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客裡有一個像是跟官的人,就笑著說:「你看見那位官兒太太了沒有?」
劉老大說:「我早就認識她,每年她必要從追兒過個兩回三回的。模樣是還看得過去,可惜已經老了,她要是現在還年輕,從這兒一邊,我真許連買賈都作不下去啦。」
那跟官的人笑了一笑,說:「她的底細我都知道,二十年前家兄在且末城玉領隊大臣之處當差就見過她,那時候,她還不過是個小丫鬟,伺候著她的小姐。……」
劉老大聽了立時就變色,連連地擺手說:「得啦!得啦!你就別說了!我早就知道。」
那跟差官的人又說:「你知道的也沒有我知道的多,我家兄先是隨著玉大人到北京,後來又伺候玉大少爺,如今還伺候著。這次玉大少爺,不,現在他是大老爺了,是新放的新疆巡撫欽差大臣,如今正在路上往這邊來啦,我現在就是請了假,要到迪化城等著見我哥哥去。」現在又歸了正題說:「現在驛舍裡住的那位太太,連她的名字我都知道,她叫繡香,你別看她那樣兒,千嬌百媚地,嘻!人家真比咱們見過的世面大多了!」劉老大又搖頭擺手說:「算了!算了!你別說了,我也不聽了,快點喝酒吧!我可要上門了!」
韓鐵芳也覺出天色已然不早,就站起身來,不禁打了個哈欠,慢慢往裡院踱去,裡院黑忽忽地,雨仍很大,他腦裡只顧了思索剛才那些人說的話,並不斷猜度著春雪瓶的為人,不防棺材就在院中停著,幾乎把他絆了個大跟頭,幸虧他兩手扶在馬上才沒有跌倒。瞎子的侄兒還在屋裡哭,他進去溫言勸慰了一番,那孩子才算止住了悲聲。韓鐵芳就嘆息著,回到自己的屋內,順手將房門一掩,摸了摸炕蓆上沒有甚麼蝨子等等的東西,他就將身倒下了。戶外的雨仍在他耳畔低奏著樂聲,不多時他便睡去。第二天雨漸微,到中午時完全停止了,天可還陰霾著。有的膽大客人,不管前面河水有多大,就套車備馬,亂紛紛地走了,可是留在這地方的人也不少。
那兩個差官已經走了,而昨天那對韓鐵芳很注意的幾個人還沒有走,從一清早就來這裡喝酒,直喝到午後都沒出鋪子,他們一其是五個人,都不像是件買賣的,也不像官人,個個都年輕體壯,眼睛襄發看光,他們還到後院來看了看,故意詫異地說道:「喝!這院裡還有馬?還有棺材!」
韓鐵芳是十分地愁悶,在門前站了一會,扭頭一望,西邊不遠,斜對面的三間瓦房就是驛舍,幾匹瘦馬栓在門前的構上,窗子開了一扇,露出了一箇中年婦人的半身,雲鬢、金首飾、絲綢子襖,將一隻手伸到窗外,接著那微蒙的雨點兒,韓鐵芳沒好意思去細看,卻料到那必是官人之妻丫鬢出身名字叫作「繡香」的了。他又走出這市鎮去看了看,就見地下的水都往低處流,衝著露出來地層的組沙、碎石,所以倒沒有甚麼稀泥。南望湖波浩浩,那湖床簡直已經變成大湖了,北眺則三匹裡外便是沙漠,黑茫茫的,像是一片大海。
韓鐵芳趕緊走回來,就叫人在鎮外地勢較高的地方掘坑,去抬棺材,棺材向下直漏水,死人的侄子跟著哭,劉老大還在門前燒紙,放了兩個爆竹也都沒響,蒙古人又趕來唸經,十幾個人忙亂了一陣,就把個飄泊一生的盲樂人埋在地下。韓鐵芳彷彿了結了一件心事,不勝嘆息著回到了店裡,只聽許多人都讚歎說:「這位大爺作了一件好事,真是仗義疏財,這樣的人真少見。瞎子雖死了,他的鬼魂也得知恩不忘!」韓鐵芳卻叫劉老大給他算賬,決定自己明天就走。
劉老大說:「你往東去倒不要緊,往西去水可大呀!你已經在這裡住了這麼多的日子了,索性再等兩天吧!」
韓鐵芳卻搖頭,說:「我實在不能再耽擱了!這樣已經對不起我那朋友了。」
他把這些日子的賬目全都算清付清,只預備明天動身。此刻他身邊剩的銀錢不足三十兩,到尉犁城去的路費是足夠用了,然而將來怎麼生活,卻一點把握也沒有。瞎子的侄子哭了半天,現在已穿上一件破油裙,替劉老大擦盤洗碗,燒火掃地,作起小夥計來了。韓鐵芳又當著拿出了五兩銀子交給劉老大,請劉老大替這孩子收存,以備將來他要甚麼或有甚麼事的時候再用。他並囑咐這孩子,在此應當勤敏耐苦,以後要學好,要誠實可靠,好叫人喜歡。孩子流著眼淚不住點頭答應。韓鐵芳就回到自己的屋裡去了,收拾行李,磨磨寶劍,並在院中刷洗那匹馬。忙了半日,到晚飯後他就已疲倦不堪,連門也沒閉嚴,燈也設點,他就躺在炕上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有多少時候,忽然被一種聲音給驚醒,他睜開了眼睛,起初還以為是風把屋門吹開了,但繼而覺得這屋門是由一條小縫兒慢慢地開,微微發出哎呀哎呀的響聲,不像是風吹的,他才大吃一驚,曉得門外有人,就將腿屈起一隻來,一手用力按住了炕,一手提住了劍柄,輕輕地抽,又聽見院中有人吃吃地低聲說話,馬蹄也響了兩聲,前面曾有人「啊呀!」一聲,像是劉老大,但似沒有喊叫出來就被人堵住了嘴。
韓鐵芳胸頭火起,實在抑制不住,他一看見了門縫開得漸大,有人向屋裡一探頭,他就心說:笨賊!你當玉嬌龍的九代徒孫也不配!手一用力,身子坐起,同時腳向炕下一跳,寶劍也嗆哪的一聲抽出銷來,同屋外衝去,屋外的賊人將身閃在門旁,待韓鐵芳一齣屋,他就條然一刀削下,韓鐵芳早有防備,橫劍一撩,待賊人向後一退,他就逼一步反劍去刺。賊人刀短手遲,就慘叫一聲倒地,然而早有另外一個賊牽著那匹黑馬往店外跑去,韓鐵芳大喝一聲:「別走!……」追至前面,那酒鋪裡燈還未滅,桌凳參橫,有兩個賊才拿繩子將劉老大跟那孩子捆上,一見事情不好,他們就撒了手,隨著那牽馬的往外就跑,彼此說著黑話:「風緊!……」有一個人才出門,腳底下一滑就坐在地下,韓鐵芳趕出去一劍,只聽得慘叫一聲,他卻向前追,前面的那個賊就把馬放棄了,身子鑽進了車底下,門前尚停著五六輛車,他一輛一輛的鑽著,後來被逼得無處可逃了,他就搶刀與韓鐵芳拼戰,刀跟劍相磕了兩聲,他就已敵擋不住。他跳到一輛空車上,韓鐵芳也追上去。如此,他一輛一輛跳,韓鐵芳也毫不放鬆地追,二人邁過這幾輛車,那人竟逃進驛捨去了,韓鐵芳大喝:「拿賊!」
驛舍的窗上立時出現了燈光,有婦人之聲向外驚問說:「甚麼事?甚麼事?」這驛舍沒有後院,賊人進去竟半天沒出來,韓鐵芳就不敢再逼了,只向裡邊說:「你出來!我只問問你們剛才打的是甚麼主意?決不殺你,你放心!」問了幾聲,裡面不答應,可是聽見屋裡的婦人驚呼,韓鐵芳吃了一驚,情急地跑到窗前,驀然將窗戶一推,就開了,看見那賊人正持刀逼嚇那官眷繡香,她的男人也未在屋內。
一霎間,韓鐵芳就如一隻貓似的飛身竄進屋內,噹的一聲,寶劍已將賊人手中的刀磕開,賊人兇悍地翻腕搶刀還要砍,但韓鐵芳的左手已將他的腕子托住,右手搶劍向他大腿上砍去,賊人發出一聲怪叫,身子向後傾倒,韓鐵芳趁勢一腳,咕咚一聲就將賊人端出了屋門,驛吏薛老頭在外屋又大聲驚叫,接著那負傷的賊人在地上折騰,滾、爬、呻吟、慘叫著,而屋裡的地下留下幾滴血跡,被慘黯的燈光照著。
這婦人繡香,把眼睛向著韓鐵芳打量了一番,她雖然是一個柔弱的婦人,當剛才韓鐵芳與賊人拼鬥之時,她也是非常的驚慌,但這時她的態度又十分鎮定,好像這種拿刀動劍,流血驚呼之事,她瞥經見過,這不算其麼稀奇。不過當她一手掠著雲鬢,目光向韓鐵芳的臉上掃過了兩遭之後,她竟顯出驚訝的樣子,韓鐵芳卻腦門子上掛著汗珠,敞露著的健壯胸脯有些氣喘。他手提寶劍,低下頭,很恭謹地說:「對不起!驚嚇著你了!你的丈天現在甚麼地方!得趕緊把他找來,不然,賊人決不只是兩三個人,他們剛才已逃走了一個,潛伏在此處的還不知有多少,他們惹不過我,可是能夠再找你們來搗亂,你丈夫為甚麼不在這兒?」繡香說:「他好賭錢,現在他是到東面住的人家裡賭錢去了,一會兒也就回來啦!」
韓鐵芳點點頭,轉身就要出屋,不料繡香卻又叫住他,說:「這位大爺!……」
韓鐵芳止住步又轉過身來,正色問說:「甚麼事?」繡香忽然露出不好意思的樣子,說:「沒有甚麼,只是我見你的武術高強,而且……很眼熟,彷彿在哪兒見過您似的?」
韓鐵芳說:「太太你認錯了人啦,我是第一次到此地來。」他轉身,匆匆出了屋,那受傷的賊人已帶著血爬到了驛舍外,身子趴在泥裡,如同一條死狗似的,也不能再爬了。
那些在店裹住的人,在人家裡寄宿的人,全都出來察看,有的還打著燈籠,拿刀握棍,把這個賊人圍住,他們不承認這是個賊,反倒說韓鐵芳特意來到此地逞威風,欺負人,他們嚷嚷著說:「捉住兇手,他不是個好東西!他欺負咱們!」當下又一陣大亂,還有別的人也都拿刀掄棍一齊來撲韓鐵芳,韓鐵芳卻不肯亂殺,他退身又回到屋中,繡香驚慌慌地趕緊把窗戶屋門都關嚴,並急急地向韓鐵芳擺手,她失聲地向外面嚷嚷著說:「你們先安靜一些,把事情來由弄明白再說!那人明明是個賊,是他先進屋來的,拿刀來嚇我。人家這個人才由窗子跳進來,救了我,傷了他,你們都不許亂鬧,不然我可要到烏爾土雅合報官了!……」外面的一群人,勢如湧潮,亂嚷大罵,拿刀棍向門窗兵兵兵兵的亂敲亂砍,眼看看窗子就要被他們砍碎了,並且刀尖棍杆都由窗子伸了進來亂動著。
韓鐵芳忿忿地說:「我到外面去跟他們理論就是了!太太你不要攔擋我,我決不胡亂傷人就是!」繡香卻以她那兩隻戴著著金戒指的手,把韓鐵芳不住的向後推去,她又扭著頭向窗外大喊道:「你們這群人真都不要命了嗎:你們也沒打聽打聽我是誰:我是到尉犁縣看親去,年年要經過這裹。
你們再亂吵,明天我可就到尉犁縣,請來我那個親戚,那時看你們還吵?你們這些人可都要小心點!」未三句話,她嚷嚷得聲音極大,就如同神話中所說的仙人用甚麼「定風珠」、「鎮海神針」投到了外面,就立時把一切的風潮完全壓制住了,刀子棍子也都退出了窗子不敢再亂敲,只有人低聲商量著說甚麼。
韓鐵芳一看這情形,他不禁非常吃驚,拿眼觀看著婦人,看繡香氣得發自的一副俏容,她一點也不像剛才遇盜時那樣的怯儒了。她逼至窗前索性開了窗子,向外向說:「剛才那個賊一進來,我就告訴他,我是誰,他可發兇,說他不怕,他不怕,難道你們也都不怕?你們也都想找死嗎?」只見她問,卻不見有一個回答,原來那些人都躲開了,受傷的賊人也不再呻吟怪叫了,大概不是已死,就是讓他們給抬走了。窗外卻發現了一個四十來歲胖臉的人,向繡香擺擺手,說:「得啦!得啦!算了算了!說一兩句也就完了,你還多說甚麼呢?」
繡香這才慢慢扭身回來,看窗外那男子似就是她的丈夫,這人大概官職不小,而在當地也很熟,他就「混帳王八蛋」的向外大罵了一陣,也沒有一個人敢還言。
驛吏薛老頭倒在旁邊直勸說:「蕭老爺息息怒吧!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沒把太太篤嚇著也就算了!你請進屋去吧!」
韓鐵芳已經走出,迎面遇見了蕭差官,他就趕緊拱手,說聲:「驚擾了!」不料蕭差官卻瞪眼看著他,問說:「你是個幹甚麼的?」
韓鐵芳將劍藏在背後,恭恭敬敬地說:「我叫韓鐵芳,是自洛陽來,要到尉犁縣去訪友……」
不料蕭差官帶怒地說道:「我也聽說啦!今天在店裡把那瞎子發葬了的大概就是你,你還會武藝,很有點俠義之風……」
韓鐵芳說:「你太過獎了!」
蕭差官昂著胸脯搖頭說:「不是過獎,像你這樣的江湖人,我也見過,比你本事再大的我都見過,可是你來到這兒行不開,今天你殺的那兩人,別管他們是賊不是,明天我反正要調查調查,可不准你走。你無故撞進官廳,到我女眷的房裡,這就是不規矩。姑念你年輕無知,又是河南人,咱們雖非同鄉,可也算離著不遠,我寬容你這一回,你回去吧!」又拿官腔咳嗽了兩聲,進屋關上窗子,又數說他的太太去了。
韓鐵芳氣得要回身再進屋去辯解,卻被驛吏薛老頭把他推下了臺階,低聲勸著說:「韓大爺!你快回去歇著吧!他是烏爾土雅臺的千總老爺,你何必惹他呢?」
韓鐵芳忿忿地說:「我不管他是甚麼官,我追賊是自衛,我進他屋是為救他的家眷,我毫無他意,他用不著以勢力來壓我,我得跟他說個明白!」同時又想著:更得問問他那個太太繡香,為甚麼剛才說了那幾句話,就能把那些人全都壓服下去呢?這也得打聽打聽。
他轉身一腳才登上了臺階,薛老頭又拿胳臂擋住他,而那屋裡已然關了門熄燈了。韓鐵芳只好退回來,胸中環充滿了怒氣與疑惑,薛老頭還勸著他,說:「回去吧!回去吧!有甚麼理明天再議!」
韓鐵芳只好提劍走開,找著了那匹馬,牽回店房裹。夜間,他劍不離手,防備著有人再來尋他毆鬥,可是竟無事發生。
第二天早晨,陽光出來了,店裡平平靜靜地,還有個自稱為「百戶長」的人,反來給他道歉,述說昨天的事是出於誤會,他們已把事情問明白了,那幾個人確是大盜半截山手下的賊眾,最近他們在銷魂嶺上遇見了春大王,傷了他們很多人,他們心裡懷舊仇恨,想去找春大王,可又不敢去找,無意之中在這裡遇見韓鐵芳,他們認識這是與春大王同行的人,他們覺得這一個人還許不足畏懼,又想要搶奪那匹黑馬,所以才大膽下手,不料也傷了兩個人,其餘的全逃了。這百戶長話說得很明白,而且清楚,並對韓鐵芳含著敬懼之意。
韓鐵芳對他也很是客氣,雖然不知他們把那兩個受傷的賊人怎樣發落了,但昨夜的事是已經完全了結。
韓鐵芳又問那蕭千總的太太畢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她在尉犁縣認識甚麼有勢力的親戚?百戶長卻笑著說:「這件事您也就別細打聽了,反正他們作官的,別管是大官小官,別的人總對他們帶著三分畏懼。尉犁城,他們確實認識一兩個有勢力的人,可是……咳!韓大爺你就別打聽了!」說著,就告辭走了。
韓鐵芳將這百戶長送出了店門,他又向西扭扭頭,見驛舍前面正在套車。蕭千總頭戴著紅櫻帽,身穿著春羅的官衣,威風凜凜,而那位太太繡香,又開著窗戶納涼,梳妝得十分整齊,帶著些匆匆的行意,她向他這邊看了一看。韓鐵芳轉身進至店裡,也匆匆地備馬繫緊了包袱,就向店主人劉老大拱手笑說:「我走了,再見,再見。」
劉老大也扔下了抹布,抱拳笑著說:「再見再見,韓大爺回來時可還在我這兒歇著,一兩個月的朋友啦,以後有錢沒錢都不要緊。」
韓鐵芳又拱手說:「好,好,多承關照,容日再謝。」
劉老大說:「好說,怠慢得很,一路平安。」
韓鐵芳牽馬出了店門,見這匹馬歇著兩份包袱,帶著兩口寶劍,心中卻又不禁憫悵,想著自己的那匹烏煙豹,此刻已不知被人車往哪裡去了。
他將要上馬,忽見那瞎子的侄子,抱著那面琵琶由裡面跑出來,流著淚說:「韓大爺,這個琵琶我送給你吧!我叔父死了,我也不大會彈,您……收下吧!」韓鐵芳更是慨嘆。劉老大在旁也勸著他收下。韓鐵芳想了一想,就掏出了一塊銀子,說:「好吧!你就算是賣給我吧!我真不忍白白收下你這東西,你在這裡可千萬要好好作事,大約再過幾天,我就可以回來看你。」把銀子交在那沾著許多淚的手裡,他將琵琶掛在馬鞍上,又向劉老大拱手,說:「劉掌櫃,你是個好人,我也不必多託付你了,這個可憐的孩子,求你就多照應他吧!……後會有期!」他上馬揮鞭,劍銷響,琵琶也顫動著響,都隨著馬蹄聲而去。
他掠過了驛舍,婦人在窗裡向他直著眼望,蕭千總見他的馬上有這些累贅的東西,倒不由哈哈笑了一聲。他卻不回頭,揮鞭急走,離了黃羊崗子約十里地,半路上就遇見那才從西邊跑完公事回來的驛夫爛眼三,他馬也不駐,迎著韓鐵芳大聲笑說:「韓大爺你到尉犁縣去嗎?西邊的河水都退下去了,很好走,你快去吧!那裡十五就是熱鬧的日子,哈薩克人大賽馬,秀樹奇峰一定跑第一,你快去吧!」
韓鐵芳驚喜說:「啊……」他的馬更不稍停。
爛眼三滿頭是汗,兩匹馬交馳過去,彼此在馬上回身拱手,只說聲:「再見!再見!」馬蹄敲得如急鼓。
此時陰雨初睛,天光期潔,河水漸落,地也顯得乾淨,北首的沙漠,還蘊含著陰雨之氣,所以風吹來十分潮潤清涼,太陽也一點不毒。韓鐵芳卻無暇觀看這些風景,他揮鞭疾疾地走,除了吃飯、投宿,決不稍作休息。他心中只時時刻刻想快見到「秀樹奇峰春雪瓶」不計路程,又走了三天,他就來到了尉犁縣,他喘了喘氣,便在馬上詳看此地的情景。原來這尉犁縣是建築在孔雀河北的一座大城,至此地,那橫鋪在庫魯山陽的大沙漠就已走盡了,庫魯山脈蜿蜒地到這裡為止。所以這地面極為寬廣,土地也很肥潤,索倫人和外省遷來的漢人都在此種田,又因水草豐富,蒙古、哈薩克的人也都來此游牧。城市也頗大,所以不獨人口多,商業也頗為繁盛,出產有葡萄、棗子、甜瓜、蜜桃,更出產牛、馬、羊、駱駝,還出產紫貂、紫恙、火狐、水獺、舍狸、灰鼠、豹狼、虎豹等等的獸皮,鹿茸、麝香、齡羊、犀角也不少,尤其著名的是哈薩克人淬鐵所打的鋼刀和寶劍。
這些事都是韓鐵芳向店家打聽來的,他住的是城外一家名「遠利」的店房,四五個夥計也都是陝
甘人。第一天韓鐵芳在街上走了一走,見漢人所開買賣很多,只城外就有六七家,有一家鞋鋪,他進去買了一雙鞋,聽裡邊的幾個人說的都是河南省的話,一談說起來,彼此原是同鄉,因此鞋價就格外少算。韓鐵芳來到這裡,倒一點不感覺生疏,不過,關於春雪瓶的事蹟,及他在這裡的住址,一般人也是緘口不言。韓鐵芳向店家打聽,店家都裝作沒聽見,再閒時,可會做出不耐煩的樣子笑著:「你老打聽這個幹甚麼呀?」韓鐵芳又不明白春雪瓶在此是甚麼情形,他或許身負重案,不敢出頭也說不定,他就不敢再問了。
第二天,他想著那家鞋鋪裡的人既是同鄉,去問問他們,也許還不至於瞞我。於是他就去到那鋪子裡閒談,掌櫃的名叫李鴻發,河南陳川人,在此經商已二十餘年,據說這是第一次遇見同鄉,因此對韓鐵芳非常的親近。然而李鴻發聽韓鐵芳一提到丁「秀樹奇峰春雪瓶」和「春大王爺玉嬌龍」,他可也吐了一吐舌頭,說:「千萬別說了!其實我心裡都知道,可是我不敢開口。老鄉!這你可別惱我,就叫我關上門,偷偷跟你說,我也不敢,因為人家的本事是神出鬼沒,咱雖沒說人家的壞話,可是就許因此有性命之憂!」
韓鐵芳不禁有些生氣,覺得春家的人真太霸道,又聽李鴻發把聲音壓得極小,說:「本月十五,哈薩克人大賽馬。」
韓鐵芳問說:「在其麼地方?」
李鴻發說:「由此地跑到庫魯山後的草原,一共是一百里,得由清晨開跑,過午才能到。你要是想見那個人,非到那兒去等著她不可,一看你就曉得她是個怎樣的人物了,我說也是說不出來。」
韓鐵芳點了點頭,思想了半天,又問說:「難道春雪瓶本是個哈薩克人。他是自小被玉嬌龍……收養的嗎?」
李鴻發變著色擺手,著急說:「你怎麼偏要說出她的名字來呢?萬一老鄉你要在這裡出了事,我可也難救你呀!」
韓鐵芳微笑了笑,就又問:「往庫魯山後去,應當走哪一條路?請你告訴我,到那時我一走去看看。」
李鴻發說:「這倒很好找。你往東看那座山,就是庫魯山,轉過山去往北,你就看見了一片草原,哈薩克人在那裡養牛放馬。到十五那天,那裡一定擂著鑼鼓,無論誰都可以去看的。那天熱鬧極啦,一年只有兩回,這次我也想去瞧瞧呢。」說著,這李鴻發也不由得興高采烈。
韓鐵芳又問說:「若跑了第一名,有甚麼便宜呢?」
李鴻發說:「便宜可多極了。」
韓鐵芳點點頭,心想春雪瓶原是個男子,不然他要賽馬乾甚麼?大概他就是十九年前玉嬌龍由別的地方抱來的那個小孩,在這裡跟哈薩克一同長大了的,必然勇猛絕倫。如果是這樣的一個人那倒總比跟女子見面容易,而且我必要與他深交,因我二人年歲必相差不多,而且十九年來所遇的是同樣的命運呀!他的心頭忽又襲上了一陣悲感,與李鴻發又閒談了幾句,他就出了這鞋鋪,回到店房,算了算日期,距離著七月十五還有不少日子呢,這些日子,店飯錢雖然還夠用,但光陰怎能捱?豈不要急死人?所以他就每天仍出去尋訪,晚間在店房以琵琶排愁解悶。他在街上走,倒沒有人注意他,在店房裡一彈琵琶可立即就有人圍在窗戶外聽,縱是聽不大懂的人,也都伸著大拇指說:「彈得好!」幾天之後,他的琵琶在當地就出了名了,大家都以為他是依此為生的呢。他有時倒不禁自笑,想自己沒到那祁連山去教母報仇,卻來到這裡彈琵琶給人聽,真是沒有料及。
光陰迅速地溜過,這天已是七月十四了,店房裡驟然來了比平日加了一倍的客人,擠得都沒有地方住了,這些人是各色人皆有,都是由別處來此,專為明天看賽馬的。馬匹車輛很多,店裡容不下,都放在門外,大街上也是熙熙攘攘,街頭巷尾,酒肆茶寮,都有人談著賽馬的事,韓鐵芳尤其興奮,預備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鞋襪,當日也沒彈琵琶,到晚間才過初更,他就睡了。可是睡不著,想著春雪瓶,並想明天我把他母親死在沙漠的事告訴了他,他一定會放聲大哭,我可用甚麼話勸他呢?很是件難,心中且有些發怯似的,思索多時方才入睡,沒到天明,就被店中的人吵醒。他趕緊爬了起來,換上了昨天預備好的衣服,就開門出了屋,叫店夥快給他打洗臉水,他卻跑到馬棚自己去備馬。
旁邊也有幾個人正在備馬,就問他說:「你這麼早就備馬,是要上路?還是要去看賽馬呢?」
韓鐵芳就說:「我是看賽馬。」旁邊的人就笑他,尤其看他那匹馬,不由的發笑,一個就說,「今天,凡是看賽馬的人,講的是自己也備著馬,騎著、追著看,那才算得起是大老。朋友!我聽你的口音,是外地來的,你能夠自騎馬匹追著看,也夠露臉的了。可是憑你這匹老黑馬,能跟得上嗎?只要你能跟得上最末一匹就不錯了。」
韓鐵芳不言語,心中只覺得好笑,這種土頭土腦的人遍地皆是,這裡也不少。可氣的是他們亂不睜眼看看,這馬原來是誰騎的?他不便惹氣,只笑了笑說:「我不過是跟著看看熱鬧罷了,我也自己知道,這匹馬哪能跟他們賽呢?」旁邊的幾個人也就不再說甚麼了,但都態度驕傲地,細細地打量他的馬,韓鐵芳將馬備好,就趕緊回屋去洗臉,店夥把早餐也已做好,送來了。韓鐵芳向懷裡揣了兩個饅頭,手中又拿著一個饅頭,一邊吃,一邊叫店夥鎖上了門,他就牽馬走去,一看,啊!外面簡直是人山人海,都一齊往東邊奔湧,韓鐵芳的馬簡直走不開了。他隨著這些人走了約有二里地,就到了跑馬的地方了,只聽得鼓聲喧譁著還夾著噹噹的鑼聲與嗚嗚的喇叭聲,這裡就是賽馬的起點。
韓鐵芳想著春雪瓶一定到這裡來了,他急於尋找,但馬卻被人擋著,不能向前進,又恐撞倒了人。所以就緊緊地勒著纏繩,在馬上伸直了脖子,但是隻能看見無數的蠕動的人頭,卻望不見場子裡的人。有的哈薩克人回首仰著臉,瞪眼同他嚷嚷,他也聽不懂。但是他住四下一看,只見別人全在地下走,只有他一個人騎在馬上,他心說:莫非要是騎著馬追著看,是另有一個處所聚集嗎?他正在心神彷徨,忽見人叢中有一人向他舉手大叫喊,他一看,這個人胖胖的臉兒,抹著許多鼻菸,兩撇黑鬍子,啊!正是那次在森林遇見的賽八仙呼二爺。他不由也大喜,高高舉了舉手,就把馬向後退,後邊的漢人衝著他大罵。哈薩克人又向他嚷嚷,韓鐵芳只是說:「對不起!對不起!借光借光!」半天,他的馬才退出了人群。
呼二爺也從人群中擠出來了。韓鐵芳就要下馬,呼二爺卻攔住他說:「別下來!別下來!我的馬也在那邊啦,我在這兒找了半天都不見你,我還以為你沒來呢。」他說話的時候笑得閉不上嘴,又向東指指說:「騎馬跟著看的人,早就都往那邊去了。」
韓鐵芳就問說:「為甚麼?莫非這裡不許騎馬嗎?」
呼二爺一邊傍著韓鐵芳的馬向東走著,一邊搖著頭說:「不對,不對,誰愛在哪兒看,就在哪兒看,沒有人管。只是,你既想追著看誰跑第一,就得先往那邊走走,走在半路上,賽跑的馬也就來了,那時你再加鞭去追,或者還能夠看見個影子。要不然,無論誰的馬,也連人家的馬放的屁也聞不著,因為今天賽的沒有外人,全是哈薩克,每一匹馬都是由幾萬幾十萬之中挑出來的,都是千里駒。」
韓鐵芳說:「好麼,秀樹奇峰春雪瓶也是個哈薩克人?」
呼二爺嚇得臉色忽變,頓腳說:「我的老爺!你好大膽子,怎麼到了這兒,你還敢說出她的名字呀?我的爸爸!我從且末城趕來,一來為看熱鬧,二來也為照應你,咱們倆人既是朋友,我能叫你在這裡闖禍?」
韓鐵芳將馬勒住,微微她笑說:「不要緊,別管他的性情是怎樣暴烈,我見了他,只消幾句話,他就也能跟我交朋友。」
呼二爺撇嘴說:「你可別吹,他們刨除一個、兩個、三個……大概只有三五個人,除外的人是誰也不認。今天,哈薩克的千戶長送牛送馬,才把她老人家請出來的,今天只怕誰也不敢跑頭馬了。」
韓鐵芳心裡說:好霸道!回首看看,見擂鼓極鑼吹喇叭的那個地方,已經有了二十多匹身掛紅綠綢子的馬,有些個哈薩克都戴著新草帽,穿著雪白的衣褲,旁邊裡有人給煽扇子。
韓鐵芳就急問說:「快告訴我,哪個是他?」
呼二爺搖頭笑著說:「早呢,她哪能道麼早就來,你沒聽過京戲麼?越是好角兒,越是最末出臺。」
韓鐵芳垂鞭握韁,不住的發怔。呼二爺說:「走吧!你在這兒站著,甚麼也看不見,咱們先慢慢地走。大概走不到庫魯山角她也就來了,那時包你細看。我一定指給你看,可是咱們得先說好了,到時你的馬必須在人家的馬二十步開外,縱使你的馬快,也不準越過前去。還得說好了,別人跑過去的時候許你嚷嚷,叫好。她要是跟過來的時候,你可千萬別作一聲!」
韓鐵芳皺著眉說:「誰是特地來看賽馬?我因為有要緊的事,才來找他!許多事都非當面告訴他不可!」說到這裡,卻又自思:今天春雪瓶原是很高興的,我告訴他的母親死了,他必定高興全無,立時就放聲大哭,那何必?不如索性等他賽完了,再告訴他吧!於是不禁慨嘆著,便向呼二爺點點頭說:「好吧!咱們往東去吧!」
於是二人慢慢地往東走去。身後的鑼鼓喇叭聲漸漸聽不見了。草地越展越寬,而哈薩克人是很有趣的,他們故意預備為今天賽馬之用,在牧畜時就劃出來界線,只叫牛馬在界線之內吃草,所以非止一日之功,竟將界線以內之草全都吃淨,成了一條五丈寬的筆直的大道。兩旁茂草好高,牛馬如蟻,在草中只能現脊背。蒙古包也無數,但都離著道旁很遠,那裡邊也都像沒有甚麼人了。沿路遇見騎馬的人很多,都是款款而行,有好些人都跟呼二爺打招呼說番話,並都對韓鐵芳很為注意,因為今天這些騎馬隨著看的,多是哈薩克,漢人實在寥寥無幾。
又是不遠,呼二爺就尋著他的那匹馬了。也不知是他的,還是借來的。馬全身深黃色,外觀比韓鐵芳騎的這匹彷彿還好,正由鐵柱子牽著。鐵柱子跟韓鐵芳還彼此笑了笑。呼二爺上了馬,接過鞭子來,就要逞能,馬向前奔,奔出不到三十步,他就幾乎摔下來,收住了縛,臉色發白,不住的喘氣:「哎喲!哎喲!原來不行!我騎慣了駱駝了,馬上的本領我都忘啦,咱們還是慢慢地走吧。」
此時,那蒼翠魏魏的庫魯山,很清楚地就在眼前,青天上白雲成團,應雕盤舞,也似在等候看這場名駒馳賽。初秋的原野,風已微含涼意,但呼二爺還拿出了摺扇煽著。
韓鐵芳是隨走隨回頭,他是隨走隨說:「有一百多里呢!無論多麼好的馬跑到那兒,也得喘不上氣兒。人,你還許湊合點,要像我這樣兒的,跑不到一半兒就得累死!可是跑了第一,像我就一輩子不用算卦啦,到那邊一看你就知道啦,一張獎單子,下面寫著馬若干匹,都是甚麼顏色,幾對牙,還有五十兩的元寶至少四對。
……」正說著,忽聽身後有人歡聲喊嚷,韓鐵芳疾忙回頭,就見遠遠有兩匹馬馳來了,馬上的人,都穿著白綢衣褲,頭戴大革帽,牛皮鞋子登著馬鐙,使鞭緊揮,條時即來至臨近。
韓鐵芳見這兩個人都不過三十歲,可是都有鬍鬚,就趕緊向呼二爺問:「快告訴我!哪一個是飛駱駝秀樹奇峰春雪瓶?」
呼二爺搖頭說:「都不是,飛駱駝若是有鬍子,那就成了老駱駝了。」
韓鐵芳這才斷定,春雷瓶確實沒有鬍子。
又往東邊走不遠,又聽到後面有看熱鬧的在道旁歡呼叫好,韓鐵芳趕緊回頭,卻見這回來了十二匹馬,有一個黑小子的黑馬跑在先……,蹄聲如急雨似的,霎時即從他們的馬旁越過去,韓鐵芳指著那頭馬的後影,說:「那馬上的就是……飛駱駝秀樹奇……」
呼二爺說:「他配?飛駱駝若長得像他那麼黑,那可就成了黑駱駝了!」由此,……韓鐵芳又斷定了春雪瓶長得並不黑,臉兒一定很白。
他又回頭望去,見兩匹紅馬相併著馳來。他的精神一陣緊張,呼二爺也看直了眼,原來這馬上的二人全是十八九歲的少女,都是紅衣棠,白草帽,小蠻靴,一個臉微黑,一個白而胖,都是哈薩克人模樣,鼻子都很高。兩人都一邊笑,一邊纖手搖鞭飛奔,如大海中來了兩片紅葉,晴天上浮起了兩朵朱雲。呼二爺急忙說:「靠邊兒!靠邊兒!」
韓鐵芳問說:「這兩個人是誰?」
呼二爺悄聲說:「這兩個倒像是飛駱駝的姊妹們。」
韓鐵芳緊問說:「春雪瓶竟是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