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清淨句之一為何呢?」
「妙適。」空海答道。
鳳鳴所提及的《理趣經》,是記載著密宗最重要的根本思想的經書之一。這是記載著有關男女愛慾、為清淨菩薩境界的經書。
空海在日本時,已經讀過這部經書。初次接觸這部經書時,空海大為驚訝,宛如體驗到天地顛倒的衝擊。
啊!原來如此。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
那部經書肯定了包括身為人的自我慾望、飢餓及其他有關人類的一切羈絆。
人的肉體和心、與生俱來的一切慾望,在那部經書中稱為「清淨菩薩境界」。
空海的肉體裡,所具有的不僅是才華而已。才華洋溢的他,也具有比常人更多一倍的慾望。
因為渴望女人的肉體,臥倒在山野裡,牙齒咬得吱吱作響的夜晚也不知有多少次了。
懷抱著這深不可測的強烈慾望,翻讀到那經典的瞬間,強烈的慾望一轉而為炫目的光輝。
原來自己這般的人,好像可以完全替代這些經句。
妙適清淨句是菩薩位
這是清淨句的第一句。
「妙適清淨句,即是菩薩之位。」——語譯即如此。
所謂「妙適」,梵語為surata,即是男女交合所產生的愉悅——快感。
換言之:「男女交合那種妙不可言的感覺,即是達到清淨的菩薩境界。」
清淨句計有十七句,所以稱為「十七清淨句」。
譬如:當中有所謂「欲箭」,也是達到清淨的菩薩境界。「欲箭」指的是疾馳的慾望之箭。
男看到女或女看到男,貫穿內心的慾望之箭,也是達到清淨的菩薩境界。
還有「愛縛」,也是達到清淨的菩薩境界。
「愛縛」即是想獨佔對方,或因情愛之念將對方和自己束縛。其實,也就是男女裸露擁抱,手腳相互交纏的姿態。《理趣經》上寫著,
這也是達到清淨的菩薩境界。
妙適清淨句是菩薩位
欲箭清淨句是菩薩位
觸清淨句是菩薩位
愛縛清淨句是菩薩位
一切自在主清淨句是菩薩位
見清清淨句是菩薩位
適悅清淨句是菩薩位
愛清清淨句是菩薩位
慢清清淨句是菩薩位
莊嚴清淨句是菩薩位
意滋澤清淨句是菩薩位
光明清淨句是菩薩位
身樂清淨句是菩薩位
色清淨句是菩薩位
聲清淨句是菩薩位
香清淨句是菩薩位
味清淨句是菩薩位
何以故一切法自性清淨
故般若波羅蜜多清淨
男女交合所產生的妙不可言的感覺,就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所謂慾望之箭疾馳,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身體相互接觸,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因情愛產生的束縛,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一切的事情,只要自己做主,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以情愛的眼看著對方,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最高的愉悅,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懷抱著愛情,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心情亢奮,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梳妝打扮,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豐潤的心,是清靜的菩薩境界。
閃亮的滿足心,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身體的歡樂,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眼睛能看到對方的模樣,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耳朵能聽到對方的聲音,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鼻子能聞到對方的香氣,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舌頭能觸到對方的味道,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何以如此說呢?因為這一切自始都是清淨,所以可以達到菩薩境界。
因此,透徹真理的智慧,就是清淨。
以上就是《理趣經》十七清淨句的內容。
鳳鳴凝視著答出「妙適」的空海。
「那麼,你曾體驗過妙適嗎?」
「是的。」空海爽快地答道。
「如何呢?」
「妙適的感覺嗎?」
「是的。」
「真是好感覺啊!」空海也是毫不猶豫地答道。
「原來如此……」鳳鳴隱約帶著一抹微笑。
志明和談勝好像要說什麼似的張開嘴唇,卻什麼都沒說又合上了雙唇。
僧人是有所戒律的。
女犯——即僧人破了不淫戒,而與女人交合,其罪大惡極。然而,自古以來,並非每位僧人都嚴守戒律。
僧人除了不能與女人交合外,飲酒、食肉等都是被禁止的,但是破戒的人卻不少。
大唐的西明寺當然也不例外。雖說不例外,一旦被問起是否抱過女人,卻無法爽快地回答「有」。
所謂「懂得妙適嗎?」這問題和「抱過女人嗎?」是同等意義。
不過,被鳳鳴如此一問的空海,卻坦然回答「有」。
接下來被問到女人的滋味如何,空海的回答,換成白話就是「真是好滋味」。
無論言詞的表面如何修飾,話語的內容就是如此。
這些內容讓志明和談勝深感驚訝,而忍不住想開口。
曾經和女人交合過,若是在成為僧人之前也就罷了。若是之後的事,既然聽到了,志明和談勝就不能不對空海有所處置。
「懂得妙適,是在當和尚之前,還是之後呢?」
看到鳳鳴不再繼續追究這問題而放下一顆心的,或許是志明和談勝。
若是空海被問到這個問題,假若他是在當和尚後才體驗到妙適,相信他必定也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之後才體驗到」。
無論《理趣經》如何記載,《理趣經》也只是眾多佛經之一而已。《理趣經》是《理趣經》,戒律是戒律。
志明和談勝兩人的心情暫且不表,有兩個人對這番談話卻有些難以掌握,那就是橘逸勢和大猴。
兩人大致上明白是在談論男女之間的性事,對於細節則不太理解的樣子。不過,逸勢卻知道這位來自吐蕃的僧人無法難倒空海。
然後,又談論了一陣子日本和吐蕃的事。
「我曾經在吐蕃的僧院大昭寺修行,之前就對密宗很感興趣,才會為學密而來到長安。」鳳鳴如此說道。
「不知鳳鳴先生來到西明寺有何貴幹呢?」空海問道。
「明天上午有事要到太平坊——」鳳鳴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看了一下空海的反應。
「是。」
「因為從青龍寺的新昌坊出發比較費時間,所以才先到西明寺。」
從西明寺的延康坊到太平坊,只有一坊半的距離。
換句話說,比起從長安東邊的新昌坊走過去要近得多。
「太平坊的何處呢?」
「呂家祥的家中。」
「哦……」
「我想你也知道,呂家祥的家中住了一個叫劉雲樵的人。」
「然後呢?」空海並未回答知道還是不知道。
逸勢只是一味地吞口水。
「這事情變得可是愈來愈有趣了。」鳳鳴說道,又看空海一眼,「若邀你明日同往,你願意去嗎?」
喂——
逸勢以差點脫口叫出的眼神,看著空海。
「一定去。」空海說道。
「大約在辰巳時刻出發。」
「好的。」
有關劉雲樵事件,兩人的交談僅此而已。接著,又談了一會兒吐蕃的事。
「時候不早了。」空海打算告退。
「請留步。」鳳鳴叫住已經起身的空海,「你的臉上顯現一種即將有禍事降臨之相——」
「是嗎?」空海以滿不在乎的神情望著鳳鳴。
「我有一件好東西想送你。」
鳳鳴一說完,就閉上雙眼,口中低聲念起咒語。
「南摩。阿迦舍揭婆耶。嗡……」
他邊念,邊將伸開的雙手往前舉起,慢慢地合在胸前。
「南摩。阿迦舍揭婆耶。嗡。阿唎。迦瑪唎。慕唎。梭哈。」
唸完後,鳳鳴睜開雙眼。
「這是虛空藏菩薩真言啊!」空海說道。
「正是。」他邊說,邊將合十的雙掌張開。
「咦……」逸勢低聲叫著。
鳳鳴的雙掌之中,有一顆閃著淡淡金光的圓球。
「這是尊玉嗎?」空海盯著那散發著光芒的玉說道。
「虛空藏菩薩的尊玉。」鳳鳴說,「這個送給你。今夜不管你如何熟睡,任何妖物也無法挨近你。」
「感謝你的惠贈。」
空海伸出雙手,從鳳鳴手中接過那散發著淡淡金色光芒的圓球。空海以雙手捧著並舉起來,放在自己的額頭上。那散發著金色光芒的圓球立刻鑽進空海的額頭。
「那麼,我也得有所回禮才行。」
空海說著,就閉上雙眼,嘴唇發出低低的咒語聲: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他。咀羅。贊拿。摩呵路灑拏。欠。佉呬。佉呬。薩縛。尾覲南。吽。怛羅。憾……」
不動明王咒中的火界咒。
空海一邊念著咒語,一邊張開左掌舉到胸部的高度,再將右掌覆蓋其上,繼續念著咒語,慢慢將右掌從左掌之上舉起來。
「空海……」站在一旁的逸勢低聲叫道。
隨著右掌舉起,空海的右掌和左掌之間出現一樣東西。一根細細的、金色的莖,隨著右掌舉起,慢慢伸展開來。
空海的右掌完全離開後,明顯可以看到他的左掌生長出一樣東西。金色的莖上端,有一朵淡金色的花,且這朵花有如火焰,不時改變形狀,在莖頭上搖曳著。
「不動明王的吉祥花。」空海說道,「這個送給你。」
「謝謝。」鳳鳴說著,伸出雙手。
空海左掌那朵盛開的吉祥花移到鳳鳴手中,鳳鳴將那朵淡金色的花放在自己喉頭上,那朵花立刻鑽進鳳鳴的喉頭。
空海和鳳鳴對視著。
「那麼——」
「那麼——」
也不知哪一方先說道,空海已起身。
「真是厲害啊!」
雙手交錯,眼看著兩人相互較勁的大猴,喃喃自語後,也跟著起身。此時,逸勢早已起身了。
「告退了。」空海說著,走出房外。
如此,不管是對空海,還是對逸勢而言,這漫長的一日就此走入尾聲。
【四】
逸勢回到房裡,兩眼炯炯發光,充滿興奮。
「哎呀!真是太開心了,空海。」
「為什麼呢?」空海問道。
「因為,你和那個吐蕃來的鳳鳴較勁,一點也不遜色啊!」
「遜色?」
「是啊!當我走進那房裡,看他浮在半空中時,魂都嚇跑了。」
「原來是那件事。」
「說得倒輕鬆,你不覺得一個活生生的人浮在半空中,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嗎?」
「了不起是了不起,那又如何呢?」
「聽你的口氣,好像不覺得那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我沒有這樣說。」
「你的口氣就是這樣。你若不是自認也辦得到,不會用這種口氣說話。」
「倒也不是辦不到。」空海滿不在乎地說道。
「什麼?!」逸勢忍不住驚叫道,「空海,你也辦得到嗎?喂——」他的聲音提高了。
「我只是說‘倒也不是辦不到’而已。」
「總之,就是辦得到囉。」
「辦得到。」
「那我就安心了。」逸勢說道。
「安心?」
「若是鳳鳴辦得到的事,你卻辦不到,不是令人很懊惱嗎?」
「為何要懊惱?」
「因為喜歡你啊!空海。若是你被他比了下去,就是整個日本國都被比下去了。」
「日本國嗎?」
空海好似從逸勢的口中聽到什麼意料之外的話般地嘟囔著。
空海以「想不到你會說出這種話」的眼神,看著曾經說過「日本國和大唐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的逸勢。
「空海,我很瞭解自己的性格。一碰到事情,立刻就要做比較。我很喜歡把自己和別人做比較。而且,還得判別高下優劣——」逸勢坦白說道。
「你確實有這種毛病。」
「空海,坦白說,在日本時,我一直都自認為是天才。那些官吏,在我眼裡都是一群俗物,我認為在那個國家裡沒有任何人真正能夠評價我的才華。我認為大唐的長安,由於人才薈萃,應該會有人真正能夠了解我的才華——」
「嗯。」
「我希望出入唐宮,與天下名士交往,談笑於觥籌交錯之間,讓人知道倭國有個橘逸勢。不!我認為一定可以如此——」逸勢望著空海,繼續感慨地說,「但是,空海啊!我碰到你,又來到大唐的長安,才完全明白,所謂什麼天才,只是在日本國內的事而已。」
「我能夠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好。若是沒有你,在長安的我或許會更膽怯、更退縮。」
「是嗎?」
「空海啊,我真的比不上你!但是,對於比不上你這件事,我一點也不覺得懊惱,實在很不可思議。」
「……」
「我想那是因為你真的很厲害。」逸勢以有些興奮的口氣說道。
逸勢在唐都長安西明寺的一室,望著房內燃燒的燈火。
「現在,我很懷念那小小的倭國……」逸勢說道。
漫長的一日,這一天最後的一盞燈火,如此被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