之地飄到了江南。然而也不是怎樣的相思惆悵,心思便很快又回到這裡,靜靜的聽著琵琶之聲。
盲人的這侄子,每天晚飯後必要彈奏一曲,給韓鐵芳心頭無限的安慰。過了幾天,他的痛已好了七八成,他就走出屋來,笑著由那小孩子的手中接過琵琶來,並叫劉老大搬個凳兒放在院中,他坐下,將四弦調定了,就琅琅地彈奏起來,他的手指極為靈活,曲子也會得最多,其是忽而如金刀剖玉,忽而如銅盤滾珠,有時如小鳥鳴春,有時如叢竹響雨,唐人白居易所刻畫之琵琶聲「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庶幾可以寫出此時的音調及情景。他彈了一會,不但旁邊的小孩子呆了,屋中的瞎子也呻吟著連連說:「好!好!這是誰彈的呀!」
而劉老大他手裡拿著抹布跑到後院,發呆地聽了半天才說:「喝!韓大爺你還會這一手兒呢?你要到了迪化府,看!包管那些煙花柳巷的姑娘兒都得拜你為師。」
爛眼三拿著砂酒壺,蹲在地下,說「喂!韓大爺!我請你老消遣一段盼才郎吧!」更有許多在前邊喝酒的人也都跑來聽,但是他們不獨圍著聽,還哈哈的大笑,連聲的叫好兒,韓鐵芳不由覺得煞風景,便收住了琵琶,然而他對於這來到邊塞僅見的,而且是最為自己所喜的樂器,畢竟有些愛不釋手,他就問甚麼地方才有賣的?
盲人的侄子卻回答他說:「我也不知道哪兒有賣的,這琵琶的年歲比我還大,我叔父從小時就瞎了眼,長到十歲時他就能把得住琵琶,就學著彈了。」
旁邊爛眼三說:「你把這琵琶賣給韓大爺吧!」
韓鐵芳卻不容這孩子表示,他就擺手說:「那如何使得?這是他們倚此為生的,他肯賣給我,我也不肯要。我彈這不過是玩玩罷了。」
過了兩天,他本想走,不料天又連續下雨,聽店裡人說:「西邊的河水氾濫起來了,把道路都沖毀了。」因此許多的客人跟車馬、駱駝,全都停滯在這裡。連這裡的幾房索倫族的人家,驛舍裡,還有鎮外的龍王廟,全都住滿了人,短短的鎮街上擠滿了車輛跟牲口。這黃羊崗子的人驟然增多了起來,劉老大可是樂不可支,因為他的酒鋪永遠是客人滿座,他自己釀的存放著的那幾罐子半酸不酸的酒,眼看著就要賣光了,錢是一天收入一大堆,同時可也有一件喪氣的事情,就是雨下到了第三天,忽然那個患病的瞎子死了,他那侄子不住的哀號,這裡連口棺材都買不到,何況瞎子死後拖下了一大堆店飯賬,連一文錢也沒有遺下。依看那驛吏薛老頭就主張把屍身扔在河裡,來個水葬。韓鐵芳卻聞之不忍,自己出頭,情願拿出錢來僱人,臨時為死人趕做棺木,他不在乎出錢多少,所以本地就居然有人自稱為棺材匠,來攔這號買賣。
當天,在兩地之下,就鋸木頭,釘板子,不到晚間,就釘成了一隻薄薄的楊木的長方匣子,就把那盲樂人給盛斂了起來。還有兩個過路的蒙古人,義務給唸了一通喇嘛經,就算完了。韓鐵芳也僱好了兩個人,只等雨住了,就擇地將瞎子葬埋,至於那個無依無靠的小孩子,也是韓鐵芳給說合的,劉老大答應留他在這店裡作個小夥計。
黃昏以後,酒鋪裡仍然熱鬧,點著兩枝羊油燈,照得屋中十幾個人的臉上都發紅,每個人都飲著酒,拿番話談的,拿漢話談的,都對韓鐵芳甚為注意。韓鐵芳也佔據在一張桌頭,要了半碗酒慢慢地喝著,他細聽門外的雨聲,瀝瀝地響,如同彈琵琶的聲音,兩天空的雷聲卻又隆隆的響,像是門外的那些車輛都一齊自己滾動了。言語紛紛,有聽得懂的,有聽不懂的,而在自己的旁邊有兩個差官似的人,卻正談著尉犁城內的新聞,他們都是才由尉犁來的,聽口音都是官話,韓鐵芳就專心側耳地去聽,想要聽出關於春雪瓶的一點事情來。
聽了半天才見那一個瘦臉的差官向他對面的一個臉部喝紫了的差官說:「這次,我真不高興出差,在尉犁再等幾天,看看哈薩克的人賽馬有多麼好!春雪瓶一定要大大的露臉了。」韓鐵芳走了這麼多的路,遇過了這麼多人,還從未聽見有人敢當著許多人直呼「春雪瓶」之名,到底是當官差的人有膽量。韓鐵芳遂將身子轉了一掄,凳子挪了一挪,向那紫臉的差官說:「這位大哥,你們談的是秀樹奇峰嗎?」
兩個官人將臉對著他,因見他是帶著笑來問,遂也就都很和藹地望著他點了點頭,那紫臉的說:「怎麼?你也知道秀樹奇峰?你是哪兒來的人?如今要往哪兒去?你貴姓?作甚麼行當的?」
韓鐵芳見這差官有點醉了,雖然態度不惡,但說話竟像是審案的口氣。於是就先在心中斟酌了一下,才說:「我姓韓,由河南來,沒跟春雪瓶見過面,可是我因為受了一位朋友之託,如今正是要往尉理縣去見他。」說話之間,忽然隔著兩張桌子那邊立起了一條黑大漢子,同他這邊瞪了一眼,便又坐下照常飲酒,韓鐵芳本來也看慣了,只要一提起「春雪瓶」之名,便會有人向自己注目,所以如今他也沒有介意。就接著又說:「其實我與春雪瓶毫無淵源,也未曾見過,只知道他的名頭很大罷了。
我本是洛陽人,作糧行生意,西上至甘肅貿易,在路上遇著了一位……大概是他的親近人,他約我到新疆來見春雪瓶,走在銷魂嶺,……不,白龍堆裡,我們就被大風給衝散了,他把馬跟衣服全都丟下,不知去向,也不明生死。我只好一個人至尉犁縣見見春雪瓶,我那位朋友也許現在已經到了,因為我在這裡病了已有一個多月了。二位大哥,你們一定跟春雪瓶很熱的,可知道他的模樣兒嗎?他住在那裡甚麼街巷?請告訴告訴我,我好去尋他。」
那邊的黑大漢和兩個強壯的少年人,都站起來又向他這邊瞪了一眼,有一個人且發了一聲冷笑似的,可是等到韓鐵芳的眼光掃到這邊之時,他們可又全都坐下了。這兩個官差也都拿眼睛打量著鐵芳,紫臉的又說:「新疆省裡認識春雪瓶的人很多,不但她,連她的媽……」說到這兒,這個人也立時斂住了口,似乎覺得這話太不恭敬了。
那個瘦臉的差官就站起來說:「我們不問你,你也就別再打聽啦!春……你找她有甚麼事,我們也管不著。」又同紫臉的差官使個眼色說:「別說啦!說人家的事情幹嗎?咱們且管自己吧!這回出差,其實看不看春雪瓶賽馬倒不要緊,就是天氣熱得真夠受的,而又下得這麼悶人。」兩個差官索性自己談起活來,把韓鐵芳僵在了旁邊不理。
那邊約三五個人仍然都伸著脖子扭著臉向他這裡瞪來,韓鐵芳見這幾個人把他瞪得太厲害了,心中這才不禁起了些疑惑,但他坐下仍然喝酒。戶外的雷雨之聲更大,有的人忽匆匆的付了酒錢,頂著雨就跑了。有人又說:「這回河裡的水要是溢到沙漠上去可就糟了!雨要是再下兩天,咱們半個月以內都休想走啦,真他媽的倒霉!」他又隱隱地聽到那盲樂人的侄子在後院痛哭,一聲一聲的叫著:「叔父啊!叔父呀!」
韓鐵芳聽得心中就不禁益為悽惻,覺著人生總是無常,事情皆是湊巧,自己此番西來,正事還全都沒辦,先埋葬了兩個陌生的人,究竟那病俠是不是玉嬌龍,自己還未能斷定,而這個瞎子的姓名自己也不知道,他感慨萬端,恨不得借那孩子的琵琶彈奏一曲,以排遣愁悶。
但那個紫臉的差官可又晃晃悠悠地走過來,跟他談了一陣,問他在路上的事情,並問說:「你們路過白龍堆的時候,除了遇見了大風,沒再出別的事嗎?」
韓鐵芳搖了搖頭說:「再沒有別的事,我覺得新疆路上,比別處還平靜!」差官點了點頭,他們又坐著喝了一會,就都叫劉老大給記上賬,就走了。其他客人也多半付了酒錢離去。
聽劉老大跟兩個熟識的座客說:「那兩個差官都是尉犁縣衙門來的,他們大概是要過白龍堆,往東邊去辦差事,可是看他們又有點害怕,現在住在薛老頭那邊,薛老頭因為這場雨,雖然沒有其麼差事,也落得清閒,可是我看他更難受了,你們想,那三間小房子,還沒有屁股大,先住下了一位老爺跟太太,就佔住了他的一間房子,又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