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出很老了,曾在北庭擔任丞相,輔佐老汗王統治整個草原,深受信任,隱居數年之後又被委以璧玉城督城官之職。
表明上看這像是貶謫,不過墨出從老汗王那裡得到明確的保證:西域將有大事。
果然,北庭騎兵湧入西域,吞滅了疏勒國,墨出理所當然地成為這支軍隊的統帥。
老汗王之死對他來說是突然一擊,更讓他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會被十幾名年輕軍官劫持,以屈辱的方式交出統帥權。
墨出認識多敦王子,可說是看著他從小長大的,見過他的年少輕狂,也目睹了他的逐漸成熟,墨出一直在想,如果多敦王子稍微給予自己一點尊重,交出兵權其實並不是難事,畢竟北庭有這種傳統:在群龍無首的時候,距離最近的汗王子孫可以暫時統領軍隊。
接著,毫無預兆地,他又被放出來了,多敦親自做出誠懇道歉,要不是經驗豐富,墨出幾乎會以為王子已經悔悟了。
軍中仍有忠於他的將領,稍微打聽了一下,墨出驚愕地發現救出自己的人很可能是龍王派來的一個女人——香積之國女兵教頭、獨步王的女兒。
墨出不會像莽撞少年那樣跑去向上官如謝恩,更不會就此認為龍王是自己的朋友,他耐心等待並觀察,假裝不知道內情,全盤接受多敦王子的好意,並主動交出大部分兵權,「我老了,說不定哪一天就會被老汗王招走,實在指揮不了一支軍隊。」
多敦卻不得不與這個討厭的老滑頭共享兵權,他的核心支援者大都是中級軍官,為了獎賞這些忠誠的夥伴,他已經得罪不少高階將領,他們將墨出的獲釋看作東山再起,蜂擁前去探望、抱怨,甚至將軍情一五一十的彙報,仍將老丞相當成真正的統帥。
多敦後悔一開始沒有心狠手辣,倒不是當時心軟,而是不想在一仗沒打之前就殺死北庭貴族,結果埋下隱患。
墨出半推半就地同意共掌兵權,感恩戴德,好像這是王子賜予他的權力,從此他恢復名義上的統帥稱號,王子則是監軍。
除了底下的軍官偶有摩擦,十幾天來雙方平安無事,直到龍王率領一支軍隊趕到通天關。
「一萬人?他只帶來一萬人?」多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帳篷裡有他信任的幾名夥伴,還有墨出與十來名將領,斥候低頭回道:「是,只有一萬人,龍王信使很快就會到。」
多敦不說話,看著墨出,想看看老滑頭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呃,還是等信使來了再說吧。」墨出不肯發表意見,相反,他露出一副昏昏欲睡的神情,好像已經勝任不了自己的職責。
多敦派人去請上官如。
這個女人,這個奇怪的女人,讓多敦恨之入骨卻又迷戀不已,他驅逐曉月堂弟子、釋放舊帥墨出,不全是因為於懼怕,他愛上了她,當上官如在他面前喝乾第一碗酒時,他就已經心動不已。
身為草原男子,也是老汗王最喜歡的兒子,多敦不會將愛意隱藏心中,上官如點中他穴道的那天晚上,全身只有嘴巴能動的時候,他就表露了自己的真情,「當我的王妃吧,以後你就是北庭大閼氏,我不娶後族女子,只要你。」
上官如不像一般女子那樣羞怯,反而哈哈大笑,「對不起,我對當王妃和大閼氏不感興趣,更不想誤導你,所以直白回答你吧:永遠不可能。」
多敦的穴道被解開,他對那名易容保護自己的曉月堂弟子說:「瞧,事情就這麼簡單,上官教頭比你厲害,而且我愛上了她。所以回去告訴你的御眾師,咱們的結盟結束了,我不喜歡你們的風格,躲躲藏藏,依靠黑暗刺殺敵人。偷襲偶爾成功,並不意味著它會一直成功,曉月堂只要有金鵬堡一半名氣,就會受到嚴格防範,你們將會寸步難行。」
上官如知道這番話是說給她聽的,結果沒想到很快就在自己身上應驗了。
名氣意味著重視,重視意味著重重障礙,上官如覺得任務已經完成,想要離開通天關,結果發現真的「寸步難行」。
「曉月堂的人都很瘋狂。」多敦的判斷倒是不錯,「所以你現在很危險,於公於私,我都不能讓你遇害,可我也分不出兵力護送你,留在這兒吧,等你的一千名女兵到來,順便考慮我的建議,請你相信,那不是我的一時戲言。」
香積之國一千名女兵走的是千騎關,她們得護送貴婦歸國,然後繞行逍遙海來通天關,沒有幾個月是到不了的。
上官如相信自己能偷偷逃走,但許小益也建議她留下,「西域局勢不穩,教頭還是留一陣吧,起碼等龍王回來。」
上官如不想見的人正是龍王,但她還是留下了,原因很複雜,其中之一是許小益收集到的情報,「荷女在通天關現身了,身邊跟著韓萱,還有人見到一位貴家小姐,如果沒錯的話,應該就是上官少敏。」
可線索剛一齣現就中斷了,上官如一直沒找到侄女的下落。
她已經聽說龍王率軍即將到達的訊息,因此應邀去見多敦。
「你說過龍王至少會帶回來八萬人,可我聽到的訊息是隻有一萬人。」多敦嚴肅地質問,他喜歡這個女人,可以直白示愛,但永遠不會刻意討好,更不會因此表現得軟弱。
「那是你說的,我說的是龍王有資格與殿下並肩。」上官如對那次談話記得還很清楚,「殿下有疑惑,直接問龍王吧,他很快就到,肯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解釋。」
「我相信龍王,首先是因為相信你。」多敦特別調最後一個字。
上官如搖搖頭,「你是老汗王的兒子,說這種話會被人笑話,相信你自己吧,用不著將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