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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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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池裡,明臺和於曼麗跳著「恰恰」,舞姿華麗,速度輕快,步伐乾淨利落、活潑、熱烈,風格俏皮。

陳炳眯著眼睛關注著於曼麗。

於曼麗一雙眼睛勾魂奪魄地招蜂引蝶,四處留情。

一曲終了。

陳炳走進舞池,截住於曼麗。明臺剛要說什麼還沒張嘴,就被陳炳的兩個保鏢野蠻地推開。明臺看了一眼於曼麗,又望了望陳炳,悻悻而去。

「先生,都是來玩的,不要壞了我的生意啊。」於曼麗語音呢喃,嬌媚可親地笑著。

「我想買了你全場的舞票。」陳炳手指間夾了一張支票,在於曼麗眼前晃了晃。

於曼麗的手指輕輕夾住那張招搖的支票:「為您效勞,先生。」

陳炳色眯眯道:「換個地方。」

於曼麗剛要說話,一個保鏢上前:「先生,我們要先搜一下她的身。」陳炳雖有不悅,但也默許了,對於曼麗徵詢道:「你不介意吧?」

「介意。」於曼麗嬌俏地道,「想不想徹徹底底地檢查我一下,用你的手,而不是你的狗。」

陳炳會意,想都不用想,聞也能聞到於曼麗身上的風塵味。

「你夠勁,跟我走。」

兩個保鏢要說什麼,陳炳眼睛一瞪:「滾蛋,別礙事。」又回頭說了一句,「在這等我,我很快回來。」

兩個保鏢點頭。

於曼麗笑著纏著陳炳的腰,向兩個保鏢拋了個媚眼,猩紅的嘴唇靠近陳炳的面頰。陳炳心神恍惚,意亂情迷地攬了於曼麗的腰肢,離開舞廳。

兩個保鏢看著陳炳離去,其中一個吐了口唾沫:「呸,什麼東西!」

於曼麗和陳炳走出舞廳,於曼麗順手叫了輛黃包車,二人登車離去。

不遠處明臺開著一輛汽車,跟了上去。

煙花間的走廊上,隔著四五步就是一間臥房,房間都是珠簾絲垂,隱隱有放浪的笑聲和斷斷續續的琵琶聲。

汪曼春一身男裝打扮走來,看見明臺時不禁一驚,目不轉睛地看著,明臺的變化使她感到一絲詫異。她知道明家的規矩很重,明家子弟從不涉足煙花場所。這個人是明臺嗎?她在心裡反覆地想著。

明臺也看到了汪曼春,可是他機靈,看見汪曼春朝自己走過來,眼見自己避無可避,索性站著不動,脆生生地叫了聲:「曼春姐。」

「喲,真的是明家小少爺啊?幾年不見,變成英俊少年了,我都快不認識了。」

「曼春姐,幾年不見,您可越變越漂亮了。」明臺笑吟吟地恭維著。

「小傢伙,嘴還挺甜。」汪曼春被誇得臉上泛起紅暈,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審視了他一會兒,問道,「你怎麼到這來了?」

「明少……」說著,只聽到於曼麗清脆的一聲,聲到人到從樓上走下來,身著一件洋氣的立領旗袍,滾著金邊的排扣,套著雪白的狐皮坎肩,渾身上下散發著脂粉香氣,臉上嬌嫩得彷彿嫩豆腐吹彈可破。

汪曼春隔著樓梯都能聞到於曼麗身上的風塵味,這種風月場中的頭牌裝是裝不出來的,這是天生的尤物。

明臺顯得很尷尬,抬眼望望汪曼春,回頭又看看於曼麗,壓低嗓子問汪曼春。

「曼春姐,我大哥沒跟您在一起吧?」

汪曼春聽了這話,心底很熨帖,至少明家還有個人認為自己應該和明樓在一起。繃著臉,嚇唬道:「可不,你大哥就在前面大廳裡坐著呢。」

明臺故意顯得驚惶起來:「曼春姐,我先從後院走了。待會兒見了我大哥,您可別說看見我了。」

於曼麗也明白了個八九不離十,挽著明臺的胳膊說:「明少,說好了看電影的。」

汪曼春不知怎的,初一看見於曼麗,覺得她臉上刻著一個隱形的「妓女」招牌,再細看於曼麗,眉目間竟然藏著殺氣,嘴角處時隱時現地掛著鬼魅般的邪氣,再好的錦緞旗袍穿在她身上,都能穿出陰氣來。

汪曼春瞥了一眼於曼麗,側頭對明臺道:「明臺,沒看出來啊,你還真有兩下子,你大姐可是常常在外面誇耀你們明家子弟家教如何如何好,從不涉足風月場所。你這樣做,可不是打了她的臉?」

明臺的心裡藏了火,臉上帶著一抹莫名的笑意。

於曼麗將身子擋在明臺前面,口氣輕蔑道:「喲,哪家的少奶奶,管別人家閒事管到這來了。明少來風月場所吃喝嫖賭,您來這幹嗎啊?查丈夫崗啊?」

明臺瞪著於曼麗,故意跺著腳:「你胡說八道什麼,這可是我……未來的大嫂。」

於曼麗頓時傻了眼,「大……大嫂啊。」趕緊找補道。

明臺清楚女人是情緒化的動物,特別是汪曼春這種女人。一句「未來的大嫂」,就把汪曼春的疑竇打消得乾乾淨淨。她甚至臉上泛起一層紅暈,心旌搖動起來,嘴上罵著:「明臺,小小年紀就會打趣人了,小心我撕了你的嘴。」言語嬌叱,心上卻是歡喜的。

「曼春姐姐別跟我計較,我一直都很欣賞你的。」明臺湊近汪曼春道,「我大哥的私人影簿裡有好多你的照片。」說完這話,不待汪曼春反應,就迅速抽身站回去,拉了於曼麗從汪曼春身邊走過,「曼春姐,再會。」

汪曼春還沉浸在明臺的話裡,完全沒有注意到明臺已經離開,待反應過來時明臺和於曼麗已經從容地離開了煙花間。

走出煙花間,明臺和於曼麗坐車離去。車上,於曼麗告訴明臺,陳炳已經被自己一刀斃命。

明臺點點頭:「我們不能讓陳炳的死過早曝光。」

於曼麗得意地一笑:「我一刀就破了他的相。」

明臺道:「幹得漂亮。」

「日軍軍火庫的地點,閘北青石鎮。」於曼麗道,「明少,我們雖然找到了日本軍火庫的地點,要炸燬它至少要有一個排的兵力,我們沒有行動的實力和條件。」

「我知道,我沒打算去炸燬它,我想把這個情報交給共產黨,他們的新四軍小分隊正好派上用場。」

於曼麗有點兒蒙:「交給……交給共產黨?新四軍?」

「對。」明臺不做解釋,繼續開車前行。

煙花間的包間裡光線暗淡,汪曼春要了一杯上好的龍井茶後看了看手錶。微暗的燈光下,一個女人的身影淺淺地映在雪白的照壁上,嚇了汪曼春一跳。

汪曼春警覺地拔槍:「誰?」

桂姨從黑暗裡走出來:「汪處長,不要緊張,我是‘孤狼’。」

汪曼春倏地回頭,槍口指著桂姨:「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來有一會兒了。」

「為什麼把我約到這裡來?」

「妓院是一個藏汙納垢的地方,也是一個三教九流混跡的場所,這種地方交易情報是最安全的。」

汪曼春冷笑道:「安全?你所謂的安全,就是把堂堂76號的情報處處長孤身一人隔絕在一間幽暗的包房裡,面對你這個神秘莫測的母狼。」

「糾正你一下,我不是什麼母狼,而是孤狼,孤獨的野狼。我是日本特高課南雲課長的手下。我在東北諜報處曾經立下赫赫戰功。我是來幫你的,不是來害你的。汪處長,你身手敏捷,才智過人,的確是76號的女中豪傑。看來,南雲課長並沒有看錯人。」孤狼鎮定自若,舉手示意汪曼春放下槍,她的手伸向懷中。

汪曼春並沒有聽從她的指揮,仍然用槍指著:「別動!」

「汪處長,我拿情報給你。你不用那麼緊張,放輕鬆一點。」

「不用,你完全可以口述。你根本不用那麼故弄玄虛,我真蠢,蠢到會單身赴約。倘若你佈局害我,我死在此處,那就死得毫無意義,髒水四濺,百口莫辯。」她想到這裡,脊樑骨冒出虛汗,不自覺地拉響槍栓。

「汪處長,冷靜,冷靜。」桂姨顯然沒有料到汪曼春是這樣一個膽小如鼠,或者說是一個謹小慎微的人。此時此刻,她必須馬上獲得汪曼春的信任,並有效地控制住她的情緒。「汪處長,我有一份極為重要的情報提供給你。上海明氏企業的董事長明鏡有共黨嫌疑。」「孤狼」開門見山,果然發箭得力。

汪曼春的表情大為好轉:「我想聽你說點實質性的內容。」

「明氏企業是以金融業為主的,原來在上海擁有兩家銀行,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中日戰事伊始,明鏡就把這兩家銀行遷往香港,一家改為財務公司,另一家與香港秘密社團融資,開了一家合作銀行,而這家合作銀行的幕後老闆,據查就是中共南方局的金融才子曾進。當然,這肯定是化名,他的真實姓名待查。」

汪曼春終於收起了槍。

「中日戰事一開,有很多上海資本家都在轉移自己的資金,產業外遷很普遍。明鏡把銀行遷到香港也無可厚非。至於香港的什麼共產黨和明鏡紅色資本家的背景,我都不感興趣,她明鏡只要不在上海抗日,我們就拿她沒有任何辦法。」

「汪處長,你想必是投鼠忌器吧。」「孤狼」陰陰地笑起來。那笑似乎有些不懷好意,似乎也是告訴汪曼春知道她的底細。

汪曼春猛地一拍桌子:「你要能拿出真憑實據來,我第一個殺了她!在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像我這樣恨她!她毀了我的一生!你明白嗎?」盯著「孤狼」的眼睛透著狠光,「拿證據給我看!我不聽誇誇其談。」

「證據有,不過需要你親自去核實。」「孤狼」語氣冷淡,「明鏡在上海銀行租賃了三個保險櫃,137、231、236三個號碼。」邊說邊伸手從懷裡取出一個白色的信封,放到小方桌上,「這三個保險櫃,明鏡只使用了一個,其餘兩個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汪曼春拿起信封:「什麼意思?」

「就是為某個秘密組織存放活動資金,很可能就是上海地下黨。上海銀行在法租界,你不能去明目張膽地干涉顧客存放物品,但是,有存就有取,你只需要花錢買通銀行裡的小職員,囑咐他如果有人來開保險櫃,就通知你的人。只要跟蹤那個人,就能摸到上海地下黨的秘密巢穴……到了那個時候,汪處長,你還怕沒有證據‘坐實’了你仇人的死罪?殺剮存活,剝皮抽筋,都在你談笑之間,一句話之下。」

汪曼春瞬間想到了明樓,若真是如此,明樓一定會跪下來求自己放過明鏡。到那時候,自己的心上人就被自己給牢牢地攥在手掌心裡。

汪曼春幽幽道:「她明鏡是不是共產黨,她的死活對於我來說沒什麼特別意義,我要的是明樓的心。」

「汪處長,我還想提醒您一句,您對明樓長官的感情需要有所收斂,南雲課長已對此人動了疑心。從‘櫻花號’護衛的出師不利,到76號處處碰壁,說實話,明長官的嫌疑是最大的。」

「你說什麼?」汪曼春的臉上呈現出一縷驚惶之色。

「你不覺得他在利用你的力量,補充自己的情報能量?你不怕他虛晃一槍,到頭來卻是個感情陷阱?我相信一個痴情的女人面對心愛的男子,會喪失最基本的防禦能力和超強的感知嗅覺。南雲課長希望你能把迷失已久的獵犬嗅覺給找回來。」

汪曼春霎時覺得心裡空蕩蕩的。

「南雲課長為什麼選擇跟我合作,而不是梁先生?」汪曼春問。

「南雲課長是女人,女人有時也會欣賞女人,同情女人,幫助女人。特別是受過感情的傷害,孤獨的女人。這種女人的破壞力是最強大的。鑑於你和明樓長官的特殊關係,南雲課長相信你能把有預謀的連帶破壞降低到最低。」

汪曼春冷笑:「南雲課長不會是因為嫉妒明先生的才幹,洩私憤,汙衊明先生吧?」

「‘櫻花號’的保密工作可以說是做得滴水不漏,結果是全軍覆滅。大年三十晚上,你的叔父被槍殺,你家和明家是有世仇的。大年初二,76號遭遇黑色星期五,你的十三名下屬死於非命。汪處長,你好好想想吧,切莫意氣用事,被人欺騙,還替人做擋箭牌。」

汪曼春的心底想著,「除非我親眼看到,否則,我是不會相信任何人的挑唆和‘好意’的預警。別說是你一個小卒子,就是南雲課長,也輪不到她來改變我的人生。」

桂姨不說話,等著她的表態。

「明鏡的事情,我會抓緊處理,爭取能夠順著這根藤摸到共產黨的瓜。至於明樓,是我的私事,我會處理好自己的感情,請南雲課長放心。」說完,汪曼春將話鋒一轉,「你很有潛力,希望你將來為我提供更為精確的情報,我是不會虧待你的。」

桂姨笑笑,笑容神秘莫測。

一陣尖銳刺耳摔碎碗盤的聲音和著梁太太的哭聲混淆在一起,梁仲春氣得臉紅筋漲,站在客廳裡吼叫:「你鬧夠了沒有!」

梁太太哭道:「我受夠了。」

阿誠偏偏此刻撞了進來。

小男孩牽著阿誠的手,躲在阿誠的身後,怯生生地看著爸媽。

阿誠尷尬地解釋著:「我路過,我……不好意思。」

梁仲春看到阿誠,問道:「是送9號檔案來的吧?」

「是,明先生叫我把副本給您送來,真不巧,不好意思。」說著從公文包裡取檔案。只見梁太太紅著眼睛,左眼上烏青了一塊,阿誠禮貌地低頭,溫和地喊了聲:「梁太太。」

梁太太低頭,用手撩了一下頭髮,掩飾了傷痕客氣道:「要不要來一份我做的鬆糕?」

阿誠一愣,隨口說:「好,好的梁太太。麻煩,再給我來杯紅酒。」

梁太太應著聲,把小男孩牽走,帶到房間轉身進了廚房。

梁仲春示意阿誠坐下,自己也坐了下來。

「你幹嗎打女人。」阿誠回頭看看梁太太的背影,道:「嫂夫人多識大體。」

「我沒控制住,沒控制好。她知道我外面有女人,就鬧得厲害。」梁仲春嘟囔道,「我也沒打成什麼樣啊。」

「那你還想打成什麼樣啊?」阿誠堵了他一句。

「對,動手了就不對!唉,這個家被我弄得面目全非。」

「你打算怎麼辦呢?」

梁仲春皺著眉:「你先幫我去安撫安撫,你讓我想想。」

阿誠推辭:「我怎麼安撫啊?關鍵問題在你身上,我就奇了怪了,你不是家庭主義至上嗎?」

梁仲春分辯:「我沒給那女人名分,也沒承諾。」

「除了錢。」

「對,除了錢。」

阿誠冷冷地刺他一下:「我覺得你太虛偽了!除了錢,還有感情吧,千萬別說你對如夫人一絲感情都沒有。」

「有,有感情,那你說怎麼辦?兩個女人都不省心,有一個下定決心都能毀了我。」

「別讓她們出狀況。」

「你有主意?」

「齊人之福你是不能再享了。」阿誠說,「二選一。」

梁仲春的嘴唇嚅動了一下,沒說話。

阿誠湊近道:「你要選嫂夫人,我就叫你的如夫人徹底消失。」

「不行。」

「你要選如夫人……」

梁仲春截住:「那更不可能。」

阿誠繼續把剛才的話說完:「……我就把嫂夫人勸回你老家去,你老家在?」

梁仲春乾脆道:「武漢。」

「你考慮考慮。」阿誠把檔案擱到桌面上,「簽收一下。」

說話間,梁太太給阿誠端來了一盤松糕,還有紅酒。

阿誠站起來接道:「謝謝梁太太。」

「明先生,您坐。」梁太太客氣笑道,「我不陪您了。」

「好的。」阿誠半躬身子,目送梁太太離開,復又坐下,「嫂夫人很難過。」

「我也很難過。」梁仲春緊皺的眉頭始終不曾鬆弛下來,給阿誠斟上酒。

「我不同情你。」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梁仲春把9號檔案給看完了,指著檔案問,「上面什麼意思?」

阿誠直截了當地說道:「南雲課長想在關稅上分一杯羹。」

梁仲春冷淡一笑。

「汪曼春處長是南雲課長的愛徒,聽說汪處長密告76號有人靠海關走私軍火,南雲課長大為震怒,下令徹查。利用關稅做文章,其實是先給大家打一劑預防針,她要整頓76號了。」

「海關、碼頭、船隻調配,一直都有日本軍部在管轄,76號只是裡面的一隻蝦米,她要肅貪,不敢拿日本軍部下手,拿我們這些小魚蝦,她也不嫌臊得慌。還有汪曼春,裝什麼正經,大家都在76號混,誰比誰乾淨啊?一窩子漢奸。」

阿誠不說話,繼續聽梁仲春嘮叨著:「我說漢奸,你不愛聽了。」

「外面的人罵也就算了,咱們自己人就別罵了。你啊,都是酒灌的。」阿誠伸手要拿檔案,卻被梁仲春一伸手壓在了桌子上。

「不行,南雲要真插手關稅,對咱們來說可就是斷了財路,這兵荒馬亂的沒了財路,誰跟你混啊。」梁仲春反問道,「南雲再狠,也得有證據,對吧?」

「事實可以拼湊,何況確有其事。」

「你別嚇唬我。」梁仲春正了正身子,「出了事,你也跑不了。」

「南雲殺人不眨眼。」

梁仲春直直地盯著阿誠:「你跟南雲不是也有情報往來嗎?」

阿誠迎著他的目光,眼眸如刀鋒:「你想害死我,是吧?」

「你到底哪邊的啊?」

「你希望我是哪邊的?」

梁仲春指了指阿誠,道:「你,重慶的!」

阿誠笑笑:「就算我想,也要別人承認才行!重慶的,我看你像延安的!」

梁仲春笑起來:「真不是重慶的?我可真替你惋惜。」

「是替自己惋惜吧,我要是重慶的……」阿誠壓低聲音,「要是日本人敗了,我怎麼也得保住你的小命吧。」

梁仲春的笑容一下僵在臉上,一語驚醒夢中人。

阿誠不說話,繼續喝酒。

「明先生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梁仲春思忖著說道,「有些事我想讓你知道……」隨即附耳上前,說了一句話。

阿誠驚疑道:「‘孤狼’?!」

梁仲春點點頭,輕聲道:「這個‘孤狼’曾經在遠東戰役中服役,立過軍功。此人喜歡獨來獨往,並不受特高課的拘束,是南雲的左右手。」

「這麼機密的事情,你怎麼知道?」阿誠驚訝道。

「貓有貓道,狗有狗道。」

「南雲給汪曼春派出這樣一個得力助手,顯而易見,她把你排除在親信範圍之外。」

梁仲春滿臉譏笑的表情:「我不稀罕。聽說,這個‘孤狼’已經成功潛伏到共產黨鼻尖下面,汪曼春就等著立功受獎了。」

阿誠心如雷震,表面上卻還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梁仲春不管阿誠藏著什麼心思,只管好人做到底:「該說的我都說了,我可是誠意十足。」

阿誠終於也表了態:「梁先生你放心,我阿誠最講信用,咱別管外面城頭變幻大王旗,只要梁先生肯幫我,我保你做個不倒翁。」

梁仲春滿意道:「好,君子一言。」

阿誠也爽快:「快馬一鞭。」

兩人碰杯。

阿誠放下酒杯,試探地問道:「嫂夫人,你打算怎麼安排?」

「我聽你的,送她回武漢。」

阿誠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正中下懷。

華東影樓正在營業,明臺和於曼麗推門而入。郭騎雲正在給一對母子拍照,回頭看見明臺和於曼麗,立刻客氣道:「新婚夫婦吧?」

於曼麗怔住,一時間沒反應上來。

明臺卻笑著說:「好眼力。」

「你們先去試衣間換衣服吧。」

「好,您先忙著。」明臺隨手拉於曼麗進入試衣間。

郭騎雲繼續工作:「好,靠攏一點點,對,跟媽媽親親,好。」說著鑽進黑布裡,「好,保持笑容。」按下照相機。

試衣間裡,於曼麗順手開啟衣櫃,衣櫃裡有給拍照的客人們準備的各式禮服。於曼麗嘴裡哼著「結婚照」,還真的在試衣間挑選起各式各樣的禮服,對著穿衣鏡比劃起來。

明臺見狀說道:「不累啊,你還真挑衣服啊。」

於曼麗微笑,從櫃子裡拿了一套男士禮服,扔給明臺:「組長,賞個臉,拍張照片。」

「幹嗎?你還真要照啊?咱倆要拍了這種照片,落到‘毒蜂’手上,一頓好打。」

於曼麗笑起來:「你怕落到你心上人手上吧?膽小鬼,怕老婆。別不承認,我知道你看上誰了,不就長頭髮嘛。」邊說邊穿上婚紗,靠到明臺身前,「幫忙拉一下。」

明臺幫她拉上背上的拉鏈。

「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了,一張合影都沒有。我知道我不配,我也不強求,我只想,活著的時候,我能有一個紀念,死的時候,給你留個念想。」

明臺被她說得突然感到一絲心酸:「好好的,怎麼說到這份兒上。咱要真拍了這照片,以後誰要先被捕,那這照片就成了我倆是同黨的證據。老師說了,特務少拍照,儘可能不照相。還有啊,這郭副官可是老師的手下,替‘毒蜂’盯著咱倆呢。再則說,我家裡規矩重……我大姐要知道我在外面拍結婚照……」

於曼麗不想再聽他囉唆,當即喝止道:「你拍還是不拍?!」

明臺乾乾脆脆地回道:「拍。」

郭騎雲剛送走了客人,一回頭就看見明臺和於曼麗從試衣間走了出來,於曼麗穿著婚紗走到照相館佈景前,招手讓明臺靠近點。

郭騎雲詫異:「你倆怎麼個意思?」

明臺和於曼麗異口同聲地道:「拍結婚照啊。」

郭騎雲笑起來:「好,好。郎才女貌,豺狼配虎豹。來吧,新郎新娘。」

於曼麗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郭騎雲讚了一句:「明少就是明少,穿什麼,什麼就是時尚。」

明臺抿嘴笑道:「為了今天的美人計,大家都時尚一把。」說著隨意撥弄了下頭髮,側著頭,深情凝視著於曼麗。

於曼麗忍不住地笑,明臺望著她臉上掛起笑容。

郭騎雲笑著把頭埋進黑布裡,對焦道:「準備了,看我這裡,三、二、一。」按動快門。

一縷青煙彌散,一張明臺與於曼麗的「結婚照」瞬間定格,照片上彷彿一對幸福的情侶,恩愛圓滿。

華燈初上,明臺和郭騎雲在影樓裡擦槍。

於曼麗從樓上下來,頭髮蓬鬆,穿著件真絲睡袍,嘴上叼著一支菸,手上拿著一瓶紅酒和兩個高腳酒杯。看那陣勢,儼然一家女主人。

郭騎雲看到:「嗨,你幹嗎哪?懂不懂規矩啊?」

於曼麗走到郭騎雲身邊,問:「郭副官要不要來一杯?」嘴裡吞吐的菸圈飄向郭騎雲的面頰。

郭騎雲嗆了一聲,轉頭看明臺:「組長?」

「郭副官,我忘了告訴你。於曼麗是報務員,從今天起她會住在這裡,以你妻子的名義。」明臺坐在照相館專用的凳子上,翹起修長的腿,看上去漫不經心,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我跟您說過,我有女人。」郭騎雲對明臺強人所難的做法,直截了當地表達了不滿。

「你女人是自己人嗎?」

「不是。」

「不是。」明臺帶著些許訓斥的語氣,「你把一個不是自己人的女人放在上海站a區行動組秘密電臺所在地,你還能理直氣壯地質問你的上司,我真的是很佩服你的膽色。」

郭騎雲知道明臺不是一盞省油的燈,爭辯道:「我是男人,一個正常的男人。我每天都可能面對死亡,我需要女人,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女人。」

「我跟你談的是工作,不是生活,更不是愛情。」

於曼麗聽到此處,走過來,對郭騎雲說道:「郭副官你放心,我不會妨礙你的男歡女愛。」語氣中帶著淡漠。

「我對你沒有惡意。」郭騎雲向於曼麗解釋。

「有惡意也無所謂。」於曼麗蹙著眉角,顯然她不是不領情,而是真的無所謂。「我去準備呼叫2號線,等候重慶的最新指令。」轉過身問道,「郭副官,電臺在哪裡?」

郭騎雲嘆了口氣,看看二人,似乎沒什麼可以迴旋的餘地,無奈道:「你跟我來。」

明臺站起來,餘光目送著郭騎雲和於曼麗上樓的背影。他本身對電臺沒有佔有慾,卻對掌握第一手情報有著超強的控制慾,他覺得在眼下這種形勢對誰都不放心,除了於曼麗。

明臺在樓下煮咖啡,等待於曼麗一會兒向自己報告最新的重慶電文。

密室裡收發密電,一張令於曼麗難以置信的電文出現在她面前。「這,這不是真的吧?」於曼麗額頭沁出汗來。

郭騎雲淡淡道:「是真的!」

於曼麗看著手裡的電文,始終不相信,可偏偏它就是真的,由不得她不信。看著這些密碼電文,她現在終於知道郭騎雲不願意讓人插手電臺的真實含義,這是一種變相的保護。可是,這種保護層竟被自己給打破了。

「76號同意3號碼頭放行兩船鴉片,另有7000擔糧食售與76號梁,價格不變,你組負責擺渡。」

郭騎雲面無表情,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來,重新寫了一份「大同小異」的電文,改掉了原文上觸目驚心的關鍵詞。

「3號碼頭兩船貨,另有7000擔糧食售與上海糧店,價格不變,你組負責擺渡。」

於曼麗還沉浸在惶恐中,還沒有緩過來:「這不是真的!」

郭騎雲把修改好的電文遞給於曼麗:「把這個拿給他。」

於曼麗堅決道:「不行。」

郭騎雲重複一遍:「你把這個拿給他。」

於曼麗結巴了:「不,不……行,不行。」猛然激動地站起來,「我必須要告訴他。」

郭騎雲「啪」地一聲按下電臺的電源開關,道:「你想害死他嗎?」

於曼麗愣住。

「我叫你不要參與進來,你們偏不肯聽!」

「我不相信。」

「不相信什麼!不相信76號和軍統局上層勾結走私,大發國難財?你以為單單一個軍統局就敢這樣無法無天!軍統局上面還有誰?我跟你說這麼多都是浪費口水,你除了殺人,還會什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好活著吧你。」

於曼麗衝動道:「我愛他!」

「你!」

「我愛他,不想欺騙他!」

「你告訴他真相,你必須承擔後果!」

「這個事,時間長了也掩蓋不住!」

「以他的性格,你不怕他‘大鬧天宮’,最後壓在五指山下,永世不得翻身?」

於曼麗眼眶潮熱,眼淚掉了下來:「他只信任我,我是他的生死搭檔。如果我都不對他講真話,他還會信誰?」

「你對他講了真話,你將成為劊子手。你自己考慮好前因後果,千萬別衝動。」

「如果他有一天知道了?」

「只要我們遮蓋得好,他就不會知道。就算他有一天知道了,他也不會責怪你。」

「他會的。」於曼麗喃喃自語。

「我不替你做決定,既然你已經蹚了這趟渾水。」

「他就在下面等著。」於曼麗已經有些恍惚。

「所以,你要儘快抉擇。你要知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郭騎雲警告道。於曼麗明白,郭騎雲是踩在「中間色」上的獵人,而明臺的眼裡只有是非黑白。

「你鐵定要害死他,我不攔你!」

明臺煮好咖啡,一個人在照相館的房間裡溜達著。於曼麗神情凝重地從樓上走下來,郭騎雲緊隨她的身後。

「這麼快就聯絡上了?你們之間好像合作得並不愉快?」明臺看著兩人的臉色,察覺出了異樣,「曼麗?」

於曼麗居然淡淡地一笑。

「看來,問題不簡單,出了什麼大事?」

「我們電臺的訊號很不穩定,接收時中間間斷了三次,電源需要維修,電壓也不穩。」於曼麗儘可能拈些行話來敷衍。

明臺感嘆道:「電壓的確是個問題。」

於曼麗把一張譯出來的電文遞給明臺:3號碼頭兩船貨,另有7000擔糧食售與上海糧店,價格不變,你處負責擺渡。

郭騎雲解釋了一句:「是前線物資。」

明臺問:「我們常做擺渡嗎?」

郭騎雲答:「是,有命令就做。」

「有內線?」

「是,倉庫裡有內線。」郭騎雲道,「這種事按慣例都是我親自去負責,倉庫的內線也只認我,比較隱蔽和安全。軍需物資上了船,由b區作戰組接管,我們只負責倉庫與貨船銜接這一段。」

「好吧,擺渡照舊,郭副官,你注意安全。」

「是,組長。」

「我把於曼麗留在這,有事情我會主動跟你們聯絡。還有,我想在星期天行動前去日本領事館探探路。」

郭騎雲急道:「太危險了。」

「是很危險,不過,不先探路,很難找到出路。」

「聽說日本領事館的內部結構和日本海軍俱樂部很相似。」

「相似不等於絕對一致,得親眼看看才踏實。」明臺看向於曼麗,「曼麗?」

於曼麗的心一直懸在半空,她看著明臺,喉嚨管噎著,忍耐著,面對這個聰穎又獨斷的人,始終難以想象如果他有一天知道自己欺騙了他,他會怎麼樣?

「嗯?」於曼麗回過神來。

「曼麗,你走神了。在想什麼?」明臺問。

「我在想……郵差,郵電局的郵遞員。」

「郵差?」

郭騎雲附和道:「郵差也只能走到門口,進不去。」

「是啊,我要是阿誠哥就好了。」

郭騎雲一愣:「什麼?」

明臺笑笑:「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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