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神州奇俠(赴山海)》小說信息

第五章一刀五斷(第1頁,共2頁)

字體:

南宮莊、南宮噲、南宮伯、南宮增、南宮楚、南宮漢一一依次伏誅,剩下的是南宮良。

但是這邊也折損了唐肥、秦風八、曲暮霜。

本來陳見鬼纏住了南宮良,現下兩人都住了手。

陳見鬼停手是因為突如其來的遽變:鄧玉平與蕭秋水的對峙。

南宮良則已崩潰,才不過頃刻間,「鴻門大陣」的七個人,還活著的只剩他一人,就算他再堅強,也抵受不住這種殘酷的事實。

——如果你一直是很多人生活在一起,而且生活得很好、很威風,但是有一日你身邊的「很多人」都忽然離開了你,而且永遠「回不來」了,你會有什麼感覺?

「你怎麼知道秦風八已死?」

「我猜的。」蕭秋水淡淡地說。

「你怎麼知道是我殺死他的?」

「因為你就是‘人王’。」蕭秋水還是淡淡地說,但眸中已現出迫人的鋒芒:「權力幫中的‘人王’。」

鄧玉平又目定口呆地望著蕭秋水,好似從來沒認識過這個人似的。

「你是在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峨眉山伏虎寺中,若沒有內應,權力幫決不可能如此輕易盡擒大夥,大家中的是迷香,偌大的伏虎寺,迷香竟佈置得如此神不知、鬼不覺,這其中一定有蹊蹺。」

「……後來我才打聽當晚大家先喝了你沏的茶,你的茶裡沒有迷藥,因怕梁大俠等老江湖一品嚐就試得出來……可是卻有對迷香的味道失去判斷的效能……而我和唐方喝了那茶,到對面去了,所以沒中迷香,所以沒事——但那晚對屈寒山猝然挾持唐方,我也失去了警覺,這不可諱言系你所沏的‘好茶’所致。」

「所惻不錯,」鄧玉平鐵青著臉色,冷笑,「只是你從什麼時候識破是我?」鄧玉平反問道:「可疑的人,應該是很多的呀?」

「是很多,但我卻先確定其中有內奸,」蕭秋水的話吸引住了全場,他說話時有一種很奇特興奮的神采,教人如鐵受磁所吸引一般,凝神過去。

「刀王兆秋息知道伏虎寺的事,系權力幫所為;然而幫主李沉舟卻不知情,使我想到這件事,很可能是柳隨風下達的命令,而不是李幫主。」

「你那麼信任李幫主?」鄧玉平疑惑。

「他不會騙我的。」蕭秋水斬釘截鐵地道:「縱然我是他的敵人,他也用不著騙我的。」

蕭秋水是蕭秋水。李沉舟是李沉舟。可是不管是蕭秋水對李沉舟,還是李沉舟對蕭秋水,都有一種奇特的相知,而且情深的相惜,互重的相敬。他們可以騙別人,而且彼此對立,可是卻不會去欺騙對方。也許這兩人在某些方面雖然相去太遠,但在某些方面,又相近太多;而他們都不是自欺欺人的人。

「後來柳五來告訴我,找鳳凰即可知曉梁大哥等人的下落——這是故佈疑陣,以便讓我親眼目睹朱大天王對部下殘暴的追殺,而矢志為敵;如此可以借我之力消滅費家,同時柳五也派出上官族的人,讓這兩家互拼,結果乃死亡殆盡。如果梁大哥等人是被朱大天王所操縱下費家的人所擄,高似蘭又怎知曉其中過程……那麼其中必有原故,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我們這一群人,有權力幫的高手潛伏。柳五本來想要在伏虎寺捉拿這些人,以報錦江之辱,卻不料你剛下了迷香,費家人就趕到,你獨力難以拒抗,只好也裝迷暈,所以胡里胡塗地都把帳賴到費家人的身上……」

「費家、上官族、還有我們,甚至剛才的南宮世家,都只是朱大天王、柳五等人對壘攻守的棋子而已……」蕭秋水目光熠熠:「你一路上留下暗記,通知權力幫,是以柳五總管改變了計劃,不料我跟費士理夫婦並沒有打起來,反而救出了大家,而且還幫費家滅了上官族……這些事兒一直都陰差陽錯,所以柳五含忿,要南宮世家在我們未到當陽前伏殺我,你來裡應外合……」

鄧玉平神色鎮定,但臉色冷峻:「這些大致上都沒有估錯;只是你怎麼在眾多人中,獨獨懷疑到我?」

「你是人王,作得天衣無縫,並沒有失敗,我是看不出你。」蕭秋水知道鄧玉平心中最斤斤計較的是:他身為「人王」,自然作得甚周圓,怎麼還會被自己——入世未深才闖蕩江湖的少年——識破:「我沒有看出你是‘人王’。只惜在浣花之役中,你為救柳五,做得太過火,以身擋住眾人的視線,所以才讓柳隨風有遁逃的機會。但我一直只是懷疑,直至……」

「……秦風八是不是死了?」蕭秋水又目忽射厲光,暴長而問:「是不是!」

「是。」鄧玉平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我不想你們獲勝得太容易——至少也要付出一些代價,以便使權力幫安排的南宮無傷能順利御統武林,所以我殺了秦風八。」

忽聽一聲怒至極點,怒至極端的尖嘯,一人挾著厲風,向鄧玉平撲來!

鄧玉平疾退。

出襲的人是陳見鬼,她乍聞自己情同手足的至交被鄧玉平所暗殺,驚慟難抑,出手猛攫鄧玉平!

鄧玉平一面急退,一面出劍!

海南劍派的劍,快而無情!

可是陳見鬼簡直不要命了!

誰都可以看出她避不開鄧玉平這一劍,但鄧玉平也絕避不開她這一擊。

蕭秋水陡地一聲大喝,自後執往陳見鬼的衣領,把她前攫的身軀,硬生生揪了回去。

鄧玉平冷笑,劍勢不停,向蕭秋水刺來。

蕭秋水右手不及拔劍,以「無相劫指」之力,雙指倏地夾住那迅、毒、疾、快如蛇蠍的劍尖。

就在這時,蕭秋水只覺左下肋一陣熱辣辣地疼。

月牙刀已割入蕭秋水左肋,蕭秋水左手揪住陳見鬼,右手夾住鄧玉平的劍鋒,就在這時,著了暗算。

但蕭秋水是何許人?他左肋吃痛,馬上一腳踢出!

這一腳並不高明,卻能救命。

他此刻功力,何等高強,又有八大高手武功菁華相傳,這一腳踢出,隨著一聲斷喝,那人也非庸手,即刻棄刀飛退!

——居然還有內奸!

那人倉皇身退,臉色慌恐,蕭秋水又驚又怒,陡叱道:「怎會是你……」

一時失措,鄧玉平忽自劍鍔中抽出了另一柄又扁又薄又狹又快的利刃,「嘯」地點戳在蕭秋水的咽喉上。

這下兔起鶻落,極端神速,蕭秋水已為鄧玉平所制,別的人根本還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哪來得及出手!

以月牙刀偷襲的人是瘋女。

曲江劉友!

「真沒想到……」

蕭秋水發出如此一聲慨然長嘆。

——被人擊敗乃兵家常事,為朋友所出賣才教人心碎。

劉友臉上居然還有不豫之色,撫著被踢折的手腕,不但無歉疚,反而頗有得意地道:

「便是我!」

「你為什麼……

鄧玉平桀桀地笑起來。「不為什麼!又不是文藝故事裡對話。她在你們一夥中,能幹什麼?既無傑出的武功,也並不孚眾望。談理想、做大事,對她這樣一個市井出身的女孩子,能當飯吃麼?兩廣十虎一個個的死,她不心寒,才是騙人……所以我說服了她。秦風八其實是她殺的。嚴格來說,我吸住了秦風八的注意力,她就用這柄月牙刀,背後……」

鄧玉平說著,也想用力將劍往前一送;他這一刺即刺穿蕭秋水的咽喉,然後準備在蕭秋水未嚥氣前補加一句:「——就這樣地送了命。」

可是他在這頃刻間迴心一想:不可以,而今梁鬥、孟相逢、孔別離、林公子等全是高手,他殺了蕭秋水,恐怕也難逃一死……何不利用蕭秋水作護身符,待自身安全解決後再作處置,當下轉念道:「你們最好鎮定點,如此蕭秋水才可望活得長一些。」

他說著猝然伸出手指,小心地連點蕭秋水幾處穴道,徘徊了一下,又再加點了兩處穴道,才放心,怪笑道:「他是我們的人質。你們要是出手,他就……」

這時天灰濛濛,開始有雨落下了……

雖然有雨,但群眾不但沒有散去,群情更加洶湧,如萬濤排壑。

擂臺上的託缽頭陀,已連勝六場。

主持諸葛先生已唱名五次,無人敢上臺挑戰。

——看來這領袖群倫的人物,又落回少林的身上了……

擂臺上的託缽頭陀,靜坐默思,神色端然。

——年紀雖輕,卻是禪佛修為精湛的大師!

眾人心中紛紛發出唱嘆,就在這時,忽然一閃,一人以極詭異的姿勢,掠上擂臺,罩向頭陀!

託缽頭陀猛喝一聲,驀然站了起來,看來寡言訥語的他,足有六尺高壯,戒尺夾帶著厲風,飛劈而出!

來物粉碎!

只聽一人清脆的拍手聲,笑道:「託缽師兄,好功力!」

來者是一位俗家打扮的紈絝子弟,但見禮儀式卻是道家的手勢。

眾人一時議論紛紛。「卓勁秋來了!」「武當年輕一代第一高手來了!」「這下少林對武當,可有得瞧了!」

原來被託缽頭陀一尺擊碎的,是卓勁秋故意扔出的外袍,託缽頭陀居然將神功貫注在戒尺上,一齣手竟震碎軟質的布帛,這等少林的硬功夫,當真不可輕視。

託缽頭陀,連戰七場,向未如此動容過,一下手即全力以赴,卻只擊碎了一件衣衫——

是不是他被卓勁秋所懾,是不祥的徵兆,本來一直留著有恃無恐笑容的地眼大師,那得意之笑容消失了,代之是以尖刻的眼神,瞥向武當大永老人。

大永老人閒適地逸坐著,輕撫白髯,彷彿道骨仙風,臉上卻含有一個跟地眼大師先前一樣的——諱莫如深的笑容。

鄧玉平的頭髮,被雨淋溼,幾絡髮絲,黏在額前,他看著蕭秋水雙指還夾著他的「偽劍」,獰笑道:「我的劍是海南劍法之精革。劍是兇器,劍中劍才是神器。你夾著的不過是我的兇器,我的神劍天下莫敵……」

說著想把蕭秋水夾著的劍解下來。蕭秋水深湛的眼神望定著鄧玉平道:

「你弟弟死得好冤!」

——鄧玉函為與權力幫對抗,而終於戰死,他哥哥卻情願投於權力幫中,效犬馬之勞。

鄧玉平乍聞,也煩躁起來——鄧玉函畢竟是他血親弟弟,被「飛刀神魔」沙千燈所殺後,鄧玉平也萌過退出之念,但海南劍派並無實力,若無權力幫支援……鄧玉平最終又打消了退身之念。

蕭秋水這一提醒,他不禁毛躁起來,叱道:「再說……我一劍殺了你!」

驀然他瞳孔睜大,摹念及,他適才不是制住了蕭秋水的穴道嗎?

穴道中連「啞穴」也點了,怎會……

他想到這裡時,蕭秋水深湛的眼神變為熾烈,而鄧玉平狂妄的眼神變為慌恐。他要退已來不及,蕭秋水雙指夾的劍往前一送,就刺入了他的心房,蕭秋水用眼睛深深地望進鄧玉平那驚疑與不信的瞳孔裡去:「少林豹象大師深諳‘易筋經’,把身上體內的氣穴移開一兩分,並不是難事,你太輕敵了,而且……」

蕭秋水望著鄧玉平滿額青筋,大汗涔涔的臉容道:「你太相信你的劍。劍是兇器,惟有不用兇器,方才是吉。用劍者自以為吉,猶生者言死,不知珍重。」

鄧玉平全身因刺痛而痙攣著。他突地嘶吼道:「劉友……」

瘋女的眼光已因恐懼而呈散亂。她本來因尋求庇護,才投靠權力幫。而今暗襲蕭秋水,在鄧玉平面前領了首功,不料卻仍為蕭秋水控制大局。她因失去依靠而慌亂起來,奔過去扶住鄧玉平,但緊張得泣訴起來。

「你……不可以死。」

江湖人系流落的,生活是熱鬧的,但心裡是寂寞的,他們也有他們所需,家庭、溫暖、慾望……等等。在華山蕭秋水與費丹楓之役後,劉友原本有幾分標緻的容貌,卻因江湖風霜而蒼老。直到秦皇陵後,鄧玉平便收起了他銳利的劍鋒而以他那一雙銳利的眼光找到她,她在寂寞的武林生涯裡,月夜下,陵墓中,第一次向一個寂寞的江湖男子獻身……

蹉跎的歲月,寂寞的歲月……

卻不料在事後,這「寂寞的男子」居然是權力幫中的「人王」。而她既是他的人,就要跟他一起,為權力幫打天下。

值得嗎?

劉友覺得自己簡直是瘋狂。

但是錯已經鑄成了。這些年來與權力幫為敵,這些敵愾同仇的朋友、在一夜之間,全部改觀了……

江湖上有出賣朋友的「好漢」嗎?有棄信背義的「英雄」嗎?

儘管她心裡想把過失都推給對方,而且想盡千方百計用理由說服自己乃是被迫、自衛,不是出賣、殘害,但在她聽從鄧玉平之計,一刀劈殺秦風八的一刻,一切都湧到了眼前,難辭其責。

她殺傷蕭秋水的剎那,也有此種愧恨的感覺。只是慚疚愈深,下手愈狠,表現愈不馴,這也許就是「泥足深陷」」吧,等到她真的斫中了蕭秋水,那血……流出來的時候,堂堂蕭秋水竟在自己手下受傷了、那時之震愕,反而使她無法瞬即斫殺下去。

……這也許是她手上月牙刀會被蕭秋水及時踢飛的決定性因素。

但是鄧玉平倒下了,胸口流出了花一般的鮮血,她一下子,如同裸裎相見的一刻,什麼遮飾,依憑都消失了。她如在飛落深崖的剎那,沒有天,也不著地……然而鄧玉平在呼喚她。

垂死的呼喚。

劉友飛奔過去,眾人都沒有攔阻。

劉友嘶聲哭道:

「你……你……不能死……」

鄧王平的臉上居然浮起了一絲奸險的笑容,喘息道:「就算我死。

……你……你也得先死……」

他說完曲江瘋女就倒了下去,爬在地上好一會,撫腹而起,披頭散髮,真好似瘋女一樣。鄧玉平的劍貫穿了她的腹腔,自背後凸露了出來:「你……你為什麼要……殺我?」

「因為我是人王。」鄧玉平艱辛地笑道,「你是我用過的女人,不能讓別人再用你。」

他大力地呼吸喘息著:「我是人王,我死,至少也要有人陪我一起死。」他笑得發苦:「目前我只有能力,也只有把握殺你。」

曲江劉友眼中充滿了一種猶如野獸臨死前的絕望,但是桀驁,嘎聲問:「你就為這……

這一點殺……殺我……」

鄧玉平傲慢地點頭。曲江瘋女忽然撲了過去,白森森的牙齒,一口就噬在鄧玉平脖子大動脈上。

卓勁秋外號「一葉知秋」,是武當派俗家弟子中,聲望最隆、地位最高、武功最好、人緣最廣的首席前輩「劍若飛龍」卓非凡的獨子。

既是獨子,劍法也是嫡傳的。

卓勁秋若獲得「神州結義」之盟主,這正道武林無疑就是武當派的天下。

地眼大師現在也清楚了大永老人為何如此篤定了,他冷笑道:「卓先生為啥不來?他如此苦心策劃,理應前來觀賞才對。」

他雖看似不經心的說,但聲音絕對可以越過相隔的三個人,傳到大永老人的耳中去,大永老人微微一笑道:「卓師哥一向很少親自出來。」

地眼冷哼道:「卓先生的架子越來越大了。」

自從鐵騎、銀瓶以及武當掌教太禪、掌刑守闕道長歿後。卓非凡已儼然代表武當,確非一般場合可以見到的。

大永老人依然不動氣,微笑回了一句:「也不見得。貴寺地極師兄,不是也沒有大駕光臨嗎?」

少林地極確實沒有來。少林正宗七大高僧,天正、木葉、木蟬、木蝶、龍虎、豹象俱已身亡,只剩地極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抱殘大師二人,傷心哀矜之餘,也有瑣屑繁事,走開不得,倒不是因架子勢頭足。

地眼卻聽不過去,冷笑道:「地極方丈要來,也至少要在有卓先生在的場合才到。」

大永老人淡淡地聽不懂箇中含意似的回話:「是麼?地極大師真好耐性。」

兩人針鋒相對,各不相讓,卻聽冷哼一聲,一人道:「武當少林,原來是鬼打鬼。」

地眼這一聽,自然勃然大怒,心忖:我倆是一派宗主,就算不睦,幹你屁事!連涵養極好的大永老人,也怒不可遏,即側首望去。

原來隔著地眼與大永老人席間,有三個人,聲音極微,卻是從這三人中發出來的。

兩人都怔了一怔,俱不能肯定三人中哪一人曾開口說過話。

這三人中間是一個威猛如天的人,連地眼大師那般兇惡的奇僧。

以及大永老人如此深沉的高手,一望之下,也不禁怦然心跳,好似在什麼地方聽過或見過這人,但又不知從何處何地,曾聽過或曾見過。

左邊一人,顴骨高聳,額骨崢嶸,目光炯炯,十分矍鑠的老人,鐵色衣衫、凜然而坐。

右首一人,是個女子,寶藍色配水綠色衣裙,高髻雲發,還沒看清楚模樣,便被一種閒淡的、雍容的,而且淡淡優異的絕代風華所迫住……

叫人看不清那花容月貌……

雨霪霪下,三人猶如罩上一層雨花,看不真切,三人衣裳卻絲毫不溼。

——這三人顯然都不凡。

大永老人和地眼大師,縱橫江湖數十年,而今竟連誰說了話罵了自己,都找不出來,心中暗暗提防,一面驚疑不已,但在未找出說話者是誰之前,確也不便發作。

那三人依然故我,凝望擂臺,又似全不把臺上打鬥放在眼裡似的;三人彼此之間,既似故友重逢,又似全不相干。

擂臺上的託缽與卓勁秋,早已打得烏天暗地,捨死忘生。

蕭秋水、梁鬥、孔別離、孟相逢、陳見鬼、林公子、鐵星月、邱南顧等俱不願目睹曲江瘋女、鄧玉平互相戮殺致死的慘狀。

原來在一起的夥伴,一下子變成了「奸細」,自相殘殺,而且一一自這世上消失……熱熱鬧鬧的一群,變得孤獨、寂寞是何等令人沉哀的事。

南宮良沒有再出手。

他的牛耳尖刀已被打落,手已被斬斷,親人都死了,他已失去了戰鬥的能力。

唐肥滿身披血,一邊臉獰猙可怖,如鍾無豔一般,相映十分悸人。

鐵星月含淚俯身過去,雙手緊握住唐肥的手。

只聽唐肥氣若游絲地道:「我……還有任務……未完成……我……不能走……我……我不要死……」

鐵星月垂淚道:「阿肥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林公子瞧了瞧唐肥的傷勢,道:「你放心,她臉蛋大,還死不了。」

唐肥最後告訴鐵星月的話:「我怕不能再和你一起放屁了。」

說完她就不省人事了。她在「神州結義」中也許並不是一個很重要的人物,而且一直也沒發揮她的重要性,但天意難測,一個人天不假年,際遇難逢,命途多舛,英雄氣短,很容易就浪費了如此一生,中途變節、死亡或退隱,使得在青史留名路上,未能留下深如鏤鑿的痕印!或許她在此刻身亡,反而能留下節義之名。

唐肥重傷。

——如何向唐方交代?

蕭秋水只想把一切江湖事快快有個交代,然後快快放棄掉一切,快快去見唐方。

蕭秋水更想念唐方。

是役。

南宮世家「七傑一秀」中之「七傑」,六死一傷。南宮漢、南宮楚、南宮增、南宮噲、南宮莊、南宮伯死,南宮良則遭斷臂。南宮世家自此數十年無法重振聲威。蕭秋水方面,唐肥重傷,秦風八、曲江瘋女、鄧玉平、曲暮霜因不同原故而歿,為蕭秋水與役以來「神州結義」中弟兄傷亡最重的一次。

斯役也。

少林可以說是中國武術的重要發祥地,以佛經禪理修心,以武術勞作修身,而創出一套因大慈悲而殺無赦的武功。這武功是不動明王般的兇殺,為的是降魔除妖,以弘揚佛法。

武當的武功卻出自太極兩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川流不息,以修練的過程悟道,以有生之年取無涯之念。所以武當武功心法,多取陰柔一路,手控乾坤,步走八卦,無招勝有招,以招生招,故能綿延不絕,借力生力,借勢取勢。

託缽頭陀的戒尺劈頭劈臉、潑頭潑臉地打,但是卓勁秋的劍,仍封守自如。

託缽頭陀與卓勁秋,在武林上俱是鋒芒畢露,驕傲人物,雖身在佛道二門,卻桀騖不馴,兩人拼戰百餘回合,不分勝負,就在這時,擂臺之巔,忽急如箭矢、閃下二道人影。

只聽在擂臺上主持的諸葛先生陡發出一聲斷喝。

「小心刺客!」

這兩個著柿色緊身衣的刺客,一使鐵鏈鐮刀,一使淨重七十六斤的霸王槍,夾著雷霆般呼嘯,霸王槍刺託缽頭陀,鐮刀隨著飛鏈呼地轉鉤卓勁秋的脖子。

就在這剎那間,電擊般交錯。

只聽兩聲怪嚎,兩聲斷喝,兩名刺客,交錯躍上臺頂,而卓勁秋與託缽頭陀,又酣戰在一起。

然後那執霸王槍的人,在臺頂一陣搖晃,終於鬆手,霸王槍在眾人驚呼中呼地掉落了下來,插在臺板上,猶自晃動不已。這名刺客撫頭。

他的頭也在此時鮮血迸激,裂開五六片。

他的頭是給戒尺敲碎的。

那使鏈子鐮刀的,一擊不中,躍上臺頂,稍借力於足,又想飛躍向旗桅處求突圍,忽然一陣痙攣,身上竟自肩至胯,分成兩片,血雨紛降,在眾人譁然聲中落了下來。

兩名刺客,僅一個照面,即死在這少林、武當兩大高足之下。大永老人撫髯微笑,地眼大師也眼睛發亮。群雄更都認為這兩人確乃不世之高手。

臺上戰團依然。諸葛先生卻一揮手,即有數名衙役分頭料理兩刺客的屍身,不一會諸葛先生挺身公佈道:「刺客身上果有令旗,是金兀朮派人刺殺我們高手的金賊!」

群眾一聽,物議譁然。紛紛叱喝道:「金賊敢潛來謀刺,好大的膽子!」「該殺!待‘神州結義’後,一齊殺金賊去!」「少林,武當領導我們,直搗黃龍!」

儘管群眾呼嚷,坐在地眼與大永老人之間的三人始終神色不變。

只聽那矍爍老人搖首道:「少林、武當的武功,練壞了。」

這下令大永老人、地眼大師再也按捺不住了,地眼大師冷笑道:「這位老丈,嘖有煩言,怎不上臺去比劃比劃,省得在這兒空言擾擾。」

精悍老叟淡淡地道:「少林的戒尺,在之於‘戒’,若能以戒殺慈悲心,則可摧心廢腑,那小頭陀卻以開碑裂石使之,未免猛而無當;武當劍法,宜於輕緩,柔若鴻毛,蘊巨力於不著力,這小雜毛卻大斬大殺,無堅不摧,其實剛而易折也。」

他結論道:「都沒有看頭。這樣的場面,用得著我老人家出手麼!」

地眼大師和大永老人正待發作,那霍霍有神的老叟又說:「你看吧,不出三招,兩敗俱傷……第一招……」

大永老人與地眼大師不禁都張目望去。

卓勁秋和託缽頭陀的劍和戒尺,殺了人後,就變得更淒厲,更狠辣了。

卓勁秋的劍勢,忽然一變,變得猶如落葉一片,毫不著力,託缽頭陀卻臉色倏然大變,戒尺猶重若干鈞,慢過蝸行,但每一擊俱似萬鈞之力。

那清矍老叟卻嘖嘖有聲,皺眉道:「哎呀不行,這劍勢太造作了,只求形式,不求神意……那頭陀敢情在賣弄,真正的巨力,哪有如此吃重……唉,第二招嘍!」

卓勁秋那軟弱無力的劍術,實則就是最利害的殺著:「一葉知秋」。他的劍若秋風,秋風平和拂臉,託缽和尚的戒尺著盤古之斧,斧斧皆六丁開山之勢。

劍尺一碰,黏在一起;託缽頭陀一反手,壓住劍身,呼地衝出一掌。

鐵衣老叟卻嘆道:「頭陀敗了。」

地眼大師正要發作,卻猶見臺上局勢大變。託缽頭陀本佔上風,但出掌之際,貫注於尺之功力頓減,卓勁秋的劍,已順勢挑上,噗地刺入托缽頭陀的腿根,哧地自其尾骨穿出。

託缽頭陀慘吼。地眼大師急掠而起,耳邊還傳來那老叟的喟息:「這大眼睛的頭陀輕功怎地如此差勁!好好的‘驚鴻一瞥’,給他使來,像大笨象過河一樣……」

然而驚怒中的地眼大師,已無及旁顧。

來得及嗎?

蕭秋水、梁鬥、孔別離、孟相逢、鐵星月、邱南顧、林公子、陳見鬼還有重傷的唐肥,一行九人,全力在細雨霏霏中,趕路。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