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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賽八仙森林迷俠蹤 春雪瓶草原爭鐵騎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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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老家人又拿番話跟他們說了一陣,他們也都悄悄聲地說著。說了半天,老家人又隔著窗戶向屋裡悄聲兒說:「蕭太太!他們說姑娘昨天還贏得一名媳婦兒呢。叫她來這兒使喚好不好?」

繡香說:「這兒的人夠用,不必叫那媳婦兒來,昨天的事都算啦,應得的東西這裡姑娘是一概不收!」

老家人答應著,可又問說:「他們請您給問問姑娘,今天還去追那個人不追了?」

繡香說:「千萬別叫他們去追!昨天還不是因為他們才把事情攪糟了的嗎?」

老家人說:「可是,據他們說小霞姑娘今天早晨才回去的,一個人備了馬帶著銀錢又走了,臨走時她可是說她追不著那個便永不回來!因此美霞太太非常著急,大概今天她還要來這兒,託咱們的姑娘給去找找呢!」

繡香徵了一怔,不耐煩地說:「哪兒去找,除了高山就是大河,不是草地就是沙漠,去找一個人就夠難的啦!哪還有人去找她!不過,我倒很想念美霞太太,請她今天來吧!」

老家人卻跟那些哈薩克人說了,哈薩克人就全都走了。繡香向裡屋聽了聽,雪瓶並沒有醒,她就慢慢地起來,略略地梳妝了,然後就將房門開開。

原來此時春雪瓶是早已醒了,剛才窗外說的那些番話、漢話,她全都聽得清清楚楚。小霞為甚麼去追韓鐵芳她也明白,心裡卻不禁有些不痛快。只是昨天太疲倦了,今天實在不願意起來,並且自己還是認定了爹爹已死,即使找回來韓鐵芳,他所說的必然也是凶耗!她實在沒有精神,就依然躺臥著,枕畔已溼了一片淚跡。這時,突然外面又有人說話,原來是蕭千總的聲音說:「好了!好了!人我全託付啦!鞋鋪跟店房,掌櫃的雖沒有親身出馬,可是人家把夥計都派出去啦!只要看見姓韓的,就一定給請了來,你們先別著急。我還由街上請來了一位神仙,讓他來給咱們算卦,問問姓韓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大王爺在外有甚麼變故?來!我說!你出來!見見這位活神仙。」又聽有一個說北京話的人,拿著腔調說:「卦不虛算,一算必靈!」

繡香開門出屋去了。裡間的幼霞卻忽然推了雪瓶一把,說:「又是那賽八仙來啦,昨兒我可在草地上恍惚看見他啦,他跟著一個騎黑馬的,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姓韓的!」她急急忙忙跪著去掀起了一角窗簾,偷眼往外去瞧。雪瓶卻仍然躺著,但注意地聽外面的人說話,先是聽繡香說:「賽八仙!

你給我算一算吧!算算我們現在要找一個人,他去了哪裹!今天能找得到嗎?他是個貴人?還是個小人?再給我們算算春大王爺,她的人怎麼樣?現在外是平安不平安?」

賽八仙當時就拿起銅錢來譁楞譁楞。才響了兩聲,蕭千總就把他攔住了,說:「喂!喂!你先別搖,咱們把話說明白了再算,第一,你先得看看這是其麼地方,第二,你打聽打聽我是誰!第三,你想想我為其麼今天把你拉了來?這兒的大王爺是年前你的一個卦結算走了的,昨兒有很多人都看見了你跟那姓韓的在一塊。如今這個卦,據我想大概就是不算你也早就明白啦!乾脆咱們就免去生意口,不要裝腔作勢,最好實話實說吧!」

蕭千總是因剛才聽了茶館裡的傳言,以為那韓鐵芳來此,至少賽八仙知情,所以拉他到這裡來,先嚇唬他一下,卻不料賽八仙呼二爺是十分地從容鎮定,幼霞隔著玻璃看他的臉色都沒有變。地下鋪著一個藍緞繡著團鶴的棉墊子,眼前放著那黏貼著許多硃紅新紙的小箱,上面放著一個木頭盤子,一個擦得很亮的銅盒子,他拿手中擦了擦臉上的鼻菸,又摸摸八字鬍說:「要是不叫我算卦,我可甚麼事也不知道。我是神課,神相,昨天我為甚麼跟那姓韓的一塊看賽馬呢?我本來不認識他,就因為我用相法,看出他的臉上露出兇紋來,眼前他就有殺身之禍,我們雖然不可洩露天機,可也得遇人便救,我才跟他不熟假充熟,打算耽誤他點時候,給他解去那步災難,不想他不肯聽我的話,到底還是闖出大禍來,還幸虧他五行有救,現在這個人多半沒死!」他這一番話,把蕭千總說得不但發愣而且直點頭。

繡香倒瞪了她丈夫一眼,又向賽八仙說:「你就給算一算吧!」於是施媽由屋裡搬出個凳兒來,等繡香坐下,賽八仙呼二爺就將那銅盒裡的幾個銅錢,搖了幾下,就開啟盒蓋,把銅錢倒在木盤上,瞪著眼睛看那錢是正面,還是背面,然後又裝在盒兒裡再搖再倒再看。一連幾回,他又半閉著眼睛,口裡把金木水上火,幹坎艮震巽離坤兌,說了大半天,他就眉展眼開地表示算出來了說:「那個人原來跟這裡的大王爺是好朋友,他到新疆來,專為拜訪小王爺,並沒有其麼惡意。他路過白龍堆的時候,還在沙漠裡遇見大風。」

蕭千總趕緊問說:「這是算出來的嗎?」

呼二爺正色說:「剛才搖出的卦裡邊有坎,坎為水,水裡有龍,所以是白龍堆;卦裡又有巽,巽為風,所以才說沙漠裡遇見了大風。」

繡香就問:「那麼這裡的大王爺現在是生是死?」

呼二爺笑看說:「哪能死呢?至少還有二十年的陽壽呢!」

繡香又問:「那麼她現在在甚麼地方?」

呼二爺說:「這可就得說到白龍堆沙漠的那場風了。據我想,春大王爺由玉門關裡回來,半路上就遇見姓韓的,姓韓的也會武藝,因此春大王爺很喜歡這個人,就交了朋友一同往西來,不料走在沙漠中遇著大風,二人就在白龍堆失散,因為這卦中有離卦,離為火,水火不相容,必定分離。姓韓的遍找也找不著春大王,他只好就將大王的馬、寶劍都送到這兒來。……」

繡香驚訝地又問:「那麼春大王爺現在在哪裡呢?」

呼二爺又算了算,說:「不遠!不遠!坎為土,北方壬癸水,白龍堆北邊就是迪化城,春大王一定是由白龍堆冒著大風到了迪化城,可是現在還有點病,不能立即回來,還得在迪化住些時日,迪化也有貴人相助,必不要緊。」

這半天,蕭千總聽得都發呆了,呼二爺說到這裡,他就跳了起來,大喜說:「真算得對!不愧是神仙!」又抱拳說:「剛才多有得罪!對不起!對不起!」趕緊叫繡香拿銀子,這時幼霞也喜歡得趕緊放下了窗簾,去抱住了雪瓶,笑著說:「瓶姊你聽見了沒有?三爹爹真沒有死,在迪化啦,咱們去接她老人家好不好?」雪瓶的心裡仍然有點半信半疑。

少時,蕭千總把賽八仙呼二爺送了出去,他又回來,就到屋裡笑向他太太說:「我也早就猜著啦!現在北京的大少爺奉旨查辦新疆巡撫已經到了迪化,多年未見的親兄妹,她還有不去見兒的道理?見了面哪能又立時回來?咱們也快到迪化去見見吧!我也得給大少爺去請請安,求他再提拔提拔我!」

繡香也很喜歡,就說:「再等一天,看能把姓韓的找回來不能?要是找不回來,明天咱們就準備去上迪化。賽八仙那一算,我忽然想起來了,咱們這兒的那位,她是有那個脾氣的,我記得她十幾歲時跟著老太太由且末城到伊犁去看舅母,走在沙漠就遇見了大風,她就失散了,後來可又找著啦,一點地沒有舛錯。她生平最愛沙漠,她走在沙漠中常聽有人唱歌,咱們可都聽不見,她是沙漠中生長大了的,近十幾年都在沙漠裡,她尤其愛看沙漠中颳大風。……」

蕭千總說:「別多說啦!待會兒雪瓶姑娘醒啦,咱們就告訴她的爹爹現在迪化城,問她要不要去?」

此時春雪瓶早已跳下了裡屋的炕歡蹦蹦地跑了出來,高興看說:「我去!我去!蕭姨夫你快去,咱們買辦東西,加緊預備!別管今兒找得回來找不回來那姓韓的,明兒一早咱們一定走!」又跳了跳,笑著說:「我要叫我爹爹帶著我逛遍了迪化城!可是……」她又納悶地向繡香說:「姨姨,我兒了那……我那大伯伯,到底我應當叫他甚麼呢?」

繡香就答覆她說:「見了面你只叫伯父就行啦!照著旗人的規矩是應當叫「大爺」的。」往下的話,她就不能再細說了,因為若是一說出來,就得詳談玉嬌龍的家室,而雪瓶的來歷也就成了問題,應當怎麼說呢!玉嬌龍不錯是出過閣,但嫁的卻是最不相合的魯翰林,魯家又跟春雪瓶一點也拉扯不上,說起來太麻煩,既沒法說,玉嬌龍又囑咐過無論如何也不許說,所以她就只好改說別的話岔了過去。

春雪瓶當時就歡歡喜喜,急急匆匆地收拾行李,幼霞也高興地幫助她。蕭千總是出去辦禮物,備車去了,繡香又把許多事都吩咐了老家人跟施媽,當時大家全都興高采烈,與昨晚之馬亂人駕、疑生疑死是絕然不同了,大家都相信賽八仙是個活神仙。

午飯後,幼霞的母親美霞就來了,這位三十多歲的哈薩克的貴婦人是帶著四名丫寰、坐著三輛牛車來的,她對於漢話仍會得不多,而氣度卻跟滿漢的貴婦人無異,她聽說玉嬌龍現在迪化,安然無恙,她更是歡喜,但是一聽說玉嬌龍的胞兄寶恩現在也到了迪化,她卻又有點發愁,她惟恐玉嬌龍眼著哥哥帶著雪瓶回北京去住,就不再到尉犁來了,她非常戀戀於多年來的友情。

雪瓶倒是勸慰著說:「不會!我們還得回到這兒來,因為我爹爹她捨不得離開沙漠,美霞姨姨你就放心吧!可是,我要帶著幼霞妹妹去,好叫她陪伴我。」

美霞對她的兩個女兒,最是鍾愛幼霞,小霞今天走了,她並不十分掛念。但幼霞要離開她,她卻有些捨不得,想了一想,又覺得孩子到大城裡去歷練歷練,見見世面也好。在這裡除了草、沙,就是牛馬,能看得見甚麼呢?這孩子自幼跟玉嬌能在一塊的日子較多,所以脾氣習慣都跟哈薩克人不同了,不如叫她去吧!迪化離著這裡也不算太遠。於是,她也就含著笑容答應了,把幼霞也樂得直蹦。

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美霞就帶著丫鬟回去了。太陽的影子漸漸西去,還不見那幾個找韓鐵芳的人回來報信,雪瓶倒是很不放心,因想那個人既是爹爹的朋友,昨天自己對人家可太不該了,射了人家兩箭,傷雖不重,可是萬一射在致命之處,又加上那人連夜逃奔,而因此死了,豈不可憐?豈不連自己的爹爹都得對人負疚嗎?她的心裡有些亂,又回憶著那人英俊的容貌,敏捷的馬上功夫,不由得羨慕,出了半天的神。

幼霞在旁說:「都帶些甚麼呀?我想,是咱們喜歡的東西全得帶走,咱們到了迪化,不定得住多少日呢?還許住半年,在迪化看完了花燈才能回來呢!」

雪瓶卻眼睛注意到桌上的銀瓶上,這一隻銀製的小花瓶,早先原是她爹爹藏在箱子裡的,有時她想看,她爹爹還很生氣。她愛這隻花瓶,但又怕她的爹爹。直至兩年前,她爹爹才由箱裡拿出,允許擺在桌上,並講明這花瓶的來歷說:「這是十九年前在涼州府張腋縣,我自己拿出的雪花銀,叫一個銀匠給打的,不想那銀匠把銀子給換了,所以我好恨!」

雪瓶笑著說:「我瞧著倒還不錯!」

她爹爹就說:「那麼就給你吧!我打這瓶的意思,就是為你壓命根,取平安之意,所以我給你名字也取作雪瓶……」

這是當年的事了,如今雪瓶想了起來,因為這是自己的東西,所以此次出門,也要把它帶走,便親自由桌上拿了起來,收在包袱裡。

此時繡香也在旁邊收拾東西,她是除了她自己帶來的幾隻包袱,和一隻小皮匣子之外,尚有一串鑰匙,鑰匙之中有一個形式很特別的,她在上面系著一條紅絨作記號,這就是十幾年前,玉嬌能把雪瓶已養成幾歲了,可以離開她而由僕婦管理了,她又難耐家居的寂寞,而且那時南疆盜賊蜂起,她聽見了有許多不平之事,她又得了一匹好馬,便恩重到外面去走走,索性把南疆各處都走遍,作些扶弱鋤強,行俠仗義的好事。那時正是繡香跟她住在一起,她臨行之時,諄諄向繡香託付,其一是託繡香照護雪瓶,其二便是交付了繡香這個鑰匙,因恐怕她在外騎馬、登山、過河、走沙漠、馳草原,很容易將這東西丟失,並說:「只要我出去過了一載,還不回來時,那就是我在外出了事,也許就是死了,那麼你就更得好好收藏這把鑰匙,才能夠開那隻漆著金邊兒的牛皮箱,萬一那……那孩子當年沒有死,將來……這是做夢呀!若是幸而能遇得見,這箱子裡的東西還許用得著!」

後來玉嬌龍就走了,可是她總沒有離開南疆,總是三四個月回家來一趟,這個鑰匙,和那隻箱子上的銅鎖,從來也沒有碰到一塊兒過。半載之前,玉嬌龍又到烏爾上雅臺去看繡香,二人最後訣別之時,玉嬌龍還問她這把鑰匙丟失了沒有?她還拿出來給玉嬌龍看,玉嬌龍咳嗽著,眼角掛著瑩瑩的淚水,點點頭就騎上黑馬走了。……

這時她卻因為收拾自己的東西而不禁想起來,想要看看箱子裡的東西,她一個人又抬不動,叫幼霞來幫助她,才把上面壓的那隻箱子抬到旁邊,而藉著這鑰匙,將下面的漆著金邊兒的皮箱開啟,她看見裡面有兩件東西,一是那件紅羅的女衣,繡香沒有掀開去看。因這件衣服代表著一段慘痛的事情,玉嬌龍曾對她詳細說過,如今她看見此物存在,也就放心。另一件物件也是很有歷史的了,當年玉嬌龍離開夫家魯翰林的宅子,回到家中為母守孝,命人買來了白絞,釘成書本,玉嬌能在無事時就在書上寫著小字,畫那些打拳掄劍的小人,就是這本書。不過如今封面已經舊了,而且多了墨為的四個字一行的十幾個草字,這倒似乎應當給雪瓶看看,因為她已學會了武藝。可是又想,既然是秘藏在箱子裡的,我也不便給她拿出來。遂就照舊將箱蓋兒蓋好,又把原來的鎖頭鎖好,叫幼霞再來幫助將那隻箱子抬上去。

幼霞卻噘著小嘴兒說:「哼!瞎找麻煩!」

繡香神情慘暗,勉作笑容地說:「我是來翻翻箱子,看看你三爹爹給雪瓶你們留下了甚麼嫁妝沒有?」

幼霞臉紅了,扭頭叫著說:「瓶姊!你還不過來幫著我打蕭姨娘?她在說咱們壞話哩!」那邊的春雪瓶只顧了收拾她的東西,卻沒有過來。

不覺天已漸黑,施媽把茶飯送進展來,屋中又添上了兩枝燭,三個人圍著桌子吃酒,雖然都不再發愁、不再悲傷了,可是各人的心裡好像都十分不安似的。

繡香就囑咐她們兩人說:「到了迪化,可同不得在這裡,這裡是咱們的江山,縣官對咱們都有顧忌,商民人等也沒有一個不尊敬咱們的。迪化不然,那裡是省城,你們到了那兒,可不能跟在這兒一樣,應當處處守規矩,別叫人家笑話。尤其是雪瓶,你爹爹早先就囑咐過你,也對我說過,不願意叫你到那些大地方去,怕的是你染上那些浮華的習氣,明天咱們出的這趟門,也實在是萬不得已,我擔著很大的不是呢!不信,咱們到了迪化,見了你爹爹,我不但落不著一點好兒,還許挨她一頓罵。我只望你們在沿路上都聽我的話,別出事,到了迪化,再求神佛保佑能夠見著你的爹爹……」

雪瓶突然停住了筷子,問說:「萬一要是見不著呢?」

幼霞在旁推了她一下說:「都快出門了!可別說這話!」

但是雪瓶卻不禁攏緊了雙眉,因為賽八仙的卦,自己不敢說不靈,可是以去年他給爹爹算的卦一說吧,說甚麼那人現在已然成人,住在南方,但如今也沒聽說爹爹由南方帶回來甚麼呀?繡香聽了雪瓶的話,立時不由得怔了一怔,但仍勉強她笑說:「哪會見不著呢?賽八仙說的話都盡情盡理,我拿你爹爹過去的事一推想,我也信她是因在沙漠遇風失散,獨自往迪化去了,你別胡疑惑,我敢擔保到了那裡一定能夠見到她!」

正說到這裡,就聽外面有人說話,繡香趕緊叫施媽出去看看有甚麼事,雪瓶卻放下了筷子說:「一定是找姓韓的那幾個人回來了。」她靜心地向窗外去聽,果然施媽跟老家人都進來說:「是遠利店跟鞋鋪的人來了,說是找了一天,也沒找著那姓韓的。」

繡香當時立起,開了門向外面問話,外面是鞋鋪的掌櫃的李鴻發恭恭敬敬地回答,說:「我們派了五個人分四下裡去找,都是走出了四五十里,連每一戶人家,跟由東邊來的客人,我們都打聽遍了,也沒有一個人看見過韓鐵芳,騎著紅馬的男子也沒有。」

繡香不由得很失望,就點了點頭說:「那麼就算了吧!累了你們一天,真怪對不起的。等明天我再派人給你們道謝去吧。」

外面的人都一齊帶笑客氣著說:「我們給您這兒辦事,還不是應該的麼?哪還敢受您的謝禮。今天我們沒有找著,我們也很著急,明天我們再多叫幾個人去找就得啦!」

繡香說:「也不必!那個姓韓的人一定是已經走遠了,我們找他也只是有點事想向他打聽一下,並沒有甚麼要緊。明天我們就要往迪化去,也許一兩月之後才能回來。在這時若是有人看見姓韓的,頂好告訴他,請他到迪化去找我們,不然叫他在這兒等著我們回來也好。他既遠路迢迢來到這兒,因為話沒說明白就出了昨天的事,我們倒很覺得對不起他。」

外面李鴻發就說:「太太的話我們已聽明白丁,太太走後,我們若見著韓鐵芳也要拉住他,不放他走。」

繡香點了點頭,又說:「可不要對人家不客氣,如若他的盤纏缺少,可以叫他上這兒來拿,我們走時一定要給家裡留下錢。」

外面的幾個人都一齊答應,連說:「明白!明白!」

繡香叫老家人把他們送了出去,她自己卻又歸到座位上來吃飯。現在,尋回來韓鐵芳的希望,差不多是沒有了,只有往迪化去,一個夢似的想望,搖動著每個人的心,情緒全都很緊張。雖然覺得昨夜沒有睡足,可是大家全都不困,當晚繡香就把這裡的家務事,都交派了施媽和那老家人。可是敲過了二更,蕭千總才回來,他的精神很頹唐,可知是剛才在外賭輸了,臉又通紅,酒大概也喝得不少。他說:「全都預備好了,除了我們原來的那輛車,我又僱了兩輛,全是青驟子、新車園子。到了迪化城,停在欽差大人的行臺前,絕保不難看。」

雪瓶驚訝著說:「為甚麼要預備這些車呢?」

蕭千總說:「為的讓你們坐呀?」

雪瓶現出不高興的樣子,搖著頭說:「我們都坐不慣車,我們願意騎馬。」

蕭千總說:「這就不對了,咱們在這兒雖然有名聲、有勢力、有錢,可究竟不是官,到了迪化,你可就是欽差大臣的外甥女了,就許跟一些官員女眷來往來往,還能穿著牛皮靴子騎著馬?那成甚麼樣子?得闊氣一點,大方一點,別叫人家笑話咱們是鄉下人!」

繡香雖然憂著雪瓶到了省城容易惹上浮華,但也覺得他丈夫說的話是很對的,當下就勸了勸雪瓶跟幼霞,說:「在路上你們儘可以騎馬,但快到迪化的時候,你們幹萬換上作好一點的衣棠,坐上車!」

雪瓶跟幼霞又答應了。於是雪瓶又開箱子,找了兩身旗族姑娘穿的漂亮華貴的衣棠,繡香又在燈下,給他們二人每人梳了一條長辮,還繫上紅頭繩。蕭千總是早就到後院睡覺去了。

當夜,雪瓶的夢飄向了遙遠之處,她有一個幻想中的富麗的迪化城,在她夢中實現了,並且,不獨爹爹在那裡安然無恙,快快樂樂把由玉門關內買來的許多新奇的東西都送給了自己,並且那韓鐵芳也在那裡,只覺得自己見了韓鐵芳很難為情地。……夢既逝去,燭亦成灰,更鼓漸漸把沉沉的夜色敲破,東方的曙光又洗得窗戶發白。趕來給她們送行的人早等在外邊了。美霞太太倒沒有親自來,派來一個百戶長,帶來兩個哈薩克擔來了八盒禮物,還有麝香、馬寶、葡萄、蜜棗,另外還有兩把哈薩克人淬制的刃薄如紙的小刀於。

繡香一聞說送來了禮物,她就趕緊起來,開了屋門,雪瓶跟幼霞也一齊出屋觀看,看了這些本地的土產跟野物,他們都異常歡喜,都心裡想:這些東西在本地雖不算稀奇,果子可以自己去摘,野物可以自己去打,但是一到了迪化,恐怕一年半年之內也得不到這些東西了,因此都恨不得多帶去一些才好。

繡香拿了賞錢,叫施媽打發走了這幾個送禮的人,她就催著雪瓶跟幼霞快去收拾,蕭千總進到院裡來嚷嚷著說:「快走啦!快走啦!門口兒都預備好啦!別磨蹭啦!再耽誤時候,送行的、送禮的可就來得更多啦!這些東西咱們也不能多帶,帶到迪化城送人,人家也不稀罕!」他跟繡香說原來他還找來了一個使喚的人,那人是這裡酒鋪給介紹的,是個閒漢,本來是甘州人,但在新疆生長大了的,會說各族的語言,因為來到此地找事沒有找成,把盤纏也輸光了,所以要趁著雪瓶上迪化,他要跟著,也不要工錢,只求管飯吃就行。

繡香卻很不樂意,同他丈夫說:「就好弄這些閒人,咱們這次赴迪化,不過是去找人、探親,人還未必找得著,親戚——這是高攀著說——人家也不一定肯見咱們的面。你就這麼大鋪張,其彷彿到那裡升官和發財去啦!就說找個聽差的人吧,也應該找個女的……」

蕭千總不容太太說完,他就反駁說:「女的還能管溜馬、刷牲口、搬行李?你不知道咱們這兩位小姐多麻煩,非得騎牲口不可?沒個粗粗笨笨的人跟著,叫我幹,我可不是馬伕。我找的這個人外號兒叫牛脖子,性情雖有些彎扭,人可是很誠實,我們一塊在酒鋪賭錢時,就看得出來,他賭得很公道,一點也不胡訛混攪,絕對靠得住,不然我也不敢招惹他,他在路上幫忙,咱們管他兩頓飯吃,一到迪化城各自分手,愛賞他幾個就給他幾個,不愛賞,拉倒,叫他去他的。」

繡香皺著眉說:「因為上路不能帶著閒人,這個人來歷咱們又不知道。」

蕭千總哈哈的笑著說:「咱們還怕嗎?」拍著胸脯說:「我是個千總大老爺,電瓶姑娘是小王爺,幼霞姑娘也跟個公主差不多,你,又是官太太又是大小王爺的親戚,誰不知道?誰要是敢跟咱們生點歹心,那可真是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上拔毛啦!」

繡香擺手說:「好好,就依你!我看看他們收拾好了沒有。」

於是繡香就又進了屋,此時雪瓶幼霞兩人相互的修飾打扮,繡香也照了照鏡子,然後又催她們半天,這才一齊梳妝好了,繡香是穿著藍綢衣青綢裙,幼霞是多年來就在這兒住,給雪瓶作伴,所以她的衣物都在這裡,如今穿的是白羅衣服紅綢褲,雪瓶卻是豆青色的上身,黑綢褲子,都穿著繡花的平底鞋,一同出屋,一同笑著吩咐施媽和老家人在這裡照料著,外邊的人進來搬東西,雪瓶等人已走出了門,就見馬已牽來了,備好了,一共是三匹,一匹是紅的,一匹是白的,就是前天雪瓶的賽馬第一名的那匹馬中的狀元,還有就是那匹黑馬,當年她爹爹由百萬馬群之中選出來的鐵騎,平日寄放在街上的一家馬圈裡,特別僱人養,用的時候便牽來騎,走遍沙漠,踏遍雪山,十年來人馬不相離。如今,馬在這兒了,人呢?是不是真在迪化?她不禁有些悲傷,又恨這匹馬不會說話。

她的爹爹的馬,她不敢騎,所以寧可就拴在車的後面帶著,她卻仍騎著白馬。幼霞也騎地自己的,蕭千總的馬也在街上才換了新掌,牽來了,他這匹是黃色的,他自己給取的名字叫「黃驥馬」。

據他說:這匹馬雖然跑不快,走起路來可真穩,跟坐著轎子一樣。三輛車,繡香是坐在第一輛上,第二輛上滿裝著東西,除了趕車的沒有別人,第三輛是隻有趕車的,連東西也沒有。

而那個牛脖子,卻既沒有馬騎,也沒有車坐。他就向蕭千總請求說:「我怎麼辦呀?」他穿著的破小掛只剩了一隻袖子,褲子雖不至於露肉,可也髒得不成樣子,腳上全是泥,倒幸虧剛跟蕭千總借了幾個錢,買了三雙草鞋,一對穿在腳上,兩雙搭在肩上。

蕭千總想了一想,就說:「你就跨第三輛的車轅!我要不是看著你可憐,怕你飄流在這兒,我真不願答應帶著你,因為帶著你,我已經落了很大的不是了!你走累的時候再去跨車轅,這輛車是給兩位姑娘預備歇腿兒的,不是為你預備的,到時候就得下來,別怕費草鞋,也別怕費你的尊腳!」

牛脖子「嘿嘿」的答應著。這就要走了。

蕭千總忽然又想起來一件事,急急忙忙地跑進院裡。待了一會,他把那隻琵琶抱出來了,他笑著說:「反正車上有敷餘的地方,就帶上它,在路上還解解悶兒!」

幼霞笑著問說:「你會彈嗎?」

蕭千總說:「這個有甚麼會彈不會彈?我能拉呼呼,會撥弄弦子,要學這個就不難。」

馬上的雪瓶卻皺了皺眉,催著說:「快走吧!」她這句話就如同命令,同時她一馬當先,豆青的小衣被風吹得飄動,較後的劍銷擦著銀馬蹬,叮叮噹噹地作響,幼霞的馬上也帶上了寶劍,兩位姑娘的長辮子都在身後顫動,在馬的後面才是三輛車,最後的車上帶著那匹黑馬,蕭千總在最後,他掛上了腰刀,數了上紅櫻帽,氣派十足。一齣了衚衕,大街上有許多人正等著送行,一齊說:「一路平安!」還有人用番語也表示這種意思。

蕭千總向他認識的人拱手說:「再見!再見!」

幼霞卻斜著臉兒,同人作微微的笑,十分高興的樣子。雪瓶卻不笑不語,也不理人,在前領路,後面的車馬得得,輪聲轔轔地響,那牛脖子追著跑了幾步,他的草鞋就掉了,他就停住了,彎著腰,拿麻繩又系鞋,前邊的蕭千總在馬上回頭,喊說:「快著!不然我們可就不等你啦!」他忙忙地繫上了草鞋,又追趕上,跟上了後面的車轅,臉煞白,連氣都接不上了。

當下車馬就離開了尉犁的市街,轉向此去,就走上了北去的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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