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嘉桂疼得精氣神都弱了,那一套男女有別的禮數他也顧不得了。對著茉喜一掀棉被,他伸出了一條結結實實的長腿,同時咬牙忍痛,從鼻子裡向外哼了一句:「冒犯了。」
茉喜向後退了退,想要扒下萬嘉桂的襪子,然而襪子在紅腫的腳踝上繃了個緊,並不容易扒下來。從針線笸籮裡翻出一把小剪刀,茉喜斬截利落地下了手,硬把萬嘉桂的左腳襪子剪了開。
萬嘉桂的赤腳是白皙潔淨的,並不是臭腳丫子。茉喜記得丘八似乎是沒有這麼講究衛生的,不過萬嘉桂是個大軍官,大軍官想必和大兵們還不一樣。
眼看萬嘉桂的左腳腳踝已經紅腫透亮,茉喜扭頭對他說道:「你別亂動,天一亮我就去給你買藥。你這腳沒大事,用藥酒擦擦就好了。」
萬嘉桂小聲問道:「天亮之後我不走——行嗎?」
茉喜一仰臉,「那你走吧!」
萬嘉桂看了她一眼,沒見過這麼敢說敢做的正經姑娘,可若說她不正經,這深宅大院又不是什麼不正經的地方。
他不言不語地老實了,導致茉喜懷疑自己說錯了話,幾乎有點心虛。訕訕地低下了頭,她輕聲說道:「不是真讓你走。」
萬嘉桂一聽她又說了孩子話,不由得想要笑,「你讓我走,我也走不了。茉喜姑娘,大恩不言謝,你今天救了我一命,等我過了這一道難關,將來必有報答恩情之日。」
茉喜慢慢地向後退回了角落裡,一顆心在腔子裡撲通撲通直跳。報答二字對她來講,素來只意味著真金白銀,不過此時此刻她沒想金銀,因為她救萬嘉桂是沒有目的的,純粹就只是救。萬嘉桂多向她說一句好話,對她來講都是意外之喜。
重新用褥子圍了自己,茉喜低頭把臉埋到了褥子中,雖然嘴裡沒吃到羊頭肉,但是心中很有滋味,很歡喜。
茉喜幾乎是一夜未睡,只在凌晨時分東倒西歪地打了個盹兒。睡著睡著她猛然睜了眼,睜眼之後就發現窗外天光泛青,將要大亮了。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然後把目光轉向了對面的萬嘉桂。萬嘉桂蜷縮著,側臥而眠,睡得很沉,甚至微微帶了鼾聲。推開身上的褥子坐正了身體,茉喜盯著萬嘉桂細瞧,越瞧越是感覺好奇,彷彿生平第一次見到男人一樣,幾乎有了見精遇怪一般的驚心。萬嘉桂身軀長大偉岸,一張臉卻是俊俏得有型有款,這麼睡也不露傻相,稜角分明的薄嘴唇閉緊了,他微微低著頭,從茉喜那個角度望過來,越發看他劍眉入鬢、鼻樑挺拔筆直得幾乎像個洋毛子。
這一夜的光陰是了不得的,茉喜活了十五年,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了男女有別。一旦明白了,她立刻就向後縮了縮腳,因為腳上襪子打著大補丁,在萬嘉桂面前拿不出手。幸好萬嘉桂還在睡,應該沒有留意到她這兩腳縫縫補補的破襪子。
茉喜躡手躡腳地溜下了炕,趿拉著布鞋跑到外間,旁的不顧,先開啟箱子,從裡面翻撿出一雙新襪子——她在白家,被隔絕在眾人之外,永遠沒有油水可撈,時常過得還不如老媽子,但是偶爾也會得到一點新鮮的好玩意,比如箱子裡這一雙薄薄的白色絲光襪子。襪子是鳳瑤偷著給她的——不敢明給,明給了白二奶奶會罵鳳瑤。白二奶奶對茉喜的策略是以己之不理不睬,迫彼之自生自滅。否則的話也真是沒辦法,白二奶奶最是講出身看門第的,讓她承認茉喜是白家的一分子,那等於是讓她承認乾坤倒轉、日月無光。平心而論,茉喜沒招惹過她,甚至一年到頭也不在她面前露幾次面,可白二奶奶就是煩她。莫說見,提一提她都要皺眉,因為她是個娼婦硬送上門來的私生女,無論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上不得檯面的坯子。尤其她還是白大爺的私生女,當年白大爺和白老太太聯袂當家的時候,白二爺夫婦沒少受拘束。就為了這個,白二奶奶也恨不得把白大爺的痕跡一掃而光。不求別的,只求個揚眉吐氣。
白二奶奶的心事,儘管她自己不說,旁人察言觀色,也都能看出個七七八八。茉喜沒有察言觀色的機會,可她素日睜著一雙狐狸眼,豎著兩隻兔子耳,不聲不響地在白宅內部靠牆溜達一圈,就能把家中情形掌握個五六分。現在她還小,沒到自立門戶的時候,所以為了吃穩這一天三頓飽飯,她很識相地躲在冷宮裡,堅決不幹任何出格的事——或者說,不明著幹。
她穿了一雙系絆兒的藍布鞋,一伸腳會露出腳面,所以這雙絲光襪子她留了許久,始終是不敢穿也不捨得穿。今天她豁出去了,快手快腳地脫了舊襪子換了新襪子。換好之後把鞋也穿利落了,她從窗臺上拿過一隻搪瓷杯子,輕輕地拎起大水壺,倒了半杯水。杯子裡面插著一支牙刷,窗臺上面還有一盒牙粉。她推門出去,不聲不響地刷了牙,刷牙也是鳳瑤教給她的,鳳瑤教她寫字,教了個死去活來、人仰馬翻,教她刷牙倒是順利,因為茉喜有一口整整齊齊的好牙齒,刷了幾天之後變得雪白。茉喜愛美,知道白牙的漂亮。為了自己這一口小白牙能熠熠生輝,別說讓她刷牙,讓她把牙粉吃了她都幹。
牙刷了,臉也用溼毛巾擦了一把,兩條辮子解開了重新編利索,茉喜感覺自己這模樣是夠見人了,這才走回臥室,也沒脫鞋,直接爬上炕去推了萬嘉桂一下。
「哎。」她聲音小小地呼喚,「你醒醒,天要亮啦!」
萬嘉桂登時睜了眼睛,一挺身便坐了起來,愣眉愣眼地問道:「怎麼啦?」
他這一下子可真是起得太猛了,險些一頭撞上了茉喜的前額。茉喜向後退了退,沒和他一般見識,直接進入了正題,「我現在跳牆出去,到街口藥鋪子裡給你買藥。你下來,到房後等著我去。」
萬嘉桂一邊往炕邊挪,一邊犯糊塗,「買藥還得跳牆?」
話音未落,他只見茉喜一彎腰,已經將一隻皮鞋套上了自己的右腳,而左腳腫得變了形,只能暫時光著。茉喜擺出舊架勢,使出牛勁攙起了萬嘉桂,扶著他一路往外走——雖說她這冷宮裡等閒不會來人,不過事情都有個萬一在裡面,萬一今天早上就來人了呢?
但房後一定是安全的,房後就是牆,牆外還是牆,茉喜不在就是出去了,沒人會特地再往房後找。
不出片刻的工夫,萬嘉桂已經倚著房屋後牆席地而坐了,聳著肩膀抱著胳膊,他被清晨涼風吹得瑟瑟發抖。一雙眼睛盯著茉喜飛簷走壁的背影,他感覺自己這回算是開了眼。這丫頭自稱十七或許不假,可是看這身手和膽量,至少得是二十七往上,並且還是個經過不少風雨的二十七。姑娘家再大方,也不是她這種大方法子。
與此同時,茉喜已經順順利利地上了小街。這是一條很僻靜的街道,如今天還似亮非亮,所以街上一個人也沒有,但是買賣鋪子裡的夥計應該是醒了,若是來了客人拍門買藥,藥鋪子裡也應該能有人開門了。
茉喜盤算定了,撒腿就往街口跑,一邊跑,一邊用手捂著自己的衣裳口袋。口袋裡是她的全部積蓄,可以夠她買不少零嘴兒,或者一瓶藥酒。
然而剛剛跑到半路,她便猛地收住了腳步,與此同時,前方街口拐過來一輛大馬車,馬車簾子一掀,一個油光水滑的腦袋斜斜地伸了出來,「茉喜?」
茉喜心中一驚,同時面不改色,開口喚道:「大哥。」
車中所謂大哥者,乃是白二爺的兒子白鵬琨。鳳瑤比茉喜大兩歲,鵬琨比鳳瑤大一歲,算起來今年已經滿了十八。白二奶奶重男輕女,對待女兒是一板一眼地不客氣,對待兒子卻是有求必應,慣得鵬琨花天酒地,和他父親白二爺並駕齊驅,成為白家兩條出錢的大路。白二奶奶勤儉持家,所得的幾個餘錢全被這爺兒倆輕輕巧巧地扔進歡場中了。
鵬琨原來從不搭理茉喜,甚至都想不起家中還有這麼個人,直到今年過年的時候,他在側門口見了和鳳瑤手拉手往外走的茉喜,這才發現家裡居然藏了個荊釵布裙的小美人。至於茉喜乃是他的堂妹一事,他則是根本沒細想。
此時很意外地和茉喜在大街上見了面,鵬琨喝令車伕勒住了馬,然後跳下來笑著問道:「大清早的,你往哪兒去?」
茉喜依然很平靜,甚至有一點笑眯眯,「我去藥鋪。」
鵬琨睜大眼睛向她一探身,做了個關切姿態,「病啦?」
茉喜笑了一下,沒說話。
鵬琨用眼睛將茉喜從頭到腳又溜了一遍,沒看出她有病容,而茉喜這個時候邁步作勢要走,又小聲說道:「大哥別問了。」
鵬琨立時恍然大悟,心想這丫頭越長越大,女子有些病症,自然是不便對男子明言。笑模笑樣地扭頭盯著茉喜,他忽然又問:「有錢沒有?」
茉喜對著他點點頭,然後快步走了。鳳瑤漂亮,鵬琨生得唇紅齒白,也是一位細皮嫩肉的翩翩公子。但茉喜此刻心中對鵬琨只有不屑,一邊走,她一邊暗暗地想:「根本和他沒法比,差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