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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黑雲摧城(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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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著鳳瑤的面,她不好隨便開口,所以就只能聽。

萬嘉桂明白她的心思,所以沉吟了一下之後,故意又說道:「姓陳的上一次讓我們打得稀里嘩啦,元氣大傷,現在肯定是沒本事再反撲了。我們旅座這麼急三火四地讓我回去,我尋思著,大概是上頭督軍要來閱兵。閱兵不比打仗簡單,瑣事一大堆,全得長官們負責。」

然後他抬手向上一抹西裝衣袖,露出了一點豪邁相,「等我再回北京了,第一個就來看你們。鳳瑤,你想想,到時候咱們上哪兒玩去?茉喜也說說,提前想好了,免得到時候耽誤時間。」

茉喜沒言語,低頭盯著萬嘉桂的皮鞋看——不好長時間地盯著人家的臉,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看腳。沒想到萬嘉桂走得這麼快,她還有好些話沒向他問。那天夜裡他跛著一隻腳,是怎麼翻牆逃出北京城的?逃跑之前留下的那張紙條上,寫的又都是些什麼字?上一個問題是沒機會問,下一個問題是不好意思問,她不想讓萬嘉桂發現自己大字都不識一個。

鳳瑤不遠不近地站在萬嘉桂面前,笑了笑,輕聲答道:「這一時間哪兒想得起來?」

這個時候,茉喜忽然說了話:「不著急,反正要見面也得等萬大哥再回來。萬大哥在保定想,我們在家裡想,看誰想得最好。」

萬嘉桂總感覺茉喜是話裡有話,故而垂下眼簾,只是微笑。鳳瑤看看萬嘉桂,又看看茉喜,一顆心像窗外秋日的太陽,情緒淡淡的,然而很溫暖。

當天下午,萬嘉桂當真是離去了。鳳瑤和茉喜一路送他到了大門外,眼看他鑽進汽車,又眼看汽車嗚嗚地開遠。鳳瑤嘆了口氣,心中有些不捨,同時只盼著他一路平安,平平安安地走,再平平安安地回來。

一邊想,她一邊轉身拉著茉喜要往回走,可是在轉身的一瞬間,她忽然發現茉喜的眼中亮晶晶的,竟像是含了淚一般。

「怎麼了?」她緊張地問,「哭什麼?」

茉喜吸了吸鼻子,壓著心慌答道:「大戶跑了。」

私底下她曾經和鳳瑤開玩笑,說萬大哥出手闊綽,應該再向他要點什麼,反正他有錢,自己權當是吃大戶。所以此刻她靈機一動,舊話重提,故意做出賴唧唧的孩子相,「沒人天天請咱們看大戲下館子了。」

鳳瑤登時苦笑了,「壞東西,你嚇我一跳!」

茉喜怕鳳瑤多想,所以順著話頭,繼續問道:「萬大哥那麼闊,你怎麼不向他要點兒錢,接著把書唸完呢?反正你要嫁人也得等明年,還早著呢。」

鳳瑤也知道萬嘉桂手裡寬綽,但自己既然是沒過門子,和他就不能算是一家。因為這個,她是堅決不肯向萬嘉桂伸手要東要西——別說要,她連說都不肯說,怕萬家知道白家窮得連大小姐讀書都供不起,會丟了自己和自家的臉面。

「我不。」她言簡意賅地作了回答,「那樣不好。」

話音落下,忽有一個人影從衚衕口疾衝而至,一邊狂奔一邊哇哇地號啕。鳳瑤感覺身後有了風聲,下意識地扯著茉喜向旁一躲,隨即就見來者且哭且含混地呼喊,一路踉蹌著衝入了大門。鳳瑤驚訝地停了腳步,因為認出對方乃是父親的跟班,而跟班口中依稀哭叫的乃是——

「老爺不好了!」

跟班的狂呼亂叫像一股黑色的旋風,瞬間席捲了白宅全境。

白二爺不好了,白二爺是真的不好了!

白二爺早上還好好的,在窯子裡七碟子八碗地吃了一頓豐盛早餐。然後連著吸了十來個大煙泡。中午他去了朋友家,喝了半瓶白蘭地,也還是很好。朋友家住的是小洋樓,白二爺醉醺醺地順著二樓樓梯往下走,冷不防一腳踏空滾了下去,滾到最後他一頭撞上了鋼製的樓梯扶手,咚的一聲悶響,一下子讓他開了瓢。

然後血葫蘆一樣的白二爺被朋友緊急送去醫院,半路上就不好了。

白二奶奶是個薛寶釵的做派,從來不亂的,但是此刻也亂了。白二爺再不好,可也是她的丈夫,也是名義上的一家之主。攥著手帕拭著滔滔的眼淚,她不肯哭出聲音,勉強鎮定著換了衣服往外走。鵬琨早在三天前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此刻自然也不能指望他主事。鳳瑤淚汪汪地要跟著她去醫院,她不讓,因為家裡的馬車不知所蹤,她自己出門也得現到衚衕口去叫洋車。既然如此,還帶個累累贅贅的女兒做什麼?

白二奶奶到醫院時,白二爺已經徹底斷了氣。

白二奶奶站到病床前,看著正在冷硬的丈夫,一口氣吊上去下不來,她登時就暈過去了。

十分鐘後,白二奶奶悠悠醒轉過來,伏在床邊哭了個天昏地暗。她在醫院哭,訊息傳到了家裡,鳳瑤也是哭。茉喜聽了二叔的死訊,毫不動心,可看鳳瑤哭成了那個樣子,自己一聲不吭也不大合適,便沉默著坐在一旁,屏住呼吸憋紅了面孔,硬是憋出了幾滴眼淚。有了這幾滴眼淚做護身符,她便可以大大方方地出門要熱水要毛巾,然後擰了毛巾去給鳳瑤擦眼淚了。

這個時候,白家人滿城找了個天翻地覆,終於把鵬琨找回來了。

家裡的人既然齊全了,白二爺也的確是死透了,那沒得說,接下來就該是大辦喪事。白家早就不養賬房先生了,家裡的錢——凡是能留得住的——全被白二奶奶把握在手中,也正因此,白二奶奶愁得眼淚總是不幹。

因為沒錢。

白家早就是個空殼子了。依著白二奶奶的意思,本來在這幾天,就要把家中的僕人雜役打發掉一半,以便縮減開支。僕人用不起了,後頭的年關也還不知道該怎樣過。在這樣困窘的境地裡,她拿什麼去傳送丈夫?

她含淚把兒子叫過來,知道兒子手裡多少能有幾個錢,讓他把錢拿出來救急。披麻戴孝的鵬琨臉上掛了幾滴淚,對待母親,他的態度非常和藹,也非常堅決,「我沒錢。我有錢我早買汽車了,您看我天天坐著那舊馬車到處走,就該知道我是沒錢的呀!再說我一沒差事二沒進項,我要是有錢,反倒新鮮了。」

白二奶奶看著體面漂亮的大兒子,一顆心寒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咬著牙坐了良久,她最後向外揮了揮手,「去吧。」

等鵬琨走後,白二奶奶再沒和任何人商量,直接把她給鳳瑤存的嫁妝拿出來了。這是一筆薄薄的嫁妝,還是在鳳瑤十四歲那年,她使出渾身解數,無中生有一般強行積攢出來的。鳳瑤不是明天立刻就去嫁人,白二爺卻是不能在家中久停的,白二奶奶沒有選擇,只能是先顧眼前了。

鳳瑤前些天早出晚歸地跟著萬嘉桂四處遊玩,略略地受了點寒。她身體好,偶爾咳嗽兩聲也不在意。可如今接連著痛哭過幾場之後,她力盡神昏,疾病的力量便佔了上風。起初她還掙扎著陪伴母親,想要多多少少地幫一點忙,可是如此掙扎了兩天之後,她不但沒能幫上什麼忙,反倒是把自己也賠了上,病懨懨得起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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