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病後,我就變的特別的畏寒,整日我都躲在屋裡,看看書,練練字,倒也過的逍遙自在。
「涵小姨。」我放下手中的醫書,驚喜的回頭,卻見承歡愁眉苦臉的站在門外,我朝她招了招手,「怎麼了承歡,快來姨這邊。」
承歡撲了過來,我捏捏她可愛的小臉,「告訴小姨,誰惹咱們的小格格生氣了?」
「豫鯤哥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這麼久了連封信都沒有。」承歡噘著張小嘴。
我微微徵了一下,這小妮子莫非犯相思病了?我笑道:「我還以為承歡是來看小姨,原來是來訴苦的。」
承歡扁了扁嘴,「豫鯤哥哥去了那麼長時間,會不會忘記承歡了。」她的眼睛一紅,竟似要哭出來。
我抱起她坐到我腿上,撫平她皺起的眉頭,「不會的,誰會捨得忘記我們可愛的小承歡呢。」
「小姨,你帶承歡去找他好不好?」承歡可憐兮兮的拉拉我的衣袖。
「傻孩子,等你豫鯤哥哥任期滿了,你皇伯伯自會招他回京。」我摸著她的腦袋。
「哼,」承歡把頭一歪,「皇伯伯最壞了。」
「是誰在說朕的壞話啊?」門外傳來胤禛的聲音,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皇伯伯如果把豫鯤哥哥招回京,那皇伯伯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我翻了翻白眼,這孩子變臉還真快,剛才還在那發洩不滿,現在倒是拍上馬屁了。
胤禛從我懷裡接過承歡,「別吵你小姨,她身子還弱。」胤禛拍了拍承歡的頭,「沈豫鯤就快到時間回京述職了。」
「耶,」承歡高興的手舞足蹈,她在胤禛的臉上親了一口,「皇伯伯最好了。」
「那剛才是誰說朕是壞人啊?」胤禛含笑問道。
「是涵小姨說的。」承歡指了指我。
我簡直哭笑不得,我在那坐的好好的,什麼話都沒說,也能被她拖下水。我作勢要打他,承歡已經躲到了胤禛的身後,還叫嚷著:「皇伯伯救我,皇伯伯救我,小姨要殺人滅口。」
我故作生氣,「好啊,你再胡鬧,等你豫鯤哥哥回來,我叫他不要理你。」
話一齣口,胤禛臉色稍變,我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當年沈豫鯤捨命救我,雖已事過境遷,胤禛心裡還存有芥蒂。我悔的直想咬了自己的舌頭,反倒是胤禛拖過我的手,在我耳邊輕輕說道:「朕還記得我們的誓言,天地為證,日月為鑑,所以朕相信你。」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鐲子,他正在努力的修補我們之間曾有過的裂痕,儘管過程會很艱難,但是隻要雙方都盡力了,不管結局怎樣都是最美好的回憶。
承歡把我和胤禛的另一隻手也握到一起,笑著說:「這樣才對嘛。」
我嚇她道:「你這小鬼頭,以後看誰敢娶你。」
胤禛點了點承歡的鼻尖,「朕將來定為你指門好親事。」
令我始料不及的是承歡突然跪了下來,一本正經的說:「承歡有一事請皇伯伯成全。」
胤禛看了我一眼,我搖了搖頭,表示毫不知情。
胤禛皺了皺眉,「起來說話吧。」
承歡倔強的回道:「皇伯伯若是答應了承歡才起來。」
我怕胤禛生氣正要打圓場,胤禛不怒反笑道:「這個倔脾氣倒和老十三一樣,好吧,朕依了你。」
承歡喜出望外,「承歡想以後的婚事由自己做主。」
我和胤禛相視一笑,這孩子還真是人小鬼大,現在就懂得未雨綢繆了,我「嘖」了一聲,「你皇伯伯不早就答應了,還不快謝恩。」
承歡必恭必敬的磕了個頭,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她那麼的鄭重其事。生為皇室兒女,都逃不過指婚的命運,又有多少人可以憑著意願和心愛之人在一起,我佩服承歡的勇氣,我也希望她將來能夠和自己喜歡的人相伴一生、廝守到老。
「承歡陪著你姨聊聊,朕還有些奏摺要批閱。」胤禛轉向我,「晚上與你們一同用膳。」
胤禛走後,承歡又纏上了我,「小姨,我要給豫鯤哥哥寫信,你幫我好不好。」
「姨的字你又不是沒看到過,醜的很。」我取出一方端硯,是胤禛前幾天送與我的,聽說端硯素有「溫潤如玉,扣之無聲,縮墨不腐」的特點,很名貴,我一直不捨得用。
我研上墨,展開紙,將筆遞到承歡的手中,「要寫自己寫去。」
「小姨寫嘛,承歡給您磨墨。」她撒嬌著重新將筆塞回我手裡。
「好吧,你說我寫哦。」我輕舐墨汁,等著承歡開口。
「嗯,啊,」承歡咬著手指頭使勁的想,「第一句就寫……承歡很想你……不要了,還是不要這麼寫。」承歡的臉皺成了一團,「哎呀,我先走了,小姨接著寫哦。」她偷偷的溜到門口,還不忘叮囑我:「寫完趕緊叫人送去,我等著豫鯤哥哥的回信。」
「你給我回來,」我叫了一聲,承歡已經跑的影都看不見了,我無奈的搖了搖頭,幾次提起筆想要寫些什麼,卻總是無從寫起,只能擱下。
晚膳已經送來,我坐在一旁等著胤禛,突然想到了什麼,我從櫃中取出了一瓶紅酒,這還是艾倫為慶祝我和胤禛成親特地送的賀禮。有了紅酒的襯托,這頓晚膳雖然不至像燭光晚餐那麼浪漫,也能帶動不少的氣氛。
等了很久胤禛還沒來,我有些心焦,於是走到門外去候著。我斜靠在門上,這時太陽已經西斜,刺眼的光芒已然收斂,晚霞映紅了天邊,漸漸的晚霞暗了下去,太陽也變的越來越小,慢慢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記得小時侯每當太陽落山黑夜來臨的時候,我就會哭鼻子。這時父親會抱起我,和藹的告訴我太陽不是下山,而是去照亮地球的另一邊了,如果太陽一直在我們這徘徊,那別的地方的人們就會一直生活在黑暗中。我總是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以前我特別的依賴父親,和母親的關係反而較疏遠,特別是父親去世後,這種矛盾便激化到了頂點。
「想什麼呢?」雲若拍了下我的肩,走到我面前。
「我回憶起以前的一些事,想的太入神,怠慢格格了。」我看著雲若焦躁的表情,問道:「格格有心事?我們進去說吧。」
緩緩的邁開步子,又緩緩的坐下,這格格竟似心事重重,她已不再是那個闖入禁地只為見見親身父親的衝動女孩,不再是說話直來直去勸解我不要陷的太深,卻不顧別人感受的莽撞格格,在她眼中也多了些看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雲若迷茫的瞅瞅我,欲語還休,「若涵……我們都長大了。」
我茫茫然的看向她,扯了扯嘴角,還是沒有說出話。
「還沒用晚膳,在等皇上嗎?」她朝桌上的菜努了努嘴忽然發問。
我機械的點頭,露出一個自認為燦爛卻難掩尷尬的笑容,我冷若涵如今也甘願淪為視丈夫為天的女人,曾幾何時我還強烈的鄙視過她們。
「我們都長大了,以前的天真無邪已離我們遠去。你愛上了皇上,而我……也回不到過去了。」雲若使勁鉸著手指,語氣頗多的無奈。
我晃晃頭,平靜的說道:「人,終究是會長大的,不可能總活在過去。」
「我多希望能回到從前無憂無慮的日子,」她沉吟了半晌,「若涵,我心裡很煩,你陪我去走走。」
我拍了拍雲若的手背,「別多想了,出去走走心情會舒坦些。」
天色已完全暗了,我們各懷心事的默默走著,雖已步入陽春三月,卻還是寒風呼嘯,我不覺緊了緊衣領,把手往衣袖裡縮了縮,分外懷念屋裡的暖意。
路上不時有巡邏的侍衛經過,想想以前我半夜偷溜出來的時候,看到這些人我總是做賊似的東躲西藏,臉上管不住的綻放出笑容。
「咦,那不是王公公嗎?」雲若眼尖的指了指前面。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王公公和孫太醫正朝我們這走來,邊走還邊說著什麼。
「王公公您這是急著往哪去?」雲若伸手攔住了他。
「回格格的話,年貴妃的小阿哥病了,老奴和孫太醫正往永和宮去。」王公公抹了把額上的汗。
看樣子小阿哥還病的不輕,要不王公公不會急的直冒汗,雲若揮了揮手,「那你們去吧。」
「哼,」雲若撇嘴道:「我就是看不慣這個女人,皇阿瑪也未免太慣著她了。」
「我見過年貴妃多次,」我接嘴道:「挺嬌弱的一個女子,不像是會得罪格格的主。」
「在宮裡頭,哪位娘娘生的孩子不是馬上被抱走的,非得她的福惠從沒離開她半步。」雲若抿著嘴角,「你說這不是專寵是什麼?她有這天大的恩典還不是仗著他哥哥年羹堯……」
我忙捂上雲若的嘴,「我剛還覺得格格您這些日子穩重了不少,怎麼又如此莽撞?」看她不再反駁,我鬆開了手繼續道:「說起來你還得叫她一聲母妃。」
雲若嗤鼻一笑,「那我以後不也得叫你……」
「格格你瞎說什麼呢,」我臉一紅,輕咳一聲,「若涵和年貴妃交情還不壞,如今她的小阿哥有事,不管怎麼說都應該去瞧瞧能否幫上忙,格格同我一起去?」
「我可沒閒情去湊那份熱鬧,」雲若甩開了我的手,跺了下腳,「說什麼我都不去。」
「去嘛,就當是陪我,」我拽住了她,懇求道:「在我出事的那段日子裡,也就你們倆還記著我。」我拉著她往永和宮去。
「去可以,不過我可醜話說在前頭了,別指望我有什麼好臉色。」雲若悶聲回道。
我攬住她的腰,訕訕笑道:「好好,一會你不用說話,陪著我就成了。」
永和宮外無人守候,看樣子所有人都在裡面為著小阿哥的病忙活著。
我和雲若漫步走了進去,眼前的一幕卻讓我生生的停住了腳步,下意識的拉著雲若閃到一邊。
胤禛挽著年妃的腰,為她輕輕撣掉肩上飄落的樹葉,年妃偎入胤禛的懷裡,臉龐微微泛出紅暈,滿是小女兒的嬌羞,胤禛揉了揉年妃的頭髮,眼裡是寵溺和憐惜,然後兩個人相擁著進了屋。
我疲憊的站立著,傻傻的看著面前發生的一切。許久我才回過神來,臉上已是一片溼熱,心裡陣陣發堵,「我們走吧,看來這裡也用不到我們了。」
我轉身想走,腳卻不聽使喚,差點栽倒在地上,我穩住身體,迅速擦掉眼淚,拉起雲若就走。
「若涵你沒事吧?」雲若憂心的問道。
我淡淡的說道:「我沒事,我哪會有事。」是啊,我這算什麼?吃醋?愛上他之前我就知曉他後宮中嬪妃無數,我也做好了與她們共事一夫的思想準備,可真到了這一天,我才發現自己遠沒想象中那麼大方,我根本接受不了。
皇后、年妃、齊妃、熹妃……哪個與他不是夫妻情深?他與她們何嘗不是恩愛過?對她們而言,我才是那個侵入者,我又有什麼資格耍小性子?
「格格,您不必擔心,再難的日子我都挺過來了。」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這點小事又怎能困的倒我?」
雲若拍了拍我,「那我就放心了,回去好好的睡一覺,明兒又是美好的一天。」
屋子裡一片寂靜,靜的多了份涼意,我將手湊到嘴上呵了口熱氣,摸黑鑽進了被子。想起多少個寒夜我喊「好冷」的時候,胤禛溫暖的大手包裹住我的雙手,搓幾下,再用拉礤的下巴蹭著我的手心。可如今,他的手握著別人的,他的懷抱為她人敞開,我裹緊了被子,心已麻木的沒有任何感覺。
半夜我被胃疼痛醒,爬下床,我倒了一杯水習慣性的往衣兜裡摸胃藥,掏了很久我才意識到自己現在身處三百年前。我木然的放下衣裳,摸了摸腕上的木蘭花手鐲,即便在生命垂危之時我仍是選擇回到胤禛身邊,可是今天回去的意念竟如此的強烈。
我已經疼的直不起身子,用手抵著胃部,緩緩的彎下腰。
一陣唏唏嗦嗦的響聲後,我的身上多了一件衣服。「怎麼了?睡不著?」胤禛柔聲道。
我的身體顫了下,往後退了幾步,「不是,你什麼時候來的?」
「來很久了,我見你睡的沉,就沒有叫醒你。」胤禛湊近我,抓起我的手,放到了他的唇邊。我看著他熟悉的舉動,腦子裡卻反映出剛才所見到的情景,本能的掙脫他。
黑暗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也無法猜測他此時的心情,但是我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靜默半晌,他沙啞的吐出幾個字,「你在怪朕?」
「若涵不敢。」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冷冷的響起。
「朕知道失約於你……你怎麼了?」他抱起半蹲在地上的我,「朕去傳太醫。」
「我躺一會就成了,」我往後仰靠著他,「不用傳太醫那麼麻煩。」
胤禛摟著我躺下,我下意識的往邊緣移去,他用力的扯過我的身體,倚在他胸前,我的手腳逐漸暖和,身子也舒緩了許多,心卻慢慢變的冰涼。
「你是在挑戰朕的耐性?」沉默許久後,他終於開口。
曾經以為自己已經想的很透徹,其實根本就無法釋然。就這麼和他一直冷戰下去,永遠都不再理他?顯然我做不到。那我現在的所作所為還有什麼意義?投降的始終是我,就好比自知我愛他要比他愛我多一樣。
我朝胤禛身邊靠了靠,就勢在他耳垂上咬了一下,「那你的耐性有多少?也好讓我衡量下尺度,以後在這個界限前抽身就行。」
他將我攬的更緊,「所有的耐性都快被你磨完了,你還好意思問我。」
「可是在你面前,我連驕傲和尊嚴都不知道是何物。」我幽幽的嘆道。
「驕傲是留給別人的,」胤禛在我耳邊小聲說著,「朕只想看真實的你。」
他撥出的熱氣吹在我耳朵上暖暖的、癢癢的,我心一動,也輕輕在他耳邊說出了我的心願,「我也想要一個孩子,像福惠一樣的寶貝。」
他抬起頭,注視了我很久,「有妻如此,此生無撼」,繼而捧起了我的臉,深深的吻了下去……
一覺醒來已經日上三竿,最近總是那麼嗜睡。反正也沒什麼事,我繼續賴在床上。想想以前每天忙的天翻地覆,心中還老是抱怨,可真當閒下了,反而又無聊的很。
呀,不能再賴床了,一會承歡該來了,這小妮子最近往我這跑的勤,美其名曰陪我聊天解悶,其實是督促我給她那豫鯤哥哥寫信呢。
我剛梳洗完畢,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小丫頭還蠻有時間觀念。「來了,來了,」我快步走過去開了門。
「小緒子是你啊,我還以為是承歡格格呢,」我笑道:「怎麼傻站著?快進來啊。」
小緒子怯怯的應了下,開口叫了聲「若涵姐姐,」隨後看了看我,又沒了聲音。
我拉他進屋,隨手掩上門,我現在這樣子,主子不算主子,宮女又不是宮女,也難怪他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小緒子,我還是原來的我,並沒有絲毫的改變,你不需要有什麼顧慮。」我搬了張椅子過來,「坐啊。」
小緒子猶豫了一會,還是沒有坐,他從身後拿出一個包裹放在桌上,「若涵姐姐,小緒子也不知道今天該不該來。」他喘了口氣,「畢竟……畢竟映雪姐姐有愧於你。」他開啟了包裹,「這是小緒子從映雪姐姐的房裡整理出來的一些東西,今天是她的頭七,衣服什麼的我晚上會燒給她,另有些書籍信箋,小緒子不識字,留著也沒用,不如給姐姐你做個紀念。」
那天映雪歇斯底里的模樣在我腦中一閃而過,緊接著浮現出初見她的情景,明眸皓齒、肌膚勝雪,那樣的嬌弱而惹人憐愛;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她站在我的身邊安慰我鼓勵我;為了愛情不顧一切,哪怕飛蛾撲火也心甘情願。如今伊人已逝,我和她之間的友誼和仇恨也都隨風而去了。
我揉了揉溼潤的眼睛,用手撫摩著扎著信箋的紅繩,「小緒子,你做的對,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