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縷的烏絲隨著風兒飄灑,她的頭是側著一點,目光卻凝視著約二十多步之遠的一片土地,那裡是平平的,原來就是沙子與泥土的分界之處,她就想:這裡一定就算已走出了白龍堆了!當時這裡起大風時,不知爹爹也曾否在這裡歇息?她心中萬緒千愁,抑鬱不舒,半天,才將一條辮子編完,又坐著歇息了一會,又凝視著那一片沙土的交界處,心中倒覺著很奇怪,怎麼那裡就是一片荒漠,而這邊就是又有青草,又有柳樹,又有甘泉呢?
她感覺得人生也是如此,早先隨著爹爹,那時就如同這一帶小小的湖邊,風光美麗,而今後即使爹爹未死,她那病軀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而橫在自己的面前的命運,就如一片荒冷黑暗的沙漠,沒人愛憐,沒人為伴,又剩下自己一人孤苦伶何,唉!……她覺得眼睛一陣發酸,便趕緊奮然站起了身,向前走了十幾步,又回過身來,看見夕陽已經發紫,投向這幾棵樹上來的一群鳥雀,又叫了一陣,就全都不叫了,她就頓頓腳說:「走吧!索性往西去!」
於是她又牽過馬來,重新備上了鞍鏞,掛劍,系包袱,就上了馬,順著湖岸,揮鞭走去。繞過了這短短的湖岸,眼前的地下,可仍是積沙,她再往前行,夕陽已落,長天又跟沙漠一樣的發黑了,只有淡淡的月光,像霧一般,籠置著眼前的景物。又是些時,見眼前是一片樹林,黑壓壓地,就如排列著一群怪物似的,被風吹得瀟瀟作響,中間只有道一條小路,兩旁都是比馬遠高的茂草,來到這裡,雪瓶倒不禁躊躇了,將馬勒住,暗想:這密林裡邊當然不會有人,可是猛獸毒蟲,卻說不定,若是衝開草去走,草裡邊有蛇,而且必然迷失了方向,這一夜不定走到甚麼地方去呢。
她想了一想,就下了馬,抽出劍來,割了一把草,就扎束了起來,成了一個草綱,於是她取出來火鐮,打著了火,就將草燃著,這地方的草本已快枯黃了,她用力一抖,立時火光騰起,眼前的密林很清楚地現了出來,驚得她的馬也要奔,她就收了寶劍,抓住了馬騎上,手搖著火把,就闖入了森林,把林中正在睡覺的鳥兒也都驚起,亂飛亂噪,而她行至林中不遠,火把也就滅了,她給扔在地下,卻又抽出寶劍,就以劍向前尋著路,繞了半天,才看見天空的星光,她就催馬出了樹林,深深地呼吸幾口氣,馬也長嘶了雨聲,騰起來四蹄就向前跑,她收都收不住,但忽然看見路旁的地下,又騰著一片火光,好像有人在那兒做飯似的,她非常覺得詫異,就用雙手勒住馬韁,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將馬收住。又讓馬瑞喘氣,她就撥轉馬頭,回過身來,卻見那火光之處,有人高聲嚷著說:「喂!你是幹甚麼的?」
雪瓶更詫異了,心說:這裡怎麼會有人?而且是漢人?她就也回問說:「你們是幹甚麼的?」
那邊卻不言語了,似乎因為聽出她是生人,才不敢再言話的。
雪瓶卻抽出劍來往近處去,那邊地下燃燒的是木柴,火光熊熊,照出來那邊是支搭著一個小小的蘆蓆的窩篷,地下扔著亂七八糟的東西,有兩個人。一個身材高,一個身材矮,見了馬上的她,就都驚驚慌慌,那個身材高的人連連擺手,說:「不干我們的事,我們是叫他找來做棺材的,他沒回來,你再追他去吧,別來找我們。」
雪瓶聽了實在覺得莫名其妙,就下了馬,更往近走,並且說:「你們別害怕,我也是過路的,你們在這曠野荒郊的地方到底在幹其麼?」
她來到了臨近,那兩個人都往後退,可是那身材矮的,原來是個十來歲的小孩子,他看出來春雪瓶的模樣兒,就拉了旁邊那個三十餘歲的男子一下,說:「這不是那個人!」立時他們對雪瓶,就不再太畏懼了。
雪瓶低頭看著,見地下堆著的樹枝跟木屑很多,他們燃火也不是為燒水、做飯,多半是為怕有狼來,所以才預備著火,為的是把狼嚇走,地下還躺著鋸下來的一棵大樹,有鋼鋸,有斧頭,還有些七零八碎,好像這兩個人真是木匠,在這裡做工呢。雪瓶因就懷疑地問說:「你們在這裡是做甚麼?」
那男子就說:「我是黃羊崗子的木匠,會做棺材,那河南人韓大爺把我們找來,叫鋸這裡的沒主兒的樹,釘一口棺材,好裝人,韓大爺……」
雪瓶驚訝得神色都變了,連忙問說:「你們所說的這韓大爺,就是韓鐵芳嗎?」
木匠搖頭說:「我不知道他叫甚麼名字,你問他吧!」把旁邊的那孩子一推,那孩子就點頭說:「韓大爺的名字就是叫韓甚麼芳,他是個好人,我叔父是個瞎子,病死在黃羊南子,就是韓大爺找他給做的棺材埋了的,韓大爺薦我在劉大的店裡當夥計,劉大爺待我不好。韓大爺走了一趟尉犁,丟了好多的東西,把琵琶也丟了,就回到了黃羊崗子,他走的時候騎了一匹紅馬,渾身很髒,只帶著一把刀。」
春雪瓶著急地說:「你們來這兒做棺材是要埋誰?」問了這一句話,身子都發顫了。
這孩子卻越發磕磕絆絆地,把話說得很慢,他說:「韓大爺有個好朋友,一塊兒走到沙漠,那人就得病死了!」
雪瓶聽了這話,心中就如被刀剜了一下。
這孩子又說:「在沙漠裡買不著棺材,韓大爺就刨了個坑兒,把死屍給埋了!」
雪瓶的眼淚,已不禁奪眶而出。又聽這孩子說:「韓大爺到尉犁去,就是為請那人的女兒預備棺材到沙漠去收屍,運靈……」
雪瓶頓了腳一下,說聲:「唉!」倚著馬就不住的悲哭,那孩子愣一愣,又接著說:「沒想到韓大爺見了那人的女兒,那女兒就是秀樹奇峰……」
旁邊那木匠狠命地把孩子推了一下,就將這孩子推得咕咚一聲坐在地下,木匠說,「你敢當著人滿口胡說?你不要命啦?你不要命,我還要命呢!我真不該應這回買賣,倒霉!」
雪瓶卻怨聲斥住了這個木匠,她蹲下了身,將那孩子攙扶了起來,溫言婉轉地說:「你不要怕,你說不要緊!那沙漠裡埋的人到底是誰?」
孩子說:「韓大爺到了尉犁倒捱了一頓打,回到黃羊崗子,他就很煩,他跟劉老大,跟薛老頭,爛眼三他們說,韓大爺本來在別處還有要緊的事,可是他的那個朋友,死了就埋在沙子裡,他的心裡實在不安,無論如何也得做一口棺材盛斂了再埋起來,他才能心安,才對得起朋友,他才能到別處去辦事,可是怕又沒有錢,劉老大薛老頭又都不肯借給他。他要賣他騎來的那匹紅馬,別人怕他那匹馬的來歷不明,全不肯要,好容易才遇著個過路的人花了三十兩,買了他的那份鞍韉,他就僱了木匠,帶上我,叫我幫著,來到這兒做棺材,這兒有這麼些樹,隨人砍,木頭倒是現成,可是也得用兩天的工夫才能做得好。」
春雷瓶就趕緊問說:「韓大爺現在在哪裡?你們快些把他找來!我只細細問他,我就是春雪瓶,你們不要害怕!」這孩子雖然發著愣,可是他倒似是隻怕秀樹奇峰,而不怕春雪瓶,他就也著急地說:「韓大爺跑啦!叫個騎著馬拿著寶劍的哈薩克姑娘給趕跑啦!」
雪瓶更是驚異地問說:「甚麼?」
那木匠又把孩子推在一邊,他過來說話了,他說:「韓大爺在黃羊南子講好了的,叫我們到這裡來,乾糧跟水都歸他預備,到道兒鋸樹,鋸板子,釘棺材,還得幫著他刨死人,再入斂,一共十五兩銀於,不為這十五兩銀子我還不來呢!我在黃羊崗子真沒有買賣作,不然,誰能應這個活,你看我連鍋頭都帶來了,要沒有這孩子幫著,連這些累贅的東西我也運不來呀!韓大爺還帶著一匹紅馬,那匹紅馬就是個惹禍精,我們今天才來,韓大爺幫助我鋸樹,這孩子也幫助我拉鋸開板,其實板都快開好了,明兒再一釘,一口棺材就算成啦,刨死屍,盛斂,那倒容易,頂多了兩天的事兒,可是今天才過年,麻煩就來啦,來的是一個跟你似的姑娘,騎著馬拿著劍,嘴裡說著哈薩克話……」
雪瓶以衣袖拭了拭眼淚,聽到了這裡,她就知道必是小霞,就不由得十分生氣。
又聽木匠說:「那姑娘初來的時候倒不兇,她也不問我們給誰做棺材,只是跟韓大爺說話,還笑著,可是韓大爺聽不明白她的話,倒直跟她瞪眼嚷嚷,她就生氣了,要她那匹馬,說那匹馬是她的,我倒懂得一兩句哈薩克的話,翻給他聽了,韓大爺一賭氣,就叫她把馬拉走,不想那姑娘不但是來要馬,她還要人……」
說到這裡,雪瓶也不禁很覺著難為情,木匠又說:「那姑娘大概要跟韓大爺成夫妻,韓大爺就著急啦,韓大爺帶著刀,就拿著刀跟她打了起來,我們都躲得遠遠地看著,見韓大爺很厲害,刀耍得很熟,可是那姑娘更兇,寶劍練得更好,兩人打了半天,韓大爺沒敗,可是那姑娘由懷裡掏出弩弓來了,裝上箭,就向韓大爺連射……」
雪瓶急忙問說:「那韓……韓大爺傷了沒有?」
木匠說:「我們沒看清楚,可是韓大爺騎上了那匹紅馬就跑了,那姑娘也騎上了馬狠追!」
雪瓶又問:「追往甚麼地方去了?」
木匠用手指著繁星黯月之下的一片茫茫的荒漠,無人無燈火的地方,說:「往北追去啦!我們等到這時候還不見韓大爺回來,說不定是被那姑娘把他射死啦!我們打算在這兒住一夜,明天他要是還不回來,我們可就回黃羊崗了去啦,在這荒郊曠野,可真受罪,今天我們兩人就得輪流著睡覺,要是全睡了,就許有狼從樹林裡出來把我們吃了。」
春雪瓶就說:「我既來了,你們就不要再怕,我能想法把韓鐵芳找回來,棺材你們也務必做成,只是,韓鐵芳韓大爺沒有對你們說嗎?沙漠裡理的那個人到底是甚麼人?是男還是女!」
這木匠翻著眼睛望著雪瓶,卻驚懼地,連一句話也不敢說,雪瓶問的話雖然很急,但態度倒還和藹,可是木匠仍是畏懼著,那孩子倒是說:「我知道!韓爺這次回到黃羊崗子,已經跟薛老頭他們都說了,他說理在沙漠裡的他那個朋友,就是有名的人物春大王爺。」
雪瓶的心中雖早已猜得差不多了,但還沒有證實,如今聽了造孩子一說,她就淚下如雨,將身子倚著馬鞍,哭得心腸俱制,那孩子又問說:「姑娘你就是秀樹奇峰嗎?聽說春大王爺是你的娘!」
雪瓶這才直起點身來,拿手帕擦著眼睛,她就一邊嗚咽,一邊點頭說:「正是!但你們不要怕我,我不是不講理的人,春大王爺是我的爹爹,韓鐵芳的好意,我並不是不知,我也想到我爹爹是凶多吉少,可惜!……」她嘆了口氣,拭了拭眼淚又說:「可惜在尉犁我見著韓鐵芳的時候,因為中間有人攪亂,我們沒把話說清楚了。如今,也許是我爹爹的靈魂把我引到這裡來的!……既然如此,你們就快些把棺材做好了吧!要用好木頭,不要做得太粗了,我可以多給你們些錢!」
那木匠說:「錢多給少給倒不要緊,要不是給春大王爺做棺材,我們還不幹呢!你放心,我給春大王爺做壽材,就是外表看著粗笨一點,也絕保結實,就是扔在河裡泡著,十年八年也絕保壞不了。
可是,小王爺!我可不知道大王爺的屍骨埋在哪裡了,韓大爺只說離這兒不遠,是東邊是西邊,沙漠裡沒有石頭樁子,也沒有碑,更沒有著墳的,棺材趕著點做,明天就能好,可是韓大爺準能夠回來嗎?要不回來,難道還能夠往沙子裡埋空棺材?」
雪瓶說:「明天我必能將韓鐵芳找回來,棺材你們快快做,好好做,做好了幫忙給埋葬了,我每人加給你們十兩銀子!」
木匠說:「行!明天我就叫你看棺材吧!準保中意,你要是圖結實,我再住北邊跑幾十裡地,到老牛山,那兒有個鎮,有漆賣,買點漆來一漆,包管比鐵棺材還要結實。」
春雷瓶點頭說:「好!明天再說,可惜現在太晚了,不然,我立時就能去找韓鐵芳。」
那孩子說:「小王爺,你去找韓大爺,可也得小心那哈薩克姑娘的弩箭!」
春室瓶忿忿地說:「我不怕!」說著她就卸下來鞍韉,將包袱也取來,馬跑到旁邊啃了啃草,又躺在地下滾了一滾,就安安適通地臥下了。
那木匠一看,這位小王爺今天是想也在這兒睡下的樣子,仰面看了看天氣,也不至於下雨,他就三下兩下將那席搭的帳篷拆了,將席就鋪在地下,請雪瓶歇著,雪瓶的身體也實在疲乏,因為心中悲痛,精神更覺頹靡,她就先是坐在席上,聽木匠吩咐那孩子說:「再把火裡添幾塊木頭,別叫它熄滅了,那可就不好點了,燒點水,把咱們帶來的乾糧烤一烤,你也別閒著,因為你跟我掙一般多的錢!」這孩子也一聲不語,就往那人裡又添樹枝、放木屑,木匠便打起精神來,當時又劈木頭,又鋸板子,少時那孩子拿來一砂壺水,裡邊還放了些紅茶葉,連同兩塊乾糧都給雪瓶送過來,雪瓶說:「你不要為我多忙,你疲乏了,就也在這席上睡吧。」說這話時,她是微帶著笑,可是她的雙目仍不斷地滾湧著淚水。
她在年幼的時候是活活潑潑地跟那些哈薩克的女孩子一個樣,她把高山草原就當作是堂屋似的,那麼隨便玩,隨便走,到了甚麼地方,就可以躺下睡覺,睡醒了之後,連衣服也不抖一抖,臉也不擦一擦,就照舊地跟小霞、幼霞,還有幾個女孩子,一同玩耍,及至到八九歲時,她的爹爹就開始教授她認字和武藝,她爹爹有一本書,教她時常常翻閱,但只是教她其中的一段,手翻到的那一段,書並不能到她的手裡,因為她爹爹說:「這書中有許多武技都是很毒辣的,一手發去,對方立死,你還用不著,若是早叫你知道了,你免不得出去故意顯露,就容易傷人,無法可治。傷了壞人,還不要緊,若傷了好人,實在不該,索性等你們將來長大了,明白事體了,再把這本書給你看。」
這是十多年前之事,起先受藝之時,還一半練一半玩,同時爹爹那時的身體還好,還不怎樣憂慮,趕到後來,藝漸深,而爹爹卻將自己管束得愈緊,自己的童心也就漸失,性情也就陷於沉鬱,尤其近幾年,因為爹爹常病、常哭,更便自己時常傷心,今時,她知道賽八仙的卦不靈,爹爹確實是已死了,寂寞地理於那荒涼的大漠之中,她回憶起舊日爹爹的歡笑時、慈愛時、愁悶時、激怒時的一切一切的音容,又憶起爹爹授給自己武藝之時的那一副矯捷絕倫的拳腳及鬼沒神出的劍法,更憶起爹爹有時書寫小楷,那小楷秀麗得其恨不得叫人一個一個拿下來,放在手裡賞玩,有時又畫畫,她畫甚麼,便真像甚麼。這一切都在她的腦中、眼前,一篇一篇地清楚地翻閱,她不禁心痛如絞,又嗚嗚地痛哭起來。
此時那小孩子幫助木匠做棺材,「哧哧」地拉著鋸,「剋剋」地劈板子,「幫幫」地釘釘於,木匠不但越做活越有精神,並且還唱了起來,唱的是:「一更一點月兒正東,小奴家獨坐繡房中,哎呀!繡房中,黑咕嚨咚,情郎不來,等得小奴的心痛,崩楞崩。」那個孩子身體不大好,又困了,累得就直喘籲,加以草間的秋蟲,也像拿小鋸兒鋸著甚麼東西似的,只不住地「唧唧」地響,響得令人心急,那火卻更不住地「必剝必剝」亂響,火星兒亂蹦,幾乎蹦在沙上燃燒起來。
雪瓶喝了幾口茶之後,就將席挪得離著火光遠一些,包袱寶劍仍在她的身邊,寶劍抽出於匣外,離著她的身子不遠,她先是半躺半坐,後來就索性側身躺下,聽了一會煩絮的秋蟲之聲,風吹草聲,及離此不遠的樹木落葉之聲,瞪看眼看了半天,那茫茫的長空,及萬里閃爍,比沙礫多的銀星,又看見了一淡淡的月亮,在這一片神妙的星象之中,又幻出了她爹爹玉嬌龍生前的容貌,她又流下兩行眼淚,眼就酸了,合了眼不知不覺就沉沉睡去。
這曠野草原,古道之旁,夜間只是風露有一些涼,倒是十分地安靜,一夜連惡夢也沒有,次晨睡醒,睜眼坐起一看,覺著衣服盡溼,沙上也全是用涼水灑了一回似的,那口寶劍,一提起來,便往下垂滴著露珠,草間的秋蟲仍在唧唧地亂唱,那木匠可不唱了,跟那個孩子就趴在那邊的地上,「呼嚕呼嚕」地打著鼾,睡得很熟,旁邊的火,還留著餘燼,那口棺材大概已經做得差不多了。
雪瓶就立起身來,見那匹白馬也已立起來了,她走過去摸了摸馬身上的鬃須,也都溼得跟才從水裡出來的一樣,由此白馬,又想起現在仍在賊人牛脖子手中的那匹黑馬,恨自己太不濟,太無用,太對不起爹爹,她就將馬鞍和包袱又都在馬背上繫好,往北一看,一片茂草連著深青色的長天,那天上還懸著一明一滅的幾顆晨星。
她就將劍入匣,掛於鞍旁,手提皮搬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推推那個孩子,叫了半天,這孩子還說了幾句睡話,方才醒來,驚問說:「甚麼事……小王爺!您叫我有甚麼事?」
雪瓶就說:「天快亮了,我要去尋找韓鐵芳去了,你們在此等著我,就是他回來,你也得叫他在這裡等著我,反正我今天不到晚間,必定回來,我的水口袋放在這裡了,你們若是渴了自管喝!」小孩子也爬了起來,春雪瓶卻過去,上了馬,又叫這孩子指點昨天小霞追趕韓鐵芳的方向,她就策馬而去。
她這匹草原中行走慣了的馬在草葉中行走,竟如走平地一般,撞得兩旁已漸枯黃的草,都紛紛折落,馬蹄踏著樹枝也克吱克吱作響,那末折落的也四下堰伏,並有許多小蟲,都飛了起來。走了半天,天色漸明,晨星俱隱,又有一層曉露遮在眼前,等曉露消散,天色大明,她已出了這片草地,身上著的露水更多,並沾了不少草及小蟲兒。
春雪瓶就駐馬向兩邊看去,見西邊是一片稀稀的短草,短草之處卻是曲曲折折一條白茫茫的大河,原來那就是孔雀河,在東邊和北邊可又是黑色的大漠,不過沙漠的盡頭又有幾叢蒼綠之色,又像是有樹有草,這一帶的景物頗為複雜迷離,假使東方不是漸漸起了一片朝霞,她真連方向也辨不出了,但這一帶,別說是房屋,就連一個「蒙古包」和一頭牛羊也看不見。
她漠然地策馬走著,心中憤恨小霞,覺得她真無恥,又想:如果韓鐵芳已被她逼死了,那韓鐵芳也真的可憐,我實在對他不起。尤其人家把棺材都做好了,我卻找不著爹爹葬理的所在,我更是對不起爹爹!……心中既急,且又悲傷,就在這沙漠中繞了多時,繞了許多座起伏不平的沙土堆,忽聞遠處似有一種聲音隨著風兒吹入她的耳裡,那聲音是「丁郎當郎,丁郎當郎!」聲雖清亮,但卻極為遲緩,這是她聽慣了的駝鈴聲,傳來的方向就在東邊,但她向東一扭頭,就見那燦爛的朝陽照著紫色的沙地,襯以天上一朵一朵的白雲,十分美麗,但為沙崗所蔽,卻看不見一隻駱駝,並且那金針似的陽光,刺得眼睛都難以睜開,可是她絕不遲疑,撥馬就向東走去,隨走隨辦聽著鈴聲,越走聽那「丁郎當郎」的聲音越清楚,她催馬急跑過了幾條沙崗,就看見了那隊駱駝。
這隊駱駝可真長,足有五六十隻,都是一樣的高大,天漸涼了,它們身上的手也慚漸長長了,倒不十分難看,都歇著很重的貨物,有的駱駝上面還放著皮的大鞍子,鞍上坐著人,人還抽著煙,跟著駱駝的人也不下十四五個,有老的有少的,有蒙古人,還有漢人,那「丁郎當郎」之聲震著耳朵,馬不敢再往前走,春雪瓶卻緊緊地以鞭抽馬,馬來到駱駝的臨近,卻又不住的向後退,對面的拉駱駝的客商,背著陽光把她這裡看得很具清楚,都一齊愕然,都彼此說著話,駱駝也就都站住了。
春雪瓶就下了馬,問說:「你們可曾看見有個漢人,騎著紅馬,拿著刀,被個哈薩克的使劍的姑娘追趕著?」對面的拉駱駝的就有人「啊呀」了一聲,一個漢人過來,先打了躬,然後驚驚懼懼地叫著說:「大王爺!」春雪瓶的心中倒很覺不好受,知道此人是錯以為我就是我的爹爹,爹爹她老人家在新疆,尤其是在沙漠里名氣也太大了!聽這個人又說:「我們沒有看見甚麼哈薩克的姑娘,只是剛才,我們走到東邊……」他回身一指,說:「很遠呢!距離這邊有三十多里地呢,那裡的一個沙崗的後面,趴著一個人,我們以為是個死人,因為他趴在那裡不動,本想走過來細看看,或是救救他,可是又見他懷裡有一把刀,不遠之處有一匹馬,那時天色還沒大亮,馬是甚麼顏色我們可也沒有看清楚,我們還以為他是趴在那裡等著劫人的強盜,或是半截山手下的探子呢,我們也就沒敢過去理他,就趕快地走過來了!」
春雪瓶聽到這裡,就趕緊騎上了馬,問說:「那人是在正東嗎?」
拉駱駝的好幾個人都回手指說:「就在正東!那個沙崗子很大,你不細看,看不出那裡還趴著個人!」
春雪瓶就點頭說:「好!我這就去找他!那個人並不是賊人,他原是我的朋友。」立時就有個拉駱駝的人現出後悔的樣子,把腳頓一頓說:「早知道他是王爺的朋友,我們就把他救了,拿駱駝給歇來啦!」
春雪瓶此時卻顧不得再答話了,她鞭馬向東,越過了這一行駱駝隊就一直走去,身後的駱駝之聲又「丁郎當郎」地響了起來,越來越遠,她的馬也向東越行越遠,走出了六七十里地,太陽也越升越高,她就注意地看沙漠中一條一條的起伏不平的沙崗,本來這些沙崗都是被風堆成的,一起風就變了原來的位置,譬如現在是一片丘陵似的沙崗,但一遇著風颳起來,大的沙崗就能夠將人畜活埋,風定之後也許變成一片平沙,而別處卻又可能堆起了一座沙出來,這些東西就像是爬在大漠中,時常變形的一群怪物。
春雪瓶自量今天還沒有風,沙崗或許還不會變形,韓鐵芳所趴伏的地點,一定還可以找得到,那人一定是韓鐵芳無疑了,那個爹爹的好友,俠骨熱心的少年人實在是可憐,他竟被無恥的小霞給逼迫在這裡,他不能完成他為友起靈,盛斂的宿願,倘若他是已經死在那裡了呢,那就連爹爹的屍骨也找不著了,那我就非得殺死小霞不可!
她忿忿然,咬著嘴唇,目中且時時滾著眼淚,這股直路兩邊的大沙崗和小沙崗,以及平坦的沙地,總之十步內外之地她全都詳細看過了,結果竟連一個活動的東西也沒有,她的馬又往前行著,目光觸遍,馬蹄踏盡這無數的沙礫,她不尋著韓鐵芳,就決不回去。這時,忽聽有人聲尖叫了一下,她一驚,就將馬收住了,臉向兩邊一轉,又聽有人失聲喊叫,是用著哈薩克的話問說:「你幹甚麼也來啦?」待了一會,才見南邊發現了也是一匹白馬,飛似的繞過了一道沙崗,就往近來了。雪瓶一看,正是小霞,就見她騎在馬上,穿著一身紅衣,臉黑得跟地下的沙子一般的顏色,她頭上的五條細辮子,有的在前,有的在後,都亂蓮蓬地,她一手搖著鞭子,一手提著韁繩,腰間繫著紅綢的帶子,掛著的寶劍顫動著發出來響聲,她還帶著些笑,又問說:「你幹甚麼也來啦?」
雪瓶卻氣得要抽寶劍,想把她殺死,但又一想到美霞姨姨,卻又不得不忍著點氣,就怒目瞪著她,厲聲問她說:「我還得問你呢?你為甚麼由尉犁跑到這沙漠裡來?你真壞了我爹爹的一生名聲,我爹爹當初不該教給你武藝,叫你如此妄為!」
小霞來到了十步之外就也將馬收住了,臉兒往下一沉,瞪得眼睛更大,說:「你說甚麼?」
雪瓶又哼了一聲說:「你為甚麼來到這裡?為甚麼追趕那姓韓的?」
小霞忽然暴怒說:「你能管我?他搶了我的馬,還偷了人家的馬,他們跑到這地方鋸樹,釘甚麼?他見了我還敢還手,我為甚麼饒他?我還認定了三爹爹是他給害死的呢!我非殺死他不可!可是從昨天他就跟我在這裡繞來繞去,我抓也抓不住他,射也射不死他,我在這兒整整的生了一夜的氣……」
雪瓶突然發出比她更為尖厲的聲音,說:「你別說了!你也不細想一想,他是個好人還是個壞人?上次人家找我就是好意,是有事,因為我爹爹……」說到這裡,她忽然又反想:我爹爹病故,被韓鐵芳埋在沙漠之事,我何必要跟她說呢?她這個人,聽見了這個凶耗,也未必心裡感動,也未必能幫助我,還許她以為沒有她懼怕的人了,她倒許在這裡面攪亂,更妄作非為,春雪瓶就把話噎住,忿忿地說:「我勸你快些回去!韓鐵芳原是個好人,即使見了他的面,我也不許你逼迫人家。繡香姨姨,跟幼霞妹妹,她們都往迪化去了,她們都恨不得找到韓鐵芳,好向人家道謝……」
小霞冷笑著說:「她們為其麼要找韓鐵芳道謝?莫非她們作了大媒,把你嫁給姓韓的了?」
雪瓶臉紅著唾道:「呸,……我也沒有工夫跟你多說話,你回去問美霞姨姨去好了!她能把實情全都告訴你,我勸你趕快回去,不然,我將來把這些事全都去告訴美霞姨姨,我還從此不認識你!」
小霞卻哼哼地冷笑著,拿眼睛瞪著,雪瓶卻忿忿地將馬一轉,揮鞭又往東去了。
跟小霞說了這半天話,招得她的心裡更生氣,遂走遂回頭,又過了幾條沙崗,卻沒見小霞追來,她馬往前行,眼睛更注意向兩邊去看,正在走著,忽然見兩邊的沙崗之後,露出了一個馬頭,雖然離著很遠,但也能夠看得出那匹馬正是紅色的,雪瓶一驚,又一喜,便撥馬向那邊快走,越走離著越近,而那匹馬卻不住的長嘶,大概是餓得它太難受了,馬上沒有鞍媯,也沒有人,春雪瓶心中又驚訝地想:莫非韓鐵芳真的受傷死了?不然怎麼只有這匹馬跑到道里來了?
她急急地揮鞭,少時馬就來到了沙崗前,這堆沙崗還是很高很長,雪瓶催馬向沙上去爬,但沙子太鬆,馬的四蹄都深深地陷入沙中,拔不出來,爬不上去,也嘶叫起來,春雪瓶就跳下了馬,不料自己兩隻腳也都陷在沙裡,她如在河底跋涉一般,好不容易才爬到沙上,那一邊正有一個人在臥著,手中環持著一把刀,見了人來,就翻身爬起,刀也向上掄來,厲聲罵著說:「你這個女人!逼我到了甚麼地步?我不怕你!」
雪瓶卻將身子向後一閃,她看見這個人正是韓鐵芳,但連頭髮帶全身滿是沙上,臉上黑瘦得不成樣子,手臂上都有血跡,瞪著兩隻紅得跟燈似的眼睛,他看出來這女子不是那小霞,卻是秀樹奇峰春雪瓶,他不由就發呆了,也不氣忿了。
雪瓶也發了一陣呆,腦裹想了半天,不知怎樣說才好,結果她才悲痛地,又帶著些感謝之意,說:「韓……」她叫不出來「韓大爺」,也不能稱呼人的名字,只往下說:「我已見過了那個木匠,事情我都已知道了,您實在是個好人,在尉犁城的事,全是我的錯,您既是我爹爹的朋友,又與我爹爹一同西來,我爹爹死在了沙漠,您將她……」說到這裡,雪瓶就不禁悲泣流淚,但極力忍抑著心痛,就又說:「我們本來誤以為她老人家現在迪化,所以都往迪化去了,半路上我遇著賊,因與賊人爭戰,我才與他們分手,我過了黑沙漠,在烏爾土雅臺又見看一個姓徐的商人,聽了他的指示,我才進到這白龍堆裡來,想尋著我爹爹的一點下落,並想能找著您……」說到了這兒,她已經哭得喘不過氣兒來。
韓鐵芳也長聲地嘆氣,就勸雪瓶不要傷心,他就把自己由家中出來,他可沒說出是為甚麼原因出來的,接著就說出靈寶地面與病俠相遇,一同西來,他只說是為到新疆來遊一遊,並未說出病俠帶他來,為叫雪瓶幫助他往祁連山,及甚麼將來永久相伴,住在這新疆之事,說得很是簡略,但一說到病俠慘死在這沙漠的大風之中,卻又詳詳細細將當時的情形都感嘆著說了出來,春雪瓶就坐在沙崗上聽著痛哭,手中的鞭子都扔在一邊了,陽光正照著她的臉,睫眉邊掛著淚瑩瑩如珍珠一般,一顆一顆地掉在沙子上。
韓鐵芳是半臥半坐地靠著沙崗,他又說:「我往尉犁去訪姑娘,就是為酬答春前輩待我的一片友情!我想將春前輩葬埋的地方告訴姑娘,並將那四名駒、那口寶劍、那個我分文未動的包裡著金銀的包袱,我都想交給姑娘,我就走!……因為我還要東返,有要緊的事情須要辦,只沒想到,也是太鹵莽了,所以才招惱了姑娘,以致未容我把話說明白,姑娘就把我驅走了!」
雪瓶拿綢帕拭了拭眼淚說:「這件事原是怪我……」
韓鐵芳說:「也不怪姑娘!只是那哈薩克的姑娘,她逼得我太厲害了!那天在尉犁,我若不搶了她的這匹紅馬走,我就無法逃脫,我負著箭傷連夜回到了黃羊崗子,因為我在那裡住過,還認識幾個熟人,我想向人借錢,以便釘一口棺材,來這裡將春前輩盛斂起來,重新埋起,我的心就安了!春前輩待我如同子侄,我備了棺材將她葬埋,使她的屍骨不至腐爛,交朋友如此,我覺得也就夠了,至於姑娘不許我說,其實我也不願使姑娘聽說親近的人已死而難過。」
雪瓶哭得更厲害,韓鐵芳又說:「但是黃羊崗子的驛吏跟店家都無人肯借給我錢,沒法子,我才將這匹紅馬上的鞍韉賣了,得了幾十兩銀子,即這點錢,跟匹馬,將來我若辦完了事,我也要再到新疆去找那哈薩克女子,加倍地還給她!我韓鐵芳的為人向來不妄取,不難人,敢稱磊落光明。」
雪瓶點頭說:「我知道您的人很好,我爹爹平生沒有一個朋友,她肯與您相交,可見您是不同別人,我爹爹必然是很欽佩您的!」這句話倒叫韓鐵芳的心裡很難受,因為自己本來明白,病俠為甚麼帶自己來找雪瓶,可是這話又不能說,只好承認自己是與別人不同!遂又把僱了木匠,攜帶傢俱,連同那瞎子樂人遺下的侄子,到這裡來鋸木做棺材之事,及小霞忽然追來,逼趕他,小霞的劍法他能夠敵,只是那弩箭,他實在不能應付,戰了一天一夜,被她趕到這沙漠之中,受了她三枝弩箭,一支在左臂上,一支在後腰,一支卻射在右腿上,這他都說了,春雪瓶也看出他所受的箭傷實在很重,已經不能行走。
此時秋陽熙得遍地的黑沙,十分炎熱,遠處是煙氣騰騰,白雲與那種迷茫的幻景,相聯地鏢紗著。雪瓶就拾起來鞭子走下了沙崗,就說:「您受這些傷、受冤屈,總都是為我們的事,我真……說不出心中是怎樣難受了。昨夜我遇見那做棺材的木匠,我已叫他們快生去做,這時大概都做好了,他們的工錢,也應當由我給,只是我不知道您將我的爹爹葬埋在哪裹了?這地方又是這麼荒曠。」
韓鐵方說:「那個地方很易找,風景很好,若不是沒有棺材,只埋的是他老人家的屍身,這回真不必再做開墳,又翻動屍骨,使著老人家的靈魂不安。」
雪瓶哭著說:「我也想看看我爹爹死後的模樣。」
韓鐵芳說:「那麼我就隨同姑娘去吧!」
他忍著傷痛,想站起來,不料他的右腿上傷太厲害了,他實在站不起來,雪瓶趕緊過去攙扶住了他,他的臉色是痛得蒼白,頭上的汗珠連著沙於,都如黃豆般大的往下墜,雪瓶是眼邊上還沾著淚水,斜仰著微紅的臉兒看著韓鐵芳。
韓鐵芳咬咬牙說:「不要緊!我已歇過了一夜,箭我也都由肉中拔出來了,不要緊!我還能掙扎著走到那個地方,只請姑娘將馬給我牽過來就好了!」
雪細說:「你站穩了!」她輕輕地放開了手,韓鐵芳就以刀杵著地,那刀都插入地中半截,他彎身站立著,雪瓶往那邊走了幾步,就把那匹紅馬牽了過來,這匹馬無鞍無鐙,十分的不好騎,何況韓鐵芳的那條右腿簡直抬不起來,雪瓶就叫韓鐵芳扶著馬暫時在這裡等一等,她就又爬過了沙崗,到那邊把她那匹備有全份鞍韉的馬,費力地牽了過來,她說:「請您騎上我的這匹馬吧!這匹馬有鐙,還好騎些。」說這兩句話時,她又微微地帶著笑,她才哭過的臉兒,是滿面的風塵,總染上了這一點笑容,卻是愈為美麗。
她手也忙,腳也忙,一條大辮子就在背後顫動,她以那美麗豐腴,非常有力的手,攙住了韓鐵芳,往上一抬,同時韓鐵芳也用力一抬腿,就騎在白馬的鞍上了,他吸著氣忍著疼,臉也羞愧得跟一塊紅布做的,心中對這「秀樹奇峰」是又欽佩、又喜愛、又尊敬,他的鞭子是早就丟了,雪瓶又爬上了沙崗,將她自己的那杆皮鞭拿了來交給韓鐵芳,鐵芳感激得不知向人家說甚麼話才好,自覺說客氣的話未免顯得自己太虛偽了,說道謝的話吧,可是若以自己為人的光明磊落來說,她雖是一個美貌的年輕女子,可是既是我的朋友的子女,也就是我的姊妹似的,我如今受了傷,讓她服侍服侍也不算甚麼,於是他就甚麼話也沒有說。
春雪瓶反倒輕聲問他說:「行嗎!這樣坐在馬上走,受傷的這隻腿愛得住嗎?」
韓鐵芳點頭說:「行!我能掙扎的,只是,沒有鞍韉的馬,姑娘能騎?」
雪瓶又一笑,說:「這算甚麼?我自六七歲時,就常在尉犁城的草原上騎那沒有籠頭沒有鞍韉的馬!」
韓鐵芳說:「怪不得姑娘有那樣好的馬上工夫!」
雪瓶卻臉紅了紅,說:「我騎馬雖好,也不如你,那天賽馬的時候,不是您的馬跑在了我的前面嗎?」
韓鐵芳說:「那還是因為春前輩的那匹黑馬太好了,那真是一匹神駒!」
雪瓶聽他提到了那匹去了的黑馬,她的心中又不由一陣忿恨,決心等盛斂了爹爹之後,還是得去找牛脖子那賊人,不找回來那匹馬決不能甘休。
當下她騎上了紅馬,她手中拿著韓鐵芳的那口刀,她就說:「走吧!」遂以刀柄擊馬,她的馬就在前面走,她還回頭看了看,見韓鐵芳提韁搖鞭,緊緊地跟著她,她這才放了心,本來不敢快走,可是因為她的心急,所以馬就不由得走得很快,繞過了追片沙漠,地上平了一些,沙地也堅硬了一些,這紅馬又像賽馬似的疾馳起來,後面的白馬也不肯相讓,緊追在後。
韓鐵芳那條傷腿被馬腹磨得十分疼痛,簡直如刀刺似的,但他決不肯呻吟一聲,決不肯皺皺眉,並不將馬稍停,他只將牙緊緊地咬著,咬得克吱克吱作響,天色快要近年了,大漠中滾動著熱風,春雪瓶在前偶一回頭,韓鐵芳就看她的臉上滿掛著汗珠,自己就更不必說了。走出了很遠,忽然韓鐵芳看見了眼前的那幾株綠樹,他就在後面高聲地,一邊喘氣一邊說:「前面就是!那邊就是春前輩葬埋的處所,我們就先到那地方去看看吧!」
雪瓶回首看看鐵芳,她就答應了一聲,心中卻覺得奇怪,因為她認識眼前的地方,那就是昨天她在那裡休息了半天,並且在那裡重編辮子的那個地方,想不到,爹爹原來就埋在那附近,唉!昨天自己為甚麼不知道呢!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隨流著眼淚,髓催馬向前走,兩匹馬緊緊行去,就來到小湖的臨近,幾株柳樹,亂擺著枝條,如在接迎他們,二人一齊收了馬,韓鐵芳也不下馬,就辨清了那株大柳樹,大約有十九步之遠的沙土分界之處,於是就緩緩地將韁繩勒住,以鞭指著地上說:「就埋在這土的底下!」
春雷瓶卻突然下了馬,就跪在地上痛哭著說:「爹爹……」
韓鐵芳也不禁心中痠痛,流下眼淚,此時那樹上的小鳥啼叫得十分悲哀,池中的綠水也被風吹得起了無數的愁紋,雪瓶嗚咽、身顫,哭了半天,韓鐵芳又不能夠下馬,只苦苦地勸說:「雪瓶姑娘!你不要再哭了!我們趕快去催他們把那口棺材抬了來,唉!我現在受了傷,不能幫助那木匠將棺材抬來,那孩子的力氣又小,他怕也抬不動,我們還得趕快去到別處找人,才能運來那口棺材,才能將春前輩屍骨啟出,才能,……重新盛斂。姑娘!你哭也無用,我們還要去辦許多的事,你且止住悲痛吧!人死已不能復活,何況春前輩人雖死,但留下了赫赫的英名,跟你這足能繼承她平生事業的女兒。姑娘,不要哭了,哭又有何用?」他雖然這樣的勸說,但雪瓶心中的悲情卻如落下的山洪暴雨、攪起來的巨浪長風、放開了的名駒烈馬,無論如何是收止不住的,她的面容已被淚洗過,嬌軀已臥倒在泥沙上,那匹紅馬倒悠閒地跑到那池邊去飲水吃草去了。
韓鐵芳急得不住的勸,不住地嘆氣,但都無效,忽於此時,就見由池岸的北邊又跑來了一匹白馬,隔著柳條卻看得很清楚,馬上一女子,正是小霞,韓鐵芳又一驚,趕緊說:「那小霞又來了,姑娘你快去攔住她!……」此時他心裡更是著急,而小霞滿面怨色悍容,策馬如飛,霎時便也來到了這裡。
雪瓶以淚眼看見了她,便也憤怒地一挺身站立了起來,由地上抬起來鋼刀,趕過去先護住了韓鐵芳,瞪目向著小霞,以哈薩克的言語來問說:「你!為甚麼還不回去?還要來這裡?」
小霞下了馬。冷笑著說:「我要看看你在白龍堆裡幹甚麼?原來你是為他才來的呀?哼!你是想要嫁他。」
雪瓶臉紅著說:「你別說這話!我來是為甚麼?我是為……」痛哭著說:「我爹爹死了,你知道嗎?就埋在這裡。還是人家韓……給理的!」
小霞突然去抽寶劍,忿忿地說:「那一定是被他給害死的,你不替三爹爹報仇,反倒說他好?我可不能像你!」說時躍身掄劍向馬上的韓鐵芳就砍。
韓鐵芳本來聽不明白她們兩人所說的話,正在有點發呆,突見寶劍抽出,他就吃了一驚,又突見劍向他砍來了,他趕快向後一退,可是這時春雪瓶早掄刀「當」的一聲,將小霞的劍擋了回去,震得小霞的手腕發疼,她急怒地嚷著番語,靚:「你要跟我翻臉嗎?」
雪瓶說:「不是我要跟你翻臉,是你沒把事情弄清楚,爹爹是病死的。」
小霞說:「我不信!」又向著韓鐵芳撲來,擰劍狠狠地刺,雪瓶卻又將她攔住,巧妙地以刀一掠,便又將小霞的劍掠開了。
氣得小霞猛掄劍向地砍來,她卻以刀相迎,「噹噹噹」震得小霞的腕酸,就將寶劍掉在地上了,小霞卻趕緊彎身,又從地上將劍抬起,換在左手裡拿著,她咬得牙緊響,眼珠子幾乎努了出來,同雪瓶大罵,說:「你護著他嗎?他是你的漢子嗎?你把害死你爹爹的人當漢子還敢跟我翻臉,好!我不怕你!咱們兩人從此誰也不認識誰!我不把他捉住,我就不是人,你若敢護著他,我立時就叫你死!」說時她掄動了寶劍,又向雪瓶砍來。
雪瓶真氣了,就也不再同她理論,將刀飛舞起來迎戰,她雖然只學過劍沒有學過刀,但如今白刃翻騰,小霞雖左右換手,拼命地招架,狠砍疾削,也是敵不過她,就被她以刀背向小霞的肩上猛砍了一下,小霞疼得叫了一聲,卻更兇了起來,把劍又猛向雪瓶砍了幾下,雪瓶因為不願意傷她,所以是刀攔身閃,使小霞雖暴躁得狂喊亂殺,但卻不能將她奈何。
這時韓鐵芳已騎馬跑到了池畔那棵大柳樹的旁邊,他看見了雪瓶的武藝高超,他的心中越發愛慕,但見小霞這樣的兇,他又著實氣忿,恨不得抽劍下馬,跑過去幫助雪瓶,但是可嘆這條受了箭傷的腿,真不能下馬了。忽然見那小霞又舍了雪瓶,瞪著雙目,掄寶劍,口中怒罵著,卻專向他撲來,他就順手由劍匣中抽出了雙劍,向左石手一分,也怒喝聲:「你來!」小霞已躥撲到了臨近,振起了寒光,狠狠地向他刺來,他以右手的劍去敵,兩口寶劍還未容接觸到一塊,春雪瓶早自小霞的背後跑來了,驀將小霞拿劍的那隻手高托起來。
小霞越氣極了,雙手奪劍,韓鐵芳將有手的劍插入匣內,掄起鞭來向小霞就抽,小霞扭頭仰起臉來,就向韓鐵芳怒吐了一口唾沫,唾沐吐在韓鐵芳的胳臂上,而雪瓶已將小霞的寶劍奪了過去,拋向池水之中,小霞要往池邊去撈劍,雪瓶卻趁勢一腳撲通的一聲,就將小霞端到水裡,水花濺起了很高,將韓鐵旁的馬驚得向東跑了幾步,雪瓶卻回身跑去抓住了那四紅馬,飛身跨上,就向韓鐵芳急急地說:「走吧!快走!到樹林外邊去吧!」
韓鐵芳更緊緊地隨著她,順著池岸,向北轉西馳去,不料那小霞又從水中爬出來,頭髮和臉上身上全都是泥水,她掏出來弩箭就向韓鐵芳的馬射來,雪瓶疾忙停馬掩護,雙方相距不遠,第一箭沒射到就落在地上,第二箭射了來,卻被雪瓶伸手一抄,就如驚鷹伸嘴到水中啄魚似的,很巧地就將一枝箭接在她的手內,以二指夾著。
韓鐵芳既吃驚、且稱讚,曉得這是玉嬌龍傳出來的絕技,又見雪瓶將馬向鐵芳的馬靠近了一些,向白馬鞍後的包袱之中一探手,就取出來一個小弩弓,裝上得來的箭,向著那邊的小霞,小霞卻爬出池子,像一條泥揪似的向他這邊躥來,並且又要發箭,但這時雪瓶就一箭射了去,正好射中了她的左腿,她又一下摔趴在地上,韓鐵芳倒不禁一皺眉,覺得春雪瓶也是反臉無情,跟玉嬌龍差不多,而雪瓶又以刀背向白馬的膀後輕擊了一下,白馬就又馱著韓鐵芳向西飛馳,雪瓶收了弩弓,自後面趕來。
還叮嚀地說:「小心一點!提防從馬上摔下來!」
韓鐵芳忍著腿痛,坐穩在鞍上,由著馬緊走,並搖頭說:「不會!不至於!」
春雪瓶的紅馬卻輕如燕子,掠過了他,在他的馬前,隨走隨回頭來微笑說:「我不願意傷她,因為平常跟姊妹一樣,可是她的脾氣自小就與我們不同,我爹爹在世時也不喜歡她,她的妹妹倒比她好……我剛才射她那一箭也不重,其實我不該,但因她太氣壞了我啦……我真忍不住氣,我爹爹也是如此!……」蹄聲急驟,沙塵都被蕩起,春雪瓶時時回首,以她的嬌音發著那麼好聽的官話,帶著沉痛的意味來說著,韓鐵芳不住的點頭,並不住細細打量著這位「秀樹奇峰」。
少時雙馬走進了樹林,韓鐵芳真想要把那次賽八仙刻在樹上又颳去了的那「雪瓶」二字的痕跡指給她看,並陳述自己訪她、尋她、見她的艱難,雪瓶這時卻又不說話了,頭也不回,她以刀「剋剋」地砍斷了許多擋在面前的樹枝,兩匹馬就踏著樹枝、落葉、亂草而過,林鳥在他們的頭上飛噪不止,一霎時,雪瓶就先催馬穿過了樹林,及至鐵芳也走出樹林時,見雪瓶已到那邊趕做棺材的地方下了馬。
那小孩正幫助木匠拉鋸,忽然抬頭看見了韓鐵芳也騎著馬回來,喜歡得也跳了起來,高聲叫著說:「韓大爺!……」
韓鐵芳也微微笑著,他騎著馬如同受著苦刑似的,到現在這苦刑才算受完,此時那個木匠也停住了鋸,向著韓鐵芳笑了一笑,雪瓶卻叫他們過去把韓鐵芳攙下來,並囑咐說:「手要輕輕地!」他們這才看出來韓鐵芳身上的傷,齊都驚愕。扔下了鋸,跑過去,兩人齊上來攙扶韓鐵芳,那木匠並且問說:「怎麼樣了?韓大爺!你怎麼受的傷?是誰傷的你?是那個……」
韓鐵芳卻一下了馬,就癱倒在地上,那孩子不住流淚,蹲下去看韓鐵芳的傷勢,韓鐵旁的頭枕在草上,搖了搖頭說:「不要緊,你們就快些做棺材吧!」
雪瓶也走過來,她向韓鐵芳溫和地說:「您的傷勢我看太重了,不能不請大夫看看,我們這次離開尉犁城,本來帶著藥,可惜沒在我這裡。我想這北邊既是有個甚麼老牛山,那裡有市鎮,就一定有藥鋪,有店房,我想這棺材雖然快做好了,但是我嫌太粗,不如叫他們一個人到那老牛山鎮上去……」說到這裡她又沉吟思索了一會,就向韓鐵芳說:「我想叫他們到鎮上去辦些糧食跟水,再找兩個木匠到這裡幫忙,順便僱一輛車來,將您送到那裡,找店房請大夫買藥調養,您以為怎樣?我想那小霞雖也受了箭傷,可是她必不甘心,還許找到這兒來與您麻煩,您在這兒躺著又不得調治,真不如到那鎮上。」
韓鐵芳以那隻沒有受傷的胳臂扶著地,他就坐了起來,點點頭說:「既然離此不遠有座市鎮,又有店房,我也可以去歇一歇,我倒並不是怕那個小霞。只是現在我不能夠去,我須得等把棺材做好,啟出春前輩的屍骨,盛斂了,穩埋了,我才算盡了朋友之義!」
春雪瓶感動得又流下了眼淚,就拿手帕拭了拭,轉頭向那木匠說:「你認得老牛山那個鎮嗎?」
木匠點頭說:「我認得,我是那鎮上學出來的手藝,在那鎮上有兩個木匠,都是我的師兄弟。」
雪瓶點點頭,遂從包袱裡拿出來銀子,交給這木匠,說:「現在你就去吧!記住了!找來人,買些漆,再買點水和糧食。可以先把店房找要、訂下,然後你僱一輛車來!」
木匠接過了銀子,就點頭答應,雪瓶又囑咐他說:「到了那鎮上無論是找人買東西、僱車,都不準說出真話,說在這裡做棺材埋人可以,但不許說出埋的是誰!」
木匠就把頭深深地點著,連說:「我知道!我知道!」他把雪瓶馬上帶著的那隻水袋留在這裡,背著他們帶來的那隻水袋就走了。
這裡韓鐵芳把春雪瓶辦的事,說的話,都看得清清楚楚,雪瓶的武藝不在玉嬌龍之下,性情有時被激怒時就也暴烈如玉嬌龍,但平常它是很溫和的,不像生長在草原中的一個兇悍的女人,辦事是這麼井井有條,並且想得這麼周到,韓鐵芳簡直連傷痛都忘了,對此佳人,油然地生出羨慕欽佩之情,並想起病俠玉嬌龍曾對他說過:「我是想叫你到新疆給我那親近的人,作終身伴侶。」真是天緣,真是人間難尋天上難找的好事,我韓鐵芳只要這幾處箭傷不至於死,那麼我只要把話一說,就可以與此美人為伴,還可以跟她學武術,學射箭,請她去幫助我到祁連山救母報仇,只是……他一想到了在家鄉的妻子陳芸華,雖然像個木頭似的,又與自己全無情愛,而且多一半的家產都分給了她,等於是退了婚,可是究竟婚沒有退,我仍然是個有婦之夫,我怎能夠?怎配娶人家秀樹奇峰春雪瓶?唉!……他覺得萬念俱灰了。
雪瓶又把那領蘆蓆往近處拉了一拉,她輕輕地抬著韓鐵芳的頭,又叫那孩子抬著韓鐵芳的腿,打算把他移在那領蘆蓆上去躺著,韓鐵芳見她的纖手觸到了他的頭上,他的頭髮出一種異樣的感覺,臉也燒得很熱,就擺手說:「不必!不必!」忍痛用力,勉強地一翻身,幾乎站了起來,就勢一滾,他就坐在席上,看見春雷瓶似笑又沒笑,把眼波向他一掠,他卻不敢看,仰首去看天際的白雲,但那朵朵的白雲都化成了春雪瓶的臉,他暗暗地長嘆,心中又甚悲苦。覺得自己對於女人,敢說是拿得起、放得下,蝴蝶紅與自己耳鬢廝磨,山盟海誓有三年之久,但到時說把她嫁人就把她嫁人,對別個女子也是如此,獨於今日對雪瓶,是真的羨慕、難割,真似一條絲纏住了自己的心,一條龍繞住了自己的身,一根鐵鏈鎖住了自己的命,這還不過是初、二次的相逢,將來果真邀她同往祁連山,同行共宿,那必定能使自己做出最不對之事,唉!算了吧!春前輩你死了,我卻放生前騙了你,說我無妻,叫你空把一番熱望託付給我,我如今可要辜負你了,我決不能作這你親近人的伴侶,我也不請她往祁連山報仇了,只把你盛臉穩埋之後,我再治好了箭傷,我就要走,我獨自去往祁連山,如救出我的母親,我將她安置好了,我就去削髮為偕,如若救不出來,那我就死在那祁連山,反正我是不能再照顧你的女兒了。這樣一想,主意決定,並且決定了不再與春雪瓶多談,也不多看春雪瓶。
他休息了一會,精神也增加了,就與那瞎子的侄子閒談話,到現在他才知道這孩子原來姓黃,乳名叫作長福兒,韓鐵芳就跟長福兒一問一答的談話,但也實在沒有甚麼可談,那邊春雪瓶是坐在未做成的棺材旁邊的一塊板上,低頭看著草地,很寂寞而又安閒的樣子,誰也不能相信她是一位飛馳於沙漠之中的俠女。稍遠之處是那紅白的兩匹馬,都在那裡低著頭啃那草地,小霞沒有再來麻煩,這裡雖然也是一條自東往西的道路,但是竟沒有一個人往來。
秋天,太陽的光仍很熱,過了多時,那個木匠坐著一輛沒有篷兒的破驛車,自西邊繞回來了,車上還有他找來的兩個木匠,連趕車的,一共是四個人,車上堆著許多東西,甚麼水口袋,木匠用具,油漆桶等等,長福兒就喜歡得招手說:「回來啦!回來啦!」
那個木匠先下了車,走過來一五一十的跟春雪瓶報賬,然後說:「店房也找好了,老牛鎮上一共有三家店房,我給我的這家孟家店是最好的,房子院子都乾淨,掌櫃的孟老八是中衛縣的人,人頂和氣。」又拿出一包藥說:「這也不知叫甚麼藥,鎮上的廣濟藥鋪買來的,專治跌打損傷,蠍蟄蛇咬,最有效驗,韓大爺,你一服上準保傷就好了!」
他把藥交給了鐵芳,便同著他找來的那兩個木匠,一齊過去趕做棺材,當時就鋸木頭、釘釘子的忙了起來,趕車的把車卸了,放驟子也去吃野草,他卻躲到一邊去蹲著抽旱菸,這邊雪瓶便叫長福兒給韓鐵芳的傷處去上藥,這種藥的裡面大概是有冰片,敷在傷處,覺得一陣涼,立時痛疼就好了些,因此韓鐵旁的臉色漸漸的緩了過來,精神也增加了。
雪瓶就站在旁邊跟他談話,問她的爹爹玉嬌能與韓鐵芳一路西來時的一切瑣碎的事情及所說過的一些話,這韓鐵芳卻不能太吐露無遺,例如在蘭州府遇著她舊日情人手下的人,及玉嬌龍口中概述的雪瓶的來歷,十多年前黑山能將雪瓶的母親也害死在祁連山,尤其是玉嬌龍主張叫他們同往報仇,終身作伴的事,韓鐵芳卻不能不隱瞞,他是不願多惹雪瓶傷心,但是饒他這樣一邊思考著、斟酌著,只撿那些不刺心錐骨的話告訴她,雪瓶已經就簌簌地不住流淚。
韓鐵芳斜揚著臉兒看了一看,覺得雪瓶真如一朵帶雨的梨花,她這一陣無聲的微泣更是動人,也更能使自己的心跟著難過,尤其是關於春雪瓶本身的來歷,韓鐵芳就心說:不知她自己曉得不曉得玉嬌龍確實不是她的母親,更不能是她的親爹,這些事實在不該隱瞞,無論她聽了要怎樣的難受,似乎也應當告訴她才是,但,……韓鐵芳卻怎麼也不忍心說出來。
此時,雪瓶拭了一拭眼淚也就不再問了,她走到那邊去監視著木匠做棺材,韓鐵芳這裡就在地上躺下,頭暈了半天,傷處又麻又疼了好幾陣,他也就睡了多時,及至醒來,聽見棺材釘釘之聲都已停止,他坐起來看,見一口棺材已經做成,並且做得很細緻,另有一個木匠拿著紅油漆已經給漆好了一半,驟馬也趴在地上,趕車的人幫長福兒又在那裡燒柴做飯,春雪瓶卻在草叢,身傍寶劍而臥,許多小蟲、螞蟻等等都爬在她的衣裳上跟頭髮上,她睡得正酣,韓鐵芳又低頭看看自己坐的席子,心中又不勝慚愧,就想自己是一個男子,卻鬥不過那小霞,被箭射傷,還為雪瓶一介女子所救,而且如今還叫自己佔著這領蘆蓆,人家姑娘卻躺在草裡睡,未免顯得自己是太無能了!
這時西邊的天上又掛著金紅的夕照,滿天綺霞,烏鴉喜鵲都從遠處投還那密林間去。飯已炊好了,卻都不敢去叫醒雪瓶,等著大家吃完、喝完,雪瓶方才醒來,此時天色已黑,她自己也略吃了一點,便叫大家都休息,都去睡覺。她一個人,精神十分奮發地,旁邊燃著一堆木柴,火光熊熊地,照著道旁的茂草,她就手提著一對寶劍往來地走,守衛著以免有甚麼豹狼等等的野獸來襲。
天邊星月陰蒙,大地吹來的夜風漸有涼意,草間秋蟲低唱,那林間時時發出梟鳥的怪叫之聲,地下一口棺材在木屑中,鋸斧在棺旁橫放著,被那火光照得那棺上的紅漆愈紅得悽慘,韓鐵芳躺在席上睡不著,他抬起頭來看看,分明看見雪瓶有時走到那棺材旁邊就頓住腳站住,藉火光看去,可以看見她的眼淚瑩瑩,正與手中的劍光、天上的星光相映著發亮,而她的容貌、身軀,是秀麗而悽清,真是可愛可敬而又可憐。韓鐵芳就不禁暗想道:「將病俠玉嬌龍安葬之後,我養好了傷一定就走了,拋下她一個人在這大漠草原之中,多麼孤零呢!我若是死了倒還好,我若是仍在世間活著,那可豈能放心她呢?豈不是終身的憾事嗎?他不禁的暗暗嘆氣。」
一夜過去,次日上午,棺材已經油漆好了,但還沒有幹,抬在樹林那邊,叫風吹著,當日大家都沒有甚麼事,只是閒談話,可是春雪瓶跟韓鐵芳兩人之間的談話愈少。鐵芳的傷處連上了幾次的藥,疼痛處已經好得多了,雪瓶對於他,也不再如昨日那樣關心,彷彿很冷淡似的,韓鐵芳的心中卻仍端著許多想說可又不敢說出的話。
午飯用畢之後,天又陰了起來,三個木匠都柏天要下雨,並說那棺材上的漆,再放兩天怕也不能幹,一下雨,更得把漆沖毀了,再說下了雨,大家怎麼再在道露天地裡住呢?人人的身邊又都沒帶著棉衣裳。雪瓶地想了一想,反正棺材還是要埋在地裡的,士漆只為防水,並非為好看,幹不幹也不要緊,而且這次還不過是暫厝,將來到了迪化見著了玉欽差,那是她老人家的胞兄,欽差是個大官,絕不忍見胞妹的屍骨埋在沙漠裡邊,也許要再來放靈,運往迪化去開弔設祭,或是再運到北京丟入祖塋,我何必帶著這些人在此耽延工夫?還有那匹黑馬,也沒尋回來呢!於是她就吩咐人送棺材往那邊去牧靈盛殮。
當下這裡的三個木匠,一個車伕,連長福兒又都忙亂起來,套車、抬棺材,結果,是把棺材、鋪頭等物都放在車上,連韓鐵芳也坐在這輛車上,春雪瓶騎上馬相隨,除了長福兒和一個木匠,在此收拾起來那鋸、斧頭等等,用那匹紅馬先歇回老牛鎮。他們的車後,跟著兩個木匠,就一同先往西,轉到南邊,繞過了那片車不能通過的樹林,迂緩地走著,太陽又漸漸從雲中現露,又漸漸向西邊去了,他們這幾個人,一輛車,才沿著那水池,到了那幾株柳樹,沙與土的分界之前。
春雪瓶的芳容此時愈顯得愁點,眼眶裡的淚也跟那汪汪的池水一般的盪漾。兩個木匠,連車伕都幫忙,一齊掄起了鎬頭,就刨那韓鐵芳所指定的一塊土地。韓鐵芳是坐在車上瞪著眼睛瞧著,他的心也一陣陣地難受,他見這三隻鎬刨這片柳樹之外十九步遠的土地,比他當初刨土理的時候,所用的那兩口寶劍,十個手指頭可便利得多了,一霎時就刨下了有二尺多深。
韓鐵芳就高聲囑咐:「慢一些!快露出來了!」於是拿鎬的人全都輕輕地工作著。土包是越往下越黑,春雪瓶的臉色也越來越悲慘,漸漸地已露出了蓋滿了沙土的白綢衣,立時那三個人都把鎬頭拋了,下去慢慢地分土啟屍,漸漸白衣畢現,一時情景嚴肅而悲慘,連柳樹上的馬兒彷彿全都不敢叫了。一具白衣包裡著完整的屍身從土中抬出,彈了彈土,掀開了白衣,露出來青絲髮,白瘦而擬定的臉兒。春雪瓶悲聲叫了一句:「爹爹……」隨著哀啼慘泣,韓鐵芳疾忙轉過臉去不忍細看,連耳朵全恨不得堵上,以不聽這錐心泣血、如哀猿、如夜鵑之啼聲。
此時天更明瞭,大漠的風搖盪著那千條柳樹的愁絲,韓鐵芳的淚也不住簌簌地往下落,隨著哭聲,又見由身旁抬棺材,蓋棺材蓋,聽雪瓶聲嘶氣咽說:「放好些!放平些!棺材裡不要有一點土……爹爹呀……」又聽見釘棺材蓋的聲音,更聽見棺材往坑裡去放,及沙崗地掩土之聲,都攪在雪瓶愈哭、愈慘、漸弱、漸微的聲音裡。
韓鐵芳連嘆了幾聲氣,他心中默默地說:春前輩!我的心至此是盡了!你如今可以瞑目了吧!我們如今是真要永別了!從此我怕不能再到這兒來看你了!但無論將來我生,或我死,我們過去的一片友情我決不能忘記!你這卓爾不群的一世女俠,將永遠在我心裡,只是你的義女雪瓶,我可,我可實在……想到這裡他的心思忽又變了,又想若是從此就與雪瓶相別,歲月茫茫永不再見,一任這個孤零的少女永淪落在天涯,那不對,也不能算對死者盡了友情,反倒能說是負了亡友之託,這不對。還是,還是得跟春雪瓶說實話,等地的悲痛略定之時,就應當告訴她。你爹爹已把你託付給我了,叫我終生陪伴著你,你不要再難過了!我還得問問你,你知道你自己的來歷嗎?甘肅省的魏魏祁連山,那裡還埋著你的恨我的共同仇恨,我們倆的生身母,全都在那裡受過難,我們倆的仇人全是那惡賊黑山熊!
他決定了要說,非說不可,就扭過了臉去,見那棺材早已入了穴,坑口已掩平了,依著雪瓶還要叫人在上面堆起座墳頭,韓鐵芳連連擺手說:「不可!據我想可不宜顯露出來這裡埋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