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忠甚至只出現一顆頭顱,在我睡著了的那整個晚上,一直朝我說:「身體還給我!」「身體還給我!」並以充滿怨恨的眼神緊盯著我。
讓我把之前的話題繼續說下去吧。
那是我們離開長安、走避蜀地之前大約十天所發生的事。
正是安祿山大軍隨時會攻進長安,皇宮隨時可能被焚燒之際。彼時的慌亂,晁衡先生應該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吧。
那時,皇上已決意要離開長安城。
沒幾個人知道這件事。
貴妃和她的兄長楊國忠是兩位知情者。
當中還要再加上黃鶴及其兩名弟子白龍、丹龍。
可是,無論知不知情,如果我軍兵敗、安祿山越過山頭,那麼,要保命別無他策,唯有逃離長安一途,這是眾所皆知的。
我從心腹那裡聽到訊息,據說陳玄禮或許真的會討伐楊國忠。
陳玄禮是天生戰將,戰場上的耀武揚威,使他一路飛黃騰達。
他與貴妃的親人——楊國忠立場完全相反,楊國忠是因為身為貴妃兄長才能出入宮廷,大半靠著貴妃撐腰而出人頭地。
僅僅是西方邊境與長安的不同而已,否則陳玄禮的處境,倒是與跟楊國忠對立的安祿山非常類似。心情上,陳玄禮比楊國忠更接近於安祿山,晁衡先生當也深悉這點。
陳玄禮認為,正因為皇上對楊貴妃太過著迷,而將朝政幾乎全都交給楊國忠處理,才會發生安祿山之亂。
我也明白,說不出口但與陳玄禮想法相同的人為數不少。
就此意義而言,我與楊國忠同罪。
因為再怎麼說,為皇上引見楊貴妃,讓楊國忠有出人頭地機會的,無非就是我啊。
因此,站在侍候貴妃的立場,我也對楊國忠的飛黃騰達盡了不少力。
為了在宮廷生存下去,守護自己的地位,我無法違逆皇上最親寵的貴妃。再說,隨侍明豔的貴妃,為了討她歡心而做一些事情,我打從心底沒有一絲不悅。與其說沒有不悅,還不如說根本就是為了取悅她而去做這些事。
為了博得她嫣然一笑,我不惜遠從他國運來冰塊為她消暑。
她可說天生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侍候貴妃,說是侍候一個人,感覺卻像是在侍候偶然以人相現世的天人——天女一般。
一個國家裡,或許百年才偶爾會出現一位如此的美人吧。
皇上和貴妃之間也曾數度發生爭執。
甚至貴妃也曾抱著赴死決心,離開宮中而守在自己的宅邸。
碰到這種時候,也都是我為他們調停修好。
不過,玄宗越沉迷於貴妃,我也越發憂心。
因此,對陳玄禮來說,我是楊氏一族的人,而我憂心的一面,又讓我像是陳玄禮這邊的人。
讓我繼續說下去,事關黃鶴。
如前所述,黃鶴在宮裡的身份,自始至終都是楊貴妃的道師。
道——指的是道教。
為化身為女道士的貴妃傳授教義,是黃鶴的主要任務。
但那是表面,實際上,他並未教導貴妃有關道教之事。
然而,在楊玉環轉為楊貴妃的過程之中,這卻又是必經的一種形式。
每個宮殿都建造了太真堂,每逢貴妃移往其他宮殿時,黃鶴與兩名弟子也隨同動身。
心血來潮時,貴妃會進入太真堂,與黃鶴討論道教種種,有時為了解悶,也會和他說起各種閒話。
至少,長久以來我一直認為是這樣。
原來黃鶴所要求的,說到底就是這些而已,我也鬆了一口氣。
我因此以為,黃鶴的要求,僅是出人頭地,到宮廷當官而已。
我所想的卻是大錯特錯。
黃鶴要求的,是更恐怖的東西——
他要的是大唐王朝的毀滅。
先前已提過,而我確知此事,則是在我們走避蜀地的前兩天。
【十一】
安祿山和史思明所引起的天下大亂,逼使皇上和我們一行人逃離長安,如您所知,那天是天寶十五年的六月十三日。
六月十日,名將哥舒翰鎮守的潼關被安祿山軍隊攻陷,因此,我想事情是發生在六月十一日的晚上吧。我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是因為潼關被攻陷的訊息傳到了長安。
難以置信的訊息,讓我們大吃一驚,萬萬想不到哥舒翰將軍會戰敗。
想到之後我們倉皇逃離長安的過程,您應該也能深刻體會我們所受到的衝擊。
當時,哥舒翰統率大約二十萬大軍。雖因攻陷洛陽而氣勢逼人,但安祿山軍隊不過十五萬人而已。即使拿不下安祿山頭顱,眾人都認為,哥舒翰必可擊退敵軍。再說,潼關是天下要塞,古來就是易守難攻之地。我們一直認為,只要先將安祿山軍隊擊退至洛陽,此後的事還可再行研議對策。
既然如此,為何哥舒翰還會被安祿山所打敗呢?
我想您也曉得原因。本該守住潼關等待敵軍來襲的,沒想到將軍卻開關直攻敵營。
宜守不宜攻——關於這點,哥舒翰將軍應該十分清楚。
那為何還要出關迎戰呢?
原因出在楊國忠身上。
哥舒翰將軍曾被再三要求出關決戰。
「出戰!」
主張出關決戰者,正是楊國忠。
楊國忠既是貴妃兄長,又是天寶十一年繼李林甫之後的宰相。
楊國忠與哥舒翰不和,事實上,正是潼關失守的主因。
他深怕哥舒翰立功,擴張勢力。另外,他也懷疑哥舒翰與安祿山密約,串通伺機進攻長安。
因此,他才會刻不容緩地要求哥舒翰與安祿山決戰。
祿山雖竊據河朔,不得人心,請持重以敝之,待其離隙,可不血刃而禽。
雖說洛陽已陷落,安祿山尚未掌握人心。此時固守潼關,待其軍隊疲弊,民心背離之時,再一舉成擒——哥舒翰如此上奏。楊國忠卻出面阻止。
聽聞此事,哥舒翰再次上奏:
賊遠來,利在速戰。王師堅守,毋輕出關,計之上也。且四方兵未集,宜觀事勢,不必速。
敵軍遠道而來,疲憊不堪,打算速戰速決。我方堅守潼關,毋輕率出兵,落入敵人圈套。當以順勢觀望為宜。
哥舒翰的奏書,讀來令人心痛,楊國忠卻依然故我,相同回應。
「出戰!」
迫不得已,哥舒翰只得開關出戰,結果兵敗被俘而死。
我方死亡數萬人。
如果楊國忠不起疑心,長安就不會落入敵手。
再加上深孚眾望的高仙芝,雖突破敵圍進入潼關,卻又因為與宦官邊令誠交惡,遭致讒言而被斬首。
就這樣,多位名將死在我方之手。
因此,對於毫無作戰經驗的楊國忠代行指揮戰局,武將們備感失望。
以陳玄禮為首,留守長安的武將發出不滿也是理所當然的。
哥舒翰早與安祿山關係不睦,凡事針鋒相對。
據說,哥舒翰被俘且被拉到敵眾之前,安祿山指責他說:
「汝常易我,今如何?」
你總是看不起我,如今作何感想呢?
之後,哥舒翰便被殺頭了,當時的他,內心不知感到多麼屈辱啊!
說來安祿山之所以叛亂,原因也出在楊國忠身上。
如果他不那麼嫌惡安祿山,或許不致引發叛亂。
楊國忠非常討厭安祿山,逮到機會便上奏:
「安祿山有竊取天下之心。」
當時人在范陽的安祿山,非常清楚楊國忠嫌惡自己,因此,他便拉攏御史中丞吉溫,向自己報告宮廷的一舉一動。
外若痴直,內實狡黠。常令其將劉駱谷留京師詗朝廷指趣,動靜皆報之。
不僅楊國忠,宮裡也有人如此指控安祿山。
如果僅止於此,也可視其為因嫉妒而來的謠言,就此收場。不料楊國忠最後竟在御史臺縊殺與安祿山互通聲息的侍御史鄭昴,並逮捕吉溫,將他流放廣東合浦。
此前也曾數度傳出安祿山出任宰相的訊息,破壞其事者也是楊國忠。
「彼不諳文書,外使謁見,以彼為相,豈非顏面盡失——」
楊國忠如此主張,斷送安祿山為相之路。
其次,楊國忠要求安祿山入京晉謁。
「入長安拜謁朝廷。」
楊國忠三番五次地誘勸安祿山進京請安。
當然,這是殺害安祿山的藉口,安祿山一來,楊國忠肯定不問有無而將之殺害。
安祿山深知楊國忠計謀,當然也不肯輕易進京就範。
他編造了日程不宜、患病等各種理由,拖延進京拜謁,然而,楊國忠卻執意要他來參拜皇上。
「不進京拜謁,等同謀反。」
被楊國忠逼到如此地步,安祿山也就不得不下定決心。
安祿山知道,一旦進京拜謁天子,自己就將被捕殺頭。因此,最後手段只有造反了。
安祿山就這樣舉旗叛變。
他召集謀反的麾下武將這樣說道:
「有密旨,令祿山將兵入朝討楊國忠,諸君宜即從軍。」
說來,舉兵叛亂的安祿山,所高舉的旗幟正是「討伐楊國忠」。
由此觀之,他絕不是要殺死皇上,改朝稱帝。
「安祿山那傢伙,終於動手了。」
楊國忠聽到安祿山造反訊息傳來,在我面前開心地這麼說,即使到了今天我都還深深記得。說他懼怕叛亂,不如說他慶幸結果正如自己所料。
總之,在這場叛亂之中,安祿山終於攻陷潼關。
接下來,安祿山將會何時進攻長安,也就不足為奇了。
因此,當天我們反覆研議到深夜。
舍長安就蜀地,或是留在此地奮戰到底?
連皇上都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入夜,疲憊的我倚靠在長生殿石壁上休息。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思考今後該怎麼辦?
我的頭自然而然觸及石壁,這時——
「事情變得好玩了。」
有聲音傳來。
是誰?!
我將頭部移離石壁,朝四周搜尋人影,但是察覺不出任何動靜。
是男聲,而且彷彿在哪裡聽過的聲音,可是舉目四望,卻不見一個人。
是我聽錯了嗎?
這麼想過後,我又把頭貼在石壁上,
「安祿山終於有動靜了。」
聲音再度傳來。
然後,我才察覺一件事。
那聲音,我一把頭貼在石壁就聽見,一離開就聽不見了。
聲音很細微,像是呢喃,但我確實聽見了。
啊,原來如此——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這種石造建築,有時可以透過石頭傳來極為遙遠的聲音。大概是石頭與石頭重疊時的狀態吧,碰到狀態特別好的時候,在某個石頭邊說話的聲音,可以傳到遠處的石頭上。
雖然明白了這一道理,我卻又開始掛念,到底是誰說了這番話?
我把耳朵緊貼石壁之上,想要更清楚聽到那個聲音。
「話又說回來,事情進行得真順利。操縱楊國忠,根本輕而易舉——」
聽到那聲音,不知為何,我內心竟莫名地騷動起來。
看樣子,我現在似乎正在竊聽某人的秘密對話。
【十二】
「我們先挑撥楊國忠與安祿山不合,再讓楊國忠與哥舒翰反目……」
聲音傳入我的耳裡。
我驚嚇得彷彿心臟將迸裂出聲。
真是令人震驚!挑撥楊國忠與安祿山反目,促使安祿山叛亂的人是我,那聲音的主人如此說道。還說,使哥舒翰將軍與楊國忠反目的人也是自己。
到底誰說了這樣的話?
那聲音實在太小、太微弱了,以至於初時完全聽不清是誰的聲音。
不過,那聲音我確實曾在哪裡聽過。
難道順著石頭傳音到這裡時,那音質中途改變了?
「噢——」
從彷彿點頭一般的上揚聲音可以判斷,這絕不是一個人自言自語。
聲音主人正和某人對談。雖隱約還可聽見對方聲音,但即使將耳朵緊貼石壁細聽,也聽不清楚那聲音在講些什麼。
或許聲音與傳聲石頭之間的距離,以及說話者的位置,存有微妙差異,才會造成如此結果吧。也或許石頭和聲音主人之間,有所謂的適性吧。更或許某種音質,只有某種石頭才能清晰傳遞吧。
「不過,我先宣告,絕非我硬將那種感情灌注人心之中。說起來,那是他們內心本來就有的……」聲音主人說道。
我本想確認對話是在何處進行的,所以剎時從石壁抽身,但是立刻又打消念頭了。
我擔心,離開此地會漏聽對話內容。再者,如果我開始搜尋他們,萬一被察覺動靜,或許他們就會停止交談。
如果這夥人是危險人物——不,從談話中已確認這夥人非常危險,若是讓他們察覺我在偷聽,那我將會有生命危險。
我想了又想,覺得原地不動繼續偷聽他們談話才是上策。
「楊國忠本來就對安祿山起疑,我才能培養他的疑惑啊。」
感覺聽到這話的人——或是這夥人,做了點頭動作。
「我只是培養楊國忠心中本有的東西而已。正因為楊國忠看哥舒翰不順眼,我才能利用這點。那個高力士,也不過其中之一罷了。」
那聲音主人竟然點到我的名字?而且從話裡頭聽得出來,高力士——也就是我,已遭到聲音主人操控了。
「因為想要守護自己的地位、權力,那男子才會如我所願,安排楊玉環與玄宗見面——」
聽到這話時,我終於知道聲音主人是誰了。
黃鶴!
說出這些話的就是黃鶴。
一點兒沒錯。
那聲音、口吻,都是黃鶴所有。
既然如此,黃鶴交談物件必定是白龍和丹龍。
「安祿山已攻克潼關——」黃鶴繼續說道:
「如此一來,就會毀滅。」
令人恐怖的聲音響起。
「如此一來,大唐王朝就會毀滅……」
什麼?!
黃鶴究竟在說什麼?
唐朝的毀滅?
大唐王朝即將毀滅嗎?
他是說,是他促使事情如此演變的嗎?
怎麼可能?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不,一點兒沒錯,黃鶴確實說了,是他促使事情演變至此的。
他分明說到,不但是他挑起安祿山之亂,也是他逼使哥舒翰將軍戰敗的。
啊——
而追根究底,事情會演變至此,全都是楊玉環登上貴妃之座引起的。
因為皇上看上貴妃,黃鶴這夥人才能以隨侍道士身份,進入內廷。
啊,只是——
啊,只是,晁衡大人。
黃鶴這幫人,一開始的目標就是這個嗎?
大唐王朝的毀滅——
難道他們正是為了此一目的,才將楊玉環之事告訴我們,然後藉此深入宮廷?
若是如此,事情的源頭,就是從我將楊玉環之事稟告皇上開始。如果我沒稟告此事,如果我沒安排兩人見面,楊國忠也不會成為宰相吧。如果沒有這些,楊國忠自然也不會跟安祿山反目成仇,長安也不至於陷入險境了。
唉,可是,晁衡大人。
當時那樣做會演變成這樣,又有誰會知道呢?當時該怎麼做才是上策,並非神明之人又哪能事先預知呢?
不論是誰,人的一生多半填滿了無法挽回的事物吧。
不過,再仔細一想,如果我不曾安排楊玉環與皇上見面,就不可能擁有那些宛如夢境的歡宴時光。
樂師奏樂、吟唱、舞蹈——在座的皇上、貴妃、李龜年、李白。在我的生命之中,有幸能體驗那種日子,該說是一種無上的喜悅吧。
不過,也或許是面臨生命即將結束的今日,我才能說出這番話來。
在長生殿偷聽到黃鶴的聲音時,我只是驚慌失措,根本無暇思考自己的人生,等等。
多少事都是黃鶴主謀的——這且不論,那黃鶴為何非這麼做不可呢?
如果對皇上懷恨,他其實不乏殺害皇上的機會。若是黃鶴想殺死皇上後一走了之,想必也可以策劃得萬無一失吧。
由此也可知道,黃鶴是如何深入內廷了。
身為道士——且是楊玉環的道師,只要貴妃同行,他可以隨心所欲踏入宮裡任何地方。
然而——
我想到了另一個疑問。
當事者之一的楊玉環,對於黃鶴陰謀,到底瞭解到何種程度呢?
我再次將耳朵伏貼在石壁上,不知是否對方正在低語,有一陣子,完全聽不到黃鶴的聲音。
不久——
「別一副不滿的模樣。」
黃鶴的聲音傳來,似乎在責備白龍或丹龍或兩人。
「那女人什麼也不知道。正因為楊玉環一無所知,事情才得以順利進行——」黃鶴如此說道。
呵。
呵。
呵。
黃鶴那低沉的笑聲,響了好一陣子,接著就什麼也聽不見了。
之後,任憑我如何凝神傾聽,如何將耳朵緊貼石壁,再也聽不到任何語音或響聲了。
不知黃鶴一夥人停止談話,還是轉移陣地了。總之,從此再也聽不到聲音了。
回到房裡,我根本無法入睡。
方才聽到的事,始終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
本來應該立刻稟告皇上此事,但當時的情況實在糟透了。
沒有任何證據。
就算我稟告這件事,皇上會相信嗎?若非當時狀況紊亂,或許他會相信。
可是,即使我堅持聽到黃鶴如此說,黃鶴也可以裝糊塗說不知道吧。
既然只是石縫微微傳出的聲音,聲音如此微弱,為何能聽出聲音主人是誰?在此問題之前,彼方說話聲音真的可以順著石壁傳送,讓此方聽見嗎?
皇上恐怕無法信服吧。
此事就看皇上到底相信我還是相信黃鶴所說的話了。如果只是我和黃鶴的事,皇上當然會相信我。
不過,問題在於中間還夾著楊玉環。
如果楊玉環站到黃鶴那一邊——
事情或許就會演變成我為了誣陷黃鶴而說謊。這樣的可能性非常大。
如果楊玉環不存在——我可以立即逮捕黃鶴一幫人,砍他頭或把他關進牢裡。
偏偏這個時候,我們必須立刻逃離長安,在這種緊急時刻,我竟然遭逢這樣的事。
如果有誰跟我一起聽到了這件事,我一定立刻稟明皇上。當時的我,卻無法這樣做,只能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不知經過多少時間……
開始感覺有些迷糊的時候,耳邊傳來了聲音。
「高力士大人、高力士大人……」
驀地醒來,只見床邊站了一個男子。
「高力士大人……」那男子一面說一面俯視我:
「是我,陳玄禮。」
【十三】
藉著視窗照射進來的微弱月光,仔細一看,床邊之人確是陳玄禮。
一時之間,我還以為這男子因某種理由前來殺我。
咽喉幾乎要迸出驚叫聲,好不容易我才打消這念頭。
因為陳玄禮語調沉穩,如果他打算殺我,根本無須打招呼,趁我睡著時直接一劍刺入我的胸部或咽喉也就夠了。
我從床上抬起身子,說道:
「陳玄禮大人……」
「貿然如此喚醒高力土大人,請容我先向您致歉。」陳玄禮壓低聲音說。
陳玄禮官拜龍武大將軍,自哥舒翰將軍陣亡後,他是長安現役將軍中最具實力者。
皇上已暗中決定逃離長安,屆時授命護駕的,將是這位陳玄禮。
「應該有警衛才對——」
「今晚負責警衛的,都是我的部下。我已下令他們退下,再無人能聽到我們的談話了。」
陳玄禮雖然如此說,卻始終壓低聲音。我想,這恐怕是件大事吧。
「我要說的事很急迫,也不能讓別人聽見。不得已才對您失禮。」陳玄禮繼續低聲說道。
「什麼事呢?」我問。
「為了今晚之事,我是冒死前來的——」
說畢,陳玄禮慢慢拔出垂掛身旁的腰劍。
床上的我本能地往後縮身。
陳玄禮果然是要來奪取我的性命——
可是,事實並非如此。
陳玄禮反持劍刃,而將劍把遞交給我。
黑暗中,劍刃彷彿閃爍出藍色光芒。
「這個——」陳玄禮說道。
「這個?」
「請拿著劍。」
「……」
「此刻起,我要對您坦述一件事。說完後,會要求您當機立斷。到時如果所言不合,就請您殺了我。」
「你在說些什麼?」
「我是當真的。」
聲音雖小,陳玄禮卻說得斬釘截鐵。
事情到此地步,我終於也有所覺悟。
我在床上整理裝束,然後說:
「說吧,陳玄禮大人——」
陳玄禮幾次調息後說道:
「我已經壓不住了。」
「壓不住了?」
「是的。」
「壓不住什麼呢?」
「我的部下。以及——」陳玄禮深吸了一口氣後說道:
「我自己。」
此時,我已明白陳玄禮想做什麼了。雖然明白,卻無法將那駭人的事說出口來。萬一說出來,進而成真的話——
「什麼意思?」我明知故問。
「您應該已經明白了。」
「你想由我說出來嗎?」我如此說時,陳玄禮接道:
「我要申討楊國忠。」
陳玄禮真的說出那事了。
「這一兩天我們就要逃離長安。跟隨我的將士約有二百騎。我想我們絕不會失敗。」
黑暗中,陳玄禮那無禮的目光,絲毫不放過我臉上任何表情,直盯著我看。
「龍武大將軍——」我故意如此稱呼陳玄禮:
「你說的事,我明白了。可是,為何要告訴我——」
「……」
「你想要我加入嗎?」我說。
「不,不是。」陳玄禮慢慢搖了搖頭。
「那是為什麼?」
「高力士大人——」
陳玄禮捏持住我手握的劍身,緩緩往上舉起。
「在某種意義上,您比楊國忠更親近皇上。或許您是僅次於貴妃,最接近皇上的人。」
「沒錯。」我坦然頷首。
「加上,您又是個冷靜明白的人。」
「冷靜明白?」
「這是讚譽。得罪之處,請您原諒。」
「……」
「皇上身邊,再沒人比你看得更透徹了。無論宮裡發生什麼事,你總是比誰都清楚。」
「……」
「這次我要做的事,您應該比誰都明白才對。」
誠如陳玄禮所言。
陳玄禮為何要申討楊國忠,我心中一清二楚。
「不是要您加入我們。只要起事之時,懇請高力士大人將我們的本意轉達給皇上——」
「轉達?」
「此事絕非謀叛。都是為了申討楊國忠,我們才決定行動的。」
「然後呢?」
「事情發生時,請您如此轉告皇上,我們絕對不想傷害皇上。討伐楊國忠之後,我們會立刻護衛皇上前往蜀地。」
「不過——」我望著陳玄禮說道。
「什麼事呢?」
「你打算如何處置貴妃?」
「……」
「她並沒罪。」
「她罪在深受皇上寵愛。她本身無罪。可是——」
「……」
「高力士大人,如果留下貴妃活命,您想事情能順利進行嗎?」
經他這麼一問,我無言以對了。
陳玄禮所說的意思,我十分明白。
「我們殺了楊國忠,他的妹妹楊貴妃卻隨侍皇上身旁,您想我們能安心嗎?」
「……」
「日後或許貴妃會突然向皇上進言,我們是殺她兄長的仇人,而要求皇上殺死我們。明知可能會有這一天,還要留下貴妃活命——」
之後的話,陳玄禮沒有說出口。
然而,正如陳玄禮所說。
殺了楊國忠,留下貴妃的話,不知何時將惹來殺身之禍。
「您是明智之人,事情也看得透徹。我所說的,您應該比我更清楚才是。」
陳玄禮說完,把捏握著的劍身往上一提,將劍尖緊抵在自己咽喉之上。
「請您當機立斷!」他靜靜地說道。
「此時此地——」
陳玄禮的眼睛直直望著我。
「如果您稍有遲疑,或想拖延決斷,就請用這把劍刺入我的咽喉。」
我握著劍把的手不禁顫抖了起來。
楊國忠、貴妃的性命,系乎我此時的判斷了。
我的額頭冒出了汗珠。
如果——
如果方才沒有聽見黃鶴的聲音,或許我會一劍刺進陳玄禮的咽喉。
可是,我不但聽到黃鶴那番話,還決定要對皇上隱瞞到底了。
幾次我想出聲卻又閉嘴無言,閉上了嘴卻又想開口說話,就這樣反反覆覆著。
最後——
我終於說了這句話:
「明白了。」
我點點頭。
「你打算做的事,在那天之前,我會保密。」
說完此話,我放下劍來。
【十四】
晁衡大人。
此後的事,一如您所知悉。
十三日我們逃離長安,接著在馬嵬驛發生了那起事件。
當時,楊國忠正與巧遇的吐蕃使者說話,陳玄禮趁機起事,殺了楊國忠,然後脅迫皇上處死楊貴妃。
這就是整個事件的真相。
然後,黃鶴在貴妃後腦所扎的針被放鬆,也是我動的手腳。
我一直以為,這麼做,貴妃就會身亡。誰知放鬆針只減弱了扎針的效力,這點您也曉得了。
話又說回來,為何我會做出那樣可怕的事呢?
現在回想起來,我仍會自問,如果當時沒聽見黃鶴那番話,我是否會這樣做呢?
黃鶴欺騙了我——那股強烈的怒氣,的確是讓我對扎針動手腳的原因。
我上了黃鶴的當,將楊玉環引見給皇上,才會導致長安這場大混亂。
上當了……
大概就是那份悔恨,讓我做出那樣的事吧。
再說,我也不能相信任何人了。
彼時,眾人已商議妥當,準備讓晁衡大人於日後帶領貴妃東渡倭國。皇上那時也真的如此打算吧。可是,我長久隨待皇上,對皇上的心思一清二楚。
若干年後,從墳內挖出貴妃時,假使貴妃一如往昔那般平安無事,皇上一定又會改變主意。
他會說,不願意讓貴妃遠渡倭國。
這麼一來,陳玄禮將會被捕,且慘遭斬首示眾吧。而陳玄禮也可能洩露他和我之間的事。那麼,我明知陳玄禮將在馬嵬驛兵變,卻沒稟告皇上,這秘密也將敗露出來。
我之所以對貴妃後腦扎的針動手腳,正因內心有著上述想法。
所以,讓我老實告訴您吧。
對我而言,為了自保,讓貴妃就此身亡,那才是最好的。
這番告白,晁衡大人恐怕會驚訝不已。
不過,這是我毫不偽飾的真心話——不,直到今天我才覺得這是真心話。
我對貴妃與皇上的嫉妒。
對黃鶴欺騙我的恨意。
對自己的愛憐。
這些情緒日積月累,才讓我做出了那樣的事吧。
不過,這些都是日後思索出來的結果,事到如今,我自己似乎也有些不明白,自己的真心到底在哪裡呢?
唉——
話雖如此,人心真是不可思議啊。
我打從心底愛戀皇上和貴妃。
貴妃是如此可愛。
世上大概罕見那麼任性嬌縱的女子,但世上也真有這種例子,越是任性嬌縱,就讓人越發愛上她。
或許見到貴妃的第一瞬間,我就一直愛戀著她。因為我已非男人之身,所以或許我一直都透過皇上愛戀著她。
可是,事到如今,我的真心到底在哪裡?我也不明白了。
我想,所謂人的真心,一定不止一個,此一時彼一時都會有不同的真心。某個時候的真心,碰到不同機遇時,又會變成別的東西……
再說,人也可能同時擁有兩個、三個——好幾個真心或矛盾的心。
唉,人心真是不可思議啊。
不過,不論我的真心在哪裡,我鬆動了貴妃後腦扎的針,這是千真萬確的事。
噢,對了。
我還沒提到不空和尚的事。
不空和尚為何牽連進來,我也打算向您說個明白。
不過,寫了如此冗長的信,我已疲憊不堪,提筆分外艱辛。
不空和尚的事,如果我一息尚存,明朝還能甦醒過來的話,那時我再好好寫下吧。
【十五】
晁衡大人。
我又有一件事非跟您說不可。
我知道這條命只剩一兩天了。不,必須跟您說的事,並非指我這條命。
那是有關昨晚所發生的事。
我在遙望長安數百里之外,臥病朗州某客棧,寫下了這封信。
說來我會病倒此地,全都因為皇上的死訊。一名來自長安的流人告訴我的。
我是多麼期待與皇上重逢啊。即使是已註定無法重逢的今天,我對皇上的思念卻愈發強烈了。
若有可能,真想在皇上還在人世之時,由我直接告訴他這封信裡所寫的一切。
就算因此而遭到皇上憎恨甚至殺害,我也會這樣做。
晁衡大人——
既然我在信中已提過不空和尚的事,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對您有任何隱瞞了。
在生命之燈即將熄滅之前,我要儘快說出來。
那是昨晚的事。
我點亮燭火,一面揉拭模糊不清的雙眼,一面寫這封信。
為了透風,我開啟窗子,讓夜晚舒暢的空氣流通進來。
建巳之月(四月)已過大半,長安以南的朗州,夜裡就算開啟窗子,也不覺得寒氣了。幾隻小蟲從視窗侵入,在燈火四周飛舞,對於我這已覺悟將死的人來說,備感蒼涼。
突然——
不知是否風向改變,火焰竟晃動了起來,映在信紙上的我的手影,搖擺不定。
彷彿有某物擋住視窗吹來的風。
抬頭朝視窗一看,嚇了一大跳。
圓窗外出現一張臉孔。
那臉孔一邊笑一邊望著我。
正是那位告訴我皇上死訊的老流人的臉孔。
正當我想出聲問他有何貴幹時,老流人伸手撫摩自己的臉孔。
一瞬間,流人的容貌改變了。
同樣是老人臉孔,卻是另一個人。
那張臉孔,我曾經非常熟悉。
細長如鶴鳥一般的頸項。
禿得精光的頭頂。
纏繞耳朵左右的白髮。
那臉孔在燈火掩映下,從窗外笑著、凝視著我。
那是黃鶴。
五年之前——
貴妃、丹龍、白龍忽然從華清宮消失後,也隨之失蹤的黃鶴,他那張臉孔又出現在這裡,一面看著我一面得意揚揚地笑著。
「黃鶴……」我忍不住叫出他的名字。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的,高力士大人,原來你那天晚上聽到我說的話了……」黃鶴低聲笑道。
雖然笑著,但那臉孔憔悴且瘦削,過去那種傲慢神情已不復可見。
他的臉上有一股無法形容的哀傷神情。
「而且,鬆動扎針的也是您高力士大人……」
「你怎麼知道?」
「我已經讀過了。」
「讀過了?」
「你寫的那封信,昨晚趁你睡覺時,我潛入屋裡讀過了……」
「什麼——」我高聲說道。
「我本來打算通知你玄宗上皇死訊之後,當晚就把你勒死,所以才潛入這裡。」
「……」
「可是,不用我下手,你也快死了。」
「你說得沒錯。這條命已來日無多了。」
「再仔細一看,我發現你正在寫很有趣的東西呢。所以每次都趁你睡覺時潛入,全部讀了。」
「所以,你全都看過了——」
「是的,全都看了。」黃鶴說道。
聽到他的聲音時,我腦裡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難道——」我的聲音加大了起來:
「難道是你殺死上皇的?」
結果,黃鶴的身體如痙攣般開始抖動搖晃。
咯呵。
咯呵。
咯呵呵呵……
黃鶴如痙攣般低聲嗤笑著,臉上也流下淚來。
原來黃鶴正一面笑一面哭著。
【十六】
「怎麼可能……」
黃鶴一面流淚一面笑道。
「怎麼可能……」
黃鶴游離的視線投向遠空,像是說給自己聽,他自言自語著。
「為何我非殺那男人不可?」
「……」
「光只是要殺他的話,我隨時可以下手。這點你應該很清楚……」
誠如黃鶴所言。
他確實深入內廷,每每陪侍皇上身邊。如果打算這麼做,殺死皇上的機會多得是。如果殺死皇上後連命也不要,那麼,陪侍皇上身邊的許多人也有這個機會吧。
問題是,殺了皇上之後,自己能不能逃得掉。
如果是黃鶴,利用下毒或法術,讓眾人無法查出是誰殺了皇上,應該辦得到才對。
「你聽好,那男人是自我毀滅的。」
「自我毀滅?」
「可以說是被兒子所殺的……」
「什麼?」
「你也知道的。今上一直怠慢玄宗上皇,不是嗎?挑撥你和玄宗上皇的人應該也是他。離開長安之前,你不是想盡辦法要見上皇一面嗎……」黃鶴說道。
真是突如其來的一段話啊。
誠然如此。
唉,誠然如此。
我多麼想見上皇一面啊。
那時,如果有人可以制止我的黔中行,那就只有上皇一人。
即使不能制止我被流放黔中,我也想見上皇一面。
可是,最後還是沒能實現。
「那男人沒被安祿山殺害,卻被兒子給殺了……」
「噢……」
「一個棄置不理也會自我毀滅的人,而我,竟然還特意……我真的是幹些無聊的事——」黃鶴有氣無力地自嘲說道。
「說來李輔國那傢伙……」
「是啊。我也沒想到李輔國會那麼狠。」
說到李輔國,在黃鶴一夥人深入內廷之時,還只是個默默無聞的人。
天寶年間,職司閒廄使的王鉷賞識李輔國的畜牧才能,推薦他為東宮屬官,方才開始發跡的。
皇上得知這個李輔國之後,便日漸寵愛他——
「李輔國那傢伙,跟皇太子沆瀣一氣。」
「一點兒沒錯。」我附和道。
李輔國和皇太子日益親近後,便操弄了這件事。
安祿山之亂和楊國忠的事,導致我沒注意到李輔國這個人。
當我們為這些事焦頭爛額之時,李輔國已計劃奪權了。
馬嵬驛事件之後,皇太子與避走蜀地的玄宗分隔兩地,他與群臣一同遷往北邊的靈武,在背後出主意的正是李輔國。
玄宗、我往南走避蜀地——皇太子與李輔國向北遷駐靈武。
抵達靈武之後,皇太子立刻登基為天子,不消說,也是受到李輔國的強力影響。
皇太子登基,玄宗變成太上皇時,我已全然失勢了。
登基之後,皇太子改元至德,李輔國也登上現在的位子。
使我和上皇疏遠的,也是這個李輔國。
正因為背後有上皇撐腰,才有我的存在,而且,這話雖然聽起來很誇張,但也可以說,正因為有我,才有玄宗皇帝的存在。
將上皇與我隔離開,那麼,我就不是高力士,玄宗也不是玄宗了。
「連我也沒考慮到李輔國的事——」黃鶴低聲喃喃自語道。
他的臉上、唇邊已不見一絲笑意。
「想擺佈別人,最後卻被人擺佈。」
「被人擺佈?」
「嗯。」
「被誰?」
「誰也不是。想擺佈你卻被你擺佈,想擺佈玄宗卻被玄宗擺佈,想擺佈白龍卻被白龍擺佈,想擺佈丹龍卻被丹龍擺佈——」
「……」
「結果,我是被我自己擺佈了——」
「你們不是同一夥嗎?」
「不!」黃鶴搖頭:
「不是同一夥。不是同一夥的。那些人……那些人……」
「怎麼了?」
「從我這裡逃走的那三人。」
那三人——指的是楊玉環、白龍、丹龍。
「逃走?」
「我被他們背叛了。」
「背叛?」
「沒錯。」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一追問,他像是要說什麼,張開嘴後卻又閉上,看似痛苦地在那裡扭動身子。
究竟這男人和那三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呢?
這個黃鶴,究竟為了什麼,要做出這樣的事來?
此人會如此苦悶地扭動身子,迄今為止,根本無法想象。
當我這樣看著他時,黃鶴覺察到了。
「你看到我這副落魄模樣了……」黃鶴說道。
「嗯……」我點點頭:
「可是,黃鶴啊——」
我內心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情感。
「落魄又如何?若說你此刻落魄了,那我又該如何說呢?曾經在宮裡呼風喚雨的我,如今這模樣,又該如何說呢……」
「……」
對於眼前這個人,或許可以說,與黃鶴初次見面以來,我第一次對他萌生一股類似親密的感覺。
為何會如此?
自己的性命可能因為此人而縮短的眼下,我內心竟然萌生一種既非恐怖,也非畏懼,更不會不快的感覺。對於黃鶴,竟然懷抱一種類似親密感的莫名感覺。
原來這人也跟我一樣,不但共同生存在同一時代,且在自己無法左右的巨大力量面前,一起垂頭喪氣。
我不知道,這到底該說是力量還是命運,總之,在那力量或命運當中,曾經倚恃其才氣而翻雲覆雨之人,如今竟也跟我一樣,在此互相暴露其龍鍾老態了。
唉——
此時,我的眼睛也湧出溫熱的東西出來了。
晁衡大人。
那是淚啊。
我哭了。
「高力士,你為何而哭?」黃鶴問。
「不知道。」我回答,「不知道。不知道卻淚流不止。」
我凝視著黃鶴。
「聽好——」我變得大聲起來。
「聽好,黃鶴!」
然而,那或許不是向著黃鶴,而是對自己的呼喊吧。
不只是黃鶴,我也想說給自己聽的吧。
「這世上豈有不落魄之人?這世上豈有從未遭遇不幸之人?或是不受命運擺佈之人?」
「……」
「聽好,黃鶴啊。」
「……」
「我們意外地又在此相逢了。就算是你,對於又能在此相逢,我還是感到很高興。」
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的時日已經不多了。本以為將獨自一人死在這裡。沒想到竟還能與你重逢。即使現身在我面前的是安祿山,對於此刻的我來說,還是會覺得很開心吧。」
黃鶴沉默不語。
「說,黃鶴。」
「說什麼?」
「說你的事。」
「我的事?」
「為何你要帶楊玉環入宮?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呢?」
那是當時的我最想知道的事。
「說完後殺了我也行。那麼,知道你所說的事情的人,將從此消失於人間。即使你不下手,我也會死。對於將死之人,若有什麼事,你就說吧。我洗耳恭聽。」
經我這麼一說,黃鶴又像往昔般哧哧地笑出聲來。
「喂,高力士,剛剛提到的今上也已經死了,取廟號為肅宗。」黃鶴突然說道。
「什麼?!」
「如今已是廣德皇帝之世了。」
「……」
「好吧。我就說給你聽。讓我來告訴你吧。」
「噢。」
「讓楊玉環入宮的目的,是為了將我的血脈注入大唐王朝。」
「什麼?!」
「好好聽著。」
此後,黃鶴說出了讓人驚嚇不已的話。
「楊玉環,說來是我的女兒。」
【十七】
剎那間,我幾乎懷疑自己耳朵有毛病。這是什麼話呢?
黃鶴竟然說,楊玉環——貴妃是自己的女兒。
「怎麼可能!」我失聲大叫。
再怎麼說,她都是大唐帝國皇帝玄宗的貴妃。而且,事前我還曾派人調查過楊玉環的身世,也收到報告了。
在成為壽王府女官之前——
楊玉環於開元七年出生在蜀地。
父親是蜀州司戶楊玄琰。
我也曾聽貴妃親口談過楊玄琰的事。
根據調查記載——
貴妃父玄琰,少時嘗有一刀。每出入道途間佩之,或前有惡獸盜賊,則所佩之刀鏗然有聲,示警人於也。故名曰警惡刀。玄琰視之如寶。
不論是父親玄琰還是母親,早在貴妃年幼時就已病逝,二者都已非這世上之人了。
孤苦伶仃的楊玉環,便被叔父楊玄收養在身邊。
「那麼,你是說,你是已亡故的楊玄琰?」「我何時說過那樣的話。」
「那你是說,楊玄琰其實不是貴妃的生父?」「沒錯。」
「你才是貴妃的生父——」
「是的。」黃鶴以悲怨的聲音點頭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我問了,黃鶴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一直以為壽王會被立為皇太子。」
「什麼?」
「壽王生母武惠妃不是深受玄宗寵愛嗎?我一直以為,只有她的兒子壽王才能當上皇太子,日後成為大唐皇帝。」
「可是,當時的皇太子是李瑛——」
「那也沒什麼。這種事,只要玄宗一句話,隨時都可以變更——高力士大人,你清楚得很,不是嗎?」
正是如此。
正如黃鶴所說,日後李瑛不但垮臺了,還遭生父玄宗下令誅殺,死狀悽慘。
此事發生時,晁衡大人您也在長安,想必親自目睹耳聞了。
在幕後操縱此事的,正是武惠妃。
當時朝廷分成兩派。
一派是皇太子李瑛與其生母趙麗妃。
另一派是壽王與其生母武惠妃。
而這也是擁立李瑛、以張九齡為首的科舉官僚,與擁立壽王、以李林甫為首的門閥官僚之間的鬥爭。
對於玄宗疼愛武惠妃之子壽王更勝於自己,皇太子李瑛早就心生不悅。
只要一有機會,他便與同為玄宗之子的鄂王、光王見面,發洩心中不滿。武惠妃就是因此而向玄宗控訴三王有謀叛之心。
結果,此事成為導火線,皇太子李瑛、鄂王、光王三人最後都遭玄宗賜死。
「我判斷壽王會當上皇太子,才暗中佈局將楊玉環送去他那裡。其後,為了除掉礙事的李瑛,我又操控了武惠妃。皇太子李瑛死後,壽王如我所願即將被冊立為皇太子之前,沒想到武惠妃竟然亡故了。」
黃鶴以乾澀的嗓音,淡然對我如此說道。
「即使如此,我仍然以為壽王會當上皇太子……」
黃鶴的聲音突然帶著一股陰鬱的激動。
「這時,中途冒出來的人,你說,到底是誰呢?」
黃鶴那閃爍著黃色妖光的眼眸,直直瞪視著我。
「你說,是誰呢?高力士大人——」黃鶴如此問我。
我無法回答這問題。
「你說說看啊,那是誰呢?」黃鶴再度逼問。
我還是閉口不說。
「回答啊,高力士大人——」
黃鶴說完,喉嚨深處發出痙攣似的笑聲。
「就是你。」黃鶴說道。
「中途冒出來礙事的,正是你,高力士大人——」
「……」
「你突然從旁殺出,向玄宗申薦忠王李璵。讓壽王唾手可得的皇太子地位拱手讓給李璵的,不就是你嗎?」
「……」
「我也沒料到事情竟然演變至此。既非張九齡,也非李林甫,我真的沒想到身為宦官的你,高力士大人竟會做出這種事來——」
黃鶴以愉悅的聲音自言自語著。
他那雙黃色眼睛,彷彿要窺視我的神情,正朝我這邊凝視著。
「就是這樣,是你讓李璵當上了皇太子。」
黃鶴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看。
「人生真是有趣啊,高力士大人——」
「……」
「結果你卻被你所擁立的李璵趕出長安,與玄宗分離,並準備在這裡等死。真是不可思議,也真是有趣啊。正因為這樣,正因為這樣,人間事才會這麼好玩……」
黃鶴的眼睛再度溢位眼淚。
「對於你擁立皇太子這件事,其實我並不恨你。」
「……」
「因為當時,我改變了想法。不能視高力士為敵。我要合作的物件應該就是高力士大人——」
「因此,你將貴妃往我這裡——」
「沒錯。」黃鶴說道:
「因為你給了我主意。」
「主意?」
「你讓我想到,玉環也可以嫁給皇帝啊。」
「……」
「所以,我才暗中策劃,讓楊玉環能嫁給玄宗。」
「……」
「然而,還是有一個地方失算了。」
「失算?」
「嗯。」
「是什麼呢?」
「就是貴妃沒有子嗣。」
「……」
「貴妃沒有懷上玄宗的孩子,說是我的失算,也真的是失算——」
【十八】
原來如此,原來事情真相如此,我總算恍然大悟。
如果貴妃生子,而且是男孩子——加上若沒有發生「安史之亂」的話,或許那孩子會成為大唐天子。
「高力士啊……」黃鶴說道:
「你也坦白招認一件事吧。」
「招認什麼?」
「你到底跟不空談了些什麼?不空又跟你說了什麼?」黃鶴如此問我。
晁衡大人。
這正是到此為止,我一直想在這封信裡提起,卻遲遲沒機會寫下的事。
「此前你所寫的信我都看過了,可是你還沒寫出這點。」
被他一問,霎時我陷入沉默之中。
結果——
「說吧,高力士。」黃鶴沉穩地說道。
「你這條命剩下沒幾天了。早晚你將會死去……」
「……」
「而我,也將死去。將死之人對將死之人,還有什麼不可說的呢?」
「我明白了。」聽了黃鶴的話,我下定決心:
「那我就說吧,黃鶴——」
說畢,我察覺黃鶴的身子在黑暗中往前探出。
晁衡先生,那時我對黃鶴所說的話,我原封不動地寫下來。
因為這些話,本來就是想說給你聽的。
【十九】
陳玄禮來到我的住處,吐露要在逃離長安時申討楊國忠,這件事我已提過了。
此事我深藏在心裡,沒有告訴任何人。
不過,在此我可坦言,其實有關那事,我只對一個人說過。
如今,那人也已作古了,現在無論我向誰說出此事,也不至於冒犯他吧。
我想您大概已經知道,那人就是不空和尚。
事情發生在我偶然聽到黃鶴聲音,且陳玄禮到訪的翌日。
那天,不空和尚湊巧到宮裡來。
本來他人在河西的開元寺,當天是應皇上召喚進宮的。
為何召他入宮,是皇上想讓他作法鎮壓叛賊安祿山的氣勢。
因為離開長安在即,又聽到黃鶴的談話,加上陳玄禮吐露秘密這些事,嚇得我驚慌失措,以至於不空和尚到來時,我也糊里糊塗忘記了。
在宮內見到不空和尚時,當下我便下定決心。
我想對不空和尚全盤說出藏在我內心的一切秘密。
要將這一切都藏在我心裡,壓力未免太大了,我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找人商量,而將此事告知宮中某人,只怕不消多少時間,此事便會傳遍宮裡。
長久以來,我一直信賴不空和尚。
如果對不空和尚明說之後,還是事蹟敗露,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了。
此前,我經常私下找不空和尚商量,也說過一些秘密,他都沒有洩露出去。
但其實這都不算什麼,最主要的是,昨晚之事無法對人訴說,才真正令人痛苦不堪,我非得找個人訴說不可。
我招呼不空和尚到我房裡,支開旁人,對他說明昨晚所發生之事。
然而,關於陳玄禮的事,我還是沒能說出口。
我僅對不空和尚說了黃鶴的事。
當我開口說明之時,不空和尚偶爾隨聲附和之外,便僅默默傾聽我說話。
待我全部說完,不空和尚才說道:
「關於黃鶴,其實我也一直隱瞞著一件事。」
「什麼事?」我問。
「高力士大人既然對我坦言昨晚之事,我也沒理由保持沉默了。」
不空和尚如此宣告之後,慢慢說出了以下的話。
此處以下因敘事時空變化,分別以「皇上」「上皇」「玄宗皇帝」「玄宗上皇」代表唐玄宗。而以「今上」代表繼位的唐肅宗。
流人:指因犯罪而被流放之人。
廣德皇帝即代宗,肅宗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