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只有她們兩個人,但這個除夕夜過得並不寂寞,不但不寂寞,甚至比往年白家的除夕夜更熱鬧,因為茉喜讓勤務兵搬運回了許多煙花爆竹,燃放出了滿院子的火樹銀花。雖然萬嘉桂這一走像是落荒而逃,並且逃得杳無蹤影,但她不怕。因為鳳瑤還在這裡,萬嘉桂縱是狼心狗肺不要自己了,也絕不會同時拋棄鳳瑤。
況且,萬嘉桂也根本不是狼心狗肺的人。
她心裡有底,有底就有精氣神。如同在享受最後一場狂歡一般,她在寒冷的除夕夜中換了一身短打扮,站在院子裡點燃了一根佛香。
當第一朵煙花直衝上天之時,站在正房門前臺階上的鳳瑤驚叫一聲,隨即捂著耳朵抬起頭,一雙眼睛追著煙花走,眼睛亮亮的,臉則是紅紅的。
起初她是看煙花,後來她改為看茉喜,一邊看,一邊又氣又急,又笑又叫。茉喜太不聽話了,膽子也太大了,竟敢赤手捏著鞭炮燃放。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音響徹全宅,火花隨著巨響一路向上轉著圈地甩,眼看火星快要燒到自己的手了,鳳瑤也忍無可忍地跑下臺階要衝過來了,她才將手中這一小截鞭炮猛地向上一扔,讓它最後爆炸成夜空中的一串火流星。
「茉喜!」鳳瑤真要急了,「你再鬧,就進屋去!」
茉喜嗤之以鼻,並且在鳳瑤伸手抓她之前靈活地逃開。鳳瑤一跐一滑地追著她跑,怎麼追都是功虧一簣,始終是一抓一個空。這一場大雪地上的你追我趕也有一點驚險顏色,茉喜嘻嘻哈哈地上躥下跳,鳳瑤氣喘吁吁地也是笑。彎腰抓起一把雪揉了個雪團,她遙遙地擲向茉喜,「臭東西,還鬧!」
茉喜捱了一下子,立刻低頭抓雪做出還擊。兩人你來我往地戰鬥了片刻,末了鳳瑤頂著炮火硬衝上去,雙手分別握住了茉喜的腕子,「服不服?」
茉喜掙了一下,本是可以輕鬆掙開的,但她故意服了軟,「服了!」
「還鬧不鬧了?」
「不鬧了!」
「還敢不敢再用手拿著炮仗點火了?」
「不敢了!」
五分鐘後,得了自由的茉喜將五支大煙花並排擺放好了,然後依次點燃了它們的捻子。隨即回頭跑到臺階上,她轉身面對了院內煙花。
在煙花迸發飛天的一瞬間,鳳瑤站到她的身後,開啟斗篷裹住了她。
茉喜在突如其來的溫暖中仰起頭,看風看雪,看星辰看煙花。這一刻真是美,這一刻真是好。她願意長長久久地站下去,在鳳瑤的懷裡看煙火如花般怒放。
她愛他,也愛她。總有一天,真相大白,她會為了他,失去她。
午夜過後,鳳瑤和茉喜回了房,因為都凍透了,所以瑟瑟發抖地分享了一個熱被窩。
大年初一不是睡懶覺的日子,所以鳳瑤提醒著自己要早起,千萬不能由著性子睡個沒完。然而閉著眼睛睡了不過片刻,她忽然被一串大麻雷子的爆炸聲音震醒了。
她醒了,茉喜也醒了。兩個人都沒動,茉喜揉著眼睛發牢騷,「誰呀?再放我也出去放,院裡還有好幾個大麻雷子呢,我把它全點了,看誰家的更響!」
說完這話,她抬手一拍鳳瑤的肩膀,「鳳瑤,新年大吉。」
鳳瑤也沒把大年初一這第一句吉祥話忘記,雖然外面天還黑著,兩個人並沒有正經地睡足。翻身面對了茉喜,她摸著黑也開了口,「茉喜,新——」
後面的話未說完,因為外面又起了一波震天撼地的巨響。玻璃窗子在巨響之中嗡嗡震動,兩人身下的硬木大床也在顫抖。茉喜一挺身坐了起來,在幾聲巨響的間隙之中,她分明又聽到了連續不斷的清脆聲響。
鳳瑤也坐起了身,下意識地伸手握住了茉喜的胳膊,「這、這也是鞭炮嗎?」
茉喜遲疑著開了口,「我聽著……不大像。」
正當此時,玻璃窗子被人從外咣咣地敲響了,一張副官面孔緊貼上來,對著房內嘶聲吼道:「兩位小姐,請快把衣服穿好!城裡剛開了仗,敵軍馬上就要打過來了!」
茉喜和鳳瑤聽了窗外副官的嘶吼,第一反應是互相對視了,因為統一地全沒有聽明白。敵軍?大過年的怎麼還出來了個「敵軍」?開戰?更荒謬了,文縣可是一座繁華的大縣城,城內城外加起來還有至少一個團的駐軍,她們在文縣住了小半年,隔三岔五地就到大街上逛一圈,從來也沒嗅到過半絲硝煙氣息,怎麼好端端地除夕夜裡就開了戰?
然而現在不是她們懵懂琢磨的時候,窗外的副官瘋了一般,兩隻巴掌掄圓了,啪啪地拍打窗玻璃。茉喜常見這副官給萬嘉桂兼職做汽車伕,知道他不是胡言亂語的青年,故而連忙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知道了!這就起!」
然後她一個箭步躥到了地上,抄起衣褲就往床上扔,「別愣著了,趕緊穿!大半夜的這是怎麼了?難道他們窩裡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