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嘉桂坐在椅子上,並且微微佝僂了腰,饒是如此,他還是沒比茉喜矮多少。
仰起臉看向茉喜,他苦笑了一聲,隨即低聲說道:「茉喜,別鬧了。」
茉喜定定地望著他,望著他的眼睛,望著他的嘴唇,「我沒鬧,你知道我沒鬧。」
迎著茉喜的目光,萬嘉桂英俊的面孔在緩緩褪色,他斜插入鬢的劍眉,他燦若星辰的眼睛,全在褪色。
「別招惹我了。」他哀求一般,有氣無力地說話,「一旦你我——」
欲言又止地頓了一下,他繼續說道:「如果我把持不住,我對不住鳳瑤,也對不住你。鳳瑤現在孤苦無依,已經是很可憐了,你忍心再往她心裡插一刀嗎?」
茉喜緊盯著萬嘉桂的眼睛,一眼不眨,「我忍心!」
萬嘉桂閉了嘴,咬緊牙關正視了茉喜片刻,然後輕聲開了口,「你忍心,我不忍心。」
茉喜慢慢垂下了眼簾,整張面孔開始泛青,縮在袖口中的雙手也不由自主地攥了拳頭,「你就一點兒也不喜歡我嗎?」
她的睫毛顫動,氣息紊亂,未等萬嘉桂回答,她逼問一般地,又重複了一遍,「一點兒、一點兒也不喜歡嗎?」
萬嘉桂一閉眼睛,這一刻他的感覺不是兩難,而是痛苦。
哪能一點都不喜歡呢?他喜歡,而且喜歡的程度,絕不只是一點點。可喜歡歸喜歡,再喜歡,他也已經有了鳳瑤。鳳瑤將會是個好妻子好母親,而他需要一個好妻子,他的兒女需要一個好母親。男子漢大丈夫,志在天下與四方,哪能天天琢磨這些兒女情長?
他看不起兒女情長,繾繾綣綣纏纏綿綿的情感,他全看不起。
看不起,怎麼辦?好辦,快刀斬亂麻,一刀斬清了它!一年過後成了親,他在外頭建功立業,鳳瑤在家中相夫教子,多麼完美,多麼理所當然!憑著鳳瑤的性情和他對鳳瑤的尊重,他相信自己可以和她平平安安地過完一生,活到八十歲,也許還是一次架都不曾吵。
「不喜歡。」萬嘉桂聽見自己開了口說了話,聲音有一點嘶啞,因為是不想說,勉強說。
茉喜依然盯著萬嘉桂,所有的心勁全聚在了瞳孔中,她不知道自己已經顯出了兇相。不是的,她想,你不喜歡我,那你躲什麼?你不喜歡我,那你怕什麼?為什麼說不喜歡我?你想要騙誰?!
慢慢地抬起一隻手,她將手掌輕輕拍上了萬嘉桂的頭頂,「我……」
這一刻,她的手指冰涼,她的聲音滄桑。她不知道其他十六歲的姑娘是不是也會像自己一樣痴一樣狂,總之她是孤注一擲了,她是不知羞恥了。
「我、我給你做小老婆吧!」她凝視著萬嘉桂微微低著的頭,凝視他光潔的額頭和筆直的鼻樑,「鳳瑤做大,我做小。」
說完這話,她突兀地笑了一下,同時眼淚劃過眼角,滾燙地淌過面頰。她並不想哭,尤其是不想在此刻哭,所以,統共就只有這一滴淚。
哭泣本是她的武器,她知道怎樣哭是狼狽醜陋,怎樣哭是楚楚可憐。但是此刻,在真應該哭一哭的時候,她卻又不想運用這件武器了。
小老婆,小老婆,她的娘就是個小老婆。她在白家住過的那一處冷宮小院裡,也曾經死過一個小老婆。死的那個她不認識,也不關心;可她娘她總認識,她娘那一身楊梅大瘡,她也還沒忘。小老婆也叫老婆?做小老婆也叫嫁人?得寵的時候,綾羅綢緞穿著,金銀首飾戴著,彷彿是很風光很得意;可一旦失了寵,連老媽子都能上前啐她個滿臉花!老婆前面加個小,太太前面加個姨,那就不是真正的老婆、真正的太太了。
一輩子也都翻不過身了,哪怕生了兒育了女,兒女也要低人一等了。
在茉喜的眼中,小老婆和婊子是可以畫等號的。她從小就立志不做小老婆——哪怕自己出去胡混,混成個亂七八糟的女光棍,也要自己給自己做主,也不能當小老婆。
可是,在她立志的時候,她還沒有遇到萬嘉桂。手掌輕輕撫摸著萬嘉桂的短頭髮,她像是撫摸著自己的心,心軟了,軟得都要化了,化得攥不住拾不起,都不成一顆心了。怎麼會這樣?她自己也想不通——怎麼愛一個人,會愛成這樣?
他要不是萬大少爺就好了,不是萬團長就好了。他要是個窮光蛋就好了,他要是個殘廢就好了。
到了那個時候,烈火見真金,誰也不要他,只有她茉喜對他不離不棄。她性子野膽子大,哪怕去偷去騙,也一定能弄到吃喝回來給他。有好的,給他吃好的;沒好的,給他吃歹的,總而言之,他倆相依為命,有她一口粥,就有他一口飯。
到了那個時候,他就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到了那個時候,他就知道她值不值得他愛了!
萬嘉桂閉著眼睛,抬手捂住了頭頂那隻小小薄薄的手。
捂了片刻,他攥住了它。把它從頭頂拉了下來,他睜開眼睛站起了身。
鬆開茉喜的手,他握住了茉喜小小的肩膀。低下頭看著茉喜的眼睛,他正色說道:「我不會納你為妾,也絕不會讓你去給別人做妾。你以後會遇到更好的、更喜歡的人,如果遇到了,告訴我,我會給你預備嫁妝。等你嫁人了,如果他對你不好,你也要告訴我,我會替你打斷他的骨頭。」
說到這裡,他想微笑,可是嘴角動了動,他並沒能笑出來。
「茉喜,我們就只能是這樣了。」他啞著嗓子說話,「我們再多走一步,都會害了彼此和鳳瑤。我年紀比你大,你要聽我的話。」
茉喜一言不發地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他。面孔埋進他的胸膛,茉喜一下接一下地深呼吸。萬嘉桂連氣味都是美好的,都是可貴的,她抱著萬嘉桂,像信徒抱住了神廟的廊柱。萬萬不能放,一旦放了,就是凡人錯過了天堂。
然而握著肩膀的手加了力氣,她還是被萬嘉桂推開了。
於是她抬頭去看萬嘉桂,該說的都說盡了,她無言地只是看,可憐兮兮、眼巴巴,求他一句話,求他一點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