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蕭千總回來了,唉聲嘆氣地,可見他今天的賭運不佳。他正跟他的太太壓著聲音爭吵,他說:「再有兩天不回去,我可就得連我身上的衣棠,帶你頭上的首飾,都得輸光啦!那時候在迪化城丟人,我可不幹。」
繡香說:「你不會別去賭嗎?」
蕭千總說:「整天沒事兒幹,在這又沒有朋友,你還不讓我賭,我本不願賭的,可是閒得慌,乾脆!明天你催著她們走就完了。」
繡香說:「來的時候,你是比誰都急,還找了個賽八仙幫著你說了謊,騙我們到這兒來。」
蕭千總著急說:「是他的卦不靈,怎麼會是我騙你呢?」
繡香說:「如今你想走啦,可又立時就催著我們走,其麼事都得由著你。」
蕭千總說:「不由著我也行,可是在這兒得有事辦呀!我這回是為活動差使才來的,我們是為見欽差,現在欽差既然見不成,我的差使也沒指望啦,烏爾土雅臺的假也滿了,再不回去,協臺就許把我革職,那才叫雞也飛了,蛋也打啦,難道我真去給春小王爺當老家人,你去當老婆子?」
繡香說:「你還沒看出來,幼霞那孩子捨不得這裡的繁華,一提要走,她就鬧氣。」
蕭千總說:「那隻好給她在這兒說個婆家了!可就怕沒有人要她一個哈薩克!」
窗外的雪瓶聽蕭千總在背地裡這樣的談論人家,她不由得替幼霞生氣。
繡香又說:「你別胡說人家,我想,明兒還是由我勸勸雪瓶,雪瓶若是肯走,幼霞也就肯走了,早一些離開這兒也好,反正大少爺是不肯認她的。」她所說的大少爺,當然就指的是玉欽差。
蕭千總卻又說:「人家憑甚麼認她呢?別說是欽差,就是現在我這個千總官兒,若有一個來歷不明,一臉野氣的姑娘來找我,叫我為伯父,或是管我叫舅舅,我也是不能夠認呀!本來,親又不親,故又不故,胳膊連不上大腿,算是其麼呀?別說雪瓶不過是咱們那位王爺小姐姑奶奶二十午前在半路上拾來的,……」
雪瓶一聽侮辱到了自己,她真恨不得打進房裡去。又聽蕭千總說:「就是咱們王爺親生的那個孩子,假定在祁連山他沒摔死、沒凍死,真是欽差的親外甥,可是我想欽差也不能認,……因為是私的!」
雪瓶在窗外聽了,不由得發呆了,心說:「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爹爹原來真有個親生的兒子,是在祁連山中,怪不得……」想到這裡,精神聚於一處,傾耳再向屋中聽去,卻聽繡香發出了哭聲,便咽著說:「我總疑惑那韓鐵芳就是她那個孩子!」
蕭千總又拍桌子又跺腳說:「你,你,你是怎麼啦?姓韓的那小子不過長得有點像她罷了,可是,也許我沒大看清楚,我卻覺著一點兒也不像,天下的事哪有那麼巧,兒子會真遇著娘,還把娘給埋了?那真成了神差的、鬼使的啦,我不信,說出大天來我也不信!再說玉嬌龍的兩隻眼甚麼事看不出來?要真是她的兒子她還能夠認不出?」
繡香咳嗽了兩聲又哭著說:「咱們焉知道她沒認出?也許是韓鐵芳心裡明白,可是話不能向別的人說!」
蕭千總連連說:「萬無此理!萬無此理!算啦!算啦!咱們也別為這事抬扛,你也別戲臺底下掉眼淚,替古人擔憂,天都快亮啦,快睡吧!快睡吧!啊……」末了兒打了一個很響亮的呵欠,又聽見搬凳子頂門、掃炕,接著燈也吹滅了,蕭千總是一聲也不發了,繡香卻仍然在微弱地嗚咽、哭泣。
雪瓶這才慢慢地轉身,夜風兒吹得她的心裡都是涼的,天空的銀星亂迸,彷彿她的眼光線亂了,她回到屋中,點上了燈,見幼霞已經躺在被窩裡,睏倦地問她:「你幹甚麼去啦?聽他們的賊話兒幹甚麼?你也真愛去聽!」
雪瓶不言語,懶懶地,去將門關嚴,又鋪展好了床褥,把一對寶劍和小弩箭全放在枕邊。
幼霞又問她說:「剛才,那個人怎麼會知道咱們去啦?後來是不是你拿劍把他扎死了?」
雪瓶卻擺手說:「你睡覺吧!不要再提剛才的事,剛才不獨咱們白去了一趟,還惹出禍來,明天,那件事就許鬧遍了全城,咱們明天可千萬不要出門,不要多說話。」
幼霞微笑了笑,翻身就睡了。
雪瓶把燈吹滅,遂也安眠,剛才私人官花園,在那綠霞樓上與鐵霸王惡戰數十合,可稱是夠驚險的了,至今手腕還有點酸,可是這些事倒沒有放在她的心上,她只是驚訝剛才竊聽來的話,心裡翻來覆去地不斷想,爹爹有個親生的兒子在祁連山中與她分離!韓鐵芳就是爹爹的親兒子!這不是夢話嗎?太荒唐難信了!然而若是細細地一回想韓鐵芳的模樣,卻真有七八分像爹爹玉嬌龍,實在像,無怪繡香要生疑,雪瓶想到這裡真恨不得立時把韓鐵芳找回來,問他:你知道我爹爹就是你的母親,那麼我可應當管你叫甚麼呀?……心裡難受,好像是有一種嫉妒,好像是要跟她的爹爹的靈魂訴委屈,說:「不行呀,為其麼我只是你的侄女或是義女?他倒是你親生的呢?難道他比我還強嗎?……」向枕邊流了幾滴眼淚,不覺就睡去了,睡得很酣,直到被窗外的說話聲音給吵醒,她睜開眼晴一餚,窗上已經大明,幼霞早已起來了,靠窗站著,向她擺擺手,表現出一種很驚恐的樣子。
聽窗外是別的屋中的客人跟店裡的夥計正在大聲說:「迪化城竟有這麼大膽的賊?敢到那欽差公館去?……啊呀!這些年我可是頭一回聽說!」
又一個人說:「不只一個,聽說去了三四個!還都會飛擔走壁,您想:連鐵霸王全死啦!鐵霸王是西路有名的豪傑,都落了這麼個結果,可見來的那幾個賊的本事多高強了。方天戰跟仙人劍兩個小子算是走運,昨天晚上他們在李家酒鋪賭了一夜,沒在官花園,要不然恐怕也得送命!」
說到這兒,旁邊立時就有人說:「你可千萬別在街上這樣說,他們現在正著急呢!要叫他們聽見,可不能饒你!」
剛才說話的那個人,立刻就把話停了半天才說:「聽說幸虧欽差大人沒出舛銷,要不然連撫臺都擔待不起,這就夠瞧的啦,現在街上的官人就比往常多!」
幼霞聽到了這裡,不禁神色愈發驚懼,就走過來向雪瓶悄聲說:「你聽見了沒有:那鐵霸王已被你殺死了……」
雪瓶趕緊向她擺手,並瞪著她說:「你慌甚麼?你若是露出形色,被人看出那可就麻煩了!咱們還應當跟沒事一樣,少出門就是了,我還不甘心!過兩天,我還得到那兒去,非見了我伯父不可!」
幼霞還要說話,忽聽蕭千總在窗外咳嗽了一聲,並推了推門,沒推開,他就沒有進來。
雪瓶慢慢地起來,她的神情是十分的從容鎮定,下了炕,疊好了被褥,幼霞把門開啟,不料門一開蕭千總就撞了進來,滿臉驚慌之色,指手畫腳地悄悄聲說:「你們不知道嗎?出了天大的事啦!」
幼霞臉上發紅,雪瓶卻一點神色不變,反搭下眼皮兒來說:「其麼事,蕭姨夫你這樣大驚小怪?」轉首叫幼霞去叫店夥打洗臉水,蕭千總卻趕緊把幼霞攔住,說:「你先別去叫夥計「聽我說!……」
他的聲音極小,雙手張著,眼睛直看,說:「昨兒晚上三更以後,欽差的公館裡鬧賊!」
雪瓶故作驚訝的樣子,問說:「欽差怎麼樣?」
蕭千總擺手說:「不要緊,玉大老爺不過受了點驚,賊人沒找到他的房裡,可是他那裡護院的,長安有名的大鏢頭鐵霸王可被人殺死了!」
雪瓶一笑,淡淡的說:「鐵霸王又是甚麼了不起的人物?聽他這個綽號就不像是好人,大概也該死!」
蕭千總又說:「鐵霸王的武藝高強,玉大老爺這次若沒有他保護著,就不能平安來到迪化,連祁連山都不好過!」
雪瓶心中怦然一動,又回憶起昨日隔窗偷聽來的那些事情,又聽蕭千總說:「外面說,昨夜宮花園去了的賊人有十幾個!」
雪瓶跟幼霞都不禁心裡好笑,蕭千總又說:「可不知是由哪一路來的,不知是為錢財,還是受誰的主使,想害死欽差?現在街上緊得很,撫臺衙門的班頭鷹眼高朋,鷺鸞腿崇三,飛鏢慮大,連方天戰秦傑,仙人劍張仲翔那些人全都出來了,都紅了眼,恨不得見了人就抓,高朋他們是奉了撫臺給的三天期限,捉不著賊人,他們的差事就都不用當啦,秦傑跟張仲翔是全帶著傢伙,他們跟鐵霸王是拜兄弟,無論如何也得替盟兄報仇,咱們……」說到了這裡,他嘴裡簡直沒有聲音了,只用嗓子眼兒說話,頭往前探,雖然他還沒喝酒,可是嘴裡的臭氣也夠難聞的,雪瓶便往後退,就聽蕭千總說:「咱們可不好辦啦!走麼?也不好,一走就叫人疑惑是咱們做完了案,跑啦!」
雪瓶沉下臉來說:「與咱們可有其麼相干!蕭姨夫你怎麼往身上攬這種事?」
蕭千總急忙說:「哎呀!我還敢攬?不過人言可畏!雖說咱們要見欽差的事只有連喜一人知道……」又嘆了兩聲氣,抽著自己的嘴巴說:「你沒來的時候,我們前半個月到了這裡,我的嘴不好,再說也沒想到欽差的公館會出事,我可,我可就在鋪裡都跟別人說啦!」
雪瓶聽到這裡之時,臉色才稍變,蕭千總又說:「不過我可沒提到你,我就說我跟玉欽差是親戚,這次我帶著家屬來,就為的是探親。別人不知道你住在這兒,也許不會把昨晚上那件事疑到咱們的身上,可是究竟不好。咱們定是有嫌疑,在這兒也不安,別人都不說,玉欽差既知道他的胞妹能飛擔走壁,那麼就能想到他妹妹的女兒也必不是好惹的。」
幼霞也推了蕭千總一把,說:「蕭姨夫你怎麼還是往我們的身上攬呀?昨天瓶姊才到,我們兩人在這屋裡睡得好好的覺,連你甚麼時候賭完錢回來的我們都不知道,難道我們會睡迷糊啦,去到欽差的花園?」
蕭千總搖頭說:「不是!不是!我是一點也沒疑惑,再說人家明明說的是昨晚去了好多個賊,難道連我都算上?可是我就怕玉欽差他本人疑惑到這兒,本來他就不認咱們,就想逼咱們走,現在出了這事,萬一他要是發出一句話來……」
雪瓶冷笑著說:「這我倒願意!我盼著他翻了臉派人來抓我。」
蕭千總說:「他們抓你是一定抓不著呀!要知道你就是春小王爺,也絕沒人敢抓呀!可是,那可就苦了我跟姨姨啦!」他著急得摸著腦袋,並從腦袋往下直流汗,雪瓶卻忿忿地一摔手說:「那頂好是您帶著繡香姨姨先走,我們倆留在這兒,我們不怕!」
蕭千總還是十分為難,少時繡香進來了,才把他推出屋去,繡香也知道了此事,但是她倒不十分驚懼,只找了個凳兒坐下,先不說話。等到幼霞叫進來店夥,打來了洗臉水,漱口水,跟雪瓶漱洗完畢,繡香這才做齒,可是還像有話沒有說出來。雪瓶雖然依舊笑著說話,但幼霞卻不禁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及至繡香也同她們在這屋裡用畢了早飯,屋中沒有別人,繡香這才向雪瓶低聲問說:「昨兒晚上,是你們到官花園去了嗎?」
幼霞立刻臉通紅,露出被人戳破了心事的樣子,雪瓶卻微微她笑著點了點頭。
繡香只擺了擺手說:「今兒晚上可千萬別再去啦!」剛說完了這句話,忽然蕭千總往房裡一探頭,說:「你們在屋裡,可千萬別出去,也別多說話,我到酒館去打聽打聽。」繡香又囑咐說:「你別張張慌慌的!」
蕭千總也沒聽見,戴上了他的紅櫻帽,就往前院走去。到了前院,就見店夥也跟住的客人正在秘密地談論著這件新聞,他就有點心裡毛咕,出了店門,裝做剛起來的樣子,仰天打著呵欠。走到李家酒鋪裡,只見今天道里的人特別稀少,除了一般好事的,和從昨天就沒走的賭鬼,天天必提著鳥籠來這裡的流氓之外,膽子小的全不敢來啦。靠南牆立著一杆方天畫戟,杆長約八尺,戰尖像是槍頭,旁有月牙形的利刃,閃閃生光,下垂著紅穗子。蕭千總一看,不由心裡有些發慌,就想:這是三國呂布所使的傢伙兒呀!雪瓶怕也敵不住吧?再著,那戟的旁邊坐著的正是秦傑。
秦傑不過二十多歲,身材細高,三角形的臉,配著一雙很有神的眼睛,正獨自坐著飲酒。秦傑好賭,近幾日跟蕭千總在一塊兒賭錢,平時兩人見了面也都有個招呼,今日蕭千總一進來就帶著笑向他打招呼,問說:「秦鏢頭,今天可來得早啊。」秦傑坐在那裡微微點頭,沒說話,也沒欠身。蕭千總又跟別的幾個人遞了遞笑,隨便談了幾句,就自己找了個靠著門近的地方坐下了,板凳還是平口的板凳,可是今天坐著就覺得有些不穩。他向櫃旁的夥計叫一聲:「給咱也來一壺!」平常他的官派很大,今天卻非常之和氣。夥計今天心慌,給他送來一錫壺的酒,卻忘了給他拿酒盅,他看了看,也沒拍桌子、發脾氣,只就著壺口兒飲了。
偷眼看秦傑,只見秦傑一臉的凶氣,只要門一響,他就必扭頭,睜大了他的眼睛,他的兇惡的目光也就正正射在蕭千總的身上,蕭千總就覺得發寒噤。從外面進來喝酒的人沒有幾個,可是屋裡原有的人倒都先後陸續地走了。
蕭千總今天酒也喝不下去,放下了酒壺,剛要叫:「掌櫃的,記上吧!」又要向秦傑虛讓一下,可是他才要起座,忽聽門就吧的一聲開了。他一驚趕緊回頭,就見由門外闖進來一個短小精悍,二十來歲,下巴颳得很光,可是兩耳的後邊卻有一握黑毛的漢子。這人跟秦傑一樣,都穿著土色的單褲褂,腰間繫著繡花的青綢帶子,這是鏢頭們最普遍的打扮,不過這個人還敞著懷,胸前有一塊光榮的刀疤,手提著晃晃的寶劍一口,進來得很急,蕭千總認得這是仙人劍張仲翔。
昨兒晚上他還在這賭錢,跟蕭千總還笑著談話,但今天他卻直頭進來,跟凶神似的,任何人他也不理,走到方天戰秦傑的面前說:「二哥,快跟著我走!北街上鞏家店裹住著個人,據店裡人說,他是前天來的,帶著刀,很怪,多半是個綠林中人,昨兒晚上,花園的那事,就許是他作的,竇大哥就是他給殺的。你來幫一幫我,快去!」秦傑一聽,立時就憤然而起,抄起了方天戰,跟張仲翔二人就氣昂昂地出門去。
這裡,把掌櫃的跟酒保都嚇得臉發白,眼發直,但是蕭千總倒也有些放心,因為真兇手找著了,自己不該,但願他們快把真兇捉獲,省得嫌疑落到自己的身上。他便喝了兩口酒,趕緊趕回去,好向春雪瓶報告去。這時,大街上有許多人都往北跑,這都是膽子大的無業遊民,都要去看著熱鬧,看看廝殺,並要看著昨夜在官花園殺人的兇犯到底是多麼兇。當下張仲翔與秦傑在前,後面許多人跟著,走到十字街口,又正遇著班頭鷹眼高朋,高朋問說:「其麼事?」
張仲翔指指北邊,說:「鞏家店裡住著個人,我看他很可疑,咱們想去盤問盤問他!」
高朋立刻打了個招呼,他身後就有七八個都是穿著便衣、暗帶著梢子棍的官人一齊跑過來,於是人更多了,一窩蜂似的就走到那鞏家店。這是一家很小的店,他們都闖進去,把院牆都快撐破了,張仲翔用劍指著一間小東屋,說:「就在這屋裡啦!」
於是秦傑挺起方天晝戟,高朋抽出了腰刀,官人們有的亮梢子棍,有的譁喇喇抖起了鐵鏈,但屋中卻沒有人應聲,他們都不敢貿然進去。一會兒,才有店掌櫃由茅廁裡跑出來,戰戰兢兢,一邊繫褲子,一邊說:「高班頭!諸位老爺!那位爺,不,那個小子,他走了!」
張仲翔突然挺劍向前就刺,怒喝道:「甚麼話?」
鷹眼高朋趕緊將他攔住,張仲翔仍然忿忿,舉起寶劍來向店家說:「剛才我囑咐你,不許放那個人走,我去一會就趕回來,他是要犯,怎麼我才一走,你就馬上把賊放跑了?你一定是與他串通著,沒別的話,你跟我們去打官司吧!」
旁邊秦傑就埋怨他,說:「你剛才就不對,你既看他形跡可疑,你就該抓住他,或是與他鬥一鬥,怎麼當時你連那麼一點膽子全沒有?你何必定要去找人,他不跑,難道他等著吃傻虧?」
張仲翔被激得越發忍不住氣,他掄著寶劍恨不得一下就把店家殺了,高朋趕忙又把他攔住。這店家掌櫃的雖然鬍子都白了,可是如今見有撫臺衙門的大班頭在眼前,他諒張仲翔也不能將他怎麼樣,他就氣壯了些,著急說:「老爺們別怪我呀,他是我店裡的客人,只要他給店錢飯錢,我就不能不放他走,再說剛才我一欄他,他就要掄掌打我,他說仙人劍是甚麼……他又不是官人捕役,他叫你攔我,你就攔!他的行李都沒拿走,我想待一會他一定會回來!」
鷹眼高朋點頭說:「這就好辦啦!咱們先到他屋裡察著察著他的行李!」
於是叫店家開了門上的鎖,高朋、秦傑、張仲翔,全都闖進屋裡,只見此人的行李在炕上是一隻大包袱,地下有牛皮水袋跟馬鞍。高朋上前把包裹解開,見裡面有幾身黑緞和黑綢的衣褲,有的已經很髒了,上面沾著了許多粗沙,足見這個人是從沙漠裡來的;又發現了一些碎銀,還有兩隻五十兩重的大元寶,張仲翔就說:「啊呀!你們看!這是個賊不是?一個住小店的客人能夠有這麼多錢,可見他昨夜到官花園去,原也是想去偷盜!」元寶的下面,又是一身衣服,倒很新,似是沒怎麼穿,一抖這件衣棠,卻又有一個東西掉在炕上,原來是十幾只小弩箭用條麻繩捆在一起。
立時方天戰秦傑可變了面色,心中說:由沙漠來的,又帶著小弩箭,莫不是玉嬌龍嗎?我的爺!
於是他就向張仲翔問說:「那個人是甚麼模樣?」
張仲翔說:「大連著鬍子都有些灰白了,年約四五十歲,身高膀闊,像貌兇悍,不然我也不會疑惑他是兇手了。」
秦傑一聽知道是個男的,這才略略放下心,再搜查了一會,並搜不出甚麼可疑的東西。
鷹眼高朋又把店家叫進來,問他:「這屋裡住的客人姓甚麼,從哪裡來了你沒問過嗎?」
店掌櫃說:「那客人自稱姓羅,說是從白龍堆過來的,來這兒看親戚。」
鷹眼高朋點了點頭,便揮手令店家出屋,他就向秦傑二人說:「這個人既然是由白龍堆來的,說不定就是半截山那裡的盜賊,來到迪化的心不只是他一個,那麼,昨天的案子也許能尋出頭緒來。」
張仲翔說:「高班頭!為甚麼到現在你還拿不定主意?昨晚上的兇手一定是這個人無疑了,趁著這個人才走,你就趕快通知守城門的官人,別放這個賊出去,這賊的模樣很好認,是滿腮的鬍子又亂又長。」
秦傑也忿忿的說:「咱們分頭去抓這個小子去吧!你們抓住你們去交差事,我們抓住我們就宰了他,替我們的竇大哥報仇!」
高朋還說:「二位也別著急,如今既已有了頭緒,我想他總跑不了,可是千萬留他活口,一來是為向他追出別的案子,二來是究竟欽差大人現在迪化,捉賊辦罪可以,可別私自鬧出人命來!」
張仲翔卻把臉色一沉,接著是冷笑說:「高班頭你這話不對,我們是欽差大人在西安府請的,雖不像你戴紅櫻帽,可也是半個官人,出了事有我們去交差,絕累不著你。」
高朋雖是迪化城有名的精明幹練的班頭,但也惹不起這兩個一半強盜,一半鏢頭的護院的。張仲翔先提著他的「仙人劍」忿忿地出去了,秦傑也提戰隨之出屋,鷹眼高朋留下了官人在這店裡看守,他也走出店去,找他的膀臂鷺鴛腿崇三,飛鏢盧大,分頭去緝拿姓羅的怪客;秦傑跟張仲翔也是戟不離身,劍不放手,滿城裡都找遍了,但整整的一天,也沒有那姓羅的下落。
到傍晚時,迪化城滿天的雲霞都漸漸的發暗了,城門都已關了,可是由伊犁來的、哈密來的、吐魯番來的那些客商,都才在店裡歇夠了乏,都三三五五的出來玩樂,所以靠南城角的一條偏僻的衚衕,這時可真熱鬧,因為那兒是妓院叢集之所。除此地外,就是南大街路西的那家大酒樓「柳香店」,這是迪化城中最大的飯莊,此時樓上明燈輝煌,十幾張座位坐滿了客人,有的論商情,有的在秘密談著昨夜跟今天城中的事情,有的卻十多個人聚在一塊,照舊大聲豁拳,拼命吃菜飲酒,樓梯不住咚咚地響,下去一群半醉的人拉拉扯扯地往妓院裡去了,又有的卻才來。
這時間,忽然有一個人步上樓梯,這人穿著一件青色的團龍緞子的大搭襖,同樣材料的馬褂,被燈燭一照,全身閃閃發光,足下也登著一雙青緞的官靴,都像是新做的,並且辮子扎得很緊,下巴跟兩腮都新剃得發亮,乍一看似像年輕的人,但若細著時,這個人可也有四五十歲了,身長膀闊,體態極壯,兩隻眼睛尤其跟老虎似的,一上樓向東向西不住的看人。他找了個背燈光的桌角兒坐下,但他這樣的雄起赳的身體,雖然極力躲著人,可是在人群中也最為特別,最能引人注意。
他輕輕地拿手指頭敲桌子,叫道:「堂官!堂官!」
夥計走過來,問說:「您要甚麼菜飯?」
這個人卻壓著他的粗壯的喉音,是彷彿有點發啞,他就向樓外指著,說:「你先去給我請個人來,就在這樓下南路東的吉升店裡,那裡住著有幾個由尉犁縣來的……」說到這裡,他忽然不說了,斜著眼睛看見樓梯口上來一個人,同時他的眼中就漸漸迸露出兇焰怒火,夥計也不由回頭去看,只見上樓來的正是那仙人劍張仲翔,今天已經來這裡四五次,如今又來了。
張仲翔仍穿著短衣褲,但胳臂上卻搭著一件黑色的大夾襖,神色並不慌忙,然而樣子卻可怕得很。他的兩眼像貓找尋耗子似的,那麼各處亂找,幾乎把樓上每個客人的臉部瞪到了,但別人對他卻很少注意,照舊的豁拳、談笑,這個人卻揮揮手叫夥計走開,低聲說:「你先給我拿壺酒來!」
夥計才轉身走了,張仲翔卻又來到這桌旁二尺以外的地方,一站,胸脯兒挺起,把眼向這人斜瞪著,這個人也一動不動,在那裡坐著,臉可沉了下來。如此過了片刻,突然間張仲翔把右臂一掄,搭著的那件夾襖就拋在地下,現出來那寶劍,寒光一抖,吧的向桌上一拍,響聲驚人,鄰座的人都嚇得止住了歡笑,有的趕緊往樓下就跑,立時亂了起來。
張仲翔瞪著眼向這個人說:「小子,你就別裝了!你作的事誰不知道?走吧!跟老爺去吧!」
這個人依然在那裡坐著不動,抬起眼來,說:「跟你走幹嗎?我不認識你!」
張仲翔檸笑著,說:「你這小子!我給你面子不當時殺你給賓大哥報仇,就是頂好的啦,你還裝蒜?媽的!你先說說叫甚麼名字?」
這人說:「我叫羅小虎。」
張仲翔一聽彷彿有點耳熟,不由遲疑了一會,隨後又說:「那就好啦!大概你也是個江湖人,我們倒可講些交情,……」拍著胸說:「我就是潼關的仙人劍張仲翔,我的哥哥叫老君牛,這次同著鐵霸王竇定遠、方天戰秦傑,受聘保護欽差大人玉寶恩來此,昨天你!……」
羅小虎霍地站起身來說:「我怎麼樣?」
張仲翔又獰笑著說:「你裝得倒真像,媽的不識抬舉,你去攪鬧欽差大人的公館,殺死了我們寶大哥……」
說到這裡把劍向著羅小虎攔腰就砍,羅小虎卻已躍到一旁,抄起凳子去迎他的劍,就聽「克」的一聲,旁邊的人亂嚷亂跑,樓梯響聲總練如雷,有的且直滾了下去。
張仲翔舞起了他的「仙人劍」羅小虎用一隻凳子迎敵,另一隻手又抄起個凳子向他打去,張仲翔也腰軀靈便,疾閃身避開,一隻凳子就整個落在那邊的桌上,「嘩啦吧叉」亂響了一陣,杯盤碎了許多。
張仲翔又直躍起來,劍向羅小虎砍了,羅小虎卻轉轉雄軀,進前去抓他的腕子,同時左手自馬褂的腰帶上拔出來一口短刀,胳膊向上一抬,張仲翔已抽出劍來,斜閃一步,又猛然出劍直向羅小虛的右肋刺去,狠狠地說聲:「躺下吧!」然而羅小虎並沒有躺下,他的手雖沒搶過對方的劍,短刀己撞到劍鋒,他用的是一口斬鋼斷鐵的寶刀,就聽「倉」的一響,張仲翔的「仙人劍」就被削去了半截。他大吃一驚,疾忙運返幾步,羅小虎卻趁勢披衣棠,挽袖子,剛剛把右胳膊的馬褂袖子挽起,就又來了七八個人都上了樓,都是戴著紅櫻帽,有的拿著單刀,有的拿著竿子,鐵鏈。
領頭的是赤紅臉兒,粗眉毛的鷹眼高朋,他手持一口刀,高舉起來,先說:「別打!別打!」座間的錢個藏藏躲躲,面如土色的客人,連桌底下的夥計,就甚麼也不顧了,趁勢由高朋的身旁跑下了樓去。張仲翔提著半截劍,喘著氣兒也躲至屋角,羅小虎先跑到靠窗臨街的地方,然後扯斷了他的馬褂,就扒下來向旁邊一扔,新夾袍子也挽好了,眼看著高朋。
高朋卻說:「你是不是強盜!是不是兇手?也還都沒證據,可是你有嫌疑是真的。我姓高,在撫臺衙門當差,平日為人最正直,你跟著我們走,到衙門去說幾句話,如果問明白了你是個好人,我們決不為難你,當時就放了你,你要是敢拒抗官人……」
羅小虎發急地說:「你們冤枉好人!甚麼官花園殺人的事,我一點也不知道,我心裡無愧,不然我為甚麼今天不逃?」
那邊仙人劍獰笑著說:「你想逃也得逃的開呀?」他扔了半截劍,從一個官人的手裡要了一口刀,又躍步進前,鋼刀「刷」的一聲向下砍去。羅小虎卻一聳身上了窗臺,右手橫刀護身,左手向著那關得很嚴的窗戶推去,立時「克嚓!嘩啦嘩啦!」上下兩扇窗子全都折斷而落到下面的街上去了。
外面是黑沉沉的繁星亂迸,羅小虎如個巨鷹似的,手握鋼刀,站在窗臺,怨聲喊說:「都滾開!老爺本不願傷人,可是你們要招起老爺的脾氣來,那可就……」話剛說到這裡,忽然官人之中有人打來了一鏢「普」的一聲正打在羅小虛的肥大的袍子上,羅小虎怕有第二隻再打來,他就忿忿地說聲:「小子們,外邊較量較量去!」他就飛身向窗下跳去。
這幾丈高的樓,忽然由上面落下來一個熊一般的大漢,街上的十多名官人齊往兩邊躲。羅小虎跳到了街心,他才腳落實地,就有一隻方天戟迎面刺來,他疾忙閃身,秦傑又用戟追刺,他以刀相迎,但刀太短,夠不上,他只得再躲,腳下的兩隻靴子實在太不利便,跳躍都覺得發重,兩旁才跑開的官人此時又都逼近,刀、棍齊上,尤其是那釣竿子,長約六尺,前裝有利釣,是專為捉賊用的,這東西真難招架。同時酒樓上的那些人也都順著樓梯下來,跑了出來,街上已沒有了別人,買賣人家早都紛紛閉戶,只有秦傑、張仲翔和高朋率領約二十多名官人圍拿一個羅小虎,並且齊喊著:「拿!拿!殺了他吧!殺了他也不要緊!」
羅小虎刀短、夜長、人孤,他雖然奮勇閃避、迎殺,但到底著慌,他就拼命先抓住了秦傑的戟杆,一刀將它切斷!秦傑跑了,掄著空杆大喊,羅小虎又以刀削斷了幾根釣竿子,張仲翔又撲上前來,他卻用腳將張仲翔踢倒,他掄著寶刀大喊:「快滾開!我可要放箭啦!」聲如巨雷,高朋等人一聽,都不敢再向前,官人飛鏢盧大一鏢打來,沒打著羅小虎,卻吧的一聲釘在路旁鋪子的門板上。
羅小虎倖免於這一下暗器,他自己暗器可也拿不出來,因為他多年不用那小傢伙了,這次由白龍堆過來,感覺需要,才在沿途做了幾枝箭,而弩弓自己卻做不了,也沒得工夫找弓箭鋪去做。
當下他見鏢一來,就不免手足失措,而那盧大又一連氣「嗤嗤嗤」飛來三隻,只因打法不精,羅小虎沒躲卻也沒有傷著,那邊秦傑又由別人的手中要過來一杆槍,追過來挺刺,高朋又喝令眾人上手,說:「上!怕甚麼?連一個賊都捉不住,你們還吃甚麼飯?上!上!」
眼看著羅小虎又將陷於重圍之中,他就急忙轉身躥到路東一家小鋪子的房上,下面的釣竿齊遞,又齊聲喊著:「跑了,拿呀!」
羅小虎卻邁開大步順著屋瓦跑,他連躥帶跳,一連過了幾重房,踏碎了不知多少片瓦,回頭看著,沒有人追他,他才停住喘了幾口氣。忽然一看,眼下有一處院落,房屋很多,燈火通明,他認出來正是那家吉升店,他就想:這回我到迪化來,原是知道繡香跟她丈夫到這裡來啦,這是我在沙漠裡聽人說的,沒想到今天才打聽出他們是住在這店裡,官花園那件不知是哪個賊王八蛋乾的事,仙人劍那小子又便把罪名栽在我的身上,我今天一天也沒敢回後,只在僻靜的衚衕裡找了個剃頭鋪,颳了臉,埋了辮子,到柳香居里原想找來繡香的丈夫談談、問問,媽的又為那些人所攪。如今,我顧不得牽連他們了,我得去見繡香,至少我得告訴她,她的主子玉嬌龍已死在沙漠了,還得問問春雪瓶到底是不是玉嬌龍的親生,玉嬌能在這二十年來是否還常提到我?說完了,問完了,我再找方天戟、仙人倒去拼命,即使我死在這迪化城,亦不足惜。他如此想著,就又踏過了兩重房屋,向下一跳,就到了吉升店裡。
本來他是看見院裡沒人才放心往下跳,而且腳落得很輕,可是不想到就有兩個人一齊驚叫,原來是一間夥計住的屋子,屋裡沒點燈,可有兩個夥計正在屋裡驚慌地猜測著街上拿賊的事惰呢。
羅小虎過去輕輕地敲房門,屋門上本來有縫子,裡面的兩個夥計從縫兒看見羅小虎雄壯的樣子,就更嚇得上下牙相敲亂響,羅小虎就向門縫裡輕輕聲兒說:「不許你們嚷嚷!別怕!我是向你們打聽那由尉犁城來的幾個人,一個作小官兒的帶著女眷?」
屋裡的夥計回答說:「在後院住!你自己找去吧!」
羅小虎點頭說:「好!可是!……」他聽著外面鑼噹噹的緊響,並還有人大聲喊嚷,他的心中就又有一些發慌,知道方天戟等和那些官人還沒有離開這條街,於是他就向門裡又狠聲地囑咐,說:「你們既不敢出屋,大概你們也知道現在外面的事,好!這時無論誰叫門,也不許你們開,如若門被打破了,人闖進來,也不許你們說話,敢不聽,就……」他拿寶刀向門上敲了一下,發出噹的一聲響,隨後他就大步往後院走去。
天還很早,可是後院各屋中的燈光多半熄滅了,只有一間的窗上有淡淡的燈光,並有模糊的人影在窗上往來浮動,可以隱隱辨出是婦女的頭髮的影子。
羅小虎不由斂住腳步了,慚愧心慌,心想:「如果雪瓶已經來了,那,我這個作爹爹的可真丟臉。」又不曉得繡香的丈夫到底姓甚麼,叫不出來,而身後卻聽有咚咚的打門聲,及許多人的嚷嚷聲說:「開門!開門!」沸騰得如海水一般,亂雜得如暴雨一般,他心中既慌且急,袍子重披,寶刀握緊,但卻走到那屋的窗前,用刀敲敲窗欞,就向屋內發出緊急低微的聲音說:「快開門!快開門!我要進屋去跟你們說幾句話!我是羅小虎!」
他這不過是先向屋中的女眷打個知會,其實這時門並未關緊,他便上前去推門,而屋中立時就有人尖聲地叫道:「別進來!誰認識你是其麼虎?」嚇得他退了半步,屋門開了。出現了兩個身材高低都差不多,一樣的窈窕,一樣的美貌年輕,不過一個穿旗袍,一是穿漢裝的兩位女子。這時店門大概被打破了,兇猛的人潮已湧進來了,驚心的喊聲:「搜搜,各屋都搜到了!看著他有沒有進來!」鉤竿子、刀吧吧噹噹地一陣亂響。
但是他羅小虎反倒不慌了,兩隻眼睛不由得一眯,新刮的鬍子嘴兒露出微笑,他問說:「你們哪一個是春雪瓶?唉,我都認不清你們!我實是羅小虎,我真許是你的親爹,玉嬌龍她是我的……後面有人追我,我先進你們這屋裡藏藏……」越說聲音越急,他就要往雪瓶的屋裡闖,雪瓶在這一剎那間,倒是進退兩難,既想救羅小虎,可又不願叫他進屋,既是恨這個強盜,卻又疑惑他真許有其麼來歷,但她不由自己就張開來雙臂擋住,不叫羅小虎進去。
可是幼霞正站在她身旁,正持著弩弓和箭,正因為聽說甚麼「親爹」「玉嬌龍」而氣忿,她哪管這個人是強盜還是好人,她就手裡微微一動,「崩」的一枝弩箭射去,羅小虎萬也未料到,就覺得左腿一疼,不由自己的咕咚一聲跪在了地下。雪瓶卻疾忙用力將幼霞推開,她匆匆返身進屋「噗」的一下吹滅了燈,然後向外面說:「快!快進屋來藏!……」
此時前院的燈光和人聲已滾滾地闖進了裡院,羅小虎早已翻身躍起,一跺腳,就上了房屋,雪瓶跟幼霞也在屋裡緊緊將門閉住。羅小虎站在房上,他還不立時就走,向下面大聲喊道:「玉嬌龍已死在沙漠裡了!你們快去找她的屍身去吧!」脫下了一隻靴子向下面的人叢打去,下面的人不知飛來了何物,就一齊躲避,有的把燈籠也扔了,羅小虎卻忍著腿痛,飛踏著屋瓦又向街上奔去,後面的人又齊聲嚷著:「跑了,拿呀!」
羅小虎跑到了當街,慌忙地又躥上了街西的房屋,又剝下一隻靴子來扔在街上,赤著兩隻腳,踏著屋瓦亂走,但左腿卻痛得很,他伸手一摸,原來箭還正釘在肉上,且有點溼的血水順著箭流出來,他剛才並沒看清是誰發的箭,他此時心裡好笑,說:「好孩子!你媽媽教給你的箭,如今倒拿來射你的爸爸了!」他咬著牙,狠狠地自肉中拔出箭,並不扔,卻銜住口裡,頭上流著汗,腿間流著血,胸中喘著氣,腳踏屋瓦,胡奔亂跑,沒想到又走到那座柳香樓上了。他心中懊喪著說:「原來我並沒跑出多遠!」腿痛得厲害,四下一看這樓上並無一人,也沒有一盞燈,地下的碎盤子碎碗直紮腳,趴窗再往下看去,只見燈火輝煌,街上官人越來越多,嚷嚷之聲越來越大,羅小虎就想恐怕自己逃不脫了!即使今天能找個地方躲藏一宵,但腳下無鞋,腿上有傷,到了天亮時,被人看見,還是難免被捉住,那時豈不丟人洩氣!只是剛才跟春雪瓶說了那番話,她未必相信,即使信了,她也許不知我羅小虎確實是誰?繡香還許不信我真來到這裡,媽的!我半天雲是在新疆闖蕩起來的,在沙漠享過福,草原裡做過好夢,如今快五十了,玉嬌龍跟花臉歡又都已死,我死在這裡也不算冤,但死也得死個英雄、爽快,還得叫繡香、春雪瓶全都知道知道我!
於是他不禁獨自發出傲笑,遂手扶著窗臺,扯開了嗓子,先向下面喊幾聲,然後又唱:「天地冥冥降閔凶!」
下面的人一聽,齊都驚訝的喊說:「啊呀!他又跑到樓上去啦!」當時燈籠照著人眾,照著刀光槍影又進了樓來。羅小虎旁若無人,接著再唱:「我家兄妹太飄零,啊呀我的玉嬌龍,死在沙漠中!父遭不測母仰藥……我羅小虎是個大英雄,我的女兒春雪瓶!」歌聲極為高昂,慷慨悲壯,唱到這裡,他腦裡的詞兒都亂了,而仙人劍張仲翔那些人也都爬上樓來了,他就回首罵道:「你們要想來捉我,可他媽的捉不著!」先把手中的寶刀使盡生平之力向窗外拋去,也不知拋到哪裡去了,這時燈光已照遍了全樓,十幾杆釣竿子齊向他來釣。他卻又由視窗將身向下一跳,如一隻夜半的飛鷹似的,落於平地,跟上回一樣,還是沒摔著,只是左腿太痛,不由得坐在地下。
兩旁有些個官人見他飛下來了,反倒都嚇得避在旁邊,羅小虎挺身而起,大笑著說:「來吧!你們快拿吧!」這時樓上的人才「咕隆咕隆」又往下跑來,羅小虎先自己背上手兒,叫人綁上他,他依然笑著,口說:「勞你們的架,把我抬到衙門去吧!我的腿傷真疼!」
鷹眼高朋過來說:「好漢子!你放心!我們準能對得起你!」當下他叫四個人抬著羅小虎,還有人幫助託著,架著,羅小虎仰面朝天,看著星星都向他眨眼,像是玉嬌龍的眼睛,月牙兒向他發笑,像是玉嬌龍的櫻唇,燈光、人群都圍繞著他,他就被交送進了撫臺衙門。
街上一場大鬧,這才消停,更鑼遲遲,敲了三下,這時附近的幾家商店,全都由驚慌而入於寧靜,可是人還都沒有睡,因為太刺激太興奮了,都睡不著。及至聽到大盜已經被捕的訊息,大家卻都紛紛地談論起來,尤其由那大盜的口中牽涉到了玉嬌龍、春雪瓶這兩個在新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物,就更便大家的談論增加興趣,增加驚訝。
可是,連那吉升店裡的人,也不知道那秀樹奇峰小王爺春雪瓶就在附近,原因是當這次繡香、幼霞等眾人先來到迪化城之時,繡香就怕因為春雪瓶的名氣而在這裡惹出甚麼事,她就與她的丈夫和幼霞全都商量好了,囑咐那幾個車伕,到了迪化,只說是蕭千總的家眷,卻不可說甚麼「小王爺」春雪瓶等等的話,幾個車伕當然連聲地答應。
其實就是不囑咐他們,他們也不敢說,這是玉嬌龍十幾年來在新疆樹下的威名,連三尺童子都知道也對她們的名字加以避諱。在店裡住了這些日,那幾個趕車的走了,因此沒有人曉得她們是與春龍大小兩位王爺有關。
此刻,雪瓶又到院中來查著了一會,聞知那大盜羅小虎已被官人逮捕之事,她回到屋裡就向幼霞頓腳,說:「你怎麼那麼莽撞?沒容他把話說明白你就放箭,你不射傷了他,他也不至於被擒!我知道,你總是要顯著你會放箭,可是,事情也都叫你們給弄壞了!那回韓鐵芳的事也是如此,若不是你們在中間攪,咱們也不必到這兒來!」
幼霞悶悶地不言語。雪瓶又將燈點上,顯出來一副氣急懊悔的臉色,依然抱怨著。
幼霞忍不住了,蹶著嘴兒說:「我也知道你向著外人,不向著我們自己!韓鐵芳跟這羅小虎,他們與咱們有甚麼相干?一個是自命他是三爹爹的朋友,這一個大盜,又愣敢叫出三爹爹的名字,還胡說他是你的甚麼親爹!你還怪我生氣!怪我射他?」
春雪瓶搖動著身子,忿忿的說:「剛才的事,咱們做的大不光明,我爹爹生前決沒做過這樣的事!何況……」她把聲音小了一點,又說:「昨夜到官花園去攪鬧的是咱們兩人,殺死鐵霸王的是我,怎麼可以叫別人替咱們頂罪名?」
幼霞說:「反正他也不是好人!」
雪瓶心裡還有話,可是不能對幼霞說出來,尤其是有許多疑問,更非得去問繡香不可,當下她就急匆匆向屋外去走,幼霞趕緊追出來,問說:「你要幹甚麼去!」
雪瓶回首又笑了笑,說:「我看看繡香姨姨,她也許已經嚇壞了。」
於是她們就去叫繡香那屋子的門,屋裡黑忽忽的,門卻從裡邊頂得很嚴,雪瓶向裡邊叫了兩聲,蕭千總先點上了燈,才把門開開,雪瓶一推門,他就探出頭,慌得發不出聲音來,說:「這可怎麼辦呀?」身後邊的幼霞也要跟進來,雪瓶向身後擺擺手,幼霞才遲疑地在門外止住了步,雪瓶就匆匆地走進裡屋。
燈光下,見繡香坐在炕頭,正以手帕拭淚,蕭幹總隨著進來,又沙啞著嗓音說:「雪瓶姑娘!明天一早咱們就趕緊走吧!現在的事情可是越鬧越大了,半天雲羅小虎又出來啦!而且他已找著了咱們,這可真是又惹禍、又丟臉!」
雪瓶搖搖頭說:「其實也不至於惹甚麼禍,只是……」過去坐在繡香的身畔,問說:「只是我不明白,這個羅小虎,究竟跟我的爹爹有甚麼淵源?我真不明白!前些日子在沙漠裡我就遇見他一次,他口出狂話,說我是他的女兒,我用箭把他射走了,不想今天,官人追著抓他,他還敢到這裡來,又說了那些話,想姨姨也聽見了!……」
繡香搖搖頭說:「我也不大明白,我知道,你爹爹生前並不認識甚麼羅小虎。」
雪瓶說:「我不信!那人又不是瘋子,他不會無緣無故說那種話!」
繡香卻低下了頭不言語,蕭千總在旁邊連聲地嘆氣,向他太太說:「你就說實話吧!你不說實話,雪瓶姑娘她總是跟猜謎似的,心裡不能夠舒服,她心裡不舒服,就總捨不得離開這兒,不離開這兒,說不定明天后天就許受羅小虛的連累,你們還都不要緊,都是娘兒們家,我呢?我大小是個千總官兒,我受得了嗎?」他急得真要哭出來。
繡香拭了拭眼淚,才說:「你先到外屋去,容我慢慢跟姑娘說!」
蕭千總說:「我還得求你快一點兒說,說完還得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兒趕緊走!」
繡香跟雪瓶都沒有理他,等他出屋去之後,繡香這才向雪瓶說:「你爹爹生前之事,你都不知道,除了我之外,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夠盡如,向來我不說,是因為你爹爹脾氣不好,不願人稍微提到她的一點往事,我也不忍得說,說出來也太不光榮,易遭人恥笑。可是,其實你爹爹是個剛強節熱的好人,她一生受害,就受在一個人的身上,那就是她小時候的老師,那個人名叫高雲雁,在明中教她詩文,暗中傳授她武藝,把一位千金小姐生生給教壞了。她一生就因為會武才致這樣命苦。還有個高師孃,是一個女賊,那人,也與她的離開家門、流落新疆……直到她死在沙漠、她的親哥哥都不敢相認有關。」
隨說隨流著淚,繼而低聲硬嚥,就將玉嬌能從小時到長成,學會了武藝,第一次沙漠中遇風,她遇著半天雲羅小虎結下了私情,後來隨父調任京師,碧眼狐狸出外鬧事,劉泰保攪鬧家宅,魯翰林說下親事,迎娶之時,羅小虎以箭射轎,玉嬌能從洞房逃走,帶著自己,離京南下,後來遇著李慕白、俞秀蓮,她受了挫折,又因知她老太太病重,她就私回京師,又為魯翰林設計所擒,強迫著她作了魯家的少奶奶。她不想痛改前非,作一個安份守己的婦人,可是那羅小虎卻又不依,把京師鬧得天翻地覆。
結果,玉老太太病逝了,玉老大人也氣憤成病,魯翰林更被羅小虎那些人嚇得得了半身不遂之症。玉嬌龍只好又回到孃家住,但父女的感情已經破裂,家門的名聲被她累得很壞,她才想脫身離京,再往別處去流蕩。她就先作主婚人,叫我自己嫁了如今這個蕭千總,叫我自己嫁到新疆來等著她,她就假作到妙峰山還願,投崖而遁,在北京,人人都知道她已死了,其實她還健在人間,又在江湖間飄流了約一年,她才來到了新疆。
繡香將這許多過去的事細細述出,雪瓶聽得都發呆了,然後繡香拭了眼淚又說:「我還能夠想得起來,十九年前我跟你蕭姨夫住在哈密,那時他的官兒比千總還小。一天,是四月天氣,哈密還沒太熱呢,你爹爹就騎著馬找了我去啦!她那時就用一個紅綢夾被包裡著一個孩子,她就說,她有了女兒啦,都已把名字起好,叫作雪瓶!」
雪瓶聽到了這裡,淚也不住的向下落,就趕緊拉緊繡香的手,悲切地問:「姨姨!您得告訴我實話!我,我是不是我爹爹生的?我的爹爹是不是我的母親?你快說!」
繡香搖頭說:「不是!你聽我說了這話,你可不要傷心!」
雪瓶直著眼睛瞧著繡香,她搖著頭說:「我不傷心!姨姨,您就快告訴我吧!我是由哪兒來的?」
繡香說:「你是換來的!」
雪瓶驚得更不禁發愣,繡香就又說:「你爹爹那時把詳細的情由盡皆告訴了我,那時她就囑咐我說:‘這些個事,你先裝在心裡,我自量也活不了多久,等我死了之後,雪瓶這孩子煩你撫養,記住了!無論她將來是否能夠學會武藝,可是千萬別叫她再走我的路!等她長大了,你再把詳細的情由告訴她,叫她把姓氏改過來,她姓方。’」
雪瓶立起身來,身上幾乎顫抖了,說:「我……我姓方?」
繡香點頭說:「你原是一位姓方的官太太的親生女,那位官太太大概最厭煩女兒,十九年前,在甘州府張腋城,方太太帶著個僕婦抱著你住在那地方的一個店裡,可巧你爹爹也住在那店裡。」
雪瓶越聽越出神,面色也越變越悽慘,繡香此時倒不哭泣了,只是嘆氣。接著又說:「你的爹爹,我是不該說她,她也有一些錯處,大約她是自從跳了山崖,離開北京之後,她又與羅小虎在一起。但是他們雖然彼此有情,可是一位小姐,一個大盜,到底身份太差,脾氣也不能夠相投,你爹爹尤其怕辱沒家門,對不起死去的娘,所以她就拋下羅小虎,單獨騎馬往西來。可是她就有孕了,到了甘州住在店裡之時,她就要分挽!」
雪瓶立時就問:「生的是誰?」
繡香說:「你聽我說!」又嘆了口氣說:「據她說那時二十年前正是年底,下著大雪,她住在店裡,要生產,當地又請不著收生的老孃,既與方太太主僕住在一個店內,那方家主僕就去幫忙。接生這本是婦人家應作的事,可是你的母親方太太就生了異心,見她生了一個男孩比你好,你那時也不過才出月,她就跟她的老媽定下了密計,給暗暗地換了,次日就把那男孩兒帶走,把你連銀瓶一隻,留給了你爹爹玉嬌龍,所以你爹爹且到後來,一想起方太太來,她就氣得發恨!」
雪瓶也流著淚頓腳說:「真可恨!」
繡香說:「但你爹爹察覺了之後,她就不依,雖然是生產過後的第一天,可是她卻立時就抱著你,騎著馬,飛似的去追趕方太太,想要再換過來,直追到祁連山。那時雪下得還很大,眼看著都要追上了,你爹爹在後面拔劍嚷叫她們站住,她們在車上大概都已聽見了……」
雪瓶聽到此處,神情極為緊張,瞪大了雙眸聽下去,繡香悽慘地說:「祁連山裡冰雪太多,路太陡,山裡又有強盜,你那親孃為怕你爹爹追上,就叫車趕進了山裡,路太滑,就從萬丈多高的山上滑了下去,所以至今仍生死不明。早先連你爹爹也以為她們連大人帶小孩子全都死了。可是前兩年,你爹爹忽然又聽由甘省來的人說:「祁連山裡的大盜黑山熊,當年把那方太太搶去,就收為他的妻子,他可是因為懼怕你爹爹去找,十九年來嚇得他不敢出山。」因此你爹爹就疑惑她所生的那個孩子也許尚在人世!」
雪瓶把頭點了一點,但她的牙關不住的緊緊地咬著,心裡發恨地想道:那方太太真是個壞人,她該落在強盜的手裡,但想不到我竟是她的女兒,我竟有這麼一個不好的出身!
繡香又轉來勸她說:「今天我都跟你說了,姑娘你可千萬不要難過!你的爹爹雖然找不回她的親生孩子了,但她把你抱到新疆,真當作親生的孩子一般地撫養!」
聽到這裡,雪瓶不禁掩面嗚咽了起來,繡香拉著她的手,又叫她坐在身畔,說:「你爹爹雖然恨那方太太,但卻愛你,後來她跟我說過,就是再能夠換回來,她也不肯換了,她不是不肯換,她想全要。她來到新疆之後,我覺得她的脾氣並沒大改。有時還是連我都怕她,只是她的身子一年比一年壞。第一是產後失調,急氣過度,初來到新疆的時候見了我,她就瘦極啦,連病了兩個多用,直到後來打聽出了美霞的下落,她搬到尉犁城,病才慢慢地好了。可是她仍然不知保重身體,一想起那孩子來她就難過,在暗中哭,一想起羅小虎來,她也不知是恨,還是後悔,總而言之也是不好受。後來她又恨新疆的盜賊太多,騎馬走沙漠、走高山,跟人殺、打、惹氣,所以她就得了癆病,去年信了賽八仙的卦,她又去往東邊要找她那個兒子,還要去找李慕白要回來甚麼奇書……」
說到這裡,雪瓶完全聽明白了,心中著實的悲傷,這極悲傷比初聞得爹爹死耗之時還要難忍,是雜著千端萬緒又悲又恨。淚已拭乾,又霍然起身,反安慰繡香說:「姨姨您也不必難受了!我既然都知道了,我的心真是痛快了。我以後無論作甚麼事,決定得對得起我的爹爹。至於甚麼方太太,見了面我也不能再認她。玉欽差既不是我的親孃舅,他不願意見我,我也不惱。羅小虎,剛才那個羅小虎!」說到這裡,忽然又冷笑了兩聲,說:「他要是我的爸爸,我倒許救救他,管管他,如今呀,哼哼!」
忽然外屋的蕭千總又掀簾進來,臉上高興了一點啦,現出了些諛媚的笑,可是說話仍是聲兒小,仍是又怕又急,說:「姑娘,你姨姨都跟你說過了吧?就是這麼一回事,都有前因,有後果,即如剛才的羅小虎他也是夜貓進宅無事不來,他一定是知道春大王爺死啦,他想來當你爸爸,認小王爺作他的女兒,他好襲那個大爺的缺,可是那小子,不知死活,你沒聽見外院的人說嗎?剛才他由這兒逃出去,就被鷹眼高朋、方天戟秦傑、仙人劍張仲翔他們一干的英雄.官人給捉住了,綁走啦,聽說他還是被箭射傷,好些個人給抬走了的,送到衙門裡一定得問死!」他說到這兒,不住發笑。
雪瓶的心中卻由歉仄之情又發生一種義憤,悽慘帶恨的面容向下一沉。蕭千總卻又說:「羅小虎也許還是個英雄好漢,未必會把咱們拉上,可是姑娘你也得疼疼我這個千總官兒跟你姨姨,咱們明天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姑娘只要你一點頭,明天我五更就去找車,天亮就走!」
雪瓶卻把頭搖搖,蕭千總兩眼一直,又發了愁啦,頓頓腳說:「不走!不走?這可怎麼好呀!我的姑娘,你,你,你不怕,我,我,我跟你姨姨可受不了啊?姑娘,你,唉!你可憐可憐我吧!你還忍心真叫我給你下跪嗎!」
雪瓶見蕭千總這樣的神氣,倒覺得很可笑,心裡的憂傷氣忿反倒立時都解開了,面色也變為緩和,不由笑了笑,說:「蕭姨夫你也不必太過慮,但明天再看一天吧,我看不至於有甚麼事,因為你是個官,我,現在迪化城的人還都不知我是誰,有的知道了也決不敢說,想拿我們也決不敢拿!」
蕭千總吸了一口氣想了想,又說:「拿?倒還許不至於!因為咱們沒作賊,官花園那件事情,現在也洗刷清啦,正凶已獲,誰也不能疑慮到咱們的身上,羅小虎剛才雖來到這兒說了幾句話,可是咱們也沒讓他進屋、窩藏他,沒有罪名、證據,衙門的人也不能來這兒打攪官眷,只是,有句話兒,說是:人言可畏!萬一由羅小虎扯出來玉嬌龍,由玉嬌龍再拉到姑娘你,那可不好聽聽!」
雪瓶又笑了笑說:「那我們更不怕了,甚麼好聽不好聽?我爹爹的親胞兄欽差大人,現今都在這裡,人家都不怕談論,不怕連累,咱們還瞎怕甚麼?」
蕭千總一聽,覺得也有點理,欽差大人都不怕,自己這個小小的千總官兒,也真不必瞎毛咕了。
雪瓶又說:「蕭姨夫你就放心吧!明天在這裡再著一天,如果有事,由我擋,你跟姨姨走,如果沒事,那,我跟幼霞,我們還想在這兒歇幾天,多玩幾日呢!」
繡香也站起來點頭說:「我想也是,明天要是忽然都走了,也顯出有虧心的事才走的,倒犯嫌疑!」
蕭千總呆得跟個泥胎偶像似的,心中只是斟酌、尋思。
雪瓶就向屋外走去,又回過頭來向著他說:「蕭姨夫你先放心好了,你今晚不妨照賭你的錢去,我那屋裡有銀子,待會我給你送過來!」
蕭千總這時本已被說得心寬了膽壯了,一聽說有了賠本,他就笑得露出牙來,又把腳頓了一下,「好!既是姑娘你全都能夠擔當,那我可還有甚麼話說?我其連這一點膽氣都沒有嗎?哈哈!姑娘!你看看吧!幾時你說走,咱們再走,你不說走,我永不回去,別說千總這芝麻大的官兒,就是腦袋真弄掉下來,又值幾個大?哈哈!姑娘!剛才你姨姨的話你也都明白了吧!就是那麼一回事,也沒別的!也沒別的!」他彎腰拱身地將雪瓶送出了屋。
雪瓶回到自己的屋內一看,幼霞已經蒙著被在炕上睡著了,雪瓶從自己的包裹裡拿了約十兩銀子,趕緊給蕭千總送了去,自己又回到屋裡,就關好了房門。身體雖很疲倦、睏乏,可是腦筋裡的事情太亂,絕不能入睡,就坐在一個小凳上,對著孤燈,默默地想著。想當年爹爹玉嬌龍自幼受藝,那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她的老師高雲雁,又怎會有那麼大的本事呢?又想在沙漠中,一個小姐鍾情於一個大盜,也絕非偶然,羅小虎必有一種可愛之處,少年時也許長得很英俊,跟現在的韓鐵芳一樣。
一想到這裡,突覺雙頰發燒,就似旁邊有幾人都拿手指著,譏笑著說她的心事:啊!原來你也跟玉嬌龍一樣呀,你也把一個年輕的人看上了!她不由得低下頭去,低著頭又想:爹爹玉嬌龍跟羅小虎這一生的情史,真是亦溫馨、亦悽慘。
早先他們在北京把事情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又想起爹爹的生性真是豪俠、義烈,真如興雲作雨,神秘不測的一條玉嬌龍,我幾時才能趕得上她的威名、勇武呢?想到這裡,不禁又站起身來,極為振奮,恨不得就在屋中舞一趟劍。其後又想到了甘州城雪夜換子之事,她不由又頹然地坐在凳上,真覺得那方太太殘忍、自私,而她竟是自己的母親,更是使自己心痛。爹爹的遭遇太慘,她那麼大的英雄,竟為一個平庸的婦人奸計所算,奪去了親生子,也無怪她終生銜恨,而她把我撫養成人,如自己孩子一般地看待,尤其難得,尤其使自己永生難以報答。
想到這裡雪瓶不禁又哭了,她簌簌地落著淚,燈是漸漸地縮著黯黯的紅光,她伸手將燈挑了一下,燈光卻又突突的騰起,她長長嘆了一聲。驀見幼霞翻身醒來,看了她一眼,甚麼話也沒說,軌又翻身睡去了,雪瓶曉得她不開心,生了她的氣啦,因為剛才自己埋怨她不該用箭射羅小虎,又沒讓她進屋去聽繡香說話,所以她才這樣。但雪瓶只暗自笑了一笑,並沒往心裡放。她,幼霞跟小霞,三個人自幼就在一起,自然情同姊妹,可是也常常拌嘴打架,有時且比起劍來,但過上二天兩夜又好了,即如在白龍堆為韓鐵芳射傷了小霞,她也相信還能跟小霞和好的。如今幼霞犯了點小脾氣,也沒工夫去費話解釋。她的心中此時專想著羅小虎跟韓鐵芳,他們當然是親父子無疑了!羅小虎他犯了別的案子自己可以不管,可是官花園的那件事是自己作的,決不能叫他代自己受過,為自己受刑;至於韓鐵芳,不知他為其麼不跟自己的母親方太太、黑山能在一起,卻又西來,卻又偏偏與他的生母相遇,口口聲聲叫前輩,論朋友,真是可笑。
但,天地雖冥冥,可竟使他們巧相遇,且由他親手葬埋了他的母親,這也不能不令旁人看著可憐了。咬了咬嘴唇又決定了,辦完了這裡的事,就得去找韓鐵芳,細問他的來歷,告訴他,他的母親實在是玉嬌龍。並且還得把此事告訴玉欽差,他縱然不念胞妹,但也不能不管親外甥,無論如何他不能任親外甥再風塵流浪,得給他謀一個前程。這,辦了這些事才算對得起自己的爹爹,也可以說是義母。
街上遲遲的更鼓,此時已敲了四下,她這才熄燈睡覺,次日起來,她就覺得心神不定,急急地盼著快些再到夜晚,並催著蕭千總快些出去打聽。
蕭千總雖然手中有賠本,可是真怕出門,雪瓶催了他兩回,他才畏手畏腳地走了出去。他這一出去,直到晚飯後三四點鐘的時候才眼笑眉開、腰直頭正,進了雪瓶的屋就說:「沒有甚麼,一點也不會牽連到咱們身上啦!我親自聽方天戟秦傑說的,昨晚把羅小虎抬到衙門裡,就過了堂。半天雲不愧好漢子,敢作敢當,說官花園的那件事也是他作的,他並非為財,是因為要殺玉欽差,恨玉欽差當初不該說他與玉嬌龍有私,以教他蒙了半生冤枉汙名,叫江湖朋友都看不起他,而那規規矩短的千金小姐也含屈跳澗,死的那麼慘,所以他才要殺玉欽差,既沒有同謀,也沒有黨羽,與別人無涉!」
說到這裡,他不禁笑,腰裡揣著鼓鼓垂垂的錢,身子一動便發出響聲,大概都是剛贏來的。並說:「衙門裡的飛鏢盧大,這回是又得賞,又出了名,不是他一鏢打在半天雲腳上,還捉不著呢!」
幼霞在旁邊聽著,小臉上不禁變了色。雪瓶對羅小虎之為人也漸生欽佩,胸中湧起了昂然憤慨之情,決定今宵必為羅小虎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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