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晚。
空海和橘逸勢一起到安薩寶家那日的夜晚。
逸勢和大猴都聚集在空海的房內。板床上鋪著空海從西市買回來的波斯地毯,三人各自隨意盤坐在地毯上。
空海坐在靠窗書桌的一旁,右肘擱在書桌上。逸勢坐在空海的斜左邊,大猴則背門而坐。
大猴的龐大身體讓空海的房內頓時顯得狹窄。雖然大猴以紅布將長髮紮在腦後,扎不到的部分依舊蓬亂。
房內一隅點著燈,紅色火焰搖晃著。油燈的燃燒味隱約飄浮在房內的空氣之中。
「那麼——」空海環視著逸勢和大猴,表情有如孩童在期待某種好玩的事情,然後望向大猴說,「託你的事,辦得如何了呢?」
「頗有斬獲。」大猴說道。
「有何斬獲?」空海問道。
大猴正要開口時,逸勢搶先問道:
「喂!空海,你現在所說的是何事呢?」
「日間去找馬哈緬都的路上,不是向你提過嗎?」
「是委託大猴去調查的那事嗎?」
「就是那事。」空海說畢,又望向大猴。
「從何處說起好呢?」大猴以粗肥的手指抓得頭皮「咯吱咯吱」響。
「都可以。對了,你知道劉雲樵人在何處嗎?」
「知道。」
「唔——」空海伸長身子。
「劉雲樵寄宿在太平坊呂家祥家中。」
「呂家祥?」
「是劉雲樵的同僚。我找到劉雲樵家的用人,向他打聽出來的。不過,聽說劉雲樵已經是半瘋狂狀態。」
「嗯。」
「那隻妖貓預言劉雲樵短期內會死去。」
「短期內?」
「一個月後會死亡。」
「何時的事?」
「二月十五日。因此,劉雲樵也認為三月——也就是這個月十五日自己就要死了。」
「今日是初五,如此說來還有十日左右。」
「我還聽說一件有趣的事——」
「何事?」
「聽說青龍寺方面要再派人去探視劉雲樵。」
「何時前往?」
「說是近日內,確實的日子——」
「嗯。」空海伸出擱在書桌上的右手食指敲打著桌面。
「高人即將現身囉!」空海說道。
空海的臉上浮出樂不可支的微笑。
「接著,就是麗香——」
「雅風樓的麗香嗎?」
「是。」
「麗香姑娘,現在好像在平康坊。」
「是嗎?」
「我是偶然得知這事的。有個雅風樓熟客,剛好要到雅風樓去尋找麗香姑娘的某位恩客。」
「嗯。」
「然後,今日那人又帶了好幾個人一起去。悄悄向雅風樓的人打聽,據說,其中一人前幾天偶然在外頭見到一個很像麗香姑娘的人。」大猴不知不覺愈說愈大聲。
「結果呢,大猴?」逸勢問道。
「聽說好像是在道士還是方士的家門口碰到了麗香姑娘,還來不及叫她時,她就躲進那屋子去了。」
「好像?」
「坦白說,是牡丹幫我向客人打聽來的。牡丹的客人是麗香姑娘以前的恩客,所以才能夠打聽到。」
「那道士或方士的名號呢?」
「這就不清楚了。因為房子外頭掛了一個‘觀運勢’的市招,那人才會如此聯想。」
「原來如此。」逸勢點頭。
「知道那屋子在何處嗎?」空海問道。
「知道。已經詳細問過。」
「有關劉雲樵的家譜及麗香的出身調查出來了嗎?」
「這些倒沒什麼進展。」大猴露出傻乎乎的笑容,又抓起頭來。
「大概也是如此。今日有這些進展,相當不錯。」空海說道。
「不過,空海先生,」大猴換了一種口氣叫道,「您知道嗎?您每天用手去撫弄的那牡丹花枝——」
「嗯?」
「枝頭上結了一個花苞,已經鼓起來了。」
「是嗎?」
「空海先生,您到底在那枝頭上做了什麼呢?」
「沒什麼。我只是一直希望那枝頭上會開出西明寺最豔麗的牡丹花而已。」
空海說到這裡,外頭有人來的動靜。
「喂!空海——」
門外有人呼叫空海,是志明的聲音。
「是。」空海揚聲答道。
「可以進來嗎?」此次是談勝的聲音。
「請進。」空海回道。
門一開啟,立刻看到志明,談勝則站在一旁。談勝右手持著盤燈,盤燈上燃燒著小小的火焰。
「有何貴幹?」空海說。
「有時間嗎,空海?」談勝問。
「時間?」
「寺裡來了一位客人,想請您和他見一面。」
「客人名叫?」
「叫鳳鳴,是我們熟識的一位僧人。」
「僧人鳳鳴?!」
「青龍寺的鳳鳴。」談勝說道。
「你不是想到青龍寺嗎?」原本默默不語的志明插嘴道。
空海沉默一下後,立刻低頭說道:
「那麼,請多關照。」
「提到你的事,鳳鳴很感興趣,想和你見一面,我們才會跑來叫你。」說到這裡,空海已經站了起來。
「逸勢和大猴也可以一起去嗎?」
「當然。」志明答道。
「今晚的談話就此告一段落,大家一起去吧!」
「是。」大猴慢條斯理地站起來。
「那麼,走吧!」逸勢遲一步站起來。
三人跟著志明和談勝,一起去見鳳鳴。
【二】
手拿盤燈的談勝走在最前頭,依序是志明、空海、逸勢、大猴,走在長廊裡,左彎右拐不知繞了幾回。
昏暗的長廊,好似沒有止境一般。
走在前頭的談勝停在一扇小門前面。
「鳳鳴,空海帶來了。」談勝說道。
推開門,談勝走進房內。志明、空海、逸勢、大猴也依序進入。
房間大小和空海的差不多,一樣是木板床,除了裡頭有一扇窗子,可以說什麼都沒有,連書桌、寢具都沒有。
看樣子,這是專為類似空海這般的外宿客人所準備的屋子。由於目前無人使用,有時會把訪客帶到這屋子。
房內一隅,放著一座鐵質盤燈,紅色的火焰正搖晃著。
昏暗的燈光下,一名僧人獨坐在木床之上。
結跏趺坐——
年齡比空海大,三十五六歲。
空海屏氣看著那僧人——鳳鳴。逸勢立刻和空海一樣察覺到了。
「空、空海——」聲音嘶啞地叫道。
空海無言地對逸勢頷首。
那僧人——鳳鳴的身體浮在離木板床約五寸的空中。
「鳳鳴——」
志明一齣聲,鳳鳴的身體利落地落在板床上,成為普通的結跏趺坐姿。
鳳鳴睜開眼瞼,露出溼潤而烏黑的瞳孔。那眼睛盯住空海。
「在下空海。」空海報出自己的名字後,又說道,「從倭國來唐的留學僧,目前寄宿西明寺。」
逸勢和大猴順著空海的話也開口報名:
「在下橘逸勢。」
「大家都叫我大猴。」
「在下鳳鳴。」那僧人說。
「聽說是從青龍寺來的。」
空海此話一齣,鳳鳴先是點頭,接著又搖搖頭。
「我今日確實是從青龍寺而來,不過正確說來,卻有些不一樣。」鳳鳴說道。
「這話怎麼說?」空海問。
「其實我和你一樣。」
「……」
「我也是以留學僧的身份來此學習密宗。」
「從何處而來呢?」空海問道。
鳳鳴注視了空海一會兒,說道:「吐蕃。」
【三】
延歷二十三(八○四)年十二月,以藤原葛野麻呂為首的日本國遣唐使抵達唐都長安。
前文業已敘述,那年十二月抵達長安的外國大使,不僅日本國,還有另外兩國的使節團。
《舊唐書》記載著:
「十二月,吐蕃、南詔、日本國並遣使朝貢。」
所謂「南詔」,即是雲南地方的新興國家,屬於藏緬語族的國家。
空海業已知道吐蕃使節也和自己同時抵達長安。
吐蕃王國,大約在七世紀前半葉時,由松贊干布(srong-btsansgampo,六一七—六五○)建立。那是空海入唐前約兩百年的事。
吐蕃王國吞併屢遭隋唐攻打、幾近滅亡的吐谷渾,七世紀後半葉勢力遠達東西通商道路——今日稱為「絲路」的東端和南邊。安史之亂後,成為威脅大唐帝國的強國。
空海入唐時,吐蕃是東洋島國倭國所無法比擬的大國。
空海面前端坐的鳳鳴,就是從吐蕃而來。
「去年十二月,吐蕃亦遣使來長安,你是那時抵達的嗎?」空海問道。
「不,我是在六年前,為學密而來的。」鳳鳴說。
他的臉型和空海等倭國人的類似,只是膚色略黑。他的體格有如鐵打般健壯。
「鳳鳴可是青龍寺的秀才哦!」站在空海一旁的談勝說道。
「聽說鳳鳴遲早會被傳授金剛界、胎藏界兩部密經。」志明接著談勝的話說道。
「哦——」空海發出欽佩的讚歎聲。
流傳到大唐的密教——純密,有兩個流派,一般都認為是金剛界、胎藏界這兩個體系。
最簡略的說法——講解精神原理的金剛頂經系的密教為金剛界,講解物理原理的大日經系的密教為胎藏界。
金剛界密教,是由名為「金剛智」的天竺僧傳來。天竺僧,即印度僧。胎藏界密教,則是由名為「善無畏」的天竺僧傳來。
在天竺國裡,兩部密教各自發展,惠果則集其大成於一身。這是兩部密教體系首次在大唐合而為一。
若能夠得到惠果傳授的這兩部體系,可以說是站在密教的頂點。
「聽說鳳鳴遲早會被傳授金剛界、胎藏界兩部密經。」
若是志明這話屬實,這個鳳鳴必定深藏著比談勝所說更甚幾倍的才華。
「這真是了不起啊!」空海坦率地發出讚歎之聲。
沒人招呼他坐,他當場就坐了下來,自然而然就與鳳鳴相對而坐。
「空海,我經常聽志明和談勝談起你的事。」鳳鳴以炯炯有神的溼潤眸子盯著空海說道,「不管是書法還是文章,都讓人不敢相信是出自異國人。志明還說如你這般的筆力,屈指算來,這長安城也找不出五人——」
「沒有的事。前些日子,我在某處拜讀一位無名氏所寫的幾行起首詩句,真是精彩啊!連無名氏都能寫出這種詩來,真不愧是長安城。讓我再次感到驚訝——」空海說道,「我來到西明寺時,同樣從倭國前來,在此蒙受照顧的永忠,拿了一位名為白樂天的人的詩句給我看,我對那詩也感到十分欽佩。一問才知道,白樂天只是一位默默無聞的官吏。」
「請不必謙虛。你的書法和文章,方才已經拜讀過了,我也深感佩服,確實有獨特的見解。」
從鳳鳴的口吻聽來,並非場面上的應酬話,而是就自己所認為的,真實地表達出來。
就像看到庭院有石頭,就說「那裡有石頭」般的感覺。
「聽說佛教也傳到吐蕃,在吐蕃稱佛教好像是‘卻’吧?」空海問道。
「是的。」
「所謂‘卻’,以佛教的用語指的就是‘法’。」
「正是。」
「不知你到過凱拉薩(kailasatemple)嗎?」
空海一問,鳳鳴的嘴角立刻浮起一個小小的微笑。
「這等於在問我是否為梵教徒,對不對?」
「正是。」
「我很訝異你竟然連梵教的聖地凱拉薩都知道。在我國,凱拉薩被稱為岡仁波齊峰(kangrinboqê)。正如你所言,我的確到過凱拉薩。因為我父親是梵教徒,我也曾是梵教徒。其實,在吐蕃的佛教徒,有許多原本就是梵教徒,或者兩者同時信仰。」鳳鳴說道。
梵教為佛教尚未傳入吐蕃前人們所信仰的宗教。據說其根源與胡(伊朗)的宗教有所關聯。
祭拜生命之神——拉(bla),成為穆(dmu)部族的宗教起源。梵教發達後,以梵教為基礎,中國和印度傳來的佛教在和梵教融合的過程中,漸漸發展成被稱為「喇嘛教」的西藏密宗。這是後話。
「不過——」鳳鳴又對空海說道,「你不是為學密宗才來長安的嗎?」
「正是。」空海答道。
「既是如此,為何不盡快到青龍寺呢?」
「因為要去青龍寺前,還有很多要做的事。」
此時,自然只有空海和鳳鳴在對話。
「譬如何事呢?」
「梵語。」空海說道。
「原來如此。」
空海一回答「梵語」,鳳鳴好像立刻明白其意。
「其實,若是梵語,在青龍寺也能學到。」
「我還有其他想學的事。」
「何事呢?」
「譬如:毛筆的製作方法,還有紙的濾法、河水攔堵法。又譬如:如何在深河架橋的方法,還有唐都的典章制度。」
「原來如此。」
「對我而言,包括這些事在內的一切都是‘密’。」
「對你而言,那些就是所謂的‘密一乘’。」
「是的。」空海答道。
「那麼,就此向你請教吧!」鳳鳴自顧點頭,問空海,「想必你已經讀過《理趣經》了吧?」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