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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兒女,初相見(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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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她冷靜地想,「金條銀條掖腰裡了?」

抽出手來一掀對方的西裝下襬,茉喜看到了那件堅硬物事的全貌,原來是個三角形的大皮套,皮套表面有個小小的鐵紐子,茉喜試著伸手一撥弄,只聽啪嗒一聲輕響,皮套的蓋子向上翻開,赫然露出了裡面黝黑光滑的手槍柄。

茉喜在大雜院裡見過手槍,知道這東西是件殺人不眨眼的厲害傢伙,而她只想弄些小錢,萬萬不想和厲害傢伙打交道。於是輕輕地把那皮套蓋子重新扣了上,她緩緩地站起身後退了一步,決定羊頭肉不吃了,今晚出師不利,還是先回屋睡覺去。

可是一步退過之後,黑影子忽然低低地呻吟了一聲。一個腦袋向上抬起來,黑影子在月光之下露出了他的面目。

茉喜眼神好,一眼望過去,當即看了個清清楚楚——然後她就停在原地了。

因為那是一張很英俊的臉,英俊到了讓茉喜目瞪口呆的程度。

茉喜活到十五歲,眼裡和心裡素來沒裝過男人,甚至她看天下男人都是一個模樣,區別無非是有的老一點,有的少一點。然而眼前這個男人肯定是與眾不同的,以至於茉喜睜大眼睛定定地望著他,怕也不怕了,逃也不逃了,中邪一般,單只是看。

茉喜眼睜睜地看著來人,來人也眼睜睜地盯著茉喜。雙方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片刻之後,這位有著一張好面孔的不速之客將一根食指豎到唇邊,低而急促地噓了一聲。茉喜會了意,也沒怕,單手扶樹在地上站穩了,她腳下的枯草與新芽混合交織,是軟綿綿地厚,可以讓她落步無聲。

這個時候,後牆外響起了一串很密集的馬蹄子響,顯然是有騎兵隊伍快馬加鞭地經過。不速之客應聲抬頭,很警惕地向後方牆頭望了一眼,及至馬蹄子聲音越來越遠了,他才低下頭,在大月亮底下神情痛苦地喘了一口粗氣,掙扎著想要起身,然而左腿剛一動彈,便疼得他緊緊閉了眼睛——他是劍眉星目,兩道眉毛豎起來,彷彿可以斜飛入鬢。去年白二爺過生日的時候,白二奶奶往家裡叫了個戲班子。茉喜跟著看了幾齣熱鬧戲,戲文她看不大懂,她看的是臺上角色們的妝容服飾。現在她看牆根底下這個男人就像是帶了妝,小生的妝,然而因為全是天然本色,所以比戲臺上的小生們更素淨。茉喜沒想過男人也可以這樣招人看。

招人看的美男子此刻顯然並不好過,說話之前先做了個齜牙咧嘴的鬼臉,隨即向茉喜伸出了一隻手,他小聲說道:「小丫頭,勞駕過來扶我一把,我這腳八成是落地的時候崴著了,他媽的一動彈就——」

話沒說完,後頭的內容被他的一咬牙生生咬斷了。

茉喜沒過去,但是美男子那一聲很不文明的「他媽的」,讓她略略感到了一點親切,原來美男子也是人間的人,並非從戲臺上飄然而降的假角色。

「你到底是什麼人?」茉喜語氣不善,但是聲音很輕。這美男子要不是好東西,她自會處置他,可是在確定美男子的好壞之前,她可不肯驚動旁人。這幾年外頭不太平,今天革命明天革命,北京城裡隔三岔五地就鬧大兵。大兵雖然不敢往白家這種深宅大院裡闖,但是茉喜人在家中坐,能知天下事,因為鳳瑤天天讀報紙,自己讀,也給她讀,還教她唸書寫字,可惜她實在不是個好學生,一顆七竅玲瓏心根本不在書本上,怎麼教也教不會,氣得鳳瑤臉紅脖子粗。

能被騎馬隊伍追逐的人,必定不是尋常人物,要是騎驢隊伍還好一點,因為驢便宜。兩隻眼睛滴溜溜地在美男子臉上身上打著轉,茉喜靜等著他的答覆。

美男子忍痛坐起了身,擰眉毛皺鼻子,顯然是急了,「你看我像為非作歹的人嗎?」

此言一齣,遠方忽然又隱隱地響起了馬蹄聲響。茉喜側耳一聽,發現那聲音分明是在急速逼近,當即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美男子伸出的右手。隨即另一隻手架到對方腋下,她化歷年所吃羊頭肉為力量,氣運丹田地向上一挺身,竟是硬把美男子架了起來。架起來之後她嚇了一跳——美男子躺著的時候,她只是看這個人挺長,哪知道美男子一站起來,竟是足足高了她兩頭。美男子若不是左腳不敢沾地,否則簡直可以夾著她的細脖子,直接把她夾走。拄柺棍似的拄著茉喜,美男子用另一隻手扶了身邊一切可扶的牆和樹,東倒西歪地忍痛前行,走了沒幾步便停了,「怎麼又是牆?」

茉喜不知不覺地還是被他用胳膊夾了脖子,此刻只能從喉嚨裡擠出細聲,雞崽子似的嘰嘰問道:「你還能不能再爬牆了?這道牆後就是我的屋子。」

美男子低頭看了看腋下的腦袋,汲汲問道:「你爹孃在嗎?」

茉喜在他胳肢窩裡搖了搖頭,「我沒爹孃——你到底能不能爬?能爬就爬,不能爬就在這兒待著吧!」

美男子放開胳肢窩裡的茉喜和手中的樹幹,舉起雙手向上扒住牆頭,他一聲不吭地單腳向上一躥。茉喜仰起腦袋,就見他搖頭擺尾,居然如同一條大蟒蛇一般,三扭兩扭地便扭上了牆頭。隨即側身向下一栽,只聽撲通一聲,正是此君第二次捱了摔。

茉喜巾幗不讓鬚眉,當即回身上了樹,然後踩著樹杈一步邁上牆頭,飛簷走壁地向下一躍,無聲無息地也落了地。這回不等美男子求援,她直接將對方生拉硬拽地拖起來,一路攙扶他繞過房屋進了門。

茉喜所住的小屋,雖然說是裡外兩間,但因它當年的本質乃是一處囚牢,所以兩間屋子加起來也不如平常的一間屋子敞亮。裡屋有炕,外屋則是隻有一桌兩椅和兩口箱子。因為沒點燈,所以裡外黑洞洞的,全憑窗外一輪月亮照明。美男子依稀看到了椅子的輪廓,當即單腳跳過去,一屁股坐了下來。然後向後一靠,他扭頭環顧了周遭環境,開口問道:「小丫頭,你家裡人呢?」

茉喜很細緻地關好了房門,又開啟箱子,從箱子裡翻出一塊舊花布。把花布兩角掛上了玻璃窗框上的釘頭,這就算是她的窗簾。

有了窗簾之後,她才劃火柴點燃了桌上的小油燈。如豆燈光自下向上烘托出了她尖俏的瓜子臉。她穿得不好,戴得也不好,可饒是如此,她也依然是個漂亮人兒,並且漂亮得一目瞭然。端起小油燈湊向了美男子,茉喜本是想仔細看看對方的模樣,然而火苗跳躍著一閃爍,燈光卻是先讓她現了真面目。她生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天然地蒙著水光霧氣,鋒芒藏在水霧之下,一旦釋放出來,可以格外地刺人。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美男子,她的長睫毛在面頰上顫出大片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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