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著一張對照表,發現「地」字號架閣是在梁洲前五號庫裡。他開啟庫房,走到「地」字號架閣,會看到一摞摞黃冊整齊地排列在木架格子裡,外頭貼著索引條。王敘找了一圈,看到「直隸徽州府」字樣,趕緊走過去,從這一摞黃冊裡翻出標明「休寧縣」的幾本冊子,再找到里仁鄉呈遞的分冊,翻開裡面的二十七都、第五圖,就能知道自家祖上的戶籍情況了。
後湖黃冊庫的落成年代不詳,但肯定是在洪武十四年到洪武二十四年之間。也就是說,朱元璋忙完第一期攢造黃冊,就開始責令工部籌備庫房建設了。到了洪武二十四年,朝廷已有明文要求各地黃冊並魚鱗圖冊要「俱送戶部,轉送後湖收架」,可見其已正式投入運營。
黃冊庫最初的規模並不算大,只在梁洲之上修起了三十六間庫房。其中九間庫房存放洪武十四年檔案,一共用了三十五座架閣;洪武二十四年則用了庫房二十五間、架閣一百座。
從此,隨著每十年大造黃冊,後湖黃冊庫一直在擴建。
到了永樂帝,大明把都城遷到了北京。本來永樂應該把後湖檔案也遷過去,可是北京周邊找不出像玄武湖這麼天造地設的湖泊——有也沒用,冬天湖面一上凍,任何人都能闖進去。後湖黃冊庫遂留在了南京,由南京戶部代管。
這麼決定的另外一層考慮是,江南是天下稅賦重地,干係重大,黃冊庫設在這裡,能更好地為其服務。
於是從永樂開始,每期黃冊造完,除了總冊需要進呈北京之外,其他裡冊仍舊存放在這裡,一直持續到明末。
從洪武十四年到崇禎十五年(1642年),這裡的庫房數量擴張到了七百八十七間,架閣三千零八十六座,其中收藏的黃冊數量,接近兩百萬冊。無怪乎時人評價:「天下黃冊,該載戶籍、事產,實國家重務,億萬載無疆之根本也。」
如此規模的檔案庫房,光是堆放不管是不成的,還得配備管理團隊。
在洪武年間,黃冊庫的最高長官是由戶部侍郎代理。那會兒官員人手不夠,個個身兼數職。後來到了宣德年間,才專門增設了一個戶科給事中的崗位,專管後湖冊籍事。
這個安排,其中頗有奧妙。
明代的官職裡,有一個「六科給事中」,分別負責監察禮、吏、戶、工、刑、兵六部,相當於現在中央各部委的紀委。這個紀委是獨立運作,不歸部委管轄,直接向皇帝負責。他們和都察院御史一樣,同屬言官序列。
「六科給事中」的最高長官是都給事中,正七品,其他給事中都是從七品。品位不高,可權柄與威懾力卻不低。像是廷推、廷議之類的高階官員會議,這些七品小官,同樣有權參加。
區區一個檔案庫,長官居然是戶科給事中,可以說是高配了。
不過再細一琢磨,這並不算啥高配。
因為這個戶科給事中,前頭還有倆字:南京。
靖難之後,永樂帝把首都從南京遷到北京,從此大明擁有兩套中樞班子。北京一套,南京也有一套,官職配置完全一樣。不過可以想象,南京的這套班子,除了戶部有點權力,可以統籌江南賦稅之外,其他多半是有銜無差的閒職。一個南京戶科給事中,來負責後湖黃冊庫,只能算是名義上給足了面子。
除了給事中之外,管理後湖的還有一位戶部廣西清吏司主事。
這個配置,就更有意思了。
戶部一共有十三個清吏司,負責各個地區的具體事務。這些分司的名字很正常,比如浙江清吏司、廣西清吏司、福建清吏司等等——但千萬不要被名字迷惑,誤導性太大。
其實這些分司除了掌管本區事務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工作叫「帶管」。比如浙江清吏司負責京城七衛和神機營的俸祿、糧餉;福建清吏司,要帶管順天府、北直隸等地事務;廣西清吏司,要帶管太常寺、光祿寺、太倉銀庫、馬房倉、各象房、牛房倉,京府各草場等官衙的俸祿發放。
可以看到,廣西清吏司的帶管業務,和倉儲密切相關。從該司調派主事一人來監管黃冊庫,也算專業對口。雖然清吏司主事是正六品,級別比戶科給事中高,地位卻不如彼。
他們兩位,一位是監督戶部辦事的,一位是戶部辦事的,職務上彼此牽制。一個品低地位高,一個品高地位低,位階上互為制衡。
除去這兩人之外,黃冊庫管理層的第三順位,叫守備太監,司掌關鑰津卡之事,直接向南京守備太監負責——也算是大明獨有的特色吧。
這套不分軒輊的配置陣容,倒也符合檔案庫這種特別重要的冷衙門定位。
除卻這幾位大員之外,還有五十名監生、三十名小吏和一百多名匠役負責日常晾曬黃冊。匠役從應天府所屬的兩個縣裡徵招,要求還不低。這些人得粗通文字,否則晾曬完黃冊之後,都沒法正確放回去。
除此之外,還有京城東、北二城兵馬指揮司和瀋陽左衛牧馬千戶所,三個軍事單位各出一批歇操衛兵,晝夜沿湖巡視,驅趕閒雜人等。每五十步就要設一哨,嚴加防範。
戶部十三司還輪流調撥小吏四名,在湖面定期巡邏。可謂是戒備森嚴。
後湖與四面陸地隔絕,沒有橋樑通行,因此黃冊庫還配屬了三十七個船伕和十二條官船,負責與岸上的往來聯絡。但這些船可不是隨叫隨走的,平時都停泊在太平門外,用鐵索串鎖在碼頭石柱上,每旬只有逢一、六才能通行,謂之「過湖」。
過湖之日,所有需要上島之人要集中在太平門外的湖口檢閱廳,主事官員仔細查驗其身份、憑信文書。無誤後,由掌握鑰匙的內監開啟鐵索,帶隊上船。當日濟渡任務結束後,內監還得把船重新鎖上,加上封條。
就算過湖上了洲陸,黃冊庫也不能輕開。負責人得先從主事官員那兒領取文書,再到守備太監那兒領取鑰匙,結束之後,要把鑰匙原樣交回。
當時有兩句詩:「四面環巡照大禁,中洲守護絕通衢。」詩一般,但描述的禁絕情景半點不假。
明代關於「過湖開庫」的故事很多。比如在洪武年間,曾經有一位監生,從守備太監那兒拿了鑰匙去開門,然後有事回家,就把鑰匙也帶回去了。他媳婦一看鑰匙上綴著的黃色絨繩太舊,給換了一根新繩。等監生把鑰匙交還守備太監,太監一看大驚,說這鑰匙繩是馬娘娘親自搓的,你擅自換走,要倒大黴。嚇得監生連滾帶爬回家,還好媳婦沒來得及把舊繩子扔掉,趕緊重新穿回去,免去一場大禍。
這故事有點傳奇色彩,尤其是馬娘娘親自搓繩這個細節,很有民間想象的風格。不過它至少證明,後湖管束之嚴,連老百姓們都很清楚。
接下來這個故事,可就是不折不扣的過湖鬥爭了。
弘治元年(1488年)的十一月二十日,有個叫郭鏞的太監,奉命去兩廣公幹。他路過南京時,突發奇想,硬是逼著內監把船鎖開啟,帶著二十多個隨從登上樑洲,在黃冊庫逛了足足半天,過午才走。
這事驚動了南京的御史們,他們以監察御史孫紘為首,在十二月二十五日上書天子彈劾郭鏞「擅遊禁地」,強調說黃冊庫是國家機密所在,雖然這人並未造成什麼損害,但萬一開了這個先例,以後人人都可以進入,貽害無窮,所謂「其源一開,末流無所不至」。
冊籍之重,茲事體大。皇帝很不高興,把郭鏞申斥了一通,順手奪了他的兩廣差使。
這起糾紛,引起了宦官們很大的不滿,認為南京御史小題大做,故意讓他們難看,暗搓搓地伺機報復。到了弘治三年,司禮監有個叫何穆的太監,前往後湖巡視。這次他奉了聖旨,黃冊庫官員乖乖地請他過湖勘驗。
何穆巡視了一圈,眼皮也不抬,開口批評說後湖的關防太過鬆懈。官員趕緊請教說怎麼改進,何穆也不客氣,提了四點要求。
第一點,太平門旁邊的石閘,要標定一個刻度。平日湖內水量控制,看水位刻度決定,過則開,不過則不開。
第二點,湖邊每百步設定石碑一通,寫明「不許官民人等佔種湖田」。
第三點,於神策門外東城腳下湖邊,修起一道界牆並柵欄,切斷人畜往來,防止百姓窺伺冊庫。
第四點,過湖船隻,要嚴加管理,鐵鎖連串,鋪門封鎖。何穆這四點要求,看似是很合理的建議,並無不妥,可黃冊庫官員一聽,就知道里面暗藏殺機。
先看第一條。
後湖的體量很小,水位多寡不穩定,所以洪武年間在太平門和太平堤設定了石閘、石洞,澇時開閘洩洪,旱時閉閘蓄水,以保證黃冊庫的安全。
這個石閘年久失修,不怎麼好用,導致後湖的水量時高時低,湖域時大時小。周圍的老百姓們要麼在附近偷偷引水種田,要麼偷偷捕魚、樵採、放牧,讓官府很是頭疼。
何穆提出重修石閘,確實是個好建議。
問題是,這件事,南京的御史們早已經在張羅了。
此前有一位南京監察御史,叫繆樗——正好是孫紘的同事兼好友,他重新勘察湖界,圈定範圍,著手準備修理石閘,並上書天子建議整頓後湖保衛工作。這封奏章,在司禮監的何穆自然也看得到。
何穆雖在宮中,眼光卻很毒辣,一眼就發現了繆樗的疏漏。繆樗只勘察了後湖的現狀邊界,卻忘了考慮湖水有升有降,湖域也會變化。
萬一湖水漲多了,水面撲過原定邊界,老百姓蹭過去佔便宜,你罰還是不罰?
何穆建議把石閘設定刻度,實際上就是將水位量化,以刻度為準來控制後湖的邊界。再配合界碑、界牆、柵欄、船鎖等設定,可以更好地把閒雜人等排斥在外。
建議很好。可建議越好,就越打監察御史的臉。虧你們還在南京本地,提出的整改方案有這麼大疏漏,還不如一個從北京過去的太監。
何穆在給弘治的奏章裡,直接點了繆樗的名,說他勘察不利,還特意加了一句:「猶恐日後軍民人等,仍前偷引水利,佔種湖田,囑託勢逼該管人員,將前閘不時啟閉,走洩湖水,復有前弊。」
這麼前後一關聯,用心太深了,顯得好像這些弊端手段,全是繆樗等御史縱容出來的。
何穆的報復還沒完。
仔細看他建議的第二條:「不許官民人等佔種湖田。」
除了「民」,還有個「官」。
這個「官」字,有極強的針對性。
當時有個南京守備太監叫蔣琮,因為長江蘆場的利益問題,跟南京御史們打得不可開交。蔣琮為了尋求突破口,指使手下陳祖生控訴戶部主事盧錦、給事中方向侵佔湖田。
黃冊庫是個冷衙門,沒什麼錢,管理人員經常趁職務之便偷偷打點柴薪、撈點鮮魚。盧錦、方向作為黃冊庫的上級主管,派佃戶在裸露的湖灘上種了幾塊地,從中佔點小便宜。沒想到這事被蔣琮給掀出來了,導致兩人都被下獄。
郭鏞路過南京時,之所以想去後湖,就是想起了這件案子,想親眼見識一下。沒想到,同仇敵愾的御史們立刻抓住這個痛腳,狠狠地報復了回去。
何穆這次到南京來,也是因為郭鏞回去哭訴了一通。皇帝耳根子軟,這才派他來查實。
現在御史們已經被何穆㨃得灰頭土臉,黃冊庫那些小角色,也不能讓他們好過。
何穆上奏疏表示,後湖每年冬天,南京司禮監都派專門的漁船來湖內捕魚,好供給官員用度。但是原來打魚的日期不定,很多人趁著官船捕魚的當兒混進來,存在隱患。從今以後,要限定捕魚的日子,對船隻嚴格檢查,漁網只允許用五天,其餘時間全部收走。
存在隱患只是託詞,其實是為了整黃冊庫的人。他們平時沒什麼好處,只有每年趁這機會網幾船魚,改善一下生活。這一下,全沒了。
還有,何穆指出,現在湖內五洲之上的蘆葦太多,是個火災隱患。可這裡是禁地,外人不得入內,因此責令管庫官員並雜役、匠役等人,把這些蘆葦都砍去充當柴薪。他還好心地提醒了一句:「柴薪若積聚過多……就行會官估價,變賣銀兩,送應天府官庫收貯,以備修理本庫等項支銷。」
聽起來冠冕堂皇,毫無破綻。但仔細一琢磨,後湖黃冊庫管人員額外多了一大堆工作量,賺到的錢卻只能充公用。這根本就是變相把一部分辦公支出,轉嫁到庫管人員個人身上。
偏偏皇上最喜歡的,就是這種不用額外付費的先進管理手段,讓底下人有苦也說不出來。
何穆把這些「合理化」建議,整理成奏疏上報天子,很快就得到批准,令南京御史們士氣大挫。經此一役,蔣琮那邊的案子也取得了突破。先後有十名御史下獄,而蔣琮本人毫髮無傷,宦官一方在兩個戰場均大獲全勝。
至於躺著也中槍的後湖黃冊庫,只能哭著進行整改,讓後湖禁制變得更加嚴苛。有人寫了首詩諷喻此事:「瀛洲咫尺與去齊,島嶼凌空望欲迷。為貯版圖人罕到,只餘樓閣夕陽低。」
「人罕到」三字,用得一點不錯。到了萬曆年間,有位吏部左侍郎顧起元路過南京,不得其門而入,不由得感嘆說:「白下(南京)山川之美,亡過於鐘山與後湖,今為皇陵冊庫,遊趾不得一錯其間,但有延頸送目而已。」
連吏部左侍郎都不讓靠近,可想而知黃冊庫平時人跡罕至到什麼程度了。
只有在一種情況之下,後湖這裡才會變得特別熱鬧。
那就是每十年一次的大造之年。在這一年,全國各地都會重新攢造黃冊,集中送至南京。新造黃冊入庫是一件隆重的大事,現場得由給事中一人、御史兩人外加主事四人親自坐鎮查驗,還有一千兩百名來自國子監的學生嚴陣以待。
國子監一般的編制是一千五百人。這一下子去了一千兩百人,幾乎是傾巢而出了。
等一等,怎麼要這麼多人?這是要打仗嗎?
還真差不多。
這些國子監的天之驕子,將要跟全國的地方官吏百姓,展開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惡戰。
要講明白這個問題,咱們還得從黃冊的攢造過程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