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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賽八仙森林迷俠蹤 春雪瓶草原爭鐵騎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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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二爺說:「你才知道呀?飛駱駝小王爺有一位哈薩克的姑姑,名叫美霞,嫁的是個千戶長。這兩位姑娘一名小霞,自幼跟飛駱駝同玩同騎馬……」說到這裡,那兩匹紅馬早已掠過去了。他又發驚地回首說,聲音極小:「看吧!來啦!靠邊靠邊!千萬只許看不許說!……」

韓鐵芳振起了全身的精神,撥轉了馬,揚眉張目向後看去,只見那些追隨著熱鬧的馬已一齊返到草地裡,大道上飛馳來了一騎白駒,馬上的人全身白如雪,只有草帽的綢飄帶是粉紅色的,飛駱駝秀樹奇峰春雪瓶,年紀原來十八九,是一位姿容絕世,神清骨秀,亦嬌亦豔的美貌女郎,她有著春花一般的臉兒,青山似的肩,靈活如水波的眼睛,高低適宜如玉墜似的鼻子,珊瑚似的小口。她的特點是清秀,不但不像哈薩克,而且也不似北方人,她另有一個特點是喜悅,雖正在策馬爭馳之時,神色卻不像旁人那樣緊張,她總是從容地作含情的微笑,她更有一個特點就是華貴的氣質,她不俗、不對、不潑悍,也不拘謹小氣,她是大方的,如花中之牡丹,鳥中之鸞鳳,馬騎得並不太快,然而卻顯得穩重敏捷。她全身僅有小皮靴是黑色的,而登的是全銀的馬鐐,馬的全身都是銀活。她沒有看人,只像一縷白煙似的就從韓鐵旁的眼前馳過,白馬絲鞭,素衣馬靴,襯以綠的原野,青的天空和高山,真叫韓鐵芳的兩眼直了,心中連說:料不到!料不到她竟是這樣的人,春雪瓶,秀樹奇峰,如何會叫飛駱駝呢?我又怎能同著她去到沙漠起俠骨,怎配一同去報仇呢?一陣羞慚,竟要由此走回,留一封信叫店家設法轉給她,並留下病俠之遺物,而自己抱著琵琶,攜帶寶劍走去,因為實自愧不配與這樣的人見面,且不忍見這樣的人流淚。

此時,天空雲光伴著地上的馬影已經去遠了,後面又來了四五匹飛奔的馬,韓鐵芳也沒有細看。

呼二爺拉了他一下,笑著說:「你看見了吧!那就是飛駱駝,你可別說駱駝之名不雅,在我們蒙古人的眼中,駱駝是本領最大,也最好著、最漂亮的,才給她起了這個名字。其實我看要叫美駱駝、玉駱駝、天仙駱駝,那就更適合了。春龍大王此刻是沒有在這兒……」

韓鐵芳忽然心思急轉,就撥馬揮鞭說:「去告訴她,我是為甚麼來的。詳細告訴了她,並將劍、馬、銀子衣物,一齊奉還,然後我就走,殺了黑山熊為我為她報仇。」

勒住多時的鐵騎,這時就像箭一般的飛著追出去,後面呼二爺大呼道:「別惹事,喂!……」

韓鐵芳哪裡肯聽,一霎時他就趕過了前面那兒匹馬,眼看看就要趕上了春雪瓶,有四五個哈薩克人齊在後面緊迫狂喊著。兩旁觀看的人也都抱不平,有的用漢語罵他,說:「小子,你又不是賽馬的,你為甚麼也要跟著跑?你不要命了嗎?」

韓鐵芳卻不管一切,只是揮鞭向前緊迫,那春雪瓶聽見了身後的人亂嚷嚷,並有蹄聲追她,她以為是後面賽馬的人要趕上她了,她就也緊揮了兩下鞭子,馬如玉龍,飛騰一般地前進,她在馬上也不回頭。韓鐵芳離著她尚有兩節之遠,所以雖然高聲呼著:「秀樹奇峰!春雪瓶姑娘!你且停住!我有話跟你說!我有要緊的事……」但此時春雪瓶是已將馬放開了,一霎時就趕上了小霞幼霞的那兩匹紅馬,三馬並馳,兩邊是紅馬,夾著當中她的白馬,如三隻燕子掠地平飛,蹄聲如連珠,她們都格格地嬉笑著,往前跑了約半里,結果是白馬在前,將兩騎紅馬都拋在後面。兩位紅衣的姑娘都嬌聲地向前笑著、喊著,並且喘著氣。

這時韓鐵芳的馬也到了,兩位紅衣的姑娘都大驚,都一齊收住馬向他看來,其中的一個且詫異地說著哈薩克的話,韓鐵芳也聽不懂,更不轉臉看,只是拼命向前,又大聲喊說:「春雪瓶姑娘!你快站住吧!……」終因相離甚遠,春雪瓶仍然沒聽見,反倒馳得更快了,韓鐵芳連氣也不緩,身子幾乎伏在馬身上了,只是追、追、追,後面的兩騎紅馬也緊緊地追著他,轉了庫魯山麓,就看見天愈寬、草原也愈廣闊,這條路可倒顯得窄了。春雪瓶騎的馬又把前面那十二匹趕過去,那十二個哈薩克人齊都哈哈大笑,可是韓鐵芳也騎著馬緊跟著來了,他們就一齊「突!」「突!」嘴像放炮似的向韓鐵芳怒吼,並一齊橫馬要擋道,但韓鐵芳的膀下鐵騎早已衝過,這鐵騎黑馬,矯捷得真如神龍,似是有它的故主陰魂暗助,要向前去追它的小主人。

但是春雪瓶的白駒卻也絲毫不讓,輕煙似的四隻馬蹄飛騰,簡直無法看出它的起落,不到十分鐘她又越過了最前面的那匹馬,那兩個有鬍子的人也一齊揮鞭爭賽,但不到五分鐘春雪瓶又已經去遠,韓鐵芳也把他們都越過去了,他們一齊大怒,大罵,緊迫,兩匹紅馬和十二匹雜色的馬也都趕來,向前齊追韓鐵芳,旁邊有許多觀看的人也都幫助追截,但黑馬就如一條烏龍,任憑誰也截不住,也趕不上。此刻,後面的鑼鼓喇叭之聲,震耳地響了起來,那邊上千上萬的人高聲地笑,大聲的喊,「哇啦嘩啦」地如捲起萬頃的海風,颳起了十里的沙漠風。韓鐵芳也不再叫春雪瓶了,因為無論如何大聲叫,也休想她能聽見。

春雪瓶此時距離著目的地不過一箭之遙,第一名她是穩拿了,卻不料突然之間一匹黑馬將她越過,馬上是一個身穿藍綢衣褲的少年人,並不是賽馬的。她不由大怒,同時又一驚,因為這匹黑馬是,是……她原來認得。此時那邊的人也看出來了,鑼鼓喇叭之聲就都驟然停止,那千千萬萬的人都把歡呼聲改為怒吼聲,真如洪濤颶風向著韓鐵芳齊撲上來。韓鐵芳已撥馬將春雪瓶攔住,他急急喘息說:「姑娘已經第一了!但我來告訴你,你的母親已死於沙漠,我是特來……」他的嘴唇儘管動,對方連一個字也聽不清。

春雪瓶瞪起了眼睛,揮鞭就抽在韓鐵芳的臉上,韓鐵芳剛拿袖子一捂臉,那狂風大水似的人群已撲過來,就要捉他。他趕緊撥馬往回就跑,一面還回身急急地擺手,嘴唇亂動,但那邊的人全都「哇哇啊啊!」亂喊著番話,大概就是些:「捉呀!拿呀!他擾亂咱們賽馬,他騎的是春大王爺的馬,別叫他逃走呀!」而西邊的紅馬及雜色馬等,又皆趕到,小霞幼霞,及有鬍子的,黑臉的哈薩克人也全都怒喊,旁邊看熱鬧的人也都擁上來,尤其是春雪瓶她真如一個女羅剎,雌妖魔,催馬急迫,不容分辯。

韓鐵芳只好將馬闖入旁邊的茂草裡,草比馬頭還高,他在馬上回過臉兒來,他的臉部叫鞭子抽破了,他還嘶聲喊著說:「你們……」擺手不成,他又連連抱拳,說:「別亂嚷!……聽我說……我為盡友誼才來此!……春雪瓶……秀樹奇峰……你母親的屍骨是我給埋在沙漠裡……我來找你……為還你遺物,請你去接靈……」但是他雖說著嚷著,急得都要死了,同時還得催馬分草趕緊的逃跑,因為那邊黑壓壓的一片人,數十匹馬也都追進草原來了,且有刀劍閃閃地舞動。

他就不禁嘆氣,忽然又將心一橫,說:「由他們去,死吧!我為朋友死地無悔!」

這時見春雪瓶已單身在前追過來了,他剛要再說:「我是為你來的……」突然覺得左肩一疼,中了一枝小箭。他又拱手說:「玉嬌龍你母親託我來的……」胸前又一疼,原來又中了一枝箭,他的身子一仰,馬又站起來一躍,就整個將他摔下來,落於草中,他忍痛爬起來衝著亂草就跑。跑出了很遠,實在接不上氣了,就倒在草中,不住的呻吟,並且流了幾滴淚,想著自己是為甚麼?生身的母親困在祁連山裡,好容易盼得自己長大成人了,卻不去救她報仇,即使報不了仇死在黑山熊的手裡那也值得。如今卻隨著個病俠來到這邊疆絕域,連話都不通、不講的地方。病俠死了,我給葬埋了,費盡了辛勞才找到她的女兒,可是卻不容我說話,反倒用鞭子打我,拿弩箭射我,這真沒有好人走的路了!他拔出胸前的弩箭一看,幸虧還好,箭頭沒有她母親使用的那麼長那麼尖,不然這一箭早就將我射死啦!左肩上中的那一枝,早已滾落了,大概也跟這枝一樣,說實在的話,雖然也流出來血,可是傷得並不太重,只能算是皮膚之傷。他站起了身來,四面都是草,甚麼也望不見,可是聽得還有人亂嚷嚷著,說的都是哈薩克話,可見他們仍然不甘心,非要將韓鐵芳捉住殺死不可。

韓鐵芳只得又趕緊將身趴下,過了多時,才聽不見搜尋的聲音,他這才又站起來,心已漸定,氣也不喘了,力氣也恢復了一點,可是左肩跟前胸就像被蠍子-過似的,那麼一陣陣地發疼。兩隻手也有擦破之傷,衣服也撕破了幾處,他翻了翻裡衣,見自己的那塊紅羅倒是沒有丟失,心中就想:既然來到此地,捨出命去我也要把事情辦完,才算不負亡友病俠之託,春雪瓶多半是不會漢語,然而她畢竟是個人,既是人就決不能不講理,我還得回店房去,那匹馬一定是被她奪回去了,這樣也好,只是病俠遺下來的東西跟寶劍還都在我的店房裡,我都得交代清楚了。如今不管玉嬌龍是不是她的母親,反正病俠自與我在靈寶縣相遇之後,沿途她所說的話,所做的事,我都得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尤其是她母親的葬埋地點,總之,說完了我所要說的話,即使她殺了我,我也實踐了諾言,不負朋友之託了。於是他就走,才邁了兩步,忽然覺得腳底下有個軟東西,倒把他嚇了一跳,以為踏在蛤膜身上了,可又聽不見叫喚,他離開兩旁的茂草,低下頭去看,原來是來的時候自己揣在懷裡的鰻頭,記得只吃了兩口,懷裡原有兩個半,如今只能在地下找著這一個,連泥帶腳踏,已是又髒又扁了。但他一看見食物,卻又不由得餓了,就拾了起來,將皮剝去,急急的吃完,他就先仰面辨了辨方向,這裡草雖然高,可是擋不住西南邊的巍峨的庫魯山,於是他就雙手分著草往西南方向去走,走了不遠,忽然在草中又發現了一條曲折的小路,他就抖了抖衣棠,放步走去,走了多時,沒有看見一個人,只聽得兩旁有牛吼馬叫,也沒看見一匹牲口。

他又往前走,離著庫魯山的山根就不遠了,這裡卻看見有幾個「蒙古包」,都搭在山坡上,而山坡和草地上的牛馬,斑斑駁駁,一群一群,簡直數不過來,至少有兩三萬。韓鐵芳原想躲避著去走,可是他避不開,走來走去,結果還是陷於牛馬陣裡,腳底下不是踏的牛溺,便是馬糞,他尤其注意馬,見這無數活蹦躍跳的鋼毛鐵髦的大馬,頁有些比烏煙豹還強萬倍的,比病俠那匹馬強十倍的。他想起今天雖然幾乎喪了性命,但春雪瓶竟是這樣的一個絕世的女子,也總算自己沒有白來。並且這賽馬會的第一名原應當讓我,因為我把春雪瓶全都趕過去了,病俠的那匹鐵騎實在叫人愛惜,直快,忽然仰面一看天色,只見滿鋪著彩雲,真如春雪瓶的臉頰那般美麗,天色已經不早,這一百里地自己至多才走了一半,幾時才能回到店房呢?事情快些辦完,自己好快走,好去辦自己的事,這樣耽誤著,哈薩克人明天不定又要怎樣對付自己了,又向四下看了看,這些馬恐怕連它的主人也記不清數日,何況一個看守的人也沒有。於是韓鐵芳的心中忽然起了一種心思,這種心思,他活到今年整二十歲,從來也沒有發生過的,幾近於盜心。就是他想要不去跟主人商量,就騎走一匹馬,但只是借用,騎回到店房,設法將病俠遺物及遺囑都交代給春雪瓶,自己就將馬立時送回來。他想:這也不能算是偷盜,騎走,送來,至多兩日,馬主人必不會知曉。於是他就決定了,又向前走著,兩隻眼可對於馬群更加註意,並於草中折了一條小樹枝,要作馬鞭子用。

此時,夕陽漸落,天色發紫,在紫色之上漸漸地又展開了深青的暮色,晚風亦起,草動馬嘶,山坡上的「蒙古包」也模糊了,他遂就大膽地抓住了一匹黑馬,然而才一騎上,馬就將脖子一扭,身子一顛,他就「咕咚」一聲摔下了,這匹馬跳躍起來,旁邊的馬也都發了脾氣,長嘶亂跳,幸虧他爬起來得早,不然一定要死於馬蹄之下。他發了一會呆,心裡明白了,並非自己的騎術不好,原因是這些個馬全是「野馬」,生來沒有經人騎過,所以性情都極烈。

他有了這經驗,於是就計劃著辦法,緩緩地走了幾十步,他又看見了一匹白馬,就猛撲向前先抓住了馬鬃,這馬揚首跳躍,他卻早已跨上,手揪著馬鬃就像揪住韁似的,任憑這匹馬怎樣性烈,也得聽他支使,當下就狂奔著一直往西,但驚得那無數匹馬牛羊也齊都亂奔,馬嘶牛吼,聲如沉雷,整個的草原立時騷動起來,山坡上的蒙古包那邊也晃起了熊熊的火把,韓鐵芳一看自己又惹出禍來了,他就更握緊了馬鬃,飛似的跑去,少時就衝出了草原,跑上了那股直道。於是他揪馬鬃,捶馬胯,順著這條道一直走去。

這匹馬的蹄下還生來沒有釘過鐵,所以跑起來都無聲,但極難於駕馭,三四次都幾乎將他摔下來,一連向下走了四十多里,已經離開了草原,身後也沒有人追上來,眼前且有燈光閃爍。韓鐵芳實在不能騎了,他先準備好了,將一條腿先提起來,然後斜著從旁一躍,他就如一隻燕子下落於地面,而那匹馬也狂奔著不知跑往哪裡去了,他的手中空握著兩把馬鬃,幸虧跳得利便沒有摔著,但兩腿發酸,胸前跟肩上的箭傷又微微地作痛,痛得他真要罵出來。尉犁城的人不講理,馬也這麼烈,真是個怪地方!可是扭頭一看,燈光點點,很是清楚,這裡離著自己住的店房大約不過一里地,他就不著急了,先坐在地下歇息了半天,時時扭頭向看縣城那邊去看,就見那邊的燈光越來越多,而且往來搖動著,他就以為今天白日有賽馬會,所以晚上也比往日熱鬧,他就想:店房的何掌櫃和鞋鋪的李鴻發,他們只不過口中不敢提說春雪瓶罷了,但若寫一封信,詳述病俠的死況,連同包袱、寶劍,請他們交給春雪瓶,或許不難,那麼就這樣辦,辦完了,明天清晨我就走,只帶著我的劍跟琵琶走。

不過他雖這樣忿忿地想著,腦中卻又映出白日所見的秀樹奇峰春雪瓶,那白衣白馬,白草帽,小皮靴,俊俏的模樣……驀然想起病俠為甚麼一定叫我隨她到新疆來,就是為叫她這親近的人幫助我去報仇,而且叫我終身在這地方給她這親近的人作伴。怎麼樣地作伴呢?當然是永久住在一塊兒了。而在路上時,病俠又曾三番五次盯問我娶妻沒有?哎呀!如今我才明白,病俠原來是這番意思!可是……他想到了這裡,不禁呆呆地發怔,咬咬牙,恨自己為其麼對病俠說假話?更恨自己為其麼要早娶那一房不遂心的妻室?終於他長嘆了一聲,說:「這是其麼事?別說春雪瓶本人必不願意,一句話還跟她講不明白呢,她恨不得將我用亂箭穿身,我還想娶她嗎?笑話!做夢!……唉!即使她也願意嫁我,遵她的母命,但我騙了病俠還不要緊,不能夠再騙她!走!別再做夢!捨出了我的命,說明了我這個人,我走!永遠不到新疆來!」他彷彿立時就不能在這待著了,邁著大步,迎著那些浮動的燈光走去,但是他卻覺得很傷心、很憫悵。

走了一會,便來到尉犁城外的街上,見往來的人果然不少,提燈籠的,拿火把的,都大聲說著番話,不像有甚麼事似的。韓鐵芳卻又不禁有點疑惑,兩眼發直,險一些沒掉在溝裡,原來這裡有很深的陰溝,人家鋪戶所傾倒的髒水,連雨水,全在這裡邊流,韓鐵芳一縱身就跳過了溝,他鼓著勇氣走去,一直回到店房,可是才一進門,就見店裡十分雜亂。院中有燈光,有許多哈薩克人向著店家跳著、嚷著,而燈光里居然又看見了換了一身紅的春雪瓶,和那小霞幼霞姊妹倆,都把極長的頭髮分為四五條小辮在後面披著。店掌櫃說著磕磕碰碰的番話,央求人家,急得要叩頭的樣子。韓鐵芳卻挺身向前,高聲嚷著說:「我來了!有甚麼事我一人當,殺剮髓你們。但你們得聽我說明白了話。何掌櫃,煩你把我的話向春小姐翻一翻,我是受春大王之託……」

這回他本是想辯解開了,不料他的話才說了三句,旁邊就有哈薩克人把他揪住,他並不抗拒,昂然地接著再往下急快地說,不想他說得太快了,他的河南話連何掌櫃都聽不大懂,春雪瓶雖然瞪眼注意看著他,但加上人吵,還是一句也沒聽清楚,她只見韓鐵芳跳著腳大聲說,好像是罵她的樣子,同時哈薩克人已經抽出來馬皮繩子就要將韓鐵芳上綁,韓鐵芳恐怕一被綁起來,就更難講理了,他一時情急,掄動了拳頭,「兵兵兵兵」一連打躺下三個人,春雪瓶就大怒,將雙劍揚起,寒光驚人,如豹子一般撲過來、旁邊也有哈薩克人掄刀向韓鐵芳就砍,韓鐵芳猛向前將刀奪過來,春雪瓶的雙劍已到,韓鐵芳用刀一迎,鏘然震耳,他又說:「你別……」但劍又猛刺來了,他趕緊後退,後面也有人拿刀截住了他,沒法子,他只好「嗖」的一聲上了房,剛向下擺手,想再說話,春雪瓶、小霞、幼霞一律是紅衣寶劍,飛追而上,他只好又向下跳去,就跳到了大街。門前有馬,他想要抓一匹馬,騎上再講話,許講便講,不許講便逃。但三隻紅影,數道劍光,又一齊如飛的逼來。他將馬才抓住,又趕緊放了手,只聽一聲馬嘶,不知是哪個女子,誤將劍放在馬背上了,馬一倒下,倒把三個女子攔住,韓鐵芳就趁勢飛奔。街上還有人要截他,抓他,也沒有抓住,他卻如驚弓之鳥,逃命的兔子般急奔。

不料太慌張了,忘記了地下的陰溝,就「撲通」地掉在溝中。所幸水不深,只沒膝蓋,然而氣味難聞得很。此時上面的人喊聲,馬蹄聲、越來越亂,溝邊並閃閃著燈火之光,嚇得他更不敢出頭。如此就在這裡邊藏了半天,上邊才漸漸消停了,他才喘了一口氣。

奪來的刀還握在手裡,氣得他真想跳上去殺幾個人才好。暗想:賽八仙實在說得對,春雪瓶真是不可理喻的,大概她自幼跟番人在一起長大,已養成了一種烈性,現在我沒有法子再跟她把話說明,只好……反正無論如何將病俠的屍骨收在棺材裡再葬埋,我不求生人諒我,但求對死人無愧!於是,在泥溝走了幾步,剛要往上去躥,忽聽上面又有款款的馬蹄之聲,他就又不敢動了,又在溝裡躲了半天,忽聽「撲通」地一聲,由上邊掉下來一塊大石頭,濺了他一臉的臭泥。他不由大怒,拼命地爬了上來,手掄帶泥的鋼刀,大罵著說:「這樣欺負我,我可都不顧了!來,無論你是誰!」他看了看。

街上已經沒有人,模糊的月色之下,十步之外立著一個牽著馬的女子,他就一陣驚愕。

女子手無兵刃,過來就先揪住他的胳臂,奪過了刀去,扔在溝裡,一手揪著他,連馬跳過了溝,匆匆地向草地那邊走。他倒覺著很難為情,說:「春小姐!你先聽我說!我姓韓,是因為令堂病殉於白龍堆……」女子拉著他疾走,他看見女子穿著一身紅,梳著一共五條長辮子,身材是那麼苗條,他不由得也臉紅,一邊隨著走,一邊又說:「我來正是為告訴你這些事……」忽然,他見女子牽的是一匹紅馬,便覺得有異,而那女子又回頭嘻嘻地一笑,剛從烏雲中走出來的月光正照著她的臉,韓鐵芳吃驚地一看,原來不是春雪瓶,卻是那個臉兒微黑的哈薩克女子,多半她的名字就叫作小霞。

此時已離市鎮很遠了,他就奪開了胳臂,拱拱手說:「小霞姑娘,我稱呼得若不對,你可也別見怪!幸虧你能看出我不是壞人,那麼就請你去告訴雪瓶,她的母親已經死了……」小霞聽著,卻笑著,韓鐵芳就越覺得詫異。心說:雖然死的人與她並無關係,但她也不應當就這麼喜歡呀!因之又說:「我已將她的母親,在白龍堆找了一個很好的地方暫時埋了,可是沒有棺材,她總是備棺去盛斂了接來才好,我或是告訴她地方,或帶著她去,都可以的。誰叫我應允了亡友的囑咐!別管受多少辛苦,我也無話可怨!只是這些話得求你先去告訴她,我可以在這裡等著,她若不願見我,我也實在不敢見她。還求你勸她不要煩惱,人活百歲終須死,她的母親雖死,卻留下了英名,叫她別傷心。至於我在店中放著的那些東西,除了一口劍,一隻包袱,琵琶,其餘全是她母親的遺物,我一點也沒有動……」說到這裡,忽見小霞拿著一條辮子向他一掠。他趕緊又閃開了一步,心說:莫非她笑話我的身上臉上都有泥?便也微笑說:「我實沒想到她不懂我的話,以至我落成這樣兒。但是不要緊,只要我盡了朋友之心就好了!連我的姓名都不必告訴她。」說到了這裡,忽見小霞又進前,並且歪著臉兒直笑,還說了一句番話。

韓鐵芳不由得生氣,說:「我說了半天,原來你都沒聽明白呀!你讓秀樹奇峰來好了!我在這裡等著她,或是你帶著我去!」小霞卻撇撇嘴說:「秀樹奇峰?」接著又說番話,並作手式,那意思是叫韓鐵芳跟著她走。韓鐵芳擺擺手,用力一奪胳臂,發起怒來「叱」的一拳,就將小霞打得坐在了地下,韓鐵芳就飛上了她的那匹紅馬,放-就走,小霞急忙爬起來,以番語怒罵著,急忙的追趕,她跑得極快,卻也追不上韓鐵芳的馬,此時她手中環持有皮鞭,抖起來就向韓鐵芳飛去,沒有打著,落在了地下,她又由地下抬起石頭塊、土塊,雨點似的追著韓鐵芳的身後亂拋,她並尖聲地怒喊。但韓鐵芳騎著馬鞍齊全的紅駒,就於月色微茫之下,得得得地跑遠了,霎時間便已不見,小霞氣得就坐在地下,不住地哭。

這時夜已深了,市街上早已沒有了人,天空飄蕩著一片片烏雲,月光忽隱忽現,剛才在市街上搜查韓鐵芳,騷擾了一陣的春雪瓶,率領著七八十名哈薩克,他們以為韓鐵芳是早已逃跑了,所以就順著大道去追,追出了十餘里也沒有追著,他們又奔向庫魯山,又搜查了一遍,聽那裡的哈薩克人說:「天幕時,草地上有人盜馬。」於是春雪瓶又持雙劍,帶著幼霞及七八十騎眾,鐵蹄幾乎踏遍了草原,也沒見他們所要捉捕的人的影子。

這時月色已離了山巒,向西墜下去了,天上的烏雲越多,四周發暗,風吹茂草,作成一片潮聲,牛馬被驚得都亂吼亂叫。春雪瓶就將雙劍入匣,以哈薩克的言語高呼著:「小霞,幼霞,咱們走吧!」又將鞭子一揮,仍以哈薩克的話說:「你們也就各自回去吧!」當下那些騎!馬的,還有在馬下走!的,背!弓的,拿!刀跟劍的,舉!已經快燒完了的火把、燈籠、都累得不成樣子的哈薩克人,聽了春小王爺的吩咐,就一齊答應,各自分散,各回自己的「蒙古包」去了。一時眾人盡散,只有雪瓶跟幼霞,她們卻看不見小霞了,叫了半天也沒有人應聲,她們知道小霞平時就很會偷懶,這一定是她走在半路,怕累!,就偷偷地溜回去了。

春雪瓶十分氣惱,她這時騎的是一匹紫駿馬,同!幼霞走出了草原,就順!白日賽馬的那條大道,款款而行。雲中的月光,把兩匹馬和人的影子,模糊地印於地面,蹄聲也很輕微,她頭上累出來的汗水,也被夜風吹乾了,只是她還有一些氣喘,這倒不是累的,是氣的,她的身邊,聰明的幼霞說!漢人的話,說:「瓶姊!你生甚麼氣?三爹爹一定不會死的!」春雷瓶卻一聲也不語,她心中不勝懸念!她的爹爹。(爹爹兩字,原是旗人對於叔父之稱,對於姑母也可以這樣叫。)春雪瓶自從記事以來,就跟著那像母親一般慈愛的女性的爹爹,她只曉得她的爹爹是姓春,排行第三,有兩位伯伯都在北京,而她的爹爹卻是個未出閣的老處女,因此在北京住著,忽然母親死了,她這個爹爹一傷心,才到新疆來。而她呢?是誰生的呢?她爹爹向來不許她問,她也不敢問,但在心中終究是一個難以打破的苦悶的謎。

她隨著「爹爹」生活了十九年。小霞比她大,幼霞卻比她小,那二人的母親,她的「美霞姨姨」,是在庫魯山一帶養著三萬匹馬,一萬多頭牛的人,姨夫又作著「千戶長」的官,家中是鉅富,兩地的「爹爹」也有一萬多匹馬託姨夫代管著,所以她同她爹爹的衣食也從不發愁。

她的爹爹春龍大王,又名沙漠龍,還有個不大為人知道的別名,是叫「玉嬌龍」,自幼教給她騎射及劍法。她跟哈薩克人常在一塊賽馬,她爹爹從不過問。可是給她所用的彎箭卻是另一種,箭尖又短又十,大概是惟恐她傷人,她的劍法已學會了武當派中所有的奧秘,但後來她爹爹只叫她用雙劍,因為雙劍舞起來好看,自己練時也可以自娛,而不至非要找對手去試一試。同時她還有一位繡香姨姨,隨著那在別處作「千總」官兒的蕭姨夫,每年必來到她家中住些日子。繡香姨姨工刺繡,教會了她扎花兒、做針線。並且繡香姨姨原是爹爹的丫璧,隨侍多年,爹爹常背著人跟繡香密談,有時還哭,大概爹爹的生平及自己的來歷,只有繡香姨姨一個人知曉,可惜她的嘴又那麼嚴,從來不肯吐露一句。

繡香姨姨是前幾天來的,現在住在她的家裡,自從元宵節在縣城裡看過花燈之後,第二天爹爹玉嬌龍就走了,爹爹的走是不得已的,據自己所知道,爹爹在玉門關裡,甘陝一帶,還有一個跟自己一樣的親人,是其麼關係地無人知曉,但已與他多年未見了,她的可憐的爹爹雖然踏高山、走沙漠,驅使數萬哈薩克,劍殺過無數的賊人,整個南疆的人無論是誰,都不敢說她們的姓名和一切的事,但有時她總是傷心的,她傷心時與平凡的婦人一樣,能哭個半夜,任何人勸也不行。為此,累年地傷心,就使得她病了,她的痛勢愈重,她的心事也就愈多,傷心也愈重,脾氣也忽好忽壞。年前又有個賽八仙給她算了一封,說是她的那個親人現在已經長大了,住在南方,於是才又動了爹爹的遠遊之心,本來爹爹自述於十九年前她曾發過重誓,「決不再進玉門關」。所以她教訓雪瓶也是:只許在尉犁城一帶,不許往玉門關裡去,但爹爹終於背了她的誓吉,竟往玉門關裡去了。

其實自己」」雪瓶」」也巴不得要跟了去,因為聽說玉門關內的地方很大,有許多省分,比這裡好,跟這裡不一樣,長江一帶風景最佳,北京景物尤其繁華,並聽說有李慕白,俞秀蓮,劉泰保,蔡湘妹,許多位武藝超群的男俠女俠。那些人除了李慕白拿過爹爹的一件東西未還,爹爹非常恨他之外,其餘都是爹爹的朋友,然而爹爹騎著黑馬走時,竟不許別人跟隨。如今爹爹去後已有半載,自己的心中無時不在憂慮思念,卻不料今日竟只見馬回來,不見人歸!……

春雪瓶一路上想著。不覺已回到了市街,悽清的市街上,有一個人迎面走來,向她尖厲地說著番話,那意思就是:「那小子跑了!我因為馬太累了,就落在你們的後面,不料那小子竟從草地中出來,一拳將我打下馬去,他奪了我的馬就跑了。往東南跑去了!」說話的正是小霞。

春雪瓶聽了,立時收住了馬,氣得變色。她一句話也不說,就立時撥馬要向東南追趕,可是卻被幼霞給攔住。幼霞平日就知道她姊姊嘴裡的假話太多,今天在草地上搜拿那人的時候,她姊姊就曾悄悄對她說:「可別傷了人家。」當時她就沒敢言語,如今她姊姊說是馬被那人搶去了,這話焉能靠得住?說不定還許是她故意把那人放走了。

所以,幼霞瞪了她姊姊一眼,就勸春雪瓶說:「瓶姊姊!咱們別去追啦!剛才那麼多人都追不著,如今咱們兩人怎能追的上呢?我也真累啦,馬也受不了啦,再說咱們跟那人也沒有甚麼大仇,何必一定要他的命呢?你別聽我姊姊的話!」她是用漢語說的。自幼她們跟春雪瓶在一塊兒,她聰明,就把漢語都學會了,而且說得很流利,她的姊姊小霞卻一句也沒學成。如今小霞轉頭就走了,走向草原回她們的「蒙古包」去了。

這時春雪瓶確實身體也太倦乏,而且傷心得神情頹然,就一句話也不語,蹄聲款款,隨著幼霞回到了家裡,她的家就住在市街的北頭,靠近城牆的一條小巷,這裡有她們按照北京的房子樣式蓋的一所住宅,門樓雖然不大,門前也有栓馬樁上馬石,幼霞先下馬叫門,裡邊有看門的老家人把門開開說:「哦!姑娘跟二姑娘回來啦!」這老家人是蕭姨夫給薦的,在這兒看門有十年了,他是蘭州人,自然鬍子都白了,可是手腳頗為勤敏,他趕緊出來接馬接鞭子。

春雪瓶也懶懶地下了坐騎,摘下了自己的雙劍,她就隨著幼霞進了門,一進門的院子有三間房,如今是蕭姨夫住著,打的辯聲隔著窗子都能夠聽見。再走進垂花門,院子很寬敞,早先是爹爹玉嬌龍教授雪瓶、幼霞、小霞三個人武藝的處所。此時北房中燈燭輝煌,搖動著人影,是繡香姨跟施媽。她們聞著窗外的腳步聲,就全都迎出來。

雪瓶勉強地帶笑說:「繡香姨姨,您怎麼還沒睡?」

繡香說:「我因為不放心呀!哪能睡得著呀?哎呀!姑娘你快來吧,我知道那個人是誰啦!你聽我告訴你……」

雪瓶忽然覺得驚訝,急忙帶著幼霞進了屋,在西間的楠木榻上就放著寶劍,和開啟了的一隻包袱,裡面是金錠銀子,及幾身男子的衣服都沾著沙土,這全是爹爹的遺物,她不由得就哭了,說:「我爹爹的馬,跟這些東西全都到了那人的手裡,您!難道說我爹爹是被那個人給害死在半路上了嗎?」

繡香說:「那可不一定,你看……」指著靠牆扔著的一面琵琶和另一口寶劍,就說:「這姓韓的人我認識,他就是我來的那天跟你說過,在黃羊崗子我遇見了半截山手下的強盜,就是這個人跳進窗去把我救了。我因覺得這人有些眼熟,第二天就打聽了一下,原來這人因為得了病,在那地方已經住了一個多月了,那店裡死了一個瞎子,就是這人出錢給葬埋的,可見這個人也是一位俠義。那時那裡的人好似有許多話都沒敢跟我說。

那天,這個人就走了,黑馬上就帶著這而琵琶,我親眼看見的,可惜我沒想到他的馬就是你爹爹的那匹馬。剛才遠利店的何掌櫃送來這幾件東西,他說:「這姓韓的名叫韓鐵芳,跟鞋鋪的李鴻發是同鄉,原來他到這兒,就為的是找你!」

春雪瓶驚異地說:「找我?……」

繡香點頭說:「對啦!他是特意來找你的。聽何掌櫃說剛才你們在店裡要打人家的時候,人家本來只擺手,要分辨。那些人偏亂喊,不容人家說話,人家一定是揣了一肚子的委屈被你們給打走了!」

雪瓶揚起眉毛來說:「據姨姨這麼一說,這人還是好意而來的?」

繡香點頭說:「我說他是好人。」

雪瓶趕緊就質問說:「那麼憑甚麼我爹爹的馬、寶劍,所有的東西都到了他的手裡:您還能說不是我爹爹已然死了……」說到此處,她又流淚,接著忿忿地說:「我爹爹若死在半路,死在店房,馬跟東西也不會到他手裡,這一定是被他殺害的。」

她恨恨咬著牙,繡香又反問說:「人家若是將你爹爹害死,還敢帶著這些東西找你來嗎?天底下能有那麼傻的人?再說這人的武藝又不太好,連你都打不過,你爹爹她是其麼樣的人?雖然她有病,可是,她還能夠吃虧嗎?」

雪瓶默默地沉思了一些時,神態就緩和了,頓了頓腳,皺著眉,含著悲聲兒地說:「那……您說我爹爹可往哪兒去啦?」

旁邊幼霞說:「我想三爹爹一定是進了玉門關,覺得穿著男的衣裘不大好看,帶著寶劍騎著馬,也叫人看了起疑心,她就另換了衣棠僱了車,把這些東西託了這個人……送來。」

雪瓶搖頭說:「不像,寶劍她決不能不隨身帶著,金子銀子到哪裡不能用?她還必得託人給送回來?」幼霞發著怔不言語了。

這時繡香卻不住背著身子拿手帕拭眼睛,只有她的心裡明白,她的義同姊妹的舊主人生死只有兩途,若是生,就是她已經在玉門關裡找著了她的骨肉,而一同到別處去了,把雪瓶拋在這裡。但又想這是不大近情理的。她臨離新疆時,還路過烏爾土雅臺去見我,殷殷地託付我來照拂她的女兒,那能反把雪瓶拋下呢?倘若是死了,那……繡香想到了這裡,淚越發不住地流,因為看這情形,她的舊主人是一定死了,然而又不敢說,惟恐雪瓶立時就哭得死去活來,所以她拭了拭眼淚,說:「我想是絕不可能的,你爹爹向來就愛作這種別人猜不透的事。不信,一兩天內她也許就回來了。」雪瓶搖著頭悲泣地說:「我想她是不會回來了,姨姨你看,那琵琶也一定是我爹爹買來的,早先她時常唱歌,嘴裡時常就唸叨「天地冥冥降閔凶」那一句,近二年才好了一點,才不聽她再唱了。可是琵琶一定是她買的,她想回家來彈著唱,好消解她的愁懷,不料死在半路,把一切的東西都拋下了!……」

繡香越發地搖頭,但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就是她的舊主人雖然自來到新疆之後,便不再提她的情人羅小虎,其實她並未忘情,如果玉嬌能在玉門關外重逢了羅小虎,那可就難說了,二人若是同往別處去成夫婦,她就決不能令她的女兒知道。因為她好強,顧顏面。想來想去,二人愁顏相對著,不知彼此是痛哭一陣好,或是互相安慰幾句才好。

室中的兩枝蠟燭已漸漸地燒殘了,照得所有的檀木桌椅愈是陰暗,只有左壁旁的一架大穿衣鏡,和桌上的一隻銀瓶,還返射著光,閃閃地射著人的淚眼。雪瓶也不睡覺就低著頭坐著,窗戶上已經發白,隔壁人家的雞也鳴了,繡香就說:「天都快亮了,咱們也該睡了。今天還是得設法把那姓韓的找來,得跟人家客氣點,別不講理。找來了那人就可以明白啦!」

雪瓶嘆口氣,深悔昨天自己也太魯莽了,怎麼可以不容人家說一句就對人家那樣兇呢?遂就說:「我想是不容易找回那人了,他已奪了小霞的馬逃走,此時一定走遠了。再說叫那些哈薩克人去找,即使見到也說不清楚一句話,反倒會弄得更糟!」

繡香說:「我想出幾個人來。叫你蕭姨夫,叫二姑娘……」

幼霞臉紅著擺手說:「我可不去,我沒那精神!今天我得睡一天!」

繡香說:「這麼要緊的事你不管,你瓶姊姊白跟你好了!你三爹爹也白疼你啦!」

幼霞扭過臉說:「叫我一個人去,我不幹!」

雪瓶說:「我們歇一會兒,還是一同去吧?」幼霞這才點頭。

繡香又說:「遠利店裡的夥計都是漢人,姓韓的在他們那裡住了許多天,他們全認識,可以叫他們派兩三個人去找。還有,聽說鞋鋪裡的李鴻發跟姓韓的很熟,還是他告訴人說那人名叫韓鐵芳。我想要託他幫助我,他也不能推辭。誰要是把那人給找了來,咱們就得拿出點銀子送給人家。」

幼霞又擺手說:「我不要銀子,大家一塊去找,我就也去,只叫我一個人去,我不去!」

繡香曉得她是羞澀,並不是不熱心,若在平時,早就要說幾句逗一逗她了,非得逗得她臉兒通紅,趴在桌上不能抬起來才為止呢,今天繡香實在沒有那興趣。她就催著雪瓶跟幼霞都去睡覺,她獨自在外屋,面對著殘燭,等候天明好託人去分頭尋找。連施媽也都睡覺去了,施媽原是江南常州府的人,隨著她丈夫到新疆來作一個很小的書吏,不料走在沙漠中就遇著了盜賊,把她的丈夫殺死,她孤身徘徊於沙漠之中,幸遇玉嬌龍經過那裡,就仗義憤慨去尋找賊人,殺死賊人無數。從那次起,春大王爺之名更大,施媽也被玉嬌龍帶到這裡來,一半是僕婦一半是客,這也是十幾年以前的事了。如今施媽聽說了恩主生死不明的音息,她也加倍地難過,跑到西屋去哭啼,忍不住發出哭聲,繡香在這屋裡都聞見了,就出屋到院子裡說:「施媽!你是怎麼啦?你的哭聲要叫姑娘聽見,她那小小的心可怎麼受呀?唉!」施媽才將聲音止住。

隔牆的雄雞卻還嗚嗚地啼著,比哭的聲音還悲慘。天光慚亮,東方的朝露,一片紫襯托著一片青,十分美麗,繡香還未回到屋內,就聽前院有人在院中「呵」的大聲呵欠,這是她的丈夫蕭千總,他們結婚已經二十年了,早先她丈夫在瑞大臣的手下作小差使,辦事還精明幹練。如今他快五十歲了,升了個千總,官兒雖然不大,可是權勢不小,所以就染上了賭博、好酒、喜歡喝早茶、懶惰種種的壞習慣,雖然他們已生了兒子,但繡香看見了她丈夫這種樣子,心裡總是難免不痛快的。

這時,多半是蕭千總起來又要去上茶館,只要一去就許在那兒賭上錢,到天黑才能回來。

當下繡香就追了出去,手扶著垂花門說:「你先別走!」

蕭千總回過頭來,笑了一笑,問說:「其麼事?你們鬧了一夜,叫我也沒大睡好覺,現在讓我上茶館散散心去吧,我好不容易盼著一年請這麼一回假,來這兒看看親戚朋友,舒服舒服,沒想到趕上這事兒,昨天半夜裡,街上馬蹄聲響和那些哈薩克的吵嚷,真像反了似的,也虧是這位縣官,要是我作縣官,可不行!我看看都不順心,我得散散心去!」

他開了門插關要走,繡香卻趕出來揪住了他,低聲說:「咱們不能竟躲著呀!得管管這件事呀!」

蕭千總張著手錶示作難說:「管?你叫我可怎麼管!春大王爺就是春大王爺,王爺的事你叫我這千總官兒怎麼管?外邊,有人敢提這個春字都怕掉腦袋,十九年啦,咱們年年來這兒住一兩個月,名兒是看親戚,其實是看主子,看王爺,我連多一聲氣兒也不敢哼。其實,連根帶底兒不是都裝在咱們兩人的肚子裡了嗎?昨兒的那件事,我就看看有點怪,那個韓某人,決不是無來由。」

繡香趕緊悄聲問:「據你看,那個人是幹甚麼來的?」

蕭千總說:「我看呀,那人也是一條綠林好漢,多半是大王爺給小王爺招來的女婿。那黑馬、寶劍、包袱都是嫁妝,琵琶就是訂禮!」

繡香一聽,她丈夫說的這話倒是很有點道理,畢竟他是個官兒。自己想了一想,從十幾年前玉嬌龍就曾在私下對自己談說過,將來雪瓶婚配之事,玉嬌龍是夢想著把她的那親生兒子尋回來給她這個女兒作丈夫的。尤其是賽八仙給她算了一個卦,暗示出她的兒子是在南方,她的這種意想愈加強烈,她路過烏爾土雅臺的時候又對自己提起了這件事,但囑咐千萬莫告訴春雪瓶,就是將來他們成了婚之後,也不要告訴他們。

不過玉嬌龍可又說:我進了玉門關,病勢要是更重了呢?那可就不能這麼辦了,也許遇見少年英雄,就先給雪瓶訂婚,留下個表記,將來或叫男的來娶,或叫女的去嫁,因為無論如何,也要在我死之前給雪瓶選出來一個如意的夫婿,並且即使會著那親生子,那孩子或因當年遇盜墮車已成殘廢,或因自幼跟隨盜匪在一塊已入下流,那不但不能叫雪瓶嫁他,我真能夠忍心不認!……

這是玉嬌能與地分別時所說的話,她幾乎給忘了,如今被她丈夫給提醒,一顆納悶的心忽然又開朗了,於是就趕緊說:「你說的對,我也是這麼想著,可是暫時別跟雪瓶提,雪瓶那個孩子的脾氣叫人捉摸不定,誰知道她願不願意作人家的媳婦呢?今天你再去託託遠利店的何掌櫃、鞋鋪的李鴻發,你們分頭把那姓韓的找來,既然有這事兒,姓韓的一定心不死,他絕不可能走遠的!」

蕭千總把脖子一縮,說:「心不死?昨兒小王爺那個殺法,無論是誰,他就是不死心也得被嚇破了膽,還不趕緊逃命?還敢在附近繞彎兒?別說那小子,就是我,我出兵打過仗,膽子比他怎麼樣?

可是,假若二十年前你像她那麼厲害,我也不敢娶你了!」

繡香紅了臉,笑一笑說:「那時候我可也不是好惹的,得啦!別費話,你快去給辦這件事,三小姐一生都待咱們不錯。」她的聲音不禁有些悲慘了。

蕭千總也沒大理會,點頭說:「這個忙是得幫呀!可是我只能叫何掌櫃跟李鴻發去給找,春小王爺的事情吩咐出來,他們絕不敢怠慢。我可是不能去找那姓韓的,找回來,她們要把人家殺了可怎麼辦?我還得跟著去打官司,我不能!因為我多多少少也是個官。」他撈叨著,開了門就走了。打呵欠的聲音隔著牆都能聽見。

繡香將門關好,又急急忙忙走進裡院,到了北屋只見那東里問的木炕上幼霞睡得很香,雪瓶卻仍然在炕上坐著,繡香就故意她笑著問說:「你怎麼還不睡呀?天都亮啦!昨天白天賽馬,夜間追人,多累呀!你不睡個覺還行?快躺下吧!身子也要緊!」雪瓶呆呆地坐著發了半天怔,繡香又說:「已經叫你蕭姨夫託他們找那姓韓的去了。」雪瓶一句話也沒說,只流了幾點眼淚,便倒身睡去了。

衚衕外是不斷地有大車響,天色已大克,太陽都照到了窗戶。繡香也睡了一會,便被人吵嚷醒了,院中有好幾個人說著番話,繡香就隔著窗說:「別嚷嚷!有甚麼事?」是那老家人的聲音回答說:「是草地上的百戶長來啦,昨天咱們這兒的姑娘賽馬,不是跑了第一嗎?第一名應得的禮物,他們給送來了,問問姑娘收下不收下?」

繡香說:「不收!這兒向來不收別人的東西,難道他們還不知道?叫他們走吧!別在這兒嚷嚷!姑娘才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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