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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霸必須死 徽州絲絹案始末 第一章 都是學霸惹的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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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帥嘉謨的職業,史無明載,徽州其他五縣罵他是個奸猾訟棍。從這份訴狀來看,若非狀師大手,還真寫不出來這等文字。

這一篇雄文遞上去以後,效果立竿見影,果然得到了撫院與按院的高度重視。

錢糧稅賦,歷來都是民政事務的重中之重。隆慶四年二月初十,巡撫海瑞給出批示:「仰府查議報奪。「意思是我很重視,你們好好查清楚。隨後,巡按劉世會做出了更詳細的指示:請徽州府召集六縣負責官吏、鄉紳、耆老等民眾代表,就這件事進行查證合議。

徽州知府段朝宗接到文書,一看海剛峰的大名,沒敢耽擱,立刻發牌催促六縣派員過來商議。誰知道,就在這節骨眼上,竟然出事了。

隆慶四年二月二十五日,也就是兩院批示發出後的第十五天,突然傳來訊息,海瑞調職,改任南京糧儲。

海瑞為何突然從應天巡撫離職,這是另外一篇好大文章,這裡按下不表。總之,徽州這攤事,海剛峰是顧不上管了。

海瑞是帥嘉謨最大的倚仗。他突然調任,讓「人丁絲絹」案子陡然失去了前進的動力。儘管巡按劉世會還在,儘管徽州知府段朝宗還在,可是沒了海剛峰當主心骨,他們可不願意去觸這個黴頭。

要知道,他們要面對的,是一個龐大的既得利益集團。

帥嘉謨的主張,對歙縣有利,但對其他五縣來說可是徹頭徹尾的壞訊息。一旦議成,他們平白要多交不少賦稅。因此對這個提案,五縣籍的官員、胥吏、鄉紳、百姓都堅決反對。

要知道,徽州府不比別的小地方,在朝中做過官的人極多。那些致仕的官員與中央關係密切,又熱衷於彼此聯姻,經營成一個盤根錯節的關係網路。這裡的鄉紳鄉宦,個個能量巨大,手眼通天。六縣紛爭,動輒能攀扯出政壇上的大人物。別說徽州知府,就算是應天撫、按兩院也不得不有所顧慮。

【註釋】

徽州府出身官員中身居高位者眾多,進入《明史》名臣列傳者就有四十多位,在安徽省內,僅次於太祖朱元璋的老家、明初因軍功任職者眾多的鳳陽府。特別的是,徽州府出身的官員多是宣德以後以科第進入仕途、官運亨通的。嘉靖、萬曆時期在朝為官者,績溪有官至工部尚書的胡松,以計謀擒獲倭寇首領、後官至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御史的胡宗憲;休寧有官至福建兵備籤事的汪泗論;婺源有官至兵部左侍郎、贈兵部尚書的汪元錫,官至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的餘懋學,官至兵部侍郎、別號「潘青天」的潘珍;歙縣有官至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汪尚寧,官至兵部侍郎的汪道昆,官至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的許國,等等。

而從徽州知府的立場來看呢?

無論「人丁絲絹」在六縣怎麼分配,對府裡來說都沒區別,只要每年湊夠8780匹生絹給南京就好。所以這筆絲絹稅如果不改,局勢平靜如初,最多歙縣抱怨兩句—反正你們交了兩百多年了,早習慣啦;若是支援帥嘉謨的主張,把賦稅均攤到六縣,徽州府得不到半分好處,反而引起其他五縣騷動,可謂有百害而無一利。

徽州府會怎麼選擇,不問可知。

帥嘉謨為什麼當初不去找徽州府討公道,反而要越級去向兩院呈文?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在本地根本得不到支援。

現在海瑞離開,倚仗已去,整個事情立刻推動不下去了。

應天巡按在二月十四日指示六縣合議,徽州府隨即也發牌催促。但下面毫無反應,恍若未聞。別說黟、休寧、婺源、祁門、績溪五縣,就連苦主歙縣,居然也悄無聲息。

帥嘉謨一打聽才知道,歙縣知縣房寰正趕上丁憂,縣務無人署理。其他五縣的知縣則宣稱要忙著準備朝覲事宜,因循停閣,不辦公了。

明代從洪武十八年(1385年)開始,規定地方官員逢醜、辰、未、戌年,也就是每隔三年,要進京朝覲一次,接受吏部和都察院的考查黜陟。這對官員來說,是一件大事。

但問題是,隆慶四年為庚午,隆慶五年(1571年)為辛未,才是朝覲之年。你明年才上京,今年二月份就開始停閣不辦公了?

而且還不是一位,是五位知縣都這麼回答。

很明顯,五縣已經商量好了,對這次合議採取消極不合作的態度,儘量拖延下去,拖到黃,拖到忘,拖到無疾而終,然後就天下太平了。歙縣在嘉靖朝的兩次申訴,不就是這麼被拖沒的嗎?

於是,從應天巡按批示之日起,地方上拖了足足兩個月時間。一直到了四月十八日,績溪縣才慢吞吞地回了一封申文。至於其他四縣,乾脆連回應都懶得回應。

這份績溪縣的申文,是以本縣教諭楊存禮的名義提交的,還有幾個縣中耆老的連暑。由教諭出面,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績溪的態度—此事無關錢糧,是教育問題!

比起帥嘉謨那篇雄文,這份申文的乾貨不多,刀筆卻暗藏機鋒。

一開頭,楊教諭先喊了一句政治口號:「為懇恩遵國典、據府志,均賦救偏,以蘇困苦事。」然後畫風陡然一變,先大罵帥嘉謨「變亂國制,罔上虐下」,是個「假公挾私」的無恥訟棍,又罵嘉靖年呈文的程鵬、王相是刁民。

【註釋】

為懇恩遵國典、據府志,均賦救偏,以蘇困苦事:本縣為了響應府衙的號召,今特遵照《大明會典》《徽州府志》之記載,均平賦稅,補救弊政,切實緩解百姓多年之困苦,以示大人的浩蕩洪恩!

變亂國制,罔上虐下:(帥嘉謨)實乃假公濟私的無恥之徒,他興風作浪,妄圖變亂國家大政,對上欺騙、矇蔽大人,對下虐待、陷害百姓。

罵了半天,楊教諭終於說到了主題。首先他承認了帥嘉謨的發現,如今的「人丁絲絹」,確實就是國初的「夏稅生絲」。但他解釋說,根據府志記載,當年朝廷發現歙縣虧欠夏麥9700石,責令他們補交「夏稅生絲」,一共8780匹給南京承運庫。所以這是歙縣自己的責任,跟其他縣沒關係。

然後他又說,這筆稅款交了一百七十多年,從來沒人抗議過。嘉靖十四年,兩個數縣刁民程鵬、王相去告刁狀,當時的徽州知府馮世雍主持過一次調查,甚至還去巡院查過版籍,結論是「人丁絲絹」就該歙縣單獨交。此後三十多年,也風平浪靜。誰知道又冒出一個訟棍帥嘉謨,無視組織決定,又要興風作浪。

楊教諭的這個辯駁,實在毫無道理。

帥嘉謨已經算得很清楚了。按照隆慶年間的折率,8780匹生絲,換算成麥子是20,480石,跟歙縣拖欠的9700石根本對不上。即使按洪武年間的折率,也不可能差那麼多。楊教諭到底是文科生,沒算明白這筆賬。

不過技術細節無關宏旨,因為文科生最擅長的,是抒情。

楊教諭動情地寫道:「我們績溪,一共才方圓二十四里,土地貧瘠,民眾貧苦,每年丁糧才七百石不到;他們歙縣方圓二百二十四里,每年丁糧得六萬多石。哪裡有把上縣的負擔轉嫁給下縣的道理?」他哭訴完之後,別有深意地加了一句:「照舊定納,庶免小民激變之憂,官民兩便。」意思是:您最好按照原來的做法徵稅,免得激起民變,這樣官府和民眾都方便。

楊教諭前面那些話,都是廢話,真正的文眼,恰好就在這裡。

這句話雖然謙卑,卻隱隱帶著威脅。反著讀,意思就成了:如果您不照原樣徵稅,恐怕會引起民變,到那個時候,可就官民兩不便了。

這句話非常狠,一下就擊中了徽州府的要害。

要知道,這個威脅雖然出自績溪代表之口,但其實背後是五縣的共識。也就意味著,如果此事不令他們滿意,將會使整個徽州府大亂。明年就是朝覲考查年,青天大老爺,您自個兒掂量著辦吧。

楊教諭這一手玩得很有分寸。如果五縣一起威脅鬧事,跡同謀反,切不可為。現在四縣不吭聲,推出最小的績溪在前頭說話,績溪人口太少,怎麼鬧,也絕對上升不到謀反的地步。這樣一來,既委婉而隱晦地把威脅傳達到,又給知府留出了足夠的面子,方便日後轉圜。

大明地方官員一向的治政思路是以穩定為主,不出事什麼都好說,至於講不講道理還在其次。下頭老百姓們也明白這個邏輯,所以碰到什麼糾紛,甭管有理沒理,先鬧一陣。鬧成了,官府往往就會按鬧分配;鬧不成,也是法不責眾嘛。

你看,這就是文科學霸解決問題的思路。楊教諭根本不屑去查證什麼「人丁絲絹」的技術細節,數字不重要,仕途才是重點。只要點明這事處理不當會引發民變,危及知府的前程,就足夠了。

果然,徽州府一看這篇申文,心領神會,不再催促合議。在幾方心照不宣再有人提起,眼看就要黃。

當事人帥嘉謨一看,急了,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豈能無疾而終?問題的癥結,到底在哪裡?從這裡,就能看出文理思路的差別了。

楊教諭的申文不提業務對錯,只談官員仕途。而帥嘉謨沒讀出申文這一層機鋒,一廂情願地認為,之所以徽州府不願推進,是因為整件事還說得不夠清楚—典型的技術人員思考方式。

他順著這個思路,重新考慮了一下,發現之前的呈文裡,確實有一處很模糊。

國初六縣均輸的「夏稅生絲」,就是如今歙縣獨輸的「人丁絲絹」,這個沒問題。那麼,「夏稅生絲」這個科目,又是怎麼被改成「人丁絲絹」的呢?

搞清楚這個關鍵節點,真相便會浮出水面。

帥嘉謨挽起袖子,又撲到浩如煙海的案牘文書裡去。他要在這積存了兩百年的六縣檔案的大海里,找出那根關鍵的針來。

這次的調查,持續了數月之久。皇天不負苦心人,居然真的被帥嘉謨找到了線索:奧妙就奧妙在徵稅科目上。

帥嘉謨翻出了歷代戶部給徽州的勘合—類似於收據,上面寫得很明白:「坐取徽州人丁絲絹。」也就是說,南京承運庫要徽州徵發的科目,是「人丁絲絹」,而且沒有指明由哪個縣單獨繳納,一般預設是六縣均攤。

而帥嘉謨再去查徽州府發給六縣的催繳文書,卻發現「人丁絲絹」這個科目沒了。只有歙縣的交稅科目裡,多了一個「夏稅生絲」。

於是,這其中的手腳,很清楚了。

微州府在向歙縣徵稅時,用的名目是「夏稅生絲」,恰好歙縣確實有一筆國初欠麥的「夏稅生絲」科目,因此地方並不覺有異。等這筆稅收上來以後,徽州府向上遞交時,又從「夏稅生絲」抽出應有的數目,劃歸到「人丁絲絹」之下。

這樣一來,原本六縣均攤的稅負,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成了歙縣獨扛。「人丁絲絹」這隻鳩,就這麼堂而皇之地佔了「夏稅生絲」的巢。可憐歙縣百姓不知內情,辛辛苦苦交稅,卻不知道供養的其實是六具負擔。

做這個手腳的人,絕對是個高手。他既熟知國初錢糧掌故,又精通案牘流程,巧妙地利用歙縣補交夏麥的這個科目,移花接木,混淆視聽,玩了一手漂亮的乾坤大挪移。繳稅這種事,一旦形成了慣例成法,就會堅定不移地執行下去,很難改變。就這樣,歙縣一口氣交了兩百年「人丁絲絹」而不自知。帥嘉謨一拍桌子,這必然是有徽州府戶房的書手從中舞弊!

這個猜測,並非憑空臆測。

在大明府、縣這兩級的政府裡面,具體政務的執行機構叫作「三班六房」,三班指皂班、壯班、快班,合稱為衙役;六房分為吏房、戶房、禮房、兵房、刑房、工房,與中央六部相對應。知府和知縣是流官,千幾年就會調走,但三班六房的職位往往為本地胥吏所把持。這些人都是本地土著,熟知基層,他們又掌握著專業技能,職務世代相傳,自成一個體系。沒他們配合,責為知府也沒法施展拳腳。

尤其是六房中的戶房,分管錢糧,是胥更管理的重災區。小吏們有各種手段可以顛倒乾坤。手段高超的書手,甚至能「使連阡陌者空無籍,無立錐之家籍輒盈野」,你說這得多囂張。嘉靖年間的一位官員霍與瑕就曾無奈地寫道:「各縣各戶房糧科,年年派糧,時時作弊。」可見當時基層之混亂。

【註釋】

使連阡陌者空無籍,無立錐之家籍輒盈野:明代的田地主要有官田與民田兩種,皇莊、學田、牧馬草場、園陵墳地、勳貴莊田、百官職田、邊臣養廉田等,都是官田,其餘為民田。田地是政府徵收賦稅的重要來源,明初曾核實天下田地,造有魚鱗圖冊,以制定賦稅額度,每一次田地的變動都要記錄在案。但是,當土地兼併嚴重的時候,富人可以田連阡陌,貧者卻無立錐之地。更可怕的是,被收買的小吏,可以使用高超卻卑鄙的手段,使得家有良田千畝的富家在官方記錄中表現為無田,富家便可輕鬆逃避賦稅;而根本沒有田地的窮家卻被登記為田產豐富,需要承擔沉重的賦稅。

這筆絲絹稅,一定是當年的經手小吏在賬簿上做了手腳,才讓歙縣蒙受不白之冤!

事不宜遲,帥嘉謨迅速又寫了一篇呈文,簡單描述了一下自己最新的研究成果。他知道,吏目向來世代相繼,如果徹底掀出來,很可能會得罪一大批人,所以他對於成因,只是含糊地提了一句「先年不知弊由何作」,只強調這個稅科是被篡改過的,是不對的。

人,可以不追究,畢竟過去快兩百年了;事,做錯了,就得撥亂反正。

帥嘉謨還提出另外一個重要論據:「人丁絲絹」明明是人頭稅,那應該就是按人口收取,單獨讓歙縣繳納,難道其他五個縣一個人都沒有嗎?

隆慶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帥嘉謨正式把這篇呈文提交徽州府,滿懷期待能夠得到回應。

應該說,這次的呈文比上一次的更有說服力,新提出的兩個證據也都很合理。可是報告遞上去,毫無動靜。徽州府這次連回復都沒有,置若罔聞。

帥嘉謨到底是數學學霸,在探究人心方面不及文科學霸楊教諭。他不明白徽州知府的冷漠是考慮到穩定和仕途,跟技術性問題無關。帥嘉謨把一個戰略性錯誤當成了戰術性錯誤,一味鑽牛角尖去查考細節,等於媚眼拋給了瞎子看。

換了其他人,大概就認命了,可是帥嘉謨沒有退縮。這個耿直倔強的數學學霸,意識到從徽州府和應天兩院都得不到支援,遂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進京上訪!我找你們領導去!

這裡要特別插一句,帥嘉謨的這個行為,在別的地方可能驚世駭俗,但在徽州,還真不算出奇事。徽州這個地方,民風彪悍。這個「彪悍」不是說他們好打架,而是說徽州人好打官司。

中國老百姓一般都有選避打官司的傾向,愛打官司的人,會被當成「刁民」。地方官考評,也以「涉訟事少"作為民風淳樸的標準之一。但徽州人的做派,和如今美國人很相似,動輒興訟,有事沒事就喜歡對簿公堂,所以盛產精通法律條文的狀師、訟師—號稱「健訟」。

這民風不是明代才培養出來的,早在北宋時期,徽州人就喜歡打官司。歐陽修曾經如此描述徽州民風:「民習律令,性喜訟。家家自為簿書,凡聞人之陰私毫髮、坐起語言,日時皆記之,有訟則取以證。"徽州人,家家都有個小賬本,沒事就暗暗記下別人的言行,打官司時甩出來當證據,這法律意識真是夠強的。

以至於南宋時,徽州籍貫的理學大宗師朱熹也無奈地評價本鄉人:「其俗難以力服,而易以理勝。」所以帥嘉謨在本地打不成官司,毅然赴京上訪,這個做法很符合徽州人的風格。

不過他這個「上京」,可不是去北京,而是去南京。

當時大明中樞分成南北二京,北京的六部、都察院、通政司、五軍都督府、翰林院等政府機構,在南

兩用ー示:北的入、服票、、的日用,每作導以機構,任京都有一套一模一樣的備份。南京這套備份政府,雖然權力遠不及北京的大,但在南直隸這片地方還是很有發言權的。

尤其是錢糧稅收這塊,南京的戶部統管南直隸、浙江、江西和湖廣諸司,都是膏腴之地,天下半數稅賦,皆出於這裡。南京戶部的影響力,不比北京戶部正印差多少。

帥嘉謨抵達南京以後幹了什麼,沒有資料記載。但從各種官府檔案透露的細節能推測出,他應該沒去找戶部,而是先去找了都察院一位姓宋的御史,求遞陳情狀子。

這是個明智的決定。以帥嘉謨的身份,想直接找戶部高官申訴很難,但搭上一個言官就容易多了。都察院十三道監察御史,職責為稽查六部百司之失,一向喜歡蒐集民意,風聞奏事,找他們管用。

不過他沒走彈劾的路子。對京官來說,這事太小,又不涉及中樞官員,專門上書彈劾意思不大。帥嘉謨也不想跟地方政府徹底撕破臉。他所求的,只是朝廷一個態度,批幾句話,就夠了。

隆慶五年的六月初二,帥嘉謨的呈文終於被宋御史遞交上去,並很快轉發給南京戶部。同隨呈文過去的,還有一段都察院的批語:「典有所遵,賦當均派,合從抄出酌行。」意思是,要求應該遵守法典,均攤賦稅至六縣,請戶部酌情辦理。

這個批語,正是帥嘉謨夢寐以求的結論。

南京戶部接到這道文書,加了一句「候本處巡按衙門題」,轉發給應天巡撫和巡按,讓他們的情辦理。與此同時,戶部還特意給徽州府發了一份諮文,特別指出:「轉行該府從公查勘,前項人丁絲絹起自何年,因何專派歙縣。其各縣有無別項錢糧相抵,如無相抵,今應作何議處。」

這段話雖然還是疑問口氣,但其實已經有了定論:歙縣的稅賦肯定有問題,所要搞清楚的,無非是何時開始,以及怎麼攤回到其他各縣。

獲得了戶部的支援,帥嘉謨這趟進京之旅,可謂圓滿結束。接下來,他只要趕回徽州,等著配合上峰調查就夠了。帥嘉謨高高興興地離開南京城,踏上了返鄉之旅。

他不知道,此時一道死亡威脅的陰影,已經悄然籠罩在他的頭頂。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五縣明面上雖然對「人丁絲絹」一事反應淡漠,但私下裡十分重視。京官之中,也不乏五縣籍貫者。帥嘉謨在京城的舉動,他們瞭解得很清楚。

整件事的癥結,就是這個新安衛的訟師!沒他上躥下跳,就天下太平了。要不,把他幹掉算了。

這也不是第一回了。嘉靖年間,那兩個糾纏「人丁絲絹」的歙縣「刁民」程鵬、王相,最後也是莫名身死收場。奈何橋上,不差這一條冤魂。

帥嘉謨在歸途中,果然遭遇一場絕大的危險,全靠好運氣才僥倖逃脫。具體是什麼危險,是誰指使的,沒有記載流傳下來。但帥嘉謨真是被嚇破了膽,敵人這是動了殺心。他壓根不敢回徽州,攜帶家人逃回了老家湖廣江夏縣避禍。

帥嘉謨這一逃,讓好不容易啟動調查的絲絹案陷入停滯—提告的苦主都沒了,還怎麼查?於是在各方敷衍之下,這件事終於再度沉寂下去。至於朝廷戶部,日理萬機,不可能一直盯著徽州這個小地方。

隆慶五年,毫無動靜。

隆慶六年(1572年),也毫無動靜。

在這一年,隆慶帝終於駕崩,萬曆帝即位。再然後,張居正排除掉了一切政敵,成為首輔,整個大明邁進了新時代。但徽州絲絹案,仍舊毫無動靜。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整個大明都忙著適應這位新首輔的執政風格。至於絲絹案和那個躲去原籍不敢回來的數學學霸,已經徹底被人遺忘,再沒人提起過。他心灰意冷,不敢再去爭辯什麼。

整個故事,似乎就這麼結束了。

可到了萬曆三年(1575年)的年初,已沉寂四年的徽州絲絹案,似乎被什麼力量激發,突兀地掀起一陣巨大的波瀾,震驚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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