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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啟親靈淚沾三尺土 觸義憤拳打半天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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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瓶忽露出一些不樂意的樣子,就問說:「為甚麼?」

韓鐵芳說:「因為……」他點手示意,雪瓶的臉上還掛著眼淚,走近前來,沉著點臉兒對著他,韓鐵芳卻悄聲說:「依我看,連今天這幾個幫助葬埋的人,咱們也要對他們嚴加囑咐,不要叫他們對別人洩露出春前輩所葬埋的地點,因為,姑娘你難道不知道?春前輩因一世行俠仗義,結下了不少的仇人,別人不說,那半截山的賊眾就時常在這白龍堆裡出沒。」

雪瓶聽了,不由一聲冷笑,韓鐵芳卻又說:「是不能不防備的,因為姑娘你雖武藝高強,不怕他們,但你絕不能永久在這墳旁看守,萬一有了墳,被半截山那群賊看見了,他們就要想起偷棺掘墓,他們若曉得下面埋的是誰,那就更非掘不可,春前輩是一世奇俠,死後的屍骨若要被他們簸弄了,……」

雪瓶也覺得很是,臉上露出忿恨之意,又嘆了一聲,就向那三個人說:「把坑填平了也就行了,上面不必起墳,我還要告訴你們,這兩天你們這樣的受累,我心裡很是不安,我一定多給你們些錢,但這地方埋人的事可不許你們去說!埋的是誰更不許你們問!聽見了沒有?假若洩露出去,我決不會饒你們!」她那美麗的雙眸怒睜起來,一隻手叉在腰間:一說話,柔肩就一搖動,她的聲音是嚴厲的,而吹到韓鐵旁的耳裡,卻覺得十分溫柔,那兩個木匠跟一個車伕,都嚇得跟土人兒一般,直眉瞪目地,只管點頭。

雪瓶當時就由馬上的包袱內取出了銀兩,每人果然加倍地付賞,然後她又吩咐說:「走吧!回老牛山那鎮上去!」兩個木匠接銀子,面色才緩和過來,可仍然都皺著眉,表示這點銀子真不好掙,趕車的卻把銀子收藏在他的褲腰帶裡,跨上了車,揮鞭趕著驟子就走,這時車上不放棺材了,只放著鋤鎬跟幾件木匠用的器具,所以地方很寬,兩個木匠也就都跨上了車,跟韓鐵芳坐在一起,這裡雪瓶還沒走,她還拿著她的寶劍,由大柳樹的樹根下,往葬埋她爹爹的那地方,細細地量,就像是丈量地畝似的,並且她又收了劍倚馬站立,拿手帕又揉了揉眼睛,然後她才騎上了馬,同著驟車趕來。

她的馬隨在車後約五丈遠,韓鐵芳時時抬起眼來去看她,往日積在心頭的一個謎,「病俠的親近人」,「飛駱駝」,「秀樹奇峰春雪瓶」,他哪裡想得到就是眼前的這位美麗的俠女。美女駿馬,總媚含愁,緊緊地隨著他而行,兩旁是大漠無邊,天色漸暮,一片神秘景象,車輪馬蹄都磨著沙響,又穿過了一片草原,再行多時,車後春雪瓶的模樣已看不清楚了。一回頭,卻見遙遙有幾點燈火,又走,便走入了那老牛山下的小鎮,在一家店門前停住,就出兩個木匠把他攙下車去,長福兒早也來到這裡了,也過來攙他,就進了店,他被放在了一個土房的上炕上。

土牆上有燈光一點,如同個螢火蟲的屁股似的,屋外有各種聲音,十分雜亂。他躺臥在炕上,又覺得傷痛,心中真不知是甚麼滋味,嘆了一聲,又閉目瞑想。閉上眼睛彷彿就能看見春雪瓶,但又不知這時候雪瓶是住在哪間屋裡,怎麼聽不見她的說話,也聽不見她哭泣呢!可又不能問,屋裡只是長福兒伺候著他。吃過了晚飯,外面的天愈黑,牆上的燈反倒愈發昏暗,屋外的談話聲漸漸沒有了,可是階下的秋蟲又唧唧的響著,真叫人的心裡煩。

待了會,長福兒在炕角兒蜷屈著腿兒睡著了,韓鐵芳本想叫他把雪瓶叫過來談談,如今卻也不能叫他,並且身上的幾處箭傷又在痛,自己坐起來往傷處數了藥,又想著那些話到底是對雪瓶說不說:心中猶豫輾轉,忽兒決定了,忽兒又覺得不忍,而且想著:我這麼個人,家中且有妻子,武藝又不太高強,箭傷即使能夠痊癒,還許落成一條腐腿兒!我怎配作人家秀樹奇峰的伴侶呢?唉!算了吧!他抱著一顆惆悵失望的心,躺在炕上睡了一會,半夜又醒來,聽著蟲聲既悲且緊,店外更鼓徐敲,燈已滅了。他又想了半天,又認為病俠所囑咐的話還是應當向雪瓶說,不說倒顯得自己不誠實、不磊落,說出之後,她聽了是喜歡、還是惱怒,自己不管,總之,還是應當向她說的好。他心中又想:我遣嫁蝴蝶紅,散家資,出來邀遊,哪一件事沒有決斷?如今豈真是「兒女情長」?我打獨角牛,敗徐廣梁,單身大戰戴家莊,月夜之下與群賊交手,馬涉渭水,回想起來也是轟轟烈烈,怎麼一遇到玉嬌龍,再遇到春雪瓶,我就顯得這麼「英雄氣短」了,就又興奮異常,直到天快明時,他才又睡著。

不知這個覺睡了有多少時刻,及至醒來,卻見那破窗戶之外的天光已經大亮,秋蟲之聲都沒有了,大概早就叫過了。長福兒也沒在屋,見靠牆隻立著一把刀,是自己的那口,其餘是肅然四壁,別無他物。他又振奮,盼著傷好了之後,一定要在春雪瓶的面前作幾件事情,驚一驚她,想著這時她大概已經起來了,不如把她請到屋中來,磊磊落落地把詳細話都跟她說一說,於是就坐起身來,向外叫道:「長福兒!長福兒!」連叫了幾聲,才把長福兒叫得一邊答應,一邊跑進屋中。

這孩子今天洗了臉,也顯得精神了,他手裡拿著一個沉重的桑皮紙的包兒,他喜歡得直笑,說:「我剛叫店掌櫃給秤好,錠子真是金的,五兩一個,銀子是十兩三錢多……」

韓鐵芳一聽,不由得驚愕,問說:「甚麼?你手裡拿著的是甚麼?」

長福兒說:「是春姑娘春小王爺剛才走的時候,留下給您的錢。」

韓鐵芳驚問說:「怎麼?她走了?」

長福兒說:「走了半天啦!她連半個月的店飯錢都先給開發啦,還送給您造些銀子,金子,大概是為給您道謝用的。」

韓鐵芳不由得生氣,心說:雪瓶未免太看不起我了,我到新疆來,受了千辛萬苦,難道是為賺錢嗎?真真豈有此理!又問說:「她臨走的時候沒有說別的話嗎?」

長福兒說:「她跟我說了,她說她要到迪化去找人。她又說謝謝韓大爺啦!叫您在這兒好好養傷,這些金銀給您花,或是您回東邊去時,拿這作路費,將來再見。」

韓鐵芳直著眼睛問說:「這是她說的?」

長福兒點頭說:「對啦!她就是這麼說來著!」

韓鐵芳就不言語了,長福兒倒有點害怕,輕輕地將銀包兒放在炕頭。韓鐵芳連看也不看,卻長長地嘆了口氣,長福兒又問韓大爺還有甚麼吩咐沒有?韓鐵芳卻搖頭,長福兒就又出屋去了。

由這日起,韓鐵芳就住在這裡養傷。因為店飯錢都已由雪瓶先忖了,店掌櫃孟老八又知道他的手裡有金子,又有銀子,所以伺候得非常周到,長福兒也天天不離他左右,他身上的幾處箭傷,天天上藥,頗見功效,四五日之後,就能夠下炕行動了,而且腿也不瘸,他有時就出店門去站一會,看那南來北往的駱駝牛馬。這個鎮,本來往迪化不遠就是老牛山,那裡是庫魯山的支脈,有一條寬平的路程,可以直達庫魯山北的那畜產豐富的草原,所以這也可稱是交通要道,鎮上也藉此繁榮。三家店房,兩個酒鋪,一個饅頭鋪,一個釘馬掌的鋪子,買賣都很好。

隨著韓鐵芳自黃羊崗子來的那個棺材匠,本早就應當回去,韓鐵芳並託付他把長福兒還帶回去。

長福兒因為劉大待他不好,他不願回黃羊崗子,願意永遠跟韓鐵芳,可是韓鐵芳卻說:「我也很喜歡你,你為人勤謹,又很聽話,而且你孤苦無依,十分的可憐,我本想帶你到東邊去,將來或叫你學武或叫你學文,等你長大成人,好謀個出身。但是可惜我還有許多沒辦完的事,周圍還有不少的仇人,你想:上次在黃羊崗子就有幾個人要殺我,這次我又被那女子連射了幾箭,雖幸虧沒死,可是以後像這樣的事情,還不知有多少呢?你跟著我哪裡行?到了緊急的時候我一定顧不得你,所以我想:過幾日你還是跟木匠回去吧,回到黃羊崗子,只要你能夠忍耐,勤謹,諒劉大也不能待你太苛,將來我把事情辦完之後,再去找你。」

他的話很懇切,長福兒也就只得點頭答應,但是這孩子的神情卻變得憂鬱了,終日里愁眉不展,在店裡也不常說話,每天要催著那木匠帶他回去。可是那木匠因為包做棺材所得的那十幾兩銀子,在南邊那小店,比這裡還小的一個店房裡賭錢,還沒有輸光,所以一時他還不想回黃羊南子去,沒有他帶著,長桶兒獨自更不敢回去。

韓鐵芳在這裡天天回憶著春雪瓶,他決定再到迪化去一趟,若見著她,決定把一切的話都告訴她,然後再分手,如她所說:「將來再見!」又過了兩天,他的左臂,後腿兩虛的箭傷全都生了大痂,掐都掐不疼,只是右腿的傷處卻化了膿,實在騎不得馬,所以他心雖有餘,而力不足,徒望著院中那匹養得很肥的紅馬,卻不能走。

這天,天色又垂暮了,韓鐵芳正在屋中,忽然長福兒跑進來,驚驚慌慌地說:「韓大爺,我告訴您一件事,剛才我又到南店裡找那木匠,我看見那店裡來了個客人,帶來一匹馬,馬是黑的,正是您在黃羊崗子住的時候,有人要買,您不肯賣的那匹馬。那客人是個窮人,身穿著破緞子的醬紫色的馬褂。」

韓鐵芳一聽,不由覺得詫異,暗想:那匹馬是在草原已被春雪瓶奪了去了,她這次雖沒騎出來,可是也一定在尉犁城,怎麼如今會到了別人的手裡?這可是怪事,我倒得去看看,也許這騎馬的人就是雪瓶家裡的,如果問明確實是她的僕人,那我可以寫一封信,把沒告訴雪瓶的事都寫上,金銀也可以託這個人帶交雪瓶,我就再養幾天,就由此一直東返,不必又往迪化去了,因為那樣是徒惹惆悵。

此時的天色又太晚了,不便到那店裡去,為慎重起見,特地叫長福兒再到那店裡去,探聽探聽那個人姓甚麼,從哪兒來往哪兒去?他是幹甚麼的?還囑咐長福兒要小心,不可露出形跡來。長福兒連聲答應,就又走了。

韓鐵芳並沒把這件事看得多麼要緊,他如今已拋開了一切地胡思亂想,只想著自己要儘快離開新疆,這次總算沒有白來,長經驗、歷艱苦,而且會到了老少兩位女俠。他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壁間燈光如豆,窗外蟲聲如潮,他都快要睡了,忽然那長福兒跑回來,這回它的神色更驚慌了,走到了炕

頭悄聲說:「我打聽出來了,那店裡又住看一個販羊毛的,是才從東邊來的,認識他是個賊,他叫牛脖子,是半截山的手下,他騎的那是春大王爺的馬,不是您的馬,可是長得和你的卻一模一樣,春小王爺正在捉他。前天,原來春小王爺由咱們這兒走了,就又到沙漠去啦,在那裡她過了半截山,跟半截山的手下嘍-打了起來,這販羊毛的是繞道兒過來的,聽說過來的時候,還不知道那邊是誰勝誰敗呢!這小子大概是由那邊被殺跑來的。」

韓鐵芳更吃了一驚,現知道雪瓶如今正在群賊包圍之中,想著她雖武藝高強,但究竟難以寡敵眾,恨不得趕了去救她,但這裡的這個賊……遂又問:「這些話是販羊毛的客人跟你說的嗎?」

長福兒搖頭說:「不是跟我說的,他是背著那牛脖子跟別人悄悄地說,我給偷聽來的。那牛脾子現在正在跟人賭錢呢,他也沒甚麼錢,他可以扒馬褂,賣那匹馬。」

韓鐵芳霍然起身下了地,叫長福兒在暗中給他提著那口刀,他說:「我去看看!」

長福兒雙手拿著那口刀還不住發顫,韓鐵芳卻囑咐他不要害怕,叫他在前邊領路。

走了不遠,就到了南邊那個小小的店房,天空淡淡的月光照著這小土院子幾間小破房子,真像河南陝西一帶的野地裡常見的那矮小的土祠似的,但一進了門,卻就聽見了「麼呀!」「六呀!」及嘩啦嘩啦的擲骰子聲音。院中就有一匹黑馬,韓鐵芳趕過去詳細看了一番,這匹馬伸著脖子直向他的身上蹭,好像是認識他。韓鐵芳不禁憶起從前在靈寶縣酸棗山上初見這匹馬之時的情景,心中就不由得越發忿忿,暗想我為這匹馬不容易,這樣的千里鐵騎,名俠故物,如何可以到一個名喚「牛脖子」的手賊的手中,還要把它抵賭債?他此時就顧不得腿傷還痛不痛,就由長福兒的手中把刀要過來,並努努嘴說:「你快躲開吧!」

他於月光之下,見長福兒跑出門去了,他就猛往那賭錢的屋子裡闖去。這時不但是這整個店房的人,就是鎮上的一些賭鬼流氓,全都到這兒來賭。一通聯的小小的兩間土屋,裹面擠著三十多個人,臭氣薰鼻,喝聲震耳,當中大概有一個擺骰盆子的桌子上還有燈及錢等等的東西。雖然都被人頭遮著,無法看見,可是聽得見拼命的拍錢聲,使著勁擲出去的骰子聲,及亂烘烘的喝聲、罵聲、笑聲、說話聲、打呃聲、放屁聲,這些人一個壓著一個的肩,誰也沒留神韓鐵芳自後邊來了,而且手中環拿著刀。

韓鐵芳先站著看了一看,他認不出哪個是牛脖子,他就等到一些人又摔了錢,下了注,沉靜了一會之時,他就驀然高聲問道:「誰叫牛脖子?」他這話一喝出來,眼前的人齊都扭頭回身,驚訝之色現在每個的臉上,並有認識他的人,就遞笑招呼著說:「韓大爺!你老找誰?」

韓鐵芳第一句話是很和氣地,說:「請諸位閃開!我有點事。」接著卻沉下臉來,怒聲問道:「哪個是牛脖子!快出頭,我有幾句話說!」

立時,前邊的人就紛紛亂擠到了一旁,當中露出來那張破桌子,豆綠色的骰盆子,和兩盞很亮的清油燈,一疊一疊的銅錢。賭錢人都機靈,一看要出事,就齊都各自將自己的錢拿著揣起來,並有好幾個人的手指頭指著桌後的一個身披破馬褂的窮漢,都說:「他就叫牛脖子。這人就叫牛脖子!」

牛脖子的一張倒霉的臉兒,這時候都嚇黃了,被那燈光映得就跟老薑一樣的顏色。他的兩隻驚兔似的眼睛吧答吧答地望著韓鐵芳,起先他還沒看明白,後來他才認出來是韓鐵芳,他的臉色漸漸又由黃而轉成了蒼白色,可是兩隻眼睛越發的瞪起,把嘴一撇,哼哼地笑了兩聲,說:「喝!熟人哪!韓大爺你是在尉犁城露過臉的人,飛駱駝打跑了你,可又滿處找你找不著,如今你的大駕來到這兒,找我,有甚麼事呀?」

韓鐵芳厲色厲聲地說:「院中的那匹黑馬,是春大王爺的,我受她的話,千辛萬苦,才送到了尉犁,交給了春雪瓶。」

牛脖子撇嘴又笑說:「交給?好一個交給法兒!人家崩崩發出弩箭來,您大爺跟兔子似的,鑽進草裡才算逃了命,那天的事情誰不知道呀!尉犁城的人都笑掉了大牙啦!你別唬我,你的本事跟我差不多!得啦!……」

韓鐵芳卻把刀亮出來,向他指著,怒說:「你出來!那匹馬怎會到了你的手裡?告訴我,馬留下,你滾,不然我也知道你是半截山手下的強盜,今天我就叫你死在這裡!」

牛脖子也怒罵說:「小子,你惹不起飛駱駝,卻趕來欺侮我?難道我就怕了你嗎?」說時,他驀然抓起了骰盆子,雙手向韓鐵芳打去,韓鐵芳疾忙向旁一閃,骰盆子就飛到院裡去了,吧的一聲,摔得粉碎,牛脖子自褲帶上抽出來一把明晃晃的短刀,韓鐵芳也將鋼刀舉起,被燈光映得閃閃地奪目,兩旁的人都驚得往外跑,喊著、擠著,連門框帶屋門都「克叉!嘩啦!」擠斷了、撞倒了。

韓鐵芳高叫一聲:「大家留神!」他看見牛脖於也要隨著人往外跑,他卻一下跳到了桌上,把一盞油燈踢倒了,落地正燃著了一個人的褲腿,那人就驚慌地叫了起來,火光呼呼地騰起,眾人越發的驚叫,越發地亂擠,一個個都向屋外去奔命。有的一齣屋就趴在地下,破人當橋似的踏著他的身子跑過去,呼聲、叫聲,像發了大水似的,衝捲了這小鎮。

牛脖子將短刀向韓鐵芳的腿上就扎,沒有扎著,韓鐵芳的鋼刀卻已落下,只聽見一聲大叫,這叫聲比一切人的叫聲都高、都慘,血水飛濺,牛脖子的身子就向下倒,一隻右臂都離了身子拋在一邊。

及至那些人都亂騰騰地擠出了店門,店門外也噹噹噹的驚人地響起了鑼聲,韓鐵芳疾忙跳下了桌子,腳踏著血泊,低頭一看見牛脖子已經臂斷人死,他倒不禁一驚,他就趕緊捉刀山屋,抓住了黑馬,牽著就往外走去。

他想先回孟老人的店裡再囑咐長福兒幾句話,卻不料來到這店門前,店門已然嚴嚴地關上了,而北邊卻有兩隻籠燈,十幾個人往這邊跑來,他想看多半是官人來了,就不敢再跳牆進內,遂跨上了黑馬,撥馬往南就跑。不料才出了鎮街,他的馬就幾乎撞在一個人的身上,他趕緊勒住了韁繩,卻聽馬前的這個短短的人,喘吁吁地說:「韓鐵芳!韓大爺!您,您是要走嗎?」

韓鐵芳在淡淡的月光之下詳細地辨識,就看出來正是長福兒,他就說:「是我!長福兒!我正在找你,我為春大王爺的這匹馬,已將牛脖子那賊殺死,我現在得走開,我走後你也快走吧!」

長福兒說:「我在這兒倒不要緊,把金子給您吧,要不然,您在路上花甚麼呀?」

韓鐵芳一看,原來這孩子雙手託著雪瓶給自己的那一包金銀,他不由得喜歡,心說:這孩子真聰明!他必是剛才聽說我殺了人,知道我必得逃走,就趕緊從店裡拿了金銀包兒,跑到這兒來截住我給我,心中不由得一陣感動,就彎身從下面接過了這包兒,又從包兒裡拿出來幾塊也不暇看是金是銀,就塞在長福兒手裡說:「給你,好好地拿著,我要走了,想不到我們竟這樣地分手,你趕快回黃羊南子去吧!記住了我的話,謹慎忍耐!」

長福兒一聲一聲,哭似的答應,韓鐵芳嘆息一聲說:「再會吧!將來咱們準有見面的那一天!」他將馬用刀柄捶了一下,馬就騰起四蹄,向東飛馳而去,他就一隻手握著韁繩,一隻胳臂挾著刀跟那包金銀,由著馬去走。

這匹馬果然是神駒,一口氣就跑出了三十多里,又來到了沙漠。天空的淡淡月色照得這無邊的大漠,景象益為荒涼,同時,這匹馬只有韁繩,卻沒有較韉,跑出了這些路,就把他的右腿的傷處,磨得又有些疼痛。他一看無邊沙漠,杳無一人,就將馬用力勒住,然後慢慢地下了馬,坐在沙子上,不住地喘著氣,黑馬在一邊抖了抖鬃毛,又昂首向著長天月色嘶叫了幾聲。韓鐵芳現在是隻穿著一身褲褂,除了懷間永遠藏著的那塊紅蘿之外,再沒有別的東西,從哪裹才能找塊大一點的而來包這些金銀呢,雪瓶她贈給我直如同小瞧我,但她是很有錢的人,我如今正在窮困,我也不必找她負氣地把這還給她,但我必須找著她,說明了一切的話,我這番來新疆,因為有她跟她爹爹一比,實在顯出我無能!譬如剛才的事,我辦得實在太急、太鹵莽,我只搶來黑馬,但又拋下那匹紅馬,我真還不如長福兒富有機智呢!唉!剛才牛脖子罵我的話也真對!我在新疆剛招盡了人的恥笑,我非得在去祁連山之前,在新疆作一兩件驚人的事情不可,我得在新疆留下點名聲以雪前恥,才不虛此一行,我還非得到迪化去一趟!非再見春雪瓶一面不可!

他摸著受傷的腿,忽然看見自己的褲腿原來扎著兩條布條兒的腿帶,他竟像得了甚麼至寶似的,忙解下聯起來就成了一條帶子,紮在腰間,將金銀全都揣在裡面。他又上了馬,一手握韁,一手就把刀當作鞭子,捶著馬,馬又踏著沙漠向前走去,直走到月影向前,他卻又馭馬往北,他的人馬的影子被月光照在沙上已模糊不清,而且沙子越來越粗,月光越來越黯,風越刮越寒,越冷。天卻黑了一陣又發明了,馬走出了沙漠,又越過了一片草原,便看見道旁山坡上的蒙古包的頂兒都鍍上了金色的陽光,他再往下走,走得又飢又渴,好容易望見前面一片房屋,他的心中就頓然一喜,趕緊加快地以柄捶馬,馬蹄如聯珠飛也似前進,少時就進了眼前的鎮街,他看見街上有往來的人不少,車、馬、駱駝,兩旁還有不少的鋪戶。他怕有人注意他的形跡,就趕緊下了馬。急匆匆走進路西的、土牆上至歪扭扭寫著「石塔莊安家老店」字號的店房,進內,就急忙喊店家把馬接過去,找了一個極狹、連個窗子都沒有的房屋。

店家是個生在此地的漢人,自稱名叫安大勇,是一條二十來歲,粗黑的大漢子。見韓鐵芳沒有行李,可帶著鋼刀,他就向韓鐵芳打了幾句黑話,韓鐵芳本來一句不懂,但在驚訝之下,他生出了急智,故意表現懂的樣子,笑了笑,又紅了紅臉說:「不必撰文了,朋友咱們老實說吧!」

安大勇就拿一種很生硬的甘省話來向韓鐵芳問:「朋友!你從甚麼地方來?」

韓鐵芳被問住了,腦筋一轉,才說:「南疆……」

安大勇笑著說:「這裡還算是北疆嗎?」

韓鐵芳這才說:「且末城!」其實他真不知道且末城是在哪裡。

安大勇點了點頭,說:「那個地方是好地方,你很發了些財吧?」

韓鐵芳又一驚,勉強又一笑說:「甚麼不錯?我這樣子你還看不出來嗎?」

安大勇卻不語,驀然過來摸了韓鐵芳胸前一下,那很沉很硬的一包金銀被他摸到了,韓鐵芳既驚且急,就趕緊從身邊抄刀,瞪起眼、站起身,安大勇卻擺著兩隻如同熊掌似的大手,他哈哈大笑,說:「別急別急!你一進到店來,我一看你這模樣,就知道咱們是一家子!」

韓鐵芳卻心裡說:誰跟你是一家?安大勇又說:「看你這把刀,刃上的血還沒擦淨!」

韓鐵芳嚇了一大跳,趕緊去看刀,安大勇說:「你一頭髮一身的沙子,可見是從白龍堆裡滾過來的,你又不是個娘兒們,可是這胸脯卻鼓鼓囊囊。」

韓鐵芳既驚這個人的眼睛很毒,比賽八仙的眼睛還毒,又愧自己太無走江湖的經驗。

安大勇又說:「所以我才親自出屋來接你,我知道咱們是一家子,我安大勇的名字大概你也曉得,七年前,那時我才十九歲,花白龍堆,塔克拉瑪干,一萬多里地的大漠我為王,半截山、野豬老九、馬頭神、藍臉鬼那群毛賊王八蛋都是我手下的敗將,我的孫子!」他昂起胸來說這一番話,韓鐵芳倒不由只然一驚,以為這安大勇也是當年沙漠中的一位俠客,可是忽然見安大勇又有些神情沮喪的樣子嘆了口氣說:「我就因為那次遇著了春大王爺,完了!我就算完了,住在這兒整整的七年,我甚麼事兒也不作,光開著這個窮店,連飯都吃不飽。現在,我才知道,我又快時來運轉了,前兩天我這店裡住了一位客人,我一看就知道他的氣度不凡,也是跟今天一樣,見了面我就跟他說了實話,那人也跟我道出來字號,原來他是我的老前輩,他卻是二十年前塔克拉瑪干大沙漠最有名的英雄,半天雲羅小虎,他手下的親隨花臉歡正是我的舅舅。」

韓鐵芳一聽,覺得「花臉歡」這個匪號,自己似乎在其麼地方聽人說過似的,想了想就想起在蘭州街上看見的那個犯了案的大盜,店房裡去的那個怪人跟玉嬌龍說的那些怪話,曾惹得玉嬌龍勾起傷心痛哭……於是他注意地去聽,這安大勇卻索性坐在韓鐵芳的身旁的炕頭說:「可是我舅舅花臉歡,已因受朋友之累,正法在蘭州府了,羅小虎想救他,可已然晚了!這次羅小虎到新疆來就是為訪春大王爺!」說到這兒,他忽又悄聲說:「春大王爺原來是羅小虎的媳婦。」

韓鐵芳又吃一驚,趕緊問說:「這是真的嗎?」

安大勇說:「千真萬確!前天羅小虎親自告訴我的,他並且說:她還給他生過一個孩子!」

韓鐵芳又提問:「春雪瓶莫非就是羅小虛的女兒?」

安大勇說:「大概是吧!這件事是糊里糊塗,向來沒人敢提,更沒人敢問,不過最近有些人都知道春大王爺已經死了。因為有一個姓韓的河南人把她遺留的東西馬匹都給送往春雪瓶那裡去了,所以羅小虎找到這裡,聽說這個凶信,他真是懊喪,在我這住了兩天沒笑過一次,知道我是花臉歡的外甥,現在生意不佳,他就贈給我一些銀子,他騎著馬又往北邊去了,聽說是先到迪化以後就走了,再也不到新疆來啦,因為他傷心。」

韓鐵芳對於這羅小虎倒不禁覺得很可憐,遂說:「我也是要往迪化去。」

安大勇說:「那你也許能在迪化看見他,他雖已老了,可真是一條好漢子,你得跟他交一交。老兄,我今天跟你說實話,我在開這個店,其不夠我吃飯,我早就想到別處去弄點生意做,可是做生意得有本錢,前天羅大爺只給了我二十兩,夠我安家的,就不夠我的路費了,我想跟你老兄也借上十兩八兩。這可不是硬借,將來只要我有朝一日時來運轉,我一定要雙份的奉還,朋友就是一句話。你點頭,我接著,你搖頭,我就不再說,我決不會惱你!」

韓鐵芳一聽,這個人說話倒是痛快,諒他不是甚麼太壞的人,可是他說他要去作生意,這生意倒是哪一種生意,也得向他問明白了,因為這些金銀是春雪瓶的,春雪瓶跟她爹爹一向專以肅清新疆省這地方、剪除盜賊為己任,我如今若用她們的錢,幫助這個人再去到大漠橫行,可未免太對她們不起。於是就笑了笑說:「十來兩銀子,我還可奉送給你,交你這個朋友,只是,你得說明了,你到底想往哪裡去?」

安大勇又擺手說:「你別胡疑,那沒本錢的買賣,我早不做啦!你現在發的這筆財,我沒問你的來歷,我更不看著眼饞,實同你說,前兩年我交了一位朋友,那個朋友現在蘭州府是吃鏢行飯的,聽說很發財,我是想湊點盤纏進玉門關去投他,憑我這點筋骨力氣,跟幾手武藝,我要在鏢行裡討個出身,只要我能夠混好,我就回來一趟,把我的老婆核兒接了去,永遠不再回這裡了,他孃的這裡的沙漠,草地,真叫我寒透了心!憑你多大英雄,多麼俊俏的美人兒,也得在這裡淹死。春大王還不是個榜樣!孃的咱們一輩子也趕不上她呀!憑身手,憑腦袋都趕不上呀!可是她,都她孃的死在這地方啦!」

韓鐵芳不禁又笑了,說:「好!我送給你二十兩銀子吧!可不知我的銀子夠不夠?」他伸手從懷中的包兒裡摸出一塊,一看,連安大勇都吃了一驚,原來是一錠黃澄澄的金子,這至少能替換五十兩的一個元寶,韓鐵芳不想把這錠金子整個都送給他,可是一看他那一雙貪婪的眼睛,自己反倒有些遲疑了,心中一轉,便說:「我只有這一錠金子,不知在此地能夠兌換不能?」

安大勇點頭說:「能夠換,這裡整天不知多少蒙古人經過,他們都有的是金銀,跟他們換很容易。」

韓鐵芳點頭說:「好!你就拿去換一換吧!你先看看我的身材,無論新舊好壞的衣棠,你給我買一套來,再給我找一塊方布,舊的也行,一根馬鞭,其實一根藤子也就可以了,寶劍……不必要了,這就行了,剩多剩少,我全送給你吧!」

安大勇接過來金子顛了一顛,就點點頭,站起身走出屋去。

韓鐵芳坐著歇了一會,就有一個穿著破衣服的孩子,把飯送進來了,是一個約有二斤重的整個的鍋餅,還有一碗半生不熟的鹽水煮羊肉,韓鐵芳也不管好歹,拿起筷子來就吃。待了一會,他吃過了,安大勇也已經歸來,這漢子真慷慨,不僅買來兩身新藍布的褲褂,一條牛皮纏的馬鞭,一塊大藍布包袱,還有一口帶著鐵銷經人用過的寶劍。他說:「我剛才聽你的意思是想買一口寶劍,此地我有一個朋友,他家中藏著一口真正哈薩克的好把式淬的寶劍,雖不能削鋼剌鐵,可也準保比你這把強得多,我就給你討來了,送給你用,算是我跟你交朋友的一點禮物!」

韓鐵芳一聽,倒不禁覺得慚愧,心說,原來這人竟這樣的誠實,我倒不如他。於是站起身來,含著笑將寶劍抽出,只見寒光奪目,確實是一口好劍,便拱拱手說:「既然這樣,我就收下了,把我的這口刀扔在這裡吧!我也不說甚麼道謝的話了!」由懷裡掏出那桑皮紙包,把包裡的一些金銀都攤在那個包袱上,就說:「朋友!這些東西我得來的確實很容易,但也不是我偷來的,劫來的,你也不必細打聽,你用多少拿多少就是了,我帶著實在太覺著沉重!」

安大勇雖然慷慨,可是如今這許多黃白的東西都逼住了他的眼,他也不由得有些發糊塗了,手裡拿著買東西剩下來的十幾兩銀子,說:「有這點錢就夠了!」

韓鐵芳說:「你既打算往甘肅省去,盤纏總是多帶一些才好,你再拿點銀子去。」於是又抓給他一把碎銀子,約有十餘兩,再又拿了一個小元寶也交給他說:「你索性出去再給我買一副舊的馬鞍。」

安大勇接過了錢,黑臉上現出一些紅色,似對韓鐵芳是十分的感激,但他沒有說甚麼話,點了點頭就又出屋去了。

韓鐵芳又休息了一會,安大勇就把鞍韉買來,在院中將那喂得水草俱足的黑馬備好,並已為他預備好了水袋跟乾糧。韓鐵芳已換上了乾淨的衣服,就背著金銀包兒,手提皮鞭鐵劍走出屋來,劍在鞍旁掛好,他就章馬出了店門。

安大勇送他出來,指向東北,詳細地告訴他往迪化去的路徑,二人就彼此拱手,安大勇說:「將來在東邊再見!」

韓鐵芳說:「後會有期!」他便上了馬,揮鞭向北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望望,見安大勇雄壯的身影依然在那大店門前立著,他又持著皮鞭將手拱拱,那邊的安大勇也高高地抱拳。

韓鐵芳轉過頭來,策馬一直走出了鎮街,心裡倒覺著有點好笑,因為無意中交了這麼一個朋友,這人倒買爽快,他竟連我的姓名也沒問一問。只是由他的口中的話,知道玉嬌龍生前的情夫就是大盜羅小虎,那羅小虎也就是春雪瓶的父親,唉!這可真太侮懶了秀樹奇峰,而玉嬌龍的一生事蹟,可也太離奇曲折了。

如今韓鐵芳只是右腿還有點痛,但不要緊,精神十分振奮,全身的新衣,鞍韉也不算太舊,他竟如初從洛陽走出來時那般的高興,馬也很快,步過了一片草原,天色就漸漸晚了。遠望眼前,黑茫茫地又像是一片沙漠,他如今對沙漠真是又愁又怕,便不願連夜往下走去,附近有蒙古包,他就去借宿,雖然言語不通,但蒙古包裹的人對他還很歡迎。馬放在外邊,有狗看著,進了蒙古包,地面是很低,地下鋪著牛毛毯,四面牆是圓形的,是用木杆紮成,跟鳥籠似的,包外都掛著很厚的牛毛毯、羊毛氈,一點風兒也不透,頂上有個窟窿,就彷彿窗戶似的,包裹主人大概是看出天色不好,令人蓋上了,包裡的羶氣十分難聞,但主人很誠懇的請韓鐵芳在左邊向東坐下,他卻坐在右首,這大概是表示賓主之分。這包裹有老少兩位婦女,像是婆媳,也很殷勤地給了韓鐵芳羊肉、馬乳、酸酪這些待客的貴重食物,韓鐵芳倒弄得窘促不安,不會說蒙古話,不知怎樣道謝才好,當晚他就宿在這裡。次日晨起,他就起身告辭,酬謝了包主人一塊銀子,而主人贈給他一件老羊皮筒子,他想這時還不冷,要這皮襖作甚麼?未免可笑,遂就謝絕了。但又仰面一看,天色陰沉得十分難看,大概一會就許有暴風大雨襲來,他發了發愣,又一狠心,說:走!拱拱手道謝,上了馬就往北去了。

這時天色很早,卻看不見一縷朝陽,天空也連一塊藍的顏色都沒有。越走地下的土質越粗,草也越稀越短,韓鐵芳已有了經驗,一看就知道又走到沙漠了,他本來還有些躊躇、猶豫,但是座下的馬卻又飛快地向沙漠中奔去,難以收住。韓鐵芳心裡又想:反正這塊沙它是免不了要走的,不然就不能到迪化了,好!大概過了這片沙漠,一生也不會再到這裡來了,那麼就走吧!

於是他就一任馬向前飛跑,霎時即走進了沙漠之中,又聽見有鈴槍之聲非常的清澈,雖有云氣和沙崗遮著,看不見其麼,但他也放了心,想著:既有駱駝來往,當然這沙漠裡還有行人,自己又何必怕?於是他越發奮起精神來向前走,走著走著,那粗大的沙子跟粗大的雨點,可就都打在他的臉上跟身上來了,他說:「不好!」想回去吧,後面也是一片茫茫,要再走到那蒙古包也不近,他只得依然往前行去,雨越來越大,頃刻之間,他全身的衣棠都溼了,又後悔沒有要蒙古人的那件皮筒子。四周圍的沙子上都騰起了雨氣,天黑沉沉地,跟一塊飄滿了墨水的大硯臺似的,那鈴鐺聲早已聽不見了,駱駝一隻也沒見著,天地渾濁,景象真是奇絕壯絕,可幸風力倒還不大,浮沙也都給雨壓下了,他心說:不要緊,只要不颳風,我就不怕,就這樣向下走吧!於是他反倒把韁纏繩稍稍勒住,讓膀下的黑馬緩一些走,好在對面沒有其麼障礙物,遇著沙崗,這匹馬會自己繞過去,他就索性閉上了眼睛,身受著暴烈的雨點,耳聽著悲壯的雨聲,茫然地向下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少時、多少路,更不知走錯了方向沒有,可是這時雨已有些住了,他的眼睛要睜開,可又淹得疼,身邊一塊乾燥的布也找不著,只拿胳臂擦了擦,勉強睜開了眼睛一看,還有點亂雨絲在空中飄著,可是天上的烏雲倒散了一些了,地下的沙子盡溼,並沒有甚麼水,那一堆堆的沙崗,就像是拿淚灑過的噴頭似的。吸到鼻子裡的空氣是又溼又涼,馬仍自己向前走著,這匹馬真好,它能專挑平坦的地方走,一點也不顯出累。它彷彿還認識這條道路似的。待了一會,背後有淡淡的陽光從烏雲中掙脫出來了,時已過午,他還是真往北走著,一點也沒有錯,韓鐵芳不由就心裡誇讚了一句,說:「真是神駒!」

再往下走,漸漸的雨停了,韓鐵芳的兩隻眼睛也漸睜大。忽然聽見一陣吱喳的亂叫之聲,又見普嚕嚕的飛起了一群馬兒,韓鐵芳就像是吃了一驚似的,揚頭縱目看去,卻見飛向天空的這群馬兒,都很小,不是沙雞也不像鵪鶉,大概是一群麻雀,他心中大喜,放馬向前疾行。見馬蹄下忽然濺起泥水來,又出現一些綠色,再向前走,眼前又是無邊的草原,雨後陽光又出,照得那邊真跟一片黃金似的,雖然身上都溼得跟水駱駝似的,但他心中高興、暢快,揚起鞭子來虛抖了一下,口中不由說出:「秀樹奇峰春雪瓶!」說出來了,自己又想:我說這話作甚麼?真的!眼前又幻出來春雪瓶的娥眉秀臉,他就發呆了。

馬再往前走,他卻身上像沒有了力氣似的,不禁惆悵。正在走著,忽然聽見前面有一陣馬嘶,他又把精神一振,隨走隨向兩邊去瞧,忽見靠西邊一箭之遠,有幾棵樹,很高,葉子很稀,也不知是甚麼樹,而樹下紅牆一抹,竟有一座廟。韓鐵芳就把馬收住,心說這個地方可真好,在這裡出家的僧人可真是沙漠岸邊的神仙!自己這時真疲乏了,身子被雨點灌得又酸又疼。又想找點吃食,馬也得叫它飲水、吃些草,於是他就撥馬向西邊走去,少時即來到了廟前,先聽見樹的高處有烏鴉的叫喚,廟門關得很緊,廟牆原來很破,牆上不是刷的紅顏色,是一種發紅的石頭所壘成的,有半堵牆都已經倒了,有一匹黑馬在牆裡露出條尾巴來。

韓鐵芳曉得裡面倒未必有和尚,可是剛才一定有過路人在此避雨還沒有走,也就下了馬,放開纏繩,由著馬自己去吃草,他就到了那塌牆的地方一搖鞭子,就把馬給趕開了。他就登著乳石跳過了牆頭,卻聽見有個人喝了一聲:「喂!幹甚麼的?」

他抬起頭來一看,見正殿裡的佛桌上坐著一條漢子,黑臉膛,連鬢鬍子,模樣兒極怪,穿著一身青色的短衣褲,光著兩隻腳,旁邊還放著裝酒的黑瓦罐,跟一堆肉甚麼的東西。這個人兩個大眼晴瞪著他,其跟個老虎似的。

韓鐵芳就止住步了,也高聲問說:「這裡有和尚嗎?」

這個人說:「哪兒會有和尚?早先這裡也許有過和尚,可是不定甚麼時候餓跑了,朋友!你是幹甚麼的?」

韓鐵芳說:「我是過路人在沙漠裡遇見雨啦,走在這裡,忽然看見了這個地方,想來這裡歇歇。」

這個人就說:「正好!我一個人在這裡正發悶!來吧!我有酒。咱們吃吃談談,交個朋友。媽的新疆這地方,天高地廣,能走個碰頭就是有緣,就算朋友。」拍著破佛桌,說:「來!這裡坐坐!」這個人說話的聲音很大,此時似是很喜歡,但又似有些感慨牢騷。

韓鐵芳倒不禁生疑了,心說:我知道他是個其麼人?倘若他是個強盜,在這匹野無人的地方,跟他在一塊,他若是起了甚麼心,那可……?便慎重著,故意鎮定,提著皮鞭走幾步便進了那間殿,一看,這人背後的佛像雖然蒙了許多沙子跟鳥糞,胳臂跟腿倒還整齊,可不認識是一位甚麼佛,石頭的香爐已被扔在地下,水袋、馬鞭子,還有一口插在鐵銷子裡的鋼刀。

韓鐵芳看得不禁面上變了色,竟被桌子上坐的人看出來了,這人就擺手說:「別怕!你別看見刀就起了疑心,我不是強盜,不騙你,你若疑心你就請便,不疑心,咱們就在這裡談談,交個朋友,唉!我在這裡住了已兩天了,我連這張桌子都懶得下,朋友,咱們談談我也高興高興,這裡有吃有喝,我是真心誠意,你別疑!告訴你,這地方南邊是沙漠,北邊是一片草原,不論你往商住北,當日絕找不著宿處。半截山那毛強盜,後生小輩,又常在這裡過,所以你看,我把門都關嚴了,你要是遇著他們,你……」忽然直著眼看著韓鐵芳的面貌,帶著一點驚訝的樣子,問:「你姓甚麼?哪裡人?

從哪裡來的?幹甚麼行當?」

韓鐵芳遲疑了一下,就說:「我姓方,是河南人,隨朋友來這裡邀遊,跟朋友走散了,我就想先到迪化,由那裡再回東去。」

這個人的目光半天才從韓鐵芳的臉上移開,他就點了點頭,誇讚著說:「年紀輕輕,像貌也是個漢子,不錯!來!喝兩口酒!」他把酒罐子拿了起來,要交給韓鐵芳,韓鐵芳卻說:「待一會我再喝,門外還有我的馬,你等我先把馬牽進來。」說著他又走出了佛殿,腳踏著地下的亂草,去把廟門開了,牽著馬又躊躇了一會,心中想:我是走呢?還是就跟廟中那個可疑的人混一宵?走,就許又遇見那些強盜,不怕旁的,只怕他們放冷箭,在這裡倒還只是一個人。……誰管他是個幹甚麼的?誰管他是有惡意無惡意?他有刀,我有寶劍,一個人總好對付。

於是,他就章著馬進了門,店門只虛掩著,並未關嚴,他卸下來鞍韉,連包袱、水袋、寶劍,都一件一件拿到殿裡,就都扔在地下,只見那佛桌上的人,瞪直了眼睛來看他這些行李,好像很貪婪的樣子,韓鐵芳就更生疑,驀然這個人光著腳就往地下一跳,咕嚕的一聲,並且他一彎身,韓鐵芳疑惑他是要抄刀,便也趕緊握著自己的劍柄,瞪起來眼睛去看他,原來這人是在地下找鞋,找著了他的兩隻線衲的很結實的鞋,就套在腳上,他的腰軀往上一直,韓鐵芳真是更吃驚,原來他的軀幹是又高大,又雄偉,這傢伙,可惜現在有些老了,在他年輕時一定比那安大勇還強壯、精神。

只見他懶懶地,橡一隻病虎似的,到了階前就撒了一大泡尿。韓鐵芳才覺出自己是多疑了他,遂放下劍及馬鞍,把鈕釦解開,身上的溼衣服都脫下來。那個人又走進來,見韓鐵芳赤著脊背,就趕緊擺手說:「喂,可不能光脊背,這地方風猛,才下過雨天氣又涼,打一個噴嚏就是一場病,咱這在外邊的人,一病可就不得了,憑你銅打的、鐵鑄的、比老虎兇、比豹子猛的大英雄,也禁不住病來磨。我在此地有個朋友,本來比我強十倍,可是,就因為病,死了!」

說這話時、他意態頹然,面上布出了一層愁慘之色,就去彎身拿了他的包袱,放在桌上解開,找出一身黑緞子的夾衣褲,扔給韓鐵芳,說:「換上,小心著了涼,這身衣裳我給你啦!」隨著他抽出這身衣服之時,崩崩的掉在地下兩個大元寶,他抬起來,塞在包袱裡,繫上了,就把包袱扔在地下,他又上了桌子,兩隻腳一抬,兩隻鞋就分飛到了兩邊,他抱起酒罐子來又連喝了幾口酒,然後吧的把桌子一捶,又長嘆了口氣。

韓鐵芳真愣住了,這個人的意思是很可惑的,夠得上是個慷慨的朋友。他的這身夾衣褲很闊,又很乾,他說他從昨天就住在這裡,諒非假話,他包裹裡又有元寶,即使他果真是強盜,也不見得就打劫我,但他哪兒來的這麼多的牢騷呢?

他一面換了乾衣褲,把那也已淋溼了的一角紅羅仍在懷中藏好,這身衣褲倒不長,只是太肥,可倒顯得瀟灑。他就一面問:「你貴姓?老兄,我看你也不是一位子常的人,來到新疆有事嗎?還是一向就在這裡作生意!」

桌上的人喝了幾日酒之後,他的臉更發紫,聽韓鐵芳問了他話,他當時沒有言語。及至韓鐵芳收拾好了東西走過來,也跳到桌上坐下,把腳下的溼鞋溼襪子全都剝了,這個人就慢慢發著聲音說:「新疆這地方,是我的老家,年輕的時候,我就在這裡混,後來離開它二十幾年,有時我也想這裡,但,他媽的我這次回到這裡來我就永遠不想再來了!我販過牛馬,也做過官……」又搖頭說:「沒做過官!」說到這裡呻吟了一會,忽然就像瘋了一般,瞪起來兩隻大眼說:「你知道九門提督玉大人的小姐,沙漠中的女英雄,名聞天下的玉嬌龍,她就是我的老婆,我!」一擂胸膛,又說:「半天雲羅小虎,你回到沙漠去打聽打聽!」

韓鐵芳更不禁的吃驚,心說:啊呀!原來這人就是那姓羅的!遂把眼睛瞪在他的臉上、身上,不住地細看,暗自猜想,這人原來就是當年玉嬌龍的情夫,但,他怎麼這樣的粗俗、狂悍,他哪裡配?

羅小虎卻像得意似的說道:「你可知道?現在新疆還有一條小龍,本事比她的娘還高,長得比她的娘還俊,那就是……」又一拍胸脯說:「我的女兒!」

韓鐵芳聽到了這裡卻不禁生了氣,就如同觸犯了他心中所敬奉的神佛,傷了他的寶物,侮辱他自己似的,他就發怒將羅小虎攔住,大聲說:「喂,你別說了!」

羅小虎卻依然說:「不要緊!這新疆地方二十年來,沒人敢背地提起她母女的名字,可是我不怕,真的,她們一個是我老婆,一個是我的女兒……」

韓鐵芳推了他一把,厲聲訊:「你胡說!」

羅小虎又嘆了口氣,說:「我真不願說,玉嬌龍,我那妻子……唉!春雪瓶,她雖沒叫過我爸爸,但我知道,我也不是要仗著她給我半天雲爭光,她真是我養活的孩子!」

突然,碰的一聲巨響,韓鐵芳一拳真的擂在他的腦門子上,打得他一怔,緊接著又是一腳,咕咚一聲,整個把他的身子端下了佛桌。

韓鐵芳在桌上站起身來,掄著兩個拳頭預備再打,氣滿胸膛地,瞪著眼晴向下說:「你也配!我早就聽人說你這個人,你不過是昔年沙漠裡的一個強盜,跟半截山一樣,春大王爺或許認識你,可是她早就跟你絕了交,她鄙視你的為人,至於秀樹奇峰,她原不是春大王爺的親女,你也敢胡說她?你也配?因為她們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聽人在我耳邊說這話,不許你再說!你若是不服氣,來,你有刀我有寶劍!」說時嗖的一跳,他光著兩隻腳就跳下佛桌,寶劍鏘地一聲抽了出來,向空一砍,力透中鋒,這是他跟瘦老鴉學出來的頭一著劍法,嚇得羅小虎巨大的身子在地下打了一個滾兒,也赤著兩隻腳跳了起來,右足尖點地站立,兩拳握緊,如同鐵捶極子似的,兩眼也圓睜,益發冒出來了火光,兩人就這樣對面相峙,但他的拳也不進,韓鐵芳的劍也不來。

忽然他羅小虎哈哈大笑,笑了半天才緩了一口氣說:「料不到新疆這地方,到處有人護著她們,說她們一句話,就有人來管,哈哈哈,不要緊,不算甚麼,你護著她們,難道我倒惱你?朋友,你一進道廟我就看出你會武藝,咱不再說玉嬌龍跟春雪瓶了!來!喝酒!」他又坐上了佛桌,見韓鐵芳仍然向他瞪著眼,他卻真有些發怒了,罵道:「媽的,你還真個要打?我的老婆跟女兒,用你來護?」

韓鐵芳卻說:「我只是看不起你這個人,你生長得這模樣,當玉嬌龍的丈夫你不配!」

羅小虎又哈哈大笑,韓鐵芳更忿然說:「春雪瓶她絕不會有這樣的強盜父親!」

羅小虎說:「你沒想到,卻是真的,你可有甚麼辦法?」

韓鐵芳把寶劍噹啷的一聲拋下,徒手就撲上來。羅小虎卻等他來至臨近之時,就用腳一端,韓鐵芳卻趁勢握著他的腳,向下一拉,羅小虎就咕咚一聲摔下了桌子。他不由得怒火騰起,用盡了生平之力,掙扎起來,掄拳向韓鐵芳就打,韓鐵芳閃開了,羅小虎卻來了個餓虎撲食之勢,驀地向前一步抓住了他,韓鐵芳疾忙托住了他的腕子,羅小虎卻大聲嚷嚷著說:「好小子!你才穿了我的衣棠就要打我?真沒有良心,老子是老了,若在二十年前還能叫你活命!」

韓鐵芳卻搖頭說:「其實我也不是故意要打你,因是你侮辱春雪瓶,不由得我要生氣,只要你不提,咱們兩人就照樣交朋友!」

羅小虎罵著說:「現在還交甚麼朋友!媽的我就不知道你為甚麼護著春雪瓶,難道她是你的祖宗!」

韓鐵芳聽了這話,又一怒,又趁其不防打了羅小虎一個嘴巴,羅小虎就緊緊揪著他。二人相扯互拼,出了這廟宇,腳下是長著青苔著了雨的石階,一滑,羅小虎就又栽倒,韓鐵芳也揪得滾在地下,韓鐵芳剛要起來,羅小虎一推他,他就仰身躺下,羅小虎要去騎他,韓鐵芳一抬腳就將羅小虎端開了。趁勢,韓鐵芳一躍而起,拳似流星,向後直打,羅小虎避開,轉手抓來,被韓鐵芳吧的一下將他的手臂開啟,復以黃鶯抓肚之勢去取羅小虎,羅小虎彎腰照舊迎敵。兩人又往返了七八招,接著又都滾在地下,韓鐵芳跨腿將羅小虎騎上,羅小虎仰著兩腿亂登,身了直掙扎。

韓鐵芳掄起拳頭,卻不願打他致命之處,只向他的腦門子上一碰,不料羅小虎就啊呀的一聲怪叫,這聲叫,真像是一隻老虎在山崖上失足墜下山澗似的那麼嚇人。韓鐵芳不由得一驚,趕忙縮了手,羅小虎卻趁勢兒一翻身,倒險些沒把韓鐵芳給壓下去。而他卻驀然跳起,韓鐵芳以為他必出拳打來,就疾忙以雙臂去迎,沒想到羅小虎竟退了幾步笑了,他一隻手隱在背後,一隻手連連地搖擺,說:「別打啦!別打啦!你的拳腳不差,雖比不得玉嬌龍,春雪瓶,可是與二十年前橫行沙漠,大鬧京城的老子我不相上下。」

韓鐵芳聽他自稱為「老子」,就不由得忿忿地又要上前去打。羅小虎卻又後退一步,那隻左手仍然搖著,仍然笑說:「打甚麼?為她們兩個人?我不再提她們就是了。咱們在這裡相遇,雖說非親非故,也得算是有緣,不喝酒、談談,卻來胡打,為的是其麼?」

韓鐵芳喘著氣,心裡也覺得太鹵莽了,幸虧這羅小虛的脾氣還不算暴,不然拼出人命來,豈不是太不值?只怪自己為甚麼一聽人侮辱到了玉嬌龍、春雪瓶,就忍不住要生氣呢?造種心理連自己也不明白。抬頭看羅小虎一身的泥土,腦門子發青,自己的胸懷也被扯開,模樣也更不用問了,就也心中後悔,不由得笑了一笑。

羅小虎先進到殿裡去了,他跳上了佛桌,就扳住那尊佛像,像是摔跤似的往旁一摔,那尊泥佛就嘩啦的一聲滾落在地,可又騰出來桌面大的一個地方,羅小虎彷彿就出了氣,又向韓鐵芳招手笑著說:「來!來喝酒吧!」

韓鐵芳見羅小虎這樣地豪爽,自己倒不由有些慚愧了,一邊扣著衣袖,走進來,就也坐在桌子上,嘆了口氣,羅小虎卻拿眼瞪著他,笑著說:「年紀輕輕的,千萬不可弄上那些相思的事兒,不然能害你一輩子,你要是想弄個老婆,就想法發點財,說個城裡或鄉下的大姑娘,那比甚麼都省事,一輩子無煩惱,你要是色迷著心,妄想爬高,要說甚麼千金小姐,或是看上了甚麼小王爺,那是自找罪受!」

韓鐵芳覺得他這幾句倒是很有理,同時見他也嘆了口氣。因之心中就不禁對他同情。想著他早先與玉嬌龍的情愛一定是真的,他是強盜,而玉嬌龍是一位小姐,自然難相配,所以後來二人分離,這也很夠他傷心的,何況如今他又曉得玉嬌龍已死,只是那春雪瓶莫非確實是玉嬌龍之女,故意造出一段事情,假說不是她親生的,以免遭別人評議?這可也近情。可足春雪瓶若真是這個人的女兒,那可真汙衊了秀樹奇峰了!誰能要這樣的一個爸爸呢?遂就拱了拱手說:「羅兄!剛才咱們打架的事情,算是完了!實在是我的錯,請你能寬有我年輕浮躁。」

羅小虎擺手說:「不要緊!我吃你這剛強小夥子一拳兩腳,不算甚麼,我還高興呢!喝一口,這酒沒有毒藥!」

他右手拿著酒罐子遞在韓鐵芳的嘴邊,韓鐵芳就咕嚕嚕地一連喝了幾口,然後拱拱手道謝,酒燒心上,覺得很辣,他說:「我很知道羅兄的心緒,因為我也在安大勇的店裡住過一日。」

羅小虎驚訝著說:「啊呀!你也在安大勇的店裡住過?他跟我早先都是一條路上的人,說來我可是他的老前輩,他是緊跟著我手下的一個夥計的外甥,他那人也會武藝,懂得交朋友——你知道嗎?」

韓鐵芳點頭說:「我都知道,連羅兄你的事,我也都知道。」

羅小虎就親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要是這樣一說,咱倆可更得交交朋友了,可是老弟,我勸你,千萬別弄上那些撕不開扯不斷的相思的事兒!」

韓鐵芳忙搖頭說:「沒有!我出來是為闖江湖,是為結交天下豪傑,是為辦事,決不會沾上那些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之事!」

羅小虎卻搖頭微笑說:「我不信!你不說實話,我拿出個東西來給你看,看你還有甚麼話說?」說時,把左胳膊伸出來,一張手,他那很髒的粗大的手心裡就託著永遠藏於韓鐵芳懷中的那一塊紅蘿。多半是剛才兩人打架的時候,他趁韓鐵芳不防,就給抄在手裡了。這傢伙的手真快。不愧盜賊出身。

韓鐵芳的神色不禁一變,羅小虎卻咧著大嘴,兩隻大眼晴變成了兩道縫,笑眯眯地說:「你還不認嗎?年輕的人不說實話,這不定是哪個娘兒們、姐兒們看上了你……」

韓鐵芳劈手就把那塊紅羅奪到了手中,臉色紫漲,掄起拳來,這比他剛才聽人侮辱玉嬌龍春雪瓶還要生氣。瞪圓了兩隻眼晴。

羅小虎卻擺著兩手說:「你放心!我不要這東西!這東西都變了顏色,不定在你懷裡藏了多少日子啦!

是不是娘兒們給你的表記,還說甚麼?幸虧被我看見,還不要緊,若是回到家裡,這東西到了你爸爸的手裡,你爸爸把眼一瞪。」他做出樣子來又笑著說:「至少也得打你兩下耳光!」接著他就哈哈大笑,又勸韓鐵芳喝酒,韓鐵芳擺手說:「不喝!」他卻自飲了幾口,忽然又長嘆一聲,便將身倒在剛才佛像生的那個地方,好似也勾起了他的煩惱。

韓鐵芳這時才把胸中的怒火按平,卻也難過,想到了母親方夫人既傷且愧,想起那個父親柳穿魚韓文佩來又恨,憶起病俠玉嬌能來,是又欽佩、又感慨,而想及春雪瓶,卻又不禁一陣惆悵、愛慕,心中真是煩思萬種,愁緒萬端。這時忽然羅小虎又坐起,慷慨悲歌地唱了起來:「天地冥冥降閔凶,我家兄妹太飄零,父遭不測母仰藥,仗義扶孤賴同宗……」韓鐵芳矍然而聽,正想發問,這時外面天色漸黑,又瀟瀟地落下雨來。

羅小虎就停止了歌聲,又向韓鐵芳說:「又下雨了,天更冷了,我這裡還有件夾衣,你不想再披上嗎?」

韓鐵芳搖頭髮著怔,並不答一句話,只是定睛看著羅小虎,只見羅小虎下了佛桌,站在門前向外呆望著這古寺外悽清的暮雨,他那張大臉特別顯出了憂鬱陰沉。雨越下越大,羅小虎奮勇地冒雨跑了出去,將他跟韓鐵芳的馬——都是黑的,都牽進殿裡。兩匹馬曾嚕嚕地噴著氣,殿中越發黑暗,羅小虎蹲在地下,他有個口袋裡裝著些乾草,倒在地下,他就點起火來,火光熊熊,衝起來四五尺高,照得殿宇通紅,馬匹都怕得要跑,韓鐵芳真疑惑這傢伙是要放火,就也趕緊跳下了佛桌,嚷嚷著說:「你這是幹甚麼?」煙氣瀰漫,刺激得他不住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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