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金梅齡,——不,應核說是淨蓮女尼。
她的眼光落在西天那一塊浮雲,從一個菱形須臾變成了球形,最後成了不成形的人堆。她心中暗暗想到:「古人說:‘白雲蒼狗’,而事實上又何止白雲是如此呢?世上的事都是在這樣令人不察覺中漸漸地改變,等到人們發覺出它的改變時,昔時的一切早就煙消雲散,不留一絲痕跡了。」
庵內傳來老師父篤篤的木魚聲,替這恬靜的黃昏增加了幾分安祥。
忽地,她的眼光中發現了一點黑影,她揉了揉眼睛,將睫毛上的淚珠揩去,睜大了眼一看——對面危崖上一個黑影翻跳了下來,她定神一看,啊,那是一個人影,頭下腳上地翻跳下來。
她知道對面那危崖下面乃是千丈深淵,莫說跌落下去,就是站在崖邊向下俯視,那轟隆水聲也會令人心神俱震,目眩神迷,這人跌落下去哪裡還會有命?
這一驚,幾乎高叫出聲,哪知更怪的事發生了,那人在空中一翻,立刻頭上腳下,而雙腳馬上一陣亂動,初看尚以為是這人垂死掙扎,但細看那人下落之勢竟似緩了下來。
淨蓮家學淵博,一看就發現那人雙腳乃是按著一種奧妙的步子踢出,是以將下降之勢緩了下來。
那人不僅下落變緩,而且身體斜斜向自己這邊飄了過來,這實是不可思議的事,那人身在空中絲毫不能著力地居然將迅速垂直下落之勢變為緩緩斜斜飄落,那種輕功真到了不可思議的境界了。
腳下是千丈峻谷,落下去任你神仙之身也難一死,那人緩緩飄將過來,想落在那片石竹林上。
當他飄落在竹尖兒上的時候,他聽到竹林下一聲女人的尖呼,那聲音似乎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令他心神一震,但他知道此時全憑提著一口真氣,萬萬不可分神,只聽他長嘯一聲,雙足在竹尖兒上一陣繞圈疾行,步履身法妙人毫釐——
淨蓮女尼當那人飄落竹尖時,已能清楚地看見他的面貌,這一看,登時令她驚叫出聲,她差一點就要喊出:「捷哥……」
但當她幾乎喊出口的時候,庵裡傳出一聲清亮的鐘聲,那古樸的聲響在翠谷盪漾不已,她像是陡然驚醒過來。她想起:「我已出了家做了尼姑啊!」
但是那竹尖上的人,那英俊的面頰,蒲灑的身態,正是她夢寐不忘的「捷哥哥」,她怎能不心中如狂?
她不知道兩月不見何以捷哥哥竟增長了這許多功力,這時他雙足不停繞圈而奔,身體卻不斷盤旋而上,最後落在一根最高的竹尖上,他單是微彎,陡然一拔,身體藉著那盤旋而上之勢,如彈丸般飛彈向空中。
她不禁大吃一驚,心想:「你輕功雖然好,但要想躍上這危崖,可還差得遠呀!」她雖然盡力忍住驚叫出聲,但那嬌麗的面上滿是擔憂焦急之色。
可是他卻穩落在半崖壁上,敢情崖壁雖說平滑,總不免凹凸重重,是以估量落在凸出的石邊上,遠看的人尚以為他貼在壁上哩!
他仍是憑一口真氣,施展出蓋世輕功,一躍數丈地猱身而上,那瀟灑的身形終於小得看不見了。
若是告訴別人這一幕情形,他絕不肯相信世上有這等輕功,淨蓮雖然看見了,但她永沒有機會說給外人聽。
事實上,這幕神奇輕功給她的震動遠不及心靈上的壓迫,此刻她呆呆地不知所措,並不是想著那絕世輕功,而是想著那個秀俊的影子。
「捷哥哥,我們永別了,就像那崖上的雲霧,輕風吹來,就散得一絲不剩了……」
「可是我畢竟再見了你一面,雖然那麼匆匆,但我已經滿足了……」
「從此刻起,我將是一個真正的世外之人,一塵不染,心如止水,至於你,你還有許多未了的事,我只能天天祝福……祝福你一切幸福——一切——」
瑩亮的淚珠沿著那美麗的臉頰,滴在地上,霎時被幹燥的沙土吸了進去。
她站了起來,舉步困難地緩緩走入,那潔白的影子仍盪漾在深谷中,正如一朵淨潔的蓮花——像她的法號一樣。
天光一黑,太陽落過了崖壁,谷中頓時幽暗下來,只有西月湖中仍倒映著西天那一角餘輝。
那危崖上,晚風襲人,令人生寒,一條人影如箭射了上來倒不是說他快得像箭,而是他那勉強登上崖邊的緊張情形好像是一支力竭的箭矢。
他那上升之勢本來萬難上得崖邊,但不知怎地,他雙腳空蕩一下,雙臂一拔,身體已上了崖邊,雖則有點倉促,但這種勢盡反上的身步,實是武林罕見的神功。
他立定了足,長長噓了口氣,敢情他一口氣提住一直不敢放,所以逼得臉部有點紅了,他喃喃自語:「這‘詰摩神步,端的妙絕人寰,若不是靠它,我此刻定然已經喪生絕壑了。」
這時他轉過身來,俯身向下望了望,那崖下雲霧嫋嫋,深不見底,只聽得谷底山泉轟轟衝擊山石之聲,方才自己借腳上縱之處,已是雲深不知處了,他暗道:「不是那一片竹林,再好的功夫,也要喪生在雙煞的手中了。」
他正在回想方才那一聲嬌呼,那呼聲中充滿著焦急,驚訝,是那麼熟悉呵!但是方才他正硬提一口真氣,無暇旁顧,如今看來,這絕壁深淵下難道有人居住麼?不可能的!那呼聲是幻覺吧?
他迷偶地搖了搖頭,低聲自言:「梅齡啊!你在哪裡呢……」
那茫茫霧氣中忽然現出了一個嬌豔溫柔的姑娘,深情地看著他,他差些兒撲了下去——
忽然那美麗的面孔變成了兩個醜惡無比的人頭,他猛然收住自己往崖下衝去的勢子,由於收勢過於急促,一塊拳大的石塊被踢下了崖,片刻消失在雲霧中,連落入谷底的聲音都聽不見。
他猛地驚起,默默自責——「辛捷啊,辛捷啊,你怎麼如此糊塗呢?殺父母的仇不報,滿腦子盡是這些紛亂的情絲,還有梅叔叔的使命,侯二叔的深仇——」
他想到這裡,真是汗流夾背,雖然晚風陣陣送涼,但他緊捏了捏滿是冷汗的拳頭,身形宛如一縷清煙般消失在黑暗中。
七妙神君的重現江湖,海天雙煞的兩度施兇,武漢真成了滿城風雨的情況。加上武當、崆峒兩大派門人的互相火拼,敏感的人都預料到又一次腥風血雨將襲武林了。
銀槍孟伯起和金弓神彈範治成被殺了之後,武漢一帶所有的鏢局全關了門,大家都以為海天雙煞的東山再起必然有更厲害的事件發生,但從範治成被殺的一夜後,海天雙煞又身影消失了。
江湖上充滿著人心惶惶的情況。
又是在黃昏的時候。安徽官道上出現了一個孤單的人影,不,應該說是一人一騎。那匹馬通體全白,無一根雜毛,異常神駿,馬上的人卻透著古怪,一身整潔的淡青儒服,在滾滾黃沙中竟是一塵不染,而且背上斜背一隻長劍。
如果你仔細看一下,你定然驚奇那馬上儒生是那麼秀俊瀟灑,而且臉色白中透著紅潤,真所謂「龍行虎躍」,顯然是有了極深厚內功的現象。
馬蹄的的,奔得甚疾,忽地他輕哼一聲,一勒轡頭,那馬端的神駿,刷地一下就將疾馳之勢定住,儒生雙眼盯在路旁一棵大樺樹上。
那樹幹上刻著一支長劍,劍尖指向北方。那劍刻的十分輕淺,若不留意定然不易發覺,此時天色已暗,馬奔又速,不知那書生怎地一瞥眼就能看清楚了。
他仰起頭看了看天,喃喃自語道:「吳大哥一路留記要我北上,定然是有所發現,只是現在天色已晚,只好先找個地方宿上一夜。」
那知真不湊巧,這一段道路甚為荒涼,他策馬跑了一里多路,不但沒有客棧,連個農家都沒有,只有路旁一連串的荒土,夜嫋不時咕咕尖啼,令人毛髮直立。
天益發黑了。四周更像是特別靜,那馬蹄撲撲打在土路上的聲音,也顯得嘹亮刺耳起來,馬上的儒生雖不能說害怕,至少甚是焦急。
忽然不遠處竟發出一聲淒厲的嘶聲,那聲音雖然不大,但送人耳內令人渾身不快,一種緊張心情油然而生。
喔地一聲,那嘶聲又起,但從聲音上辨出比方才那聲已近了數丈而淒厲之聲劃破長空,周圍又是連山荒墳,月光雖有,卻淡得很,倒把一些露在外面的破棺木照得恐怖異常。
那馬兒似也驚於這可怖情景,步子自然地放慢下來。
第三聲怪響處,儒生馬上瞧見了兩個人影。兩個又瘦又長的人形,都是一襲白衫,上面全是麻布補釘,怪的是頭上都戴著一頂大紅高帽,加上瘦長的身材,竟有丈多高。兩個臉孔都是一模一樣,黃蠟般的顏色,雙眼鼓出,那陰森森地樣子哪有一絲人相?
兩人並肩疾馳,雙膝竟然不彎,就似飄過來的一樣,所至處,夜梟不住尖啼,益增可怖之感。
馬上儒生強自鎮定,但坐下之馬卻似為這兩鬼陰森之勢所懾,連連退後。
兩鬼瞬時即至,陰風撲面,儒生不禁打了個寒噤,他雙手緊捏馬鞍,背上冷汗如雨,但他到底強自壯膽,猛提一口真氣,大喝一聲:「何方妖人裝鬼哧唬人,我辛捷在此!」
「辛捷」這名字又不是「鍾馗」,叫出來有何用?但人到了害怕的時候,往往故意大聲叱喝,以壯聲色。
但這一喝乃是內家真氣所聚,四周空氣卻被震得嗡嗡響。兩鬼相對一視,己飄然而過,只聽得左面一鬼道:「老二,我說你看走了眼吧,人家已做到收斂眼神的地步了,還怕咱們裝鬼詐屍這一手麼?就是方才那一聲‘獅吼’,沒有幾十年功力也做不到哩!」
右面一鬼嗯了聲道:「咱們快走吧!」聲音傳時已去得遠了。
辛捷回頭望了望這兩個「鬼」,心中雖覺有點忿怒,但也有一點輕鬆感覺,他低頭一看,鐵鑲邊的馬鞍竟被捏成一塊薄餅了。
辛捷暗道:「這兩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傢伙,輕功端的了得,不知是哪一路人物?」
他一面想,一面手中不知不覺加勁提著韁繩,白馬撒開四蹄如飛疾馳。
辛捷自從獲得世外三仙之首平凡上人垂青後,功力增了何止一倍,這時雖然月光黯淡,但他目光銳利異常,早瞥見左面林子裡透出一角室宇。
這一下他不覺大喜,連忙策馬前去,轉彎抹角地繞入林子,果見前面有一所廟。
林子裡更是黑得很,辛捷把馬拴在一棵樹幹上,緩緩走近那破廟門時,竟自遲疑住了,遲遲沒有去推——
終於他一指敲了下去,那知呀的一聲,那門自開啟,原來根本就沒有上鎖。
廟內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而且透出一股黴爛的味道,哪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辛捷後腳才跨入門檻,伸手正待掏取火摺子,忽然呼地一聲,己有一物襲到——辛捷伸進杯中的手都不及拿出,雙腳不動,身子猛向後一仰,上身與下身成了直角,那襲來之物如是暗器的話,一定飛過去落了空但是並沒有暗器飛過的聲音。
辛捷身形才動,腹下又感受襲,這一下辛捷立刻明白那連襲自己之物乃是敵人的手,而且可以辨出是雙指並立如戟的點穴手法。
他一面暗驚這人黑暗中認穴居然如此之準,但手上卻毫不遲疑地反把上去,要拿對方的脈門,這種應變的純熟俐落,完全表現出他深厚功力及機智。
如果不是在這漆黑的房子中,你定可發覺辛捷這一抓五指分張,絲毫不差地分扣敵人脈上筋,單這份功力就遠在一般所謂「閉目換掌」的功夫之上了。
黑暗中雖看不見,那動手襲辛捷的人自己可知道,對方隨手一抓,自己脈上五筋立刻受傷,只聽他哼一聲,接著砰的一下悶聲——
辛捷不禁驚駭地倒退兩步,因為他的一把抓下,竟抓了個空,而且對方不知用的一記什麼怪招,竟如游魚般滑過自己五指防線,拍地打在他小腹上——
而更令人驚奇的是這一掌打得極是軟弱無力,是以他只感到一陣微痛,根本一點也沒有受傷。
他正呆呆退立時,對方已喝道:「無恥老賊,還要趕盡殺絕麼——」聲音尖嫩,似乎還有一點童聲,接著一陣劇烈的喘息。
辛捷怔了怔,但他的眼睛已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敢情是他已漸漸習慣了黑暗的緣故。
雖然看不真切,但他已看出那人半躺在地上,竟像是身害重病的樣子。
「擦」地一聲,火摺子近風一晃,屋內頓時亮了起來,辛捷因為火在自己手裡,而那人在暗處,是以一時看不見那人,而那人卻驚呼一聲。
辛捷將火摺向前略伸,立刻發現躺在地上的乃是一個蓬頸垢面的少年,看樣子有十五六歲,身上的衣衫更是髒垢斑斑,更兼全是補釘,一副小叫化子的模樣,這時正睜著大眼瞪著辛捷,似乎無限驚訝的樣子。
辛捷心中一直驚於方才他那一記怪招,這時不知不覺間持火走近一步,細細一打量此人,更是暗中一驚。
原來此人雖然蓬頭垢面,但細看之下,只見他雙眉似劃,鼻若懸膽,朱唇皓齒,臉上雖都是塵土,但頸項之間卻露出一段十分細嫩的皮扶,一派富家公子的模樣。
這時那少年開口道:「你是厲老賊的什麼人?」
辛捷怔了一怔道:「什麼?什麼厲老賊?」
那少年搖了搖頭又道:「你真不是厲老賊派來追——啊,我問你,你進來時真不知道我在裡面麼?」
辛捷暗笑道:「就是我真是什麼厲老賊派來追你的,也不一定就知道你在這廟中呵!」
但口上卻答道:「我哪裡認識什麼厲老賊的。」
那少年似乎是勉強撐著說話,這時聽辛捷如此說,輕嘆一口氣道:「那我就放心了。」忽然一陣痙攣,撲地倒在地上。
辛捷咦了一聲,走近去一看,只見那少年雙眉緊蹙,似乎極為痛楚,辛捷不禁持火彎下腰去看個究竟。
那少年想是痛得厲害,不禁眼淚也病了出來,兩道淚水從臉上流下,將臉上灰塵沖洗乾淨,頓時露出兩道雪白的膚色。
辛捷看這少年分明還是一個富家大孩子,但不知怎地竟像個小叫化般躺在如此荒涼的破廟中,而且身受重傷。這時他見這少年秀眉緊蹙,冷汗直冒,心中不禁不忍,伸手一摸少年面頰,竟是冷得異常。
這時忽然身後一聲冷哼,一人陰森地道:「不要臉的賊子還不給我住手?」接著一股勁風直襲辛捷背後。
辛捷一手持有火摺子,只見他雙足橫跨,身體不動,頭都不回地一指點向來人「華蓋」要穴。
那人又是一聲冷笑,那陰森森的氣氛直令人心中發毛,但辛捷卻奇怪他何以對自己反而一點毫不理會?
哪曉得電光火石間,呼的一聲,又是一股勁風抓向辛捷左肩,辛捷若是伸指直進,雖能點中對方華蓋,但肩上一掌都是致他死命,而這一招發出顯然不是背後之人,一定對方另有幫手,而且兩人配合得端的神妙無比。
辛捷仍然雙足釘立,背對敵人,腰間連晃兩下,單手上下左右一瞬間點出四指。
只聽呼呼兩聲,襲擊的兩人顯然無法得逞,躍身退後,而辛捷手上持的人摺子連火光都沒有晃動一下。
辛捷這才緩緩轉過身來,這一轉身,三人都啊了一聲原來那襲擊辛捷的兩人竟是路上所遇扮鬼的兩人,卻不知兩人何以去而復返?
那兩人瞧清楚辛捷,因此大吃一驚。
只見左面一人冷側側地乾笑一聲,黃蠟般臉也上凸出一雙滿含怒氣的眼珠,火光照在大紅的高帽子上,更令人恐俱。
右面一人長相與左面完全一樣,只是面色稍黑,這時冷冷道:「厲老賊的狗子還要趕盡殺絕麼?」說著呼地劈出一掌,將身旁一張楠木供桌整張震塌。
辛捷早見過兩人輕功,卻不料這傢伙掌力也懲地厲害,又見自己三番兩次被人誤為什麼厲賊的狗子,心中雖知是誤會,但他抬頭一看這兩人兇霸的樣子,立刻又不顧解釋了,只重重哼了一聲,轉頭望了望地上的少年,根本瞧都不瞧那兩人一眼。
這時地上的少年似乎苫苦熬過一陣急疼,已能開口說話,望著那兩個七分似鬼的兇漢竟見了親人,哇地一聲哭出了聲:「金叔——」再也叫不下去,眼淚如泉湧出。
那兩個怪人似乎一同起身搶了過來,把那少年抱在懷中,不住撫摸他的一頭亂髮,口中唔唔呀呀,不知在說些什麼。
辛捷抬眼一看,只見那兩張死人般的鬼臉上,此時竟是憐愛橫溢,方才乖戾之氣一掃而空,似乎頭上的大紅高帽也不太刺目了。
那少年像是飽受委屈的孩子倒在慈母懷中傾訴一般,哭得雙肩抽動,甚是悲切。
那臉色稍黑的不住低聲道:「好孩子,真難為了你這個孩子,真難為你了——」
那少年抬起頭來,睜大淚眼對他望了一眼,說道:「我總算沒有讓老賊搶去那劍鞘——」
旁邊那面如黃蠟的漢子介面大聲道:「好孩子虧你躲得好地方,叔叔方才都走過了頭又回來找到你哩,真不愧為咱們的幫主。」
聲音雖尖銳難聽,卻雄壯得很。
那少年轉頭望著他,臉上泥垢被他在漢子的懷中一陣揉擦,早已揩得乾乾淨淨,露出雪白的皮膚,頂多不過十二三歲。但這時小臉上卻流過一絲堅強的神色——但那只是一剎那,立刻又哽咽著說:
「可是,可是那些老賊啊,他們一路上輪流追我,追得我好苦……那個厲老賊打了我一掌,一動就疼得要命……」
那兩個漢子見少年傷成那個樣子,不由怒形於色,兩道醜陋不堪的濃眉擠在一起,更顯得醜得怕人。
面如黃蠟的漢子一掌拍在一個土壇上,泥沙紛飛中大聲道:「老二,厲老兒這筆帳記下了——」又轉身對少年道:「鵬兒,看叔叔替你出氣,快別哭了,丐幫幫主都是大英雄,不能輕彈眼淚的,來,叔叔先看看你的傷勢。」
奇的是辛捷從那極為難聽的怪音中,居然聽出一絲溫和的感覺。
兩個怪漢揭開少年的上衣一看,臉上都微微變色,顯然少年傷勢不輕。
面如黃蠟的一個忽然運指如風地在少年胸口要穴部猛點,足足重複點了十二遍,才吁了口氣站起身來。那面色帶黑的對少年道:「鵬兒,叔叔將你體內的淤血都化開啦,你再運功一次就可以痊癒了。」
面如黃蠟的漢子卻哼了一聲:「真難為那厲老兒兒竟端的下了重手,哼,走著瞧吧——」
「噢,你這小子還沒有逃走——」敢情他發現辛捷還站在後面——而他是認定辛捷為「厲老兒的門下。」
辛捷正待籤話,那少年忽掙扎著喊著道:「金叔叔,他不是——」
背後卻有一個陰森森聲音的接道:「他不是,我是!」
面色帶黑的漢子向同伴使一眼色,低聲對少年道:「鵬兒,你不要怕,快運功一週,叔叔保護你。」
辛捷回頭一看,只見廟門口站了三個人,一語不發。
那面色黃蠟的漢子,坦然走上前去,打量這三人一眼,冷冷道:「相好的,咱們出去談。」
那三個看了看守護少年的黑漢,冷笑一聲,齊齊倒出門。
黃面漢子看了辛捷一眼,也躍了出去。
只聽得一聲暴吼:「金老大,咱們得罪啦。」接著呼呼掌聲驟起,似乎已交上了手。
廟外金老大以一敵三,全無懼色,掌力凌厲,對方三人一時近不得身。
辛捷暗道:「這姓金的兄弟功力實在驚人,不知他們何以稱那孩子為幫主?還有他們說什麼劍鞘、厲老賊——啊,莫非是他原來這時他看見三個來人中,到有兩個使的是崆峒掌法,又想到什麼「厲老賊」,登時想起這「厲老賊」必是崆峒掌門人「劍神」厲鶚。
思及此,辛捷只覺熱血沸騰,蒼白的頰上頓是如喝醉一般,隱斂的神光一射而出,令人不敢仰視。厲鶚,厲鶚正是陷害梅叔叔的主兇之一,辛捷登時對金老大生出好感來了。
「對了,一定是他,以眾凌寡,以大欺小,正是他的貫技——」辛捷不禁喃喃自語,雙掌握得緊緊的。
忽地又是一聲長嘯,刷刷從黑暗中跳出兩個人影,辛捷在暗中一看,吃了一驚,原來左面一人年紀輕輕,相貌不凡,正是自己識得的「崆峒三絕劍」中的「地絕劍」於一飛。
右面一人年似稍長,只是步履之間更見功力深厚。
於一飛對那三人喝道:「史師弟加油困住他。」和旁邊一人一起躍人廟內。
廟內那少年正盤坐運功,那面帶黑色的大漢焦急地在一旁無計可使,忽地他伸出一掌,按在少年背上,似乎想以本身功力助少年早些恢復。
就在這時,廟門開處,刷刷縱人兩人,都是手持長劍,首先一人一把就向少年抓來那黑漢子一掌按在少年背上看都不看就一掌倒捲上來,巨掌一張,竟往來人脈上抓去。
來人輕哼一聲,翻身落地,一連三劍刺出這人正是崆峒派三劍絕之首,天絕劍諸葛明。
於一飛接劍守住門口,防止敵人逃走。
天絕劍諸葛明功力為崆峒三劍之冠,這一連三劍劈出,就連暗中辛捷也不住點頭,心中暗道:「這廝劍法要比於一飛精純得多,想來總是他師兄了。」
那知黑麵大漢仍然全神貫注助少年恢復傷勢,對諸葛明三式宛如不見。
辛捷不禁大驚,心中暗想道:「你武藝雖強,怎能這般託大?」
那知就在諸葛明長劍堪堪劈到的一剎那間,那面色帶黑的——也就是金老二——忽地反手一把抓出,而且是直抓諸葛明的劍身——
諸葛明見多識廣,一見金老二一掌抓來,掌心全呈黑色,心中不禁大吃一驚,連忙雙足一沉,嘿地一聲,硬生生將遞出的式子收回。
暗中辛捷也同樣大吃一驚,他曾聽梅叔叔說過,四川落雁澗有一種獨門功,喚作:「陰風黑沙掌」,練得精純時能夠空手抓折純剛兵刃,是外家功夫中極上乘的一種,只是近百年來此藝似乎失傳,久久不見有人施用。想不到這金老二方才一把抓出,竟似這失傳百年的絕技,而且看樣子功力己練得甚深。方才諸葛明幸虧收招得快,否則他那長劍雖然不是平凡鋼鐵,只恐也難經得起「陰風黑沙掌」一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