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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心魔(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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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片刻的工夫,萬嘉桂居然顯出了幾分憔悴相。顯然,他也在受著折磨。如果他不是萬大少爺、萬團長,如果他只是個無家無業的浪蕩小子,他相信自己會像一陣風似的,跟著茉喜這個野丫頭吹向四面八方。和茉喜在一起,他眼中看見的人會變成花,口中喝下的水會變成酒,該走的時候他會想跑,該說的時候,他會野調無腔地想笑想罵。茉喜是個痴頭倔腦的小丫頭,茉喜也是個眼睛水汪汪、胸脯鼓溜溜的小女人。新制的小襖怎麼這樣薄?鼓溜溜的胸脯貼著他蹭著他,他又怎麼受得了?

所以,他趁著自己理智尚存,很堅決地推開了茉喜,又告訴她道:「聽話。」

茉喜遲鈍地、一點一點地垂下了睫毛。這一剎那間,她看起來忽然又幼小了,像個很小的女孩子,臉上還帶著一點嬰兒肥。

她活了十六年,從來沒乖乖聽過任何人的話。她愛萬嘉桂,但是萬嘉桂的話,她同樣也不聽。

愛萬嘉桂,和信萬嘉桂,是兩回事。她愛萬嘉桂,愛得迷了眼瘋了心,可是她不信他。他若是說愛她,她會歡喜,但是未必全信;他若是說不愛他,她會悲傷,但也未必全信。愛像野火,是可以一見鍾情的,可以一瞬間蔓延千里的;信卻不同,信是日久見人心,是烈火見真金。

所以茉喜只信自己。

也信鳳瑤。

茉喜離開了萬嘉桂的屋子。

這一趟沒有白來,萬嘉桂沒有給她任何承諾,甚至沒有說出一句中聽的好話,但她並非毫無所得。

至少,她看出自己的感情對於萬嘉桂來講,不再是兒戲了,不再可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了。自己摟抱著他的時候,他的心臟跳得如同擂鼓一般,隔著一層馬甲一層襯衫,她聽得清清楚楚。不要自己,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他好,他規矩,他正經。

像個鬼似的,茉喜獨自走在夜色寒風之中,一邊走,一邊自己撥算盤,「他和我那個王八蛋爹倒是不一樣,給他做小,我將來大概不至於落到我娘那一步。可是,我也姓白啊,我爹也是白家大爺啊,憑什麼鳳瑤就是白家大小姐,就可以明媒正娶地進萬家?」

思及至此,茉喜忽然發了狠,恨爹恨娘,恨自己命運不好,甚至嫉妒了鳳瑤。也非得是在這個時候,她才能想起自己姓白來——平時,在心底裡,她一直認為自己姓唐,是唐茉喜。白家不認她,她也不稀罕非得去姓白。

「一輩賤,輩輩賤!」她在心裡罵自己的娘,「你當年也是個半大不小的紅角兒,怎麼就不能正經嫁個男人,非得給人家去做小?害得我現在沒名沒分,也要去給人做小。萬嘉桂要鳳瑤不要我,興許就是因為我沒個好出身!」

斥天罵地地,茉喜回了下榻的小院。

鳳瑤正坐在床上讀一本過了期的雜誌,聽聞堂屋門響,立刻隔著房門問道:「你上哪兒去了?這麼半天不回來?」

茉喜沒言語,只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大噴嚏。

鳳瑤坐起身,伸了兩隻赤腳下去,滿世界地找拖鞋,「去茅房了?有馬桶不用,非得去蹲茅房,凍死你!你快過來。我的拖鞋呢?快過來吧,我不下地了!」

茉喜心中此刻正含著怨毒,所以不肯面對鳳瑤。含糊地支吾了一聲,她要往自己的臥室走,一邊走,一邊又聽鳳瑤隔著臥室房門問自己:「今晚你自己睡嗎?」

茉喜重重地嗯了一聲,然後快步走進臥室,把房門關嚴實了。

既然知道萬嘉桂心裡還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茉喜就決定趁熱打鐵,再進一步。可這一步應該怎麼進,她一時間卻是還沒有好主意。關閉電燈上了床,她披著棉被抱著膝蓋,團團地坐到了黑暗中。人是一動不動了,心在腔子裡卻是跳得生歡,一跳一個主意,一層遞一層,越想越險,越想越亂。女亡命徒的勁頭又生出來了,為了達到目的,她可以暫時地豁出命去。

顛顛倒倒地又過了幾日,茉喜感覺自己像是要瘋魔了。

她夜裡夢裡是萬嘉桂,早上清醒了睜開眼睛,心裡依然活動著萬嘉桂。萬嘉桂像是在她的腦子裡紮了根,無論他人在與不在,她的眼裡心裡都有活生生的他。

她很想靜靜地獨處一陣子,把這個無處不在的萬嘉桂好好看清看透,然而鳳瑤忽然變成了個碎嘴子,嗓門也大了起來,人站在堂屋裡,字字句句聲聲全是說給她聽。一會兒是告訴她出來喝熱橘子汁,一會兒是叫她出去吃早餐,她不理會,外頭索性得寸進尺了,嘮嘮叨叨地告訴她早餐是小籠包——她最愛吃的,正熱著呢。

茉喜火了,人在臥室裡,她直著喉嚨吼了一聲:「不吃!不餓!」

一聲過後,更糟了糕,因為房門一開,鳳瑤很驚訝地走進來了。徑直走到了她面前,鳳瑤摸摸她的手又摸摸她的臉,最後還捧著她的臉蛋低下頭,和她貼了貼腦門。

「不餓?」她很詫異,因為茉喜從來沒有「不餓」的時候,「是不是身上哪裡不舒服?昨晚出去凍著了?」

茉喜急促地嘆了一口氣,隨即上床滾到了床裡,身上是素色的單薄褲褂,她最得意的那幾套新衣裳,今天也難得地沒有披掛了上。

鳳瑤緊張了,「到底是哪裡不舒服?還是沒睡好?做噩夢了?」

茉喜閉上眼睛蜷成一團,背對著鳳瑤不言語。怨毒的情緒忽然又緩緩地滋生出來了,因為萬嘉桂不屬於她,屬於鳳瑤。那麼好看的一張小生臉,那麼魁偉的大個子,那麼正直的好性情,全是鳳瑤的。鳳瑤真是走了狗屎運,她救過萬嘉桂嗎?她替萬嘉桂擔過驚受過怕嗎?她為萬嘉桂撕心裂肺地流過眼淚嗎?她什麼都沒做,可萬嘉桂偏偏就死心塌地地只愛她,她就有這能坐享其成的狗運氣!右小臂有點癢,是當初被剪子尖戳出的傷口結了硬邦邦的厚血痂,早知道就不該替她跑去校長那裡出頭,讓校長欺負死她好了,讓那個姓馮的把她搶去當老婆好了。鳳瑤一沒,萬嘉桂就是她唐茉喜的了!

這個時候,鳳瑤又伸了手去推她,「茉喜?說啊,到底是哪兒不對勁?我好去給你買藥回來。」

「用不著!」茉喜用冷硬的聲音做了回答,「沒睡好,頭疼,多躺一躺就好了,你別煩我。大清早地就聽你一個人在外面叫,吵死了!」

聽了這話,鳳瑤訕訕地紅了臉,「我也沒說什麼呀……」

然後她轉身抱過棉被展開了,為茉喜從腳到頭蓋好,然後悄悄地走了出去。

房門一關,臥室裡重新安靜了。茉喜背對著房門,磨牙霍霍的,頗想找茬和鳳瑤吵一架,然而鳳瑤從來不和人吵架,她還不好追出去死纏爛打——如果她死纏爛打地挑釁不休,鳳瑤想必也不會生氣,只會懷疑她是有了心事或者疾病。

不能讓鳳瑤起疑心,她想,現在自己還完全沒有勝算,所以得把這蓋子捂嚴實了,等到事情有七八分成功了,再向鳳瑤攤牌。大不了鳳瑤做大自己做小,她敢不同意,自己就鬧——要論鬧,她哪是自己的對手?不把她鬧老實了,自己不姓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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