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鼻而來的臭味,只有一點點。但可以確知,這是大量臭味極少的一部分。
猜想得出,這一點點臭味的背後,是由多少臭味造就的。
那臭味,不是部分空氣之中,微微消融之類的臭味。
而是令人脖後會豎起寒毛的臭味。
「喂,空海——」逸勢喚道。
空海望向逸勢,隨後和白樂天對上了眼。
「進去看看吧……」空海說。
穿過崩塌的牆壁,空海率先走進建築物之中。
白樂天、逸勢緊隨其後。
進入建築物後,宛如埋首腐爛汙物中的臭味,立即傳至三人鼻尖。
與其說是空氣,不如說是固體般的臭氣,直接刺入鼻腔內。
彷彿發臭的汁液噴進眼睛一般,逸勢閉上雙眼,不時用拳頭擦拭眼皮。
屋內有些昏暗。
雖說如此,由為照明而設的窗欞、崩塌的壁洞等所透入的亮光,仍依稀可看見內部的模樣。
眼睛適應之後,更看到了細節。
腳下,部分崩落的壁面——有土塊剝落下來。
前方還可看見,自地面往下挖掘的石砌浴池。
浴池十分寬敞。
上百名宮女當可一起在此入浴。
不知是遭人所盜或運往他處了,將湯殿做成仙界象徵的諸多飾物,或別具意義的各色物品,均已煙消雲散。
應該聳立在浴池中央,以瑟瑟、沉香交疊而成的東海蓬萊仙山,也杳無蹤跡。
通過崩裂的牆壁,自外面射進來的微光,映照在暗淡的湯殿、瓦礫之上。
往昔此處煙霧瀰漫的溫泉氣味,都沒有了。大概從泉源引來湯水的湯道,中途毀壞了吧。
此處唯有濃烈的腐臭籠罩著。
三人避開瓦礫,邁步向前。
愈來愈接近浴池邊緣,其內部便漸漸映入眼簾。
浴池底部,微微隆起一堆發黑的泥土。四處還有發白的泥土。寬廣的浴池,有大半似乎被運入的泥土所覆蓋。
走在前頭的空海,無言地停下腳步。
他定睛注視浴池之中。
身後小心翼翼走來的逸勢,與空海並肩而立。
「發生了什麼事,空……」
剛要喚出空海名字的逸勢,突然噤口不語。
逸勢站在空海一旁,全身僵硬。
比逸勢稍晚來到空海身旁的白樂天,似乎也察覺到了。
佔據數十間湯屋地板的一大半,埋藏在浴池底部的東西並非泥土。
那是狗的屍骸。
究竟有多少狗屍,被丟棄在此呢?
並非一兩百隻。
而是超過一千、兩千只——
不計其數的狗屍,埋藏在浴池底部。
那數量,約有數千只——
而且,十分詭異的是,每隻狗都沒有頭。
雖說狗頭也在浴池之中,卻都已從狗身上割下。
狗屍早已腐爛,散發出陣陣屍臭。
仔細一看,還有牛、馬、羊屍,也混雜倒臥在狗屍之中。
狗、牛、馬屍的部分軀體,不知是被啃掉還是腐爛後肉塊剝落,甚至還能見到發白的肋骨或內臟。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狗屍之間還可看見不可勝數的蛇屍。
不,不只屍骸,還有活著的蛇,在狗、牛、馬屍的肋骨之間鑽動,在腐肉裡蜿蜒起落。
逸勢兩排牙齒在嘴裡上下顫動,微微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不祥的光景。
有人在此地作法下咒。
到底是何種咒術呢?
「是蠱毒……」
空海喃喃自語。
「若非蠱毒,就是類似的咒術,看來,有人在此地下咒。」
原來不僅長安城內,此地也同時進行著某種咒術。
白樂天的雙眸,像是凝結了沉重光芒,閃閃發亮。眼球浮出鮮紅血管。
「原來臭味是這個……」
白樂天喃喃自語。
「原來是這個。」
他再度說出相同的話。
白樂天瞪著層疊堆積如山的狗屍。
「原來我們所牽扯的事件,就是這個……」
「不錯。」空海點頭。
「我本來不知道你到底跟什麼事件有關。當然,現在也還不知道。不過,原來是這個。」
「你……不,原來我們所牽扯的事件,竟然如此可怕。」
「是的。」
空海再度點頭。
白樂天深深吸進一口氣,似乎想說些什麼,幾度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空海,到底怎麼回事?」
逸勢探頭望著浴池問道。
即使想別過臉,也無處可別了。
「你早就知道了吧?」逸勢說,「你早就知道,此地進行著這種事吧?」
「是——」空海點頭,「逸勢,你說得沒錯。」
空海額頭上,浮現一顆顆細小的汗珠。
「我事先早就知道這事了。」空海喃喃低語。
「不過——」空海微微搖頭,「卻沒想到事情這樣嚴重……」
語畢,空海緊咬著嘴唇。
「逸勢啊——」
「什麼?」
「或許,我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
「不該做的事?」
「就是邀玉蓮姐他們來這兒的事。」
「我還好。本來就打算和樂天先生一起到這兒來的。可是,玉蓮姐、樂師、廚師這些人卻不是。他們是因為我的邀請才來的……」
「或許,這兒比我所想象的更危險。」
「空海——」逸勢喚道。
空海緊閉嘴唇。
此時,「空海先生。」白樂天喚道,「請你告訴我們吧。」
白樂天望著空海。
「既然我們都看到這樣的東西了。你得告訴我們,我們究竟牽扯進何事了?」
「以前你說過你和皇上週遭正在發生的怪事。」
「是的。」空海點點頭。
「那時,你說了。總有一天,時機到了,就會說出來。」
「沒錯。」
「如今正是時候。」
「現在我們眼中所見的情景,便是與皇上有關的事件吧?」
「是。」
「連楊玉環的事、我們在馬嵬驛遇見的怪事,以及這回到華清宮,統統都有關聯吧?」
「是。」
「那到底是什麼事呢?」
「現在就是你必須說出詳情的時候了。」
「而且,我也必須聽聽你怎麼說。」
「雖然不清楚你打算做什麼,但今晚你預計進行的事,我會幫忙。即使聽過你的說明,我也不會阻止你今晚要做的事。不管你說出什麼,我都不打算從這兒逃走。所以,請你告訴我吧。」
白樂天說話的聲音愈來愈高亢,隨著聲調變高,他的心情也隨之亢奮起來。
「你得把詳情說出來,因為,這或許攸關我的性命。一看到這些,我就明白了。不,不單是我這條命。也或許關係到今天在場所有人的性命……」
白樂天說。
「是的。」
彷彿下定了決心,空海點了點頭。
「樂天先生,誠如您所說。你有權利知道我所知道的事。」
空海轉向白樂天,與他正面對望。
「如您所說,這是關係皇上生死之事,也是大唐王朝的秘密。此事說來話長,絕非三言兩語所能交代,我只挑重點告訴你。」
「拜託你了。」
「不過,要說這事,這兒並非合適地點。讓我們先到長湯外面吧。」
【六】
「關於這件事,老實說,除了你、樂天先生,還有一個人我也必須跟她說。」
走到長湯外面,空海說道。
「哪一位?」白樂天追問。
「胡玉樓的玉蓮姐。」
空海回話時,逸勢突然插話說道:
「喂,空海,這樣行嗎?」
逸勢所說的「行嗎」指的是大唐王朝的秘密,就這樣告訴別人,是否妥當之意。
逸勢的臉上彷彿寫著——這不是秘密嗎?
「沒關係。」空海毫不猶豫地說。
「就算今天在此向玉蓮姐說出一切,也不會讓事情產生任何變化。」
空海爽快地回答道。
「可,可是,空海,你說得雖然有理——」
逸勢臉上流露出自己察覺不到的不滿神色。
既是來自日本的留學生身份,卻又牽扯上大唐王朝的秘密——在某種意義上,正是逸勢引以為豪之處。
來到長安之後,逸勢開始變得畏縮,而讓他支撐下去的那股意識,正是他自身正捲入旁人所不知道的重大秘密中。
正因為是秘密,才令逸勢如此在意。
如今卻要隨意將此秘密公開——
「我無所謂。因為我是打定主意才來到這兒的。」
逸勢焦慮地解釋著。
逸勢的內心深處,潛藏著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念頭。
空海望向逸勢,微微一笑。
逸勢垂下眼皮。
「喂,逸勢。」空海說,「這有什麼關係呢?」
空海拍了一下逸勢的肩頭。
「玉蓮姐不是多嘴的人。況且此事關乎她的性命。既然邀她來到這兒,如果要她回去,至少也得給玉蓮姐一個交代。」
「要讓玉蓮回去嗎?」
「是的,我想,就這麼辦吧。」
「樂師、廚師也一道回去嗎?」
「沒錯。」
「那——」
「也就是說,只有我們留下來。」空海說。
【七】
「有件事,我想對你說。」空海這樣對玉蓮開口。
「什麼事?你想對我說什麼呢?」玉蓮一邊喘氣一邊說。因她一直在廚師、樂師之間忙得團團轉。
而且,空海呼喚玉蓮,她似乎十分高興。
「說出來之前,請你先看一下。」
「要我看什麼?」
因空海的語調一反常態,聽得出很認真,玉蓮也一臉鄭重其事。
「我要怎麼做?」
「請跟我來。」
空海帶著玉蓮往長湯方向走去。
白樂天和逸勢已等在那兒了。
【八】
走出長湯之後,玉蓮臉色慘白。
本來就白皙的肌膚,看來血色全無,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玉蓮手撫胸口,似乎強忍噁心好一會兒。
自是理所當然。
連身為男子的空海等人,也想別過臉去,玉蓮突然見到,自是如此反應。
而且,臭味也實在太濃烈了。
即使為了想讓玉蓮看到那一幕,要空海他們再度進入那兒,也得有相當覺悟。
「空海先生……」
玉蓮抬頭,望向空海。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打算向你說的事,跟這個有關。」
「我懂了。我可以聽你說明,但這地方您就饒了我吧。就是給我一年薪俸,我也絕不再回到裡面。」
「當然。」
空海用眼神示意前方的水池,說:
「那兒有座可看見水池的樓閣。我們一道上那兒去吧。」
如空海所說,水池旁邊立著一座小樓閣。
雖然青瓦屋簷長出雜草了,硃紅樑柱也已褪色,但四人要在此交談,空間倒頗寬敞。
「樂天先生也一起過去聽我說明吧。」
「好,就在那兒聽。」
白樂天也點了點頭。
「我無法細說,但會將必要的事全部說出來。」
【九】
空海說到做到,和盤托出。
他巧妙地避開王叔文的可疑之處,細說五十年前安史之亂的因緣,也談及阿倍仲麻呂——晁衡的信箋,及高力士的手書。
而且,如今永貞皇帝中咒的事,也毫不隱諱地說了出來。
偶爾,白樂天和玉蓮也會短暫追問,但幾乎都是空海一人獨白,他們默默傾聽。
「以上便是我今天所能說的。」
空海語畢,好一陣子,白樂天和玉蓮都沒開口。
大理石砌成的座椅,安置在壁邊。
背倚壁面,安坐於此,四人便可近距離對望。
高度及腰的牆壁,其上僅以六根柱子支撐屋宇。
自此放眼望去,可以看到整片池水。
池面吹來陣陣微風,輕撫樓中四人的面頰。
「原來如此。」
最先開口的是白樂天。
白樂天喟然長嘆:
「空海,真是為難你了,竟然全部說給我們聽。」
他像是下定決心般地點頭。
待白樂天短暫沉默後,玉蓮開口:
「空海先生,也就是說,向皇上施咒的那個督魯治咒師,有可能也在此地?」
「是的。」空海點了點頭。
「那,空海先生,為何今天要告訴我這件大事?」
「那是因為——」
玉蓮打斷空海的話,又說:
「我懂了。您是想勸我回去?」
「正是。」空海點了點頭。
「空海先生、逸勢先生及樂天先生,都打算留在這兒,是吧?」
「是的。」空海再度點頭。
「空海先生認為,這兒處境十分危險?」
「是的。」
「可是,既然您帶我們來到這兒,表示起初您也沒料到這兒是那樣危險的地方,是這樣的吧?」
「正是。」空海又點了點頭。
時至今日,督魯治咒師的確殺害了好幾條人命。
然而,那是對他的敵人痛下毒手。
或是,懲罰背叛他的人。
對於不相干的旁人,他倒還沒動過手。
更清楚地說,如果督魯治咒師有心殺害空海一行人,機會應該多的是。
然而,他卻沒有動作。
而且,要到此地一事,空海於多日之前就已公開說了。
督魯治咒師早該有所察覺。
如果他不想讓空海一行人前來,應該會在半途阻撓,或者將下咒場所移往他處。
反之,如果空海於事前知道督魯治等人藏身華清宮,也應該採取行動,立即派人圍剿,不讓他們有機會逃走。
特意告知華清宮之行,在某種意義上,空海變成了督魯治咒師的同盟。而且,此舉無非意在表明:我們就要去華清宮了,你們快逃吧。
至少,空海非敵人的印象,應該已傳達給對方了。
前往華清宮,或許那兒連個人影也沒有。就算督魯治咒師在,也不會突然實行危險的舉措。
這是空海事先的看法。
如果連個人影也沒有,就當是一場歡樂的夜宴。如果督魯治咒師他們沒逃離,還留在此地的話,也並非意味此行就有危險——空海是這樣想的。
此外——
空海內心也懷有一種微妙的自信。
那份自信就是——自己為他們所喜愛。
總覺得,自己為丹翁和白龍——督魯治咒師所喜愛。
空海一直這麼認為。
然而,在親眼見到長湯的那一刻,空海突然感覺——或許一行人踏入遠超過自己想象的危險場所了。
或許是自己把事情看得太輕鬆了?
「這就是我事前的看法。」
空海對玉蓮說明自己事前的心態。
「可是,空海先生三人,還打算留在這兒吧?」玉蓮追問。
「是的。」
「那,我也要留下來。」
「如果處境確實很危險的話,我們可以考慮離去。但既然空海先生打算留下來,我也就奉陪到底了。」
玉蓮臉上神色,又恢復了原狀。
「我深信空海先生早先的判斷。再說,任何人都知道,胡玉樓玉蓮姐從來不曾在宴會中途逃跑的。」
譯註,瑟瑟,美玉名,據傳產於西域于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