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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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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小時前,上海飯店。

程錦雲一身服務員裝扮,在兩名保鏢的注目下,走進205號房間,將汪偽政府物資部部長陳炳迷暈後,偷拍下機密檔案。剛準備撤退,房門突然被開啟,一名保鏢還未來得及拔槍,程錦雲一支飛鏢已經甩出,紮在他咽喉上,迅速地把微型相機和四條黃魚放進一個小皮包裡,快步出了門並關緊房門。

程錦雲與黎叔在走廊裡面對面擦肩而過,迅速把皮包遞到黎叔的手上,兩人就此相背而去。

程錦雲走進一間房間又換了一身旗袍,走到大廳時,卻遇到先前在205號房間值勤的另一個保鏢,他正與76號特務童虎在談話。保鏢當場就認出了程錦雲,雙方交火一觸即發。

程錦雲寡不敵眾,被童虎抓住。一直等在飯店門口的黎叔,只能親眼看著程錦雲被帶出飯店。

霞飛路華東影樓。

影樓門口掛著「春節期間歇業,大年初五開張」的牌子。

明臺坐在一張很藝術化的條桌前,翻閱著一本厚厚的相簿。這是影樓為了招攬生意特地製作的一本影集,每一張照片的質感都很棒,拍攝技術一流,除了少量的風景照,幾乎清一色的是人像大頭照片。

於曼麗在暗室裡沖印著膠捲,郭騎雲端上一杯熱咖啡放在明臺面前,筆直地站在桌邊,叫道:「組長。」

明臺抬頭看了看他,問:「照片全都是你拍的?」

「是。」郭騎雲回答。

「技術不錯。」明臺端起咖啡來喝了一口,感覺餘香滿口,不由讚了一句,「嗯,咖啡煮得也不錯,烈而香醇。」

「味由心生,組長。」郭騎雲答。

明臺又問:「這房子你租的?」

「是,每個月三十八塊錢。」

「你自己付?」

「不是,組長付的。」

明臺一愣。

郭騎雲頓悟:「‘毒蜂’付的,付了半年的租金。卑職的薪金哪裡夠租鋪面,況且這裡地皮昂貴。卑職租住的公寓洋樓,帶著天井,一個月才得八塊錢租金。」

「老師薪金很高嗎?」

「也不高。」

「哪來的錢呢?」

郭騎雲看著明臺,說:「您什麼意思?」

明臺笑笑:「郭副官,我覺得你對我,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沒有鬆懈過你的戒備之心。」

「卑職不敢。」

「現在我是你的上司,我希望彼此間能夠真誠合作,也希望你將來在我面前盡一個副官應有的職責,而不僅僅是煮一杯咖啡來討好我那麼簡單。」

郭騎雲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組長,我們行動處的電臺只有一部,因為76號搜捕得緊,我們損失了五名弟兄,‘毒蜂’撤出上海前,就把電臺藏在影樓裡。這裡是法租界,相對安全,也很隱蔽。」

「現在電臺使用頻率高嗎?」

「半休眠狀態。」

「重新更換一次母本,這是命令。」

「是。」

「我想讓這家影樓多一個女主人,你覺得怎麼樣?」

郭騎雲的神經一下繃直了,可細微的變化還是沒有逃過明臺的眼睛。「你有什麼事瞞著我?」明臺問。

「我有女人。」郭騎云為難道,「您派人來,不太方便。」

「你簡歷上可沒寫這一條。」明臺喝著咖啡,想著心事。

「您在軍校,幫我寫過這一條。」

明臺淺笑:「郭副官,你挺記仇的。」

「卑職請求組長格外關照。」郭騎雲話說得委婉,其實是回絕了新上司的新指令。而明臺始終覺得這個郭騎雲身上有許多未解之「謎」。

於曼麗拿著沖洗好的照片從暗室裡走出來:「明少,照片洗出來了。」

明臺接過照片,一張接一張地看著:「軍需部部長陳炳?」

「這個人我認識,以前他是軍統的人,後來投靠日本人了。」郭騎雲道。

「有照片嗎?」

郭騎雲搖搖頭:「沒有。」

「能畫像嗎?」

「能。」郭騎雲毫不猶豫,「要花幾天時間。」

「那你辛苦幾天,我要把這個人給找出來。」

「幹掉他?」

「幹掉軍火庫!」

話音剛落,三長一短的門鈴聲讓郭騎雲臉上頓有倉皇之色。

「是誰?」明臺問。

「是……中共的地下黨。」郭騎雲吞咽道。

「誰?」明臺倏然站起來。

郭騎雲硬著頭皮,說:「三長一短,是中共上海地下黨的暗號。‘毒蜂’跟他們曾有合作,現在是國共兩黨合作期間,大家相互有通往來。不過,三長一短,是他們的緊急求救暗號。」

「去開門。」明臺說。

「是。」郭騎雲快步下樓去開門。

明臺掏出手槍來,子彈上膛,慢步地走到樓梯口,把槍口對準了樓下的玻璃門。

郭騎雲開啟門,黎叔走了進來。

明臺訝異叫道:「你?」

黎叔看見明臺等人,也不囉唆,開門見山道:「我需要你們的幫助!」又看了看他們三人,問道:「你們這裡誰做主?」

「我做主!」明臺聲音清亮,擲地有聲。

黎叔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半個小時前,我的一位同志去上海飯店竊取一份汪偽軍需官的重要檔案,失手了,在飯店門口被76號的鷹犬給逮捕了,幸好,她把檔案及時送了出來。」

「需要我們做什麼?」明臺問。

「我跟她約定,如果失手,把敵人引到‘月色咖啡館’,由我設法營救。」

「76號的人不是傻瓜。」

「的確不傻,所以我在她包裡事先放了一張月色咖啡館預定餐券,寫了晚上八點在那裡碰面。因為時間很緊,所以特務們直接帶她去了指定的咖啡館。」

「既然圈套是你定的,你就直接去營救好了,何必找我們呢?」

「他們有十三個人,這是我沒有預計到的。他們一般只出動一組,六個人,這次他們兩組同行了。」黎叔說,「我需要幫手。」

明臺想了想,看了看黎叔,他不知道為什麼,見到這個人會有一種異樣的好感,是因為他跟姐姐認識嗎?他是大姐的朋友嗎?那箱子,最終落到「惠小姐」手上,他跟「惠小姐」是什麼關係呢?是上下級嗎?一連串的問題在明臺腦海裡縈繞著。

「咖啡館內部圖,有嗎?」明臺問。

「我畫給你。」黎叔隨即掏出一支筆來,郭騎雲馬上提供一張信箋紙,黎叔快速畫出內部結構,出入的途徑,一目瞭然。

「你手下,我認識嗎?」明臺一邊問一邊快捷地勾畫出進出的方向和具體撤退的路段。

「你認識。」

明臺脫口而出:「惠小姐?」

「對。」黎叔的目光對著明臺別具深意地一瞥。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明臺的嘴角掛出一抹笑意。

此時,於曼麗突然說道:「我們不能去。」

明臺抬眼看著她,於曼麗提醒道:「上峰有令,我們的行動必須由上峰批准才能執行,不能擅自行動。」

「上峰我還沒見著,在這我就是你們的絕對上峰!」說完此話,明臺為了不讓於曼麗太過難堪,特意轉臉也對郭騎雲說,「明白嗎?」

郭騎雲立正:「是。」

於曼麗無奈道:「是。」

「準備行動。」

黎叔由衷地說了句:「謝謝。」

「等一下。」明臺忽然想起什麼,說,「如果我們配合貴黨營救成功,貴黨從汪偽軍需官身上獲取的情報,是否能雙方共享?」

黎叔微微一笑,頷首說:「當然。」說著,從手指上取下一枚翡翠戒指,遞給明臺,「戴上它。」

「惠小姐認識這枚戒指。」

「對。」

明臺接過戒指,點點頭:「出發,具體細節車上說。」

四個小時後,月色咖啡館內橫屍遍地。十三具汪偽特工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咖啡館吧檯上的日曆本,翻著大年初二,星期五的日曆牌。

梁仲春還享受在閤家團圓的氣氛中,電話鈴聲卻不合時宜地響起。接起電話,還未開口便聽到電話裡傳來女人的哭泣聲:「我弟弟沒了,昨天夜裡,都沒了。」

梁仲春急忙捂住話筒,手心裡也沁出了汗,像是沒聽清楚:「誰?誰死了?童虎?還有誰?我馬上回去。」他冷著一張臉,結束通話電話。一轉身,梁太太就站在他背後。

「誰死了?」梁太太問。

「我手下死了。」

「大過年的……」

梁仲春黑著一張臉:「大過年的!我死了十三個兄弟!十三條人命!」

梁太太一哆嗦:「你衝我吼什麼?」

坐在椅子上的小男孩嚇得「哇」地一聲哭出來。

梁太太趕緊去抱孩子。

梁仲春埋怨道:「你就是這樣,一定要嚇著孩子。」

梁太太也滿腹委屈:「孩子是被誰嚇哭的?怨我。」

梁仲春不理睬往門外走。

「你,你現在就走嗎?飯還沒吃完。」

梁仲春冷冷喊道:「我的手下連斷頭飯都沒趕上!」說完,氣沖沖地摔門而去。

「是他乾的嗎?」明樓和阿誠站在樓上,俯身看著樓下正在和阿香吃酒、打牌、吵鬧得不亦樂乎的明臺,問道。

「他昨天十二點回來的。」阿誠回答。

「倒也不算晚。」

「案發時間是八點到九點。他回來的時候,心情特別好。」

「才告訴他不能先斬後奏,他就我行我素了。」

「這也難怪,新官上任三把火。」

「別燒著咱們就行。」

「他會嗎?」

「我在他眼裡是灰色地帶。」

「明臺應該不會下這麼狠的手。」阿誠道。

「說不準。」明樓肯定道,「有一天不得已的情況下,他的槍口會對準我。」

「他一定不會傷害到大哥,這個我敢保證。」

明樓笑笑,側頭對阿誠低沉道:「世事難料。」

這時,樓下傳來明臺的一聲吼叫:「不能耍賴。」

明樓和阿誠聞聲望去,原來是阿香反悔,惹得明臺不樂意了,兩人在樓下圍著沙發一通地追鬧著。阿香在前面跑,邊跑邊喊著:「我就耍賴了……」明臺在後面追著,一副誓不抓住她就不罷休的架勢。

兩個孩子的吵鬧聲充斥著整個房子,害得明鏡不能安靜地看報紙,笑嗔道:「好了好了,大過年的,吃飽了玩去,不準鬧了。」

明樓和阿誠從樓上走下來的同時,桂姨笑眯眯地從裡屋拿出來一幅油畫,遞給明鏡看,「喲,畫得真美。阿誠,你畫的?」明鏡眼前一亮,轉對阿誠問道。

「是的,大姐,送給您的新年禮物。」

明臺也不再和阿香追鬧,貼到姐姐身邊,歪著頭一起看。

明鏡笑得很溫馨:「我太喜歡了,謝謝你阿誠。這畫叫什麼名字?」

明樓和阿誠一起答:「這畫叫……」

阿誠搶先道:「家園。」

此話一齣,站在一旁的阿香低頭抿嘴笑了笑,生怕被主人看到自己的樣子。

明樓也看了一眼阿誠:「家園?」面色一副「你確定?」的懷疑模樣。

阿誠肯定道:「家園。」

看著阿誠誠懇的樣子,明樓對明鏡重複道:「家園。」

「名字也好聽,我這就叫明臺去裱糊店裱起來。」明鏡說完這話,注意到兩人衣冠整潔的樣子,問道,「咦,你們要出門啊?」

「是,有點要緊事。」明樓恭敬回道。

明鏡點頭囑咐了一句:「外面冷,多穿點衣服。」

明樓應聲:「噯,我們都加了毛衣了,暖和著呢。」

「早點回來啊。」

明臺隨即喊道:「大哥慢走,阿誠哥慢走。」

明樓、阿誠應著聲,前後腳走出了門。看著兩人離開,明鏡對明臺說:「抽空去把畫給裱了啊。」

明臺拒絕:「不去,外面好冷。」

看明樓和阿誠徹底走出了門,阿香才笑著說了實話:「這畫啊,還有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明鏡問。

「更上一層樓。」

明鏡、明臺、桂姨聽了,都先是一愣,然後回過神來,笑作一團。「……怪不得。」明鏡哈哈笑說道。

明臺笑著把畫抱過去,頑皮道:「我馬上去裱起來,掛客廳裡。」

明樓坐在車上,阿誠買完報紙上車,邊遞上報紙邊說道:「今日頭版頭條——黑色星期五。」

明樓接過報紙,看著醒目的新聞標題:「神來之筆。」

「嗯,新聞的速度比76號的反應快。」

「走。」

汽車駛過長街。

76號西花棚辦公樓下,一排排白色麻布覆蓋著屍體,壓抑的氣氛籠罩著整個76號。

簡易的靈堂布置,特務嘍囉們垂頭喪氣地站成兩排。梁仲春一身黑色喪服,從門外緩緩而來,腳步沉重。汪曼春緊跟其後,對於梁仲春這副裝扮汪曼春倒是嗤之以鼻,她認為在這個關鍵時刻應該穿上軍裝而非喪服,此時此刻應該縝密部署鼓舞士氣而非哭喪。

梁仲春雙眼空洞,繃著乾枯得如同死狗的一張臉,他的手垂下去,眼淚從空洞洞的眼窩裡迸落下來,上香,祭拜。

汪曼春也跟著做著。

「我的兄弟們,在昨天夜裡,在新年伊始,為新政府的安全和新政權的穩定付出了寶貴的生命。」梁仲春一字一頓,「鄙人痛心之至!」

「重慶政府和延安分子的屠殺行為,令人髮指!鄙人不勝憤慨!」梁仲春的聲音突然高亢起來,漲紅了臉,由於過於激動,連脖子都變得更粗,「法租界內的無良報刊,造謠汙衊,中傷我76號的名譽。在這裡,我鄭重地向兄弟們保證,我一定會將製造‘新年謀殺案’的罪犯繩之以法!還上海灘一片朗朗青天!」

汪曼春鄙夷地看著梁仲春的背影,鼻孔裡噴著冷氣,一句話不說地轉身離開了。

梁仲春看著汪曼春嬌小傲氣的背影,對手下說:「我們要同心協力,抓獲上海灘上所有的抗日分子,為大日本皇軍、為汪主席分憂,守住我們的陣營。不可退縮,不可畏死,不予人攻擊的口實,力求忍耐,早日捕獲真兇,為死難的兄弟們報仇雪恨!」

汪曼春沿著小路跑步,額頭上汗津津的,眼神迷茫,耳邊是風聲和沙沙的落葉聲。她又沿著蜿蜒的路徑跑了一會兒,拖著疲憊的身子,低頭背身坐在了路邊的長椅上,完全沒有注意到長椅的另一端坐著的明樓。

一瓶楊梅汁汽水遞了過來,汪曼春詫異地看著汽水,順著汽水的手臂抬頭望去,驚道:「師哥?你,你怎麼來了?」

明樓笑笑,自通道:「這條路是你回家的必經之路。」

汪曼春沉默了一會兒,「家?我已經沒有家了。所謂的家,只剩下我一個了,孤零零的,像個孤魂野鬼。」神情頓時失落了下來。

「曼春……」

「別勸我,別說沒意義的話來勸我,儘管你是唯一一個有資格勸我的人。」

明樓想了想,直截了當地說:「76號出了這麼大的事,我怕你扛不住。」

汪曼春沒接話。

「那種有家又不像家的感覺,我感同身受……我們兩個都嚴重的睡眠不足,不是不能入睡,是太恐懼了。總是怕失去,怕一覺醒來全都沒了。」明樓主動地伸出手握住汪曼春的手。

「我不需要人照顧。」

「沒人不需要照顧,何況你還是個女人。」

「我跟大多數的女人不同,我失去得太多了。我殺人也太多,我殺人是因為我終究也要被人殺掉。」

「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汪曼春倏地盯著明樓,定睛地看著,久而不語。

明樓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轉臉看向前方的煙水池塘,自言自語道:「風雨飄搖,南京政府到底能堅持多久?我們又能幹多久?」

「前幾天,有人找過我。」

「我知道。」

汪曼春一臉吃驚。

「南雲課長一直對76號的工作分外留意。」

「如果她叫我揹著你做事呢?」

明樓淡然一笑:「看來我時常高估女性的信任度。」

「如果是呢?」汪曼春繼續追問。

明樓注視著她,堅定道:「照做。」

「真心話?」汪曼春疑惑。

「我真心希望看到你在76號做出成績來。」

「希望不辜負你的期望。」

「曼春,我們正處在一場戰爭中,將來戰事的發展,難以預料。就算是在汪主席的政府裡工作,我們上頭還有日本人。兩層公婆壓著我們透不過氣來,我們還在彼此猜忌,彼此不信任,我不指望你能夠完全信任我,幫助我,但是,我對你,始終是信任的!我永遠都置你於任務之上,這是我對你最大的補償。如果,你覺得從前我虧欠了你……不要再為我保持單身了。我們兩家仇恨太多,怨恨太深,找個人嫁了吧。不要再濫殺無辜了,殺人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只能讓人覺得你懦弱、膽怯、不自信。」明樓句句都是衷腸話,汪曼春終於哭了出來。

「你總是這樣高高在上,你俯視我,你輕蔑我,你看穿我。」汪曼春情緒有些激動,「你回來到底要做什麼?娶我?還是找個藉口接近我,利用我?你,你是不是同情我?或許是,你覺得把我留在身邊,你家裡人會更安全!你怕我孤注一擲報復他們!」

「你會嗎?」明樓介面道。

這句話一齣讓汪曼春難以作答,汪曼春欲言又止了一會兒,說道:「我,我只是想要一個家,一份工作,有這麼難嗎?」

「別說了,我明白。」

汪曼春淚如雨下。

程錦雲穿著素花旗袍從裱糊店裡出來,迎面碰上一身學生裝束、圍著紅色毛線圍巾、拿著油畫的明臺。認出彼此之後,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啊」了一聲。

「我的個天,你不是故意的嗎?」明臺誇張道。

程錦雲沒聽清楚,問道:「你說什麼?」

明臺很爽朗地笑笑:「我說世界太小了。」

程錦雲羞澀地低下了頭,這還是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心臟竟嗵嗵地跳個不停。

「你裱畫啊?」明臺欣喜地問道。

「我裱一幅字。」程錦雲說,「我姐夫寫的。」

「你姐夫是書法家?」

「他是外科醫生。」

「解剖家。」

「醫學家。」

明臺瞭然般地點了點頭,笑了笑。

程錦雲想起昨天的事,突然開口說道:「昨天的事,謝謝你。」

明臺不以為然地說:「謝什麼,下次換作是我……」

話沒說完,就被程錦雲立即截住:「不會。」

明臺怔了一下:「對,不會。」

「一定不會。」

「你要是買一束花來謝我就更好了。」

「前面有花店。」

明臺驚訝:「你來真的?」

程錦雲微微一笑:「原來你是假的。」

明臺不語,兩個人會心會意地笑起來。

程錦雲看到明臺手裡的畫,問道:「你畫的?」

「不是,我哥畫的。」

「畫風很清新。」

「你喜歡。」

程錦雲點點頭。

「你喜歡,我送你。」

程錦雲搖搖頭婉拒:「不,不。」

「真的,真的我送你。」

「又不是你的東西。」程錦雲原意是「又不是你的東西,你憑什麼要送人。」卻不料明臺誤會了,認為她話裡有話。

明臺心一熱,臉一紅:「不是我的東西,你不要。」

程錦雲不好解釋,索性岔開話題:「這畫叫什麼名字?」

明臺想也不想就答:「佳偶天成。」

程錦雲驚詫:「啊?」

「這畫叫佳偶天成。」

程錦雲忍不住說:「這可是風景畫,哪裡來的佳偶?」

「有啊。」明臺把畫捧起來,神神秘秘地壓著聲音,「佳偶藏在房子裡。」

程錦雲噗嗤一笑,一抬頭,正好是明臺一雙深情脈脈的眼睛專注地望著她,那眼神看得她心緒不寧。

「我得走了。」

「惠小姐,」明臺叫住她,說:「我其實,一直想跟你一起坐坐。」

程錦雲看著明臺,先是愣了一下,低下頭害羞道:「我真得走了。」

「我跟你在一起,總是很混亂,我一直想嘗試把你給忘掉……」明臺自顧自地說著。

「你想說什麼?」

明臺眯著眼,笑說道:「我想告訴你,我對你的感覺,很美好。」

「我見識過筱先生的風雷手段,也知道筱先生是個多情的富家子,雖然你在情場上很在行……但是,我不能跟你在一起,留住美好吧。」程錦雲邊說著邊往前走。

「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非常不在行。」

程錦雲沒有回頭。

「遇見我,你也不在行。」

程錦雲的腳步稍有停頓,只是站在原地,也不轉身,雙手捏了捏。

明臺看著她的背影,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重複:「……留住美好吧。」

程錦雲轉過身來,和明臺面對面地站立著。明臺突然跑過來,猝不及防地把嘴唇附在了程錦雲的潤唇上。程錦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打了個措手不及,大腦頓時空白,只是愣在當場,待反應過來後才慢慢地有了附和的動作,雙手擁上明臺的後背,兩個人相擁在風中。

分手後,明臺春風得意地從花店門口經過,透過玻璃門看見門口放著一束綻放的臘梅。

明臺回想著剛才程錦雲的話:「前面有花店。」在心裡反覆將那句話咀嚼了一會兒,推門走了進去。

花店的女服務生迎面走來:「先生,您好。」打量了一下是明臺,主動地問道,「是筱先生吧?」

明臺點點頭:「是。」

女服務員繼續道:「剛才有一位惠小姐,跟我描述了您的打扮,她有一樣東西留給您。」說著,滿臉微笑地指向放在玻璃門口的臘梅花。

順著服務員手指的方向望去,明臺看到了一簇鮮花,心裡暖洋洋的。走過去再仔細一看,只見臘梅花上繫著一條紅絲線,上面綁著一張卡片:「如果你來了,請帶我走吧。」看到娟秀的字跡,明臺的心似是化作一池春水,平靜無波。

明臺抿嘴一笑,抱起臘梅花轉身對服務員說了聲「謝謝」,走出了花店。

「儘快截獲日軍第二戰區兵力部署計劃。」

程錦雲放下寫有密碼資訊的紙張,擔憂道:「時間太倉促了,我們還沒摸清敵人的底細。陳炳的情報來源也僅限於知道一個編碼。」

黎叔點點頭,猶疑了一會兒,堅定道:「這的確很危險,但是,命令就是命令。我們必須執行,不惜一切代價去完成任務。」

「我們需要一個內應。」

「‘眼鏡蛇’會提供給我們一張入場券。」

「他又露面了?」

「對。」

「他一直都沒跟您接頭。」

「他一直都知道我們。」黎叔說,「他用電話下達的命令。」

程錦雲驚訝地愣了愣。

黎叔嘆了口氣,吩咐道:「我們有太多的工作需要安排,一刻也不能鬆懈。」

明樓辦公室的房門緊閉著,屋外一片忙碌氛圍,屋內卻瀰漫著些許緊張的味道。

明樓站在辦公桌前,對阿誠吩咐道:「軍令如山,行動必須萬無一失。」

「我們只有一個星期的時間。」阿誠遲疑道,「壓力很大。」

「必須拿下來,我們沒選擇。」明樓頓了頓,又問道,「你覺得他們有幾成把握?」

阿誠想都沒想,答道:「不到五成。」

「想法子,幫幫他們。」

華東影樓的門上懸掛著「暫停營業」的牌子,明臺坐在桌前認真反覆地翻看著一疊翻拍下來的照片,說道:「陳炳的軍需配備單,可能對我們有用。」

「第二戰區的兵力部署肯定會附有軍需配備。」於曼麗判斷道。

「所以,陳炳一定知道這份秘密計劃藏在什麼地方。他的配備計劃裡有一款寫的是日本領事館機要室複製。」

郭騎雲開口說著,話中帶著些許擔心:「日本領事館,太危險了。」

明臺果斷決定:「我們沒選擇。」

「明少有想法了?」郭騎雲問。

「想法還不成熟。」

「要不要跟黎叔他們聯絡一下,看看能不能借力打力。」

「借力打力是一定的,不過,我覺得拼一張入場券,我更勝一籌。」

「跟共產黨談嗎?」郭騎雲又問。

「談,當然談。」明臺說,「爭取合作。」

「他們要不肯呢?」於曼麗揣測著,「他們在陳炳那裡先下的手,很可能擁有了獲取情報的可靠檔案編碼。」

「她為什麼對我只字不提?」明臺若有所思地說。

於曼麗驚覺,問道:「誰?」

明臺忽覺自己說錯了話,答非所問道:「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要自力更生,豐衣足食。」

法國公園。

湖水泛著漣漪,雨雪初晴的天空泛著天藍色的暖意。白色的椅子上,黎叔靜坐在長椅上,專注著手裡的報紙。

明臺的手裡也拿著一份報紙走了過來,徑直走到黎叔身邊的位置坐下。

「你好。」明臺說。

「你好。」黎叔應。

明臺把「翡翠」戒指從手指上抹下來,遞到黎叔面前。黎叔看也沒看接過戒指便揣進了懷裡,感激道:「上次的營救行動很成功,謝謝你。」

明臺笑道:「我來拿事先說好的東西。」

黎叔看著明臺:「這麼快就要利益均沾了?」

「你們搞到了汪偽軍需庫的情報,我想我有權分一杯羹。」

黎叔微笑著從皮包裡取出兩根「黃魚」,用一塊手帕包裹好,遞給明臺。

明臺接過來,疑惑地淺笑一聲:「怪了,我像是來化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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