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瑤的手有點哆嗦,但是不肯露出怯意,因為自認是個做姐姐的,不能敵軍未至,自己先對著妹妹篩了糠。很麻利地穿了裡外的幾層衣褲,她感覺自己的動作已經是夠快,然而外間堂屋的房門忽然一開,是那副官等得心急如焚,索性不顧禮數,硬闖了進來。隔著臥室房門停了腳步,他大聲又問:「兩位小姐會騎馬嗎?」
此言一齣,茉喜立刻作了回答:「不會!」
然後她們聽見副官在門外急嘆了一聲,隨即又大喊道:「您二位稍等一等,我這就出去開汽車——不,兩位小姐直接往後門去吧,我把汽車開到門外等著!時間緊急,要快!」
茉喜答應一聲,同時門外響起了一串咕咚咕咚的腳步聲音,顯然是那副官一路向外飛跑了出去。事到如今,無需多想,僅看那副官倉皇的舉動,便知道外面必定是出了大事。茉喜早一步穿戴整齊了,緊接著伸手一把攥住了鳳瑤的腕子,直推房門向外便走,一邊走一邊頭也不回地嚷道:「鳳瑤,咱們跑!」
鳳瑤答應一聲,跟著茉喜便撒了腿。這宅子裡是她們平日裡走熟了的,摸著黑前行也不至於迷路。而茉喜一邊小跑,一邊就看遠方天邊一陣一陣地冒紅光,紅光越盛,巨聲越響,腳下的土地似乎都在震顫。
「原來是炮!」她喘息著越跑越快,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幾乎隔著衣袖嵌入了鳳瑤的肉,「竟然開了炮!這可了不得了,開炮的仗是大仗啊。」
思及至此,她回頭看了鳳瑤一眼,又在炮聲之中大喊道:「快點跑!」
鳳瑤身體健康,不怕奔跑,只是沒有茉喜伶俐,跑得深一腳淺一腳,兩條腿直打絆子。提起一口氣緊跟上了茉喜,她簡直感覺此時此刻是在做夢,因為太恍惚,恍惚得讓人一時間來不及怕,所以還並非噩夢。
宅子是大宅子,平時滿宅子溜達的時候沒覺怎樣,今天趁夜要橫穿它了,才發現它道路崎嶇,無窮無盡。茉喜一路跳躍騰挪著跑,騰雲駕霧一般地拖拽著鳳瑤。氣喘吁吁地終於奔到了宅子後門,她果然看到門外停著一輛黑色汽車,汽車已經發動了,後排車門也是敞開著的。
不假思索地又向前狠拉了鳳瑤一把,她這回改為推著鳳瑤前進。沒頭沒腦地把鳳瑤硬塞進了汽車裡,她緊跟著也跳了上去。咣的一聲關嚴了車門,她還未開口說話,前方的副官一腳踩下油門,汽車已經向前躥了出去。
順著慣性猛然一晃,茉喜扶著前方靠背坐穩當了,隨即大聲開了口,「到底是誰打過來了?萬大哥知道了嗎?咱們這是要上哪兒去?是去找萬大哥嗎?」
副官無暇回頭,對著前方答道:「是陳文德,不知道他是怎麼進的城,城裡肯定是有奸細——」
話未說完,他驚叫著一打方向盤,在一處黑暗路口險伶伶地做了個急轉彎。車燈光線橫掃而過,往日平坦的十字路口遭了炮彈,已經赫然陷成了一處深坑。手忙腳亂地度過了這一處險關,副官正要加大油門提高速度,可在右腳將要踏下之前,他忽然睜大眼睛,在一剎那間猛踩了剎車。
刺耳聲音驟然響起,車內的茉喜和鳳瑤一起向前撲了過去。慌忙坐穩了向前一瞧,她們立刻和前方的副官一樣,雙雙地怔住了。
汽車前方橫著一排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步槍端起來,槍口整齊地對準了汽車。副官望著前方,愣了能有兩三秒鐘,隨即回頭想要倒車,可是手腳還沒來得及動作,側面車窗咚地一響,是槍管已經杵上了車窗玻璃。
「下來!」車外響起了粗野的吼聲,「繳槍不殺!」
副官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握著擋杆,端坐著不肯動。臨走時萬嘉桂囑咐過他,讓他保護家裡兩位小姐。現在敵軍來了,雖然說是繳槍不殺,雖然他是很不想死,可若真是乖乖地把兩個姑娘交給敵人了,他縱是活了下來,又怎麼有面目再去見團座?
年輕的副官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敵人這場偷襲戰打得太狡猾也太狠毒了,而憑著他的本領,他只會看看院子管管小兵,或者替兩位小姐跑跑腿開開車。在分辨清楚了炮聲與槍聲之時,他也怕,他的怕並不比茉喜與鳳瑤少許多。遲遲疑疑地回了頭,他求援一般地望向了車內兩個女子。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杵在車窗上的槍口忽然噴了火。
震耳欲聾的槍聲和兩個姑娘的尖叫聲同時響起,車窗驟然粉碎,副官應聲栽倒,彈孔開在太陽穴,鮮血像箭一般,斜斜地躥起了老高。
不等槍口移向後排車窗,茉喜自動地推開了車門,同時銳聲高叫道:「別開槍,我們投降!」
端槍計程車兵聽見了嬌嫩的小女子聲音,果然就把槍管移向了下方。茉喜很識相地伸腿下了汽車,腿哆嗦著,只不過是能勉強地站立。平時只有她舞刀弄棒嚇唬人的,今天真見著殺人不眨眼的了,她立刻從女亡命徒變成了小丫頭。
這個時候,鳳瑤也下了汽車。伸手握住了茉喜的手,她的呼吸很亂,然而垂下眼簾望著地面,她極力地挺直了腰——她是講體面的人,到了這個時候,羊入虎口了,她還沒忘了她的體面。
正當此時,面前計程車兵開了腔,語氣是撒野一般的狂喜,「嗨,倆大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