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有人拎著馬燈小跑了過來,把馬燈提到茉喜臉旁橫著一晃,他將茉喜與鳳瑤全照了個清清楚楚,隨即和方才計程車兵一起狂喜了,「哎喲,倆大美人兒!」
鳳瑤低頭垂目,這一刻心中竟是空空蕩蕩,只存了一分死志——如果面前這幫丘八敢對她動手動腳,那她就只能是死,除了死,沒有別的路。
這時,拎著馬燈的人物——彷彿是個頭目——開口又問道:「你倆和姓萬的是什麼關係?」
鳳瑤冷著一張面孔,垂頭不語。茉喜的腦筋轉得快要發了瘋,一時間卻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而那頭目沒有得到回答,也不惱,單是揚揚得意地回頭笑道:「咱們這回幹了個巧活兒,從姓萬的家裡弄來了兩個小娘子!好,這回咱們不但是能交差,而且還能討賞了!」
說完這話,他公然向前伸了手,在最近的茉喜臉上摸了一把,這一把摸得並不銷魂,因為茉喜被死去的副官崩了半臉血——是很稀疏的小血點子,燈光之下看著不甚恐怖,然而巴掌伸過去拖泥帶水地一抹蹭,觸感卻是一片冰涼黏膩。
頭目罵了一句,一邊將巴掌往軍褲上蹭,一邊舉起馬燈一晃,「來人,把這兩個小娘們兒給我押走!」
鳳瑤和茉喜被士兵推搡著向前走。士兵們因為實在是不能把兩個姑娘放在眼裡,所以一路走得吊兒郎當,連槍都懶得端。槍不動,手卻是很勤快,七手八腳地對著鳳瑤和茉喜使勁,很熱情地想要將她們抹肩頭攏二背,好趁機從她們身上揩一點油水。在他們眼中,鳳瑤和茉喜都是美得出了奇,可惜身份略尊貴了點——能夠坐著汽車往城外跑,開汽車的還是個小軍官,從這兩點來看,她們不是萬家的女眷,又能是誰?
萬嘉桂的女人,就不是他們可以輕易享用的了。
黑夜裡,文縣變得和白天大不相同。遠遠近近又有槍聲又有炮聲,然而聽不到回應。四面八方的房屋店鋪全是門窗緊閉、漆黑一片。一個時辰之前,整座縣城還在熱熱鬧鬧地守歲過大年;可在一個時辰之後的此時此刻,縣城迅速變成了一座死城,死得徹徹底底,連一絲光都不留。
縣城死了,人還活著。一個個屏聲靜氣蜷縮在家中角落裡,爹孃捂著小兒女的嘴,爐灰蓋住灶膛裡的火光。人們靜等兵災結束,因為知道戰火不會總是燃燒,等到舊的軍頭撤退,新的軍頭入城,天下便會重新恢復太平了。
與此同時,茉喜和鳳瑤已經被士兵押回了她們的家。
士兵們顯然對宅子的方位很瞭解,但是並不肯帶著她們往深處走,只在前院隨便找了一間空屋,吆吆喝喝地把她們攆了進去。茉喜平時常在宅子裡游來蕩去,然而因為最前方的院子是副官們休息待命的場所,所以她從不過來。如今踉蹌著進了屋子,她就見屋中黑洞洞的,天花板上吊下來一盞綠罩子電燈,電燈下面擺著一張又大又笨的木頭桌子,桌子旁邊扔著幾把人仰馬翻的破椅子。窗外還有火光明暗閃爍,照得房內一切都是影影綽綽,茉喜試探著向前走了一步,一貫冰涼的手腳現在徹底成了冰塊,但是她緊緊咬了牙關,不許自己就這麼凍了上。
正當此時,鳳瑤忽然開了口,「茉喜。」她筆直地站在黑暗中,說:「不怕的,不怕。」
然後她拉起了茉喜的手,又握住了茉喜的胳膊。把茉喜拽到自己身前,鳳瑤像是不知應該怎樣才能把她藏起來一般,聲音輕而堅定地重複道:「不怕。」
她沒提萬嘉桂,因為知道也許一切都已經是來不及。不要說萬嘉桂還在遠方,縱是他已經趕到了城外、已經趕到了眼前,恐怕也還是來不及了。
因為她們已經被俘了。
屋子裡太冷了,但隔壁大概還在燒著爐子,因為角落處的牆壁存有餘溫。鳳瑤和茉喜依偎著在那角落裡坐了下來,冬季夜長,距離天亮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鳳瑤把茉喜摟到自己懷裡,心裡覺得自己對不起她。自己是萬嘉桂的未婚妻,妻為夫死,是不冤的;可茉喜不是萬嘉桂的妻,茉喜死得沒道理。茉喜曾經向她講述過自己的幼年歲月,那生活貧窮骯髒得讓她不能相信,受過那麼多苦的茉喜好容易長到了這麼大,眼看就要成人了,這個時候要讓她受難,讓她受死,這怎麼行?世上怎麼會有這樣天大的委屈?
抱緊茉喜閉了眼睛,鳳瑤這一刻幾乎對茉喜生出了幾分母性。她的心軟得不像了話,可同時她的血液也在降溫,身體也在變冷,她想讓自己儘快變成一塊鐵石。因為鐵石不怕疼,不怕死,鐵石碎了,也還是鐵石。
她坐在黑暗中,眼前閃現的全是恐怖情景,恐怖到了極致,她心中只剩了八個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鳳瑤的身心在變冷變硬,伏在她懷中的茉喜卻是在變熱變軟。方才積鬱著的鮮血緩緩地恢復了流動,將僅有的一點熱量運送到了四肢百骸。她無聲地活動了手指腳趾,又無聲地眨了眨眼睛,動了動舌頭。
鳳瑤只給了自己兩條路,或是保持完璧,或是成為碎玉。然而茉喜不同,茉喜是一定要活,豁出一條性命,死也要活!
眼前的晨光越來越明亮了,茉喜慢慢地圓睜二目,多麼好的光,再看一百年也看不夠。扶著鳳瑤的大腿直起了身,她抬手將鬢邊碎髮掖到耳後,想要找點水喝——喝幾口冷水,她會更有精神。
然而正當此時,窗外響起了一串雜沓沉重的腳步聲音,其中一人的步聲特別刺耳,是馬靴上了馬刺,馬刺隨著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刮過青石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