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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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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高課走廊上,阿誠穿著一身筆挺的海軍制服走來。走廊上一攤血漬,勤務兵正在清洗地板。高木和一名特務說著話,看見阿誠過來,上前招呼道:「阿誠君。」

阿誠看到皮鞋上沾了血漬,不禁皺了皺眉。一邊跟高木打招呼一邊走得小心翼翼,怕再踩到血漬:「高木君,這,怎麼回事?到處都是血。」

高木一擺手:「不提了。」

「啊?」阿誠看看高木臉上有血漬,關心的口吻,「喲,高木君,您的臉。」

高木下意識地掏出手帕來擦拭,阿誠看在眼裡,繼續關心道:「這話怎麼說的,辦公樓打起來了?哪個抗日分子這麼不知死活啊,咱這可是特高課啊。」

高木旁邊的小特務繃不住了,有些怨憤道:「可不是,好不容易抓了個共產黨,才搞到一點線索,就被自己人給幹了。」

阿誠一怔:「自己人?特高課有共產黨?」

「上個星期工部局警務處抓了一個通商銀行的股票經紀人,原本是為了逃稅的事情。按照‘東亞新秩序’的章程,工部局把抓到的人交給了我們特高課。南雲課長親自審的。上了大刑,當場就招了,竟然是個共產黨。」高木終於開了口,也不再隱瞞。

阿誠一頓,道:「那好啊,總算抓到一個,怎麼又……」

「我們課裡剛有一個從憲兵總部轉來的科員,居然也是個共產黨。他看見轉變者要招供,就開槍了。八嘎,差一點就大開殺戒。」

阿誠好心道:「轉變者沒事吧?」

「打殘了,送醫院了。」

「打殘了?」

「瞎了。」

「瞎了?」阿誠恢復平靜道,「還好,還好,還能說話就還能提供情報,不幸中的萬幸。你沒事吧?」

「沒事。」高木搖搖頭,問道,「您來是?」

「我給南雲課長送一份海關總署的報告。」

「下次叫劉秘書來送就行了,麻煩你親自跑一趟。」

阿誠笑笑:「我,這不還要跟南雲課長彙報彙報工作。」這笑容裡有某種暗示,暗示著自己是南雲的內線。

「南雲課長去陸軍總院了,還沒回來。」

「我來之前跟南雲課長通過電話,她叫我去她的辦公室等她。」阿誠忙道,「您忙著。」

高木點點頭:「您辛苦。」

阿誠從高木身邊走過,邊走邊感嘆著:「日本人裡也有共產黨?真邪乎。」再看地板上的血漬,竟是無比醒目。

阿誠坐在南雲的辦公室裡,特務兵端上一杯茶,「你忙著。我在這等就行了,你不用招呼我了。」語氣中滿是客氣。

待特務兵一走出門,阿誠警覺地走到門前,先聽了聽動靜,再開啟門看到走廊裡沒人才又關上門,落了鎖。

阿誠戴上白手套,走到窗前觀察了一下,迅速走到南雲的辦公桌前,拿出一個很小的回形針,對著抽屜的鎖孔插進去,感覺了一下方向,轉動回形針,抽屜被開啟。

阿誠驚訝地看到一份檔案上寫著「許鶴」的名字。

一行醒目的特寫:「列寧格勒伏龍芝軍事通訊聯絡學校學員」,阿誠的額頭上冒出冷汗。又翻閱了兩頁秘密檔案,「孤狼復,明鏡有共產黨嫌疑,正在查詢相關證據,另,汪曼春外強中乾,不堪大用。」

「孤狼復,明樓嫌疑很大,身份模糊,重慶分子的成分較重。核查中,阿誠可利用。阿誠可利用?」

此時此刻,特高課樓下,南雲造子走來,高木迎上去。

高木給南雲彙報:「阿誠君來了。」

南雲造子問:「在哪?」

「您的辦公室。」

南雲造子抬手就給了高木一耳光,喝道:「八嘎!」立即風風火火地衝向走廊,高木和特務兵驚惶失措地在後面跟著。

南雲造子推開辦公室的門,發現房間竟是空的,不由得和高木面面相覷,問道:「人呢?」

特務兵一臉茫然,高木也是不明所以。

南雲走到書桌前,拿出鑰匙開啟抽屜,檢查了一下,說道:「還好,沒人動過,以後……」

話音未落,阿誠就推門走了進來。只見他雙手託著一個托盤,盤子上放了五、六杯熱咖啡,胳膊肘裡還夾著一份檔案,樣子很是滑稽,說道:「二位來得正好,這兒的咖啡不錯,來來,見者有份。」

特務兵趕緊接過來:「謝謝。」

「不客氣。」阿誠親自拿了一杯遞給南雲,殷勤道,「南雲課長,辛苦了。」再把檔案妥妥地放在了南雲書桌上,「海關總署這個月的進出口關稅報表。」

「謝謝阿誠君,阿誠君請坐。」

阿誠坐下還不忘跟高木客氣:「高木君……」

南雲造子對高木等人道:「你們出去吧,這沒你們的事了。」

高木立正:「嗨。」和特務兵先後退出了房間。

南雲造子看了看檔案,說道:「說吧,最近有什麼新發現。」

「很平靜,沒有任何發現。老實說,我覺得我是在您這裡白拿薪水。明先生工作勤勉,很公正,大家都很尊敬他。」

「有沒有人與他意見不符?」

「那要看哪方面,經濟上,總有很多不同意見,海關這邊,主要是協調軍部和76號的合作關係……」

南雲造子問:「工作之餘呢?他去哪了?」

「跟汪小姐喝喝茶、吃吃飯什麼的。」

南雲造子突襲一句:「他們上床嗎?」

阿誠徹底卡住。

南雲造子追問:「你不知道?」

阿誠道:「汪小姐的叔父剛滿七七,熱孝,您懂中國的傳統禮儀嗎?長輩過世,守孝三年。何況殺人兇手還逍遙法外。」

「阿誠君,我沒有別的意思,我要你死死盯住了明樓,也並不是要害他。我是在幫助他,希望他盡忠職守,為大日本皇軍效力。同樣,我也很瞭解你的情況,希望你做好大日本皇軍的千里眼、順風耳,每個人都有弱點,每個人都有秘密,找出明樓的弱點,查到他的秘密。你不僅可以改頭換面,還能夠從此擺脫明家僕人的身份,一舉兩得,阿誠君。」

阿誠面無表情:「我,一定留心觀察,報效南雲課長。」

南雲造子糾正一句:「報效天皇。」

阿誠站起來,很嚴肅地立正,敬禮:「是。」

天空漸漸陷入黑暗。煙花間的小包間,珠簾晃動。一個小妓女走來,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地面上一具屍體,穿著長袍馬褂,腳上是一雙布鞋,面部猙獰。

老鴇和兩名看家護院的人聞聲而來,圍著屍體看了看。嚇得渾身直哆嗦的小妓女指著屍體怯生生道:「我,我來的時候,就,就,到處都是血。」

「這可不能驚動巡捕房。」其中一名護院壓低著聲音道。

老鴇點頭:「驚動了巡捕房,我們就要關門大吉了。」

「乾脆,咱們趁夜裡沒人,卷一個鋪蓋卷,扔到亂墳崗去。」

「遇見人怎麼辦?」

「咱們是吃哪行飯的?就說死了一個梅毒,一準沒人敢看。」

眾人聽得有理,忙點頭應和著:「就這麼辦。」

於曼麗站在樓梯上,聽著從郭騎雲的房間裡傳來的女人的笑聲,也能感應得到房間裡面的旖旎畫面,男歡女愛的親暱。此時,身上漸漸感覺寒冷,於曼麗雙手環抱著肩膀,腦海裡浮現出明臺與程錦雲的影像。

明臺與程錦雲親密擁抱,於曼麗就站在他們面前,站在他們中間,居然無法阻隔明臺和程錦雲的熱吻,他們對她視若無睹。

於曼麗又一個寒戰驚醒過來,郭騎雲房間裡的男歡女愛在繼續著,恍然覺得那道門裡的一對情人就是明臺和錦雲,他們肆意歡笑,盡情地享受屬於他們美好的花底良宵。

於曼麗捂住耳朵,悲鳴了一聲:「啊!」

郭騎雲的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於曼麗猛然回過神來,手足無措得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倉皇地跑回樓上。在她身後,是郭騎雲房間裡響起的唱機聲,流行歌曲《花好月圓》。

明臺在房間裡畫著海軍俱樂部的內部結構圖:樓梯、走廊、包間、大廳、拐角等一一詳盡。

聽到敲門聲,明臺急忙把幾張大學的答題卷子壓在圖紙上面,說了聲:「進。」

只見阿誠端著配備精緻的西式茶點走進來:「明臺,大哥叫我給你送宵夜。」

「謝謝阿誠哥,擱著吧。我來。」

「你看你的書。」阿誠放下點心,看了看卷子,「做了幾張卷子了?」

「兩張。」明臺乖巧道,「一張是歐洲考古,一張是拉丁語作文。」

阿誠走過來,伸手就要拿:「我看看……」

手剛一碰卷子,明臺伸手壓住卷子:「我還沒做完。」

阿誠看看明臺,臉色沉下來:「放手。」

明臺看他一臉正氣,慢慢鬆開了手。

阿誠把一疊卷子拿起來看,只見他前面寫了兩頁,後面都是空白的,最後一頁是一張建築的結構圖,嚴肅道:「這是什麼?」

明臺一把扯回來:「我不想學歐洲史了,我要改學建築學。」

「你都換了多少次專業了?換來換去,你不想畢業了?」

明臺嘟囔一句:「要你管。」

「你要學建築學,你有學建築的靈氣嗎?傳統建築學的研究,不是你想象的這麼簡單。你得懂點室內傢俱的設計,還有風景園林藝術……」阿誠指著其中一張繪圖,看出了端倪,「你看,這張圖……你畫的是海軍俱樂部吧?」

明臺點點頭:「嗯,阿誠哥,我畫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阿誠故意指點著,「你看這裡,海軍俱樂部的涼臺很小,窗子長而窄,走廊外,有一個曲折的花廊,有一個小池塘……」說著拿起鋼筆就畫上了。明臺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腦子配合阿誠的畫筆飛速地記著,腦海閃回著海軍俱樂部的影像。

「這裡是外牆,為了讓池塘裡的水乾淨、清爽,通常會採用引進活水的辦法,從牆外引進來,牆下面,應該有一個很大的孔洞,類似拱門,蘇州河的活水就從拱門下面源源不斷地流進來了。」

明臺點點頭:「很多庭院都這樣設計的嗎?」

「這個各有各的方法吧,大同小異。」

明臺把畫收起來:「等我做完這些題目,阿誠哥再教我畫畫兒。」

「三分鐘熱度。」阿誠嗔道,「學習要持之以恆。」

明臺笑嘻嘻地端起甜湯喝了起來,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明白。這湯真好喝,阿誠哥也來一碗。」

「你好好吃吧,我還有事情要做。」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待阿誠離開後,明臺放下碗走到門邊,聽到阿誠的腳步聲遠去後落了鎖,又重新把那幅圖紙拿出來研究著,嘴裡輕輕哼了一句:「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阿誠從明臺的房間出來,直接去了明樓的書房。

「……好的,謝謝。」明樓掛了電話。

「打聽到了嗎?」阿誠問。

「跟你瞭解到的差不多,是工部局抓的人,很小的一個逃稅事件,工部局為了表現‘東亞新秩序’,把抓到的人交給了日本特高課。」明樓說,「他叛變了,供出了自己是上海地下黨行動組的成員,特高課裡有一個日本共產黨員,他為了上海地下黨免遭塗炭,開槍打殘了叛徒。」

「可惜沒打死,自己又犧牲了。」

「對。他慌了,槍法不準,打偏了,打瞎了叛徒一隻眼睛。」

「叛徒人呢?」

明樓道:「被南雲造子秘密送到日本陸軍醫院高階病房區了,據說,叛徒的另一隻眼睛也感染了,如果不及時治療,恐怕就得變成雙眼瞎,日本人正全力搶救他的眼睛。他如果復明,就算是一隻眼,我們也會損失慘重。」

「做了他。」

明樓點頭:「……當然,需要一個完美策劃。」

阿誠說:「我認識這個叛徒,他叫許鶴,在列寧格勒伏龍芝軍事通訊聯絡學校學習過。我們不同期,但是有一面之緣。」

明樓神色嚴峻:「他非死不可。」

阿誠給明樓倒咖啡,明樓接過咖啡杯問道:「小傢伙現在怎麼樣?」

「進展不錯,在研究日本領事館每一個可能進出的安全入口。」

「我們能幫的也只能到這了,其他的要靠他自己。」

「……還有梁仲春跟我提起的‘孤狼’的事。我在南雲辦公室裡,看見‘孤狼’的回覆全都是關於我們明家的。而且,‘孤狼’直指大小姐是共產黨,您有重大的重慶分子嫌疑。最關鍵還有一句,阿誠可利用。」阿誠心情沉重,「‘孤狼’近在咫尺。」

「你查一下,最近有沒有什麼新進人員,特別是我們這邊。」

「我會查的。」阿誠應道,「不過,我們家裡就有一個新進成員。」

明樓思索著,恍然道:「……桂姨?十年不知蹤跡。」明樓看看阿誠,「查一下她的檔案。」

「檔案是可以作假的。」

「如果你能查出她檔案作假,人就是‘真’的了。」

阿誠被點醒:「……我們?」

「保持常態,先觀察。」

「好,我知道怎麼做了。」

晴朗的早晨,明臺被香噴噴的燉乳鴿湯給誘惑著,歡喜地從樓上竄到樓下客廳。明鏡在小客廳裡坐著,看著明臺歡樂可愛的樣子,殘留在心的一點點寂寥心緒也被他溫暖的面龐掃得乾乾淨淨。春暖花開,明鏡滿眼都是明朗舒暢的感覺。

「大姐早。」明臺聞香,坐下。

「今天一大早,桂姨就熬了你最喜歡的乳鴿湯。」

桂姨在一旁伺候著。

明臺抬起頭對桂姨說道:「謝謝桂姨。」

桂姨笑笑:「小少爺一會兒多喝點,桂姨心裡就更歡喜了。」

明臺猛地點頭:「嗯。一定,一定。」

明鏡笑意盎然地對明臺說道:「昨天,蘇醫生來了,給你提親呢。」

明臺剛喝到嘴裡的美湯,頓時變成藥渣,猛地嗆了自己一口,臉都變色了,驚叫道:「大姐……」

「怎麼了?高興成這樣?」

「誰!誰高興了!」明臺太瞭解大姐,她一般是決定了要做,才會「商量」。明臺瞬間膽戰心驚,他不想自己一不留神,就被大姐弄一媳婦回來。

「我才不要結婚呢。」

「為什麼不結婚,你又不比別人差,一表人才的……」

「大哥還沒結婚呢,為什麼偏偏要我結婚,我不幹。」明臺甩了手站起來,鼓著氣要走,偏又戀著那一鍋好湯。

恰巧,明樓和阿誠也走進小客廳,明樓看著明臺詫異問道:「你站著幹嗎?」

「我,等大哥一起吃早飯。」明臺一邊作答,一邊很伶俐地溜回自己的座位上去。

明鏡看著他乖戾的模樣,忍著笑。

明樓和阿誠嚮明鏡互道了早,坐下來,桂姨忙著給他們奉上熱湯。

明鏡嚮明樓問道:「你這幾天晚上在忙什麼?連影子都看不見,我找你說事呢。」

「您說。」明樓喝了一口湯說道,「聽桂姨說,昨天蘇醫生來了,姐姐的身體還好吧?」

明鏡笑眯眯道:「蘇醫生昨天來是替明臺做媒的。」

明樓稍顯意外:「做媒?」看看明臺,只見他緊繃著一張臉,滿肚子的不高興。倒是明鏡興致高漲。阿誠一邊吃飯,一邊給明臺做鬼臉。

「蘇醫生有個表妹程小姐,是百裡挑一的賢惠女子,又聰明又能幹,說是跟明臺很般配。」

「蘇醫生的表妹?」明樓想了想,說,「我好像有點印象,我去他的診所見過兩回。嗯,不俗,是個美人坯子。她今年有多大?」

「二十三歲。」

「二十三歲?比明臺大兩歲啊。」

「是大了點,不過大一點有大一點的好處。」明鏡開懷道,「知道疼人。」

明樓認同地點著頭:「那倒是。」

「這姻緣可是一點也錯不得。走錯一步,就毀了一輩子。」

明樓道:「蘇醫生應該拿張照片來給明臺看看,到底也要他喜歡才好。」

明臺心底大以為然。

「蘇醫生說,他家表妹素來不喜歡照相。就算是有照片,她也不肯輕易拿出來示人。說是,我又不是什麼物件,拿給別人家去挑三選四的。」

明樓笑道:「倒是挺有個性的,像明臺。」

明臺低著頭暗中撇嘴。

「不過,我聽說,程家那孩子是庶出的。」明樓又說道。

聽到這話,明臺忽然又覺得有了拒絕的希望。

明鏡停頓了一下,聲音略輕些道:「我也打聽過了,的確是庶出的。不過,她娘也是千金小姐出身,因為家道中落了,才給程家做了妾。而且程家大娘去世早,據說是要扶正的,偏偏她娘也命薄,前幾年病故了。他父親極愛她的娘,一氣之下出家了。留下這個女孩子送到江西他父親老家去住了兩、三年。」

明臺一邊吃著飯,一邊仔細聽著這倒霉女孩子的經歷。

明鏡繼續道:「再者說……咱們對外不也說小弟是庶出的嗎。」

「那也是。」明樓想了想,道,「蘇醫生保媒,歷來就有學問的。他可能也想到了這一層,怕將來誰家埋怨他,誰委屈了誰的身家,總要門當戶對。」

「咱們家的孩子倒也不圖她的陪嫁。」明鏡道,「只要女孩子模樣好,性情好就行。程家是通情達理的人家,遠比那些暴發戶家的小姐強得多了。」

明臺嘴裡平常愛吃的乳鴿肉頓時淡而無味,形同嚼蠟。阿誠還在底下做小動作,叫他努力加餐。

「要這樣說的話,找個日子見個面吧。」明樓道,「明臺也不小了,早點結婚,成家立業,像他這個性子,總要有一個人管束著他才好。」

明臺急得不行,氣得不行,偏偏又不能發作。實在耐不住性子的他,突然間站起來。

明樓和明鏡、阿誠都看著他。

明樓問:「你想說什麼?」

「……我不想相親。」明臺賭氣道,「我也不想結婚。」

「你不想結婚?你到煙花間幹什麼去了?」明樓問他,聲音很輕,可「煙花間」三個字一齣竟讓明臺不敢再回話。

「我現在真是沒有精神來跟你耗力氣。」明樓無力道。

「煙花間?什麼地方?」明鏡問。甫一問完,立即就明白了,臉刷地落了地,騰地一下就「火」了:「你小小年紀去那種地方幹什麼?」

明臺瞬間往後縮了幾步,縮到桌子邊緣處,似乎隨時準備逃跑的架勢。明鏡氣得用筷子砸向他。

明臺一伸手,居然把筷子都接住了:「我就是不想結婚!我幹嗎不能去煙花間啊,我都是成年男人了。人家都去得,為什麼我去不得?煙花間就一定是敗壞風俗的地方嗎?有名的文人學者還在那裡作詩,有錢人家還在那裡舉辦舞會呢。」

「阿誠。」明樓喊了一聲。

阿誠倏地站起來。

明臺這才慌了神,叫道:「姐姐,我那天是迷了路才走進去的。」他把明鏡的筷子順了回去,「我還遇見曼春姐了,是她拉著我進去跳舞的。」再看見阿誠已經走過來了,索性就跑到明鏡身後去站著。

「大姐,你甭聽他胡說八道。」明樓嗔道,「阿誠,你把這小東西先關到書房去。」

明臺急了,一跺腳:「不就是相親嗎,我去還不成嗎?」

「你答應了?」明鏡抓住他這句話,逼著問道。

「嗯。」明臺點點頭,算是屈服了。

明鏡道:「好,我告訴你,你乖乖地聽話,別想著節外生枝。我們明家就指望你開枝散葉了。」這話說得很輕,眼神卻很嚴厲。

明臺嘴裡一陣嘀咕:「放著大的不去開枝散葉,拉著小的做墊背。」

「你嘀咕什麼?」明鏡道,「別跟姐姐耍花樣。」

明臺看著明樓說:「我能耍什麼花樣,是大哥拿我耍花樣!」

明樓作勢要拿他,明臺飛快地衝出小客廳向樓上飛奔而去。

於曼麗把早餐一一擺上桌,看到郭騎雲從樓上下來:「起床了。」

郭騎雲答應一聲,看著於曼麗往酒杯裡倒著酒,問道:「昨天晚上睡得好嗎?」

於曼麗喝了一口:「睡不著,你們真夠恩愛的。」說著,把做好的三份早餐放在餐桌上,「她不下來吃飯嗎?」

「我沒留她過夜,不安全。」

於曼麗「哦」了一聲。

「抱歉。」郭騎雲面露愧疚之色,「我說過不方便的。」

「幸福嗎?」

「當然,幸福。」郭騎雲乾脆道。

聽到這話,於曼麗眼角閃過一絲隱隱的淚花:「真幸福,我從來都不認為男歡女愛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郭騎雲聽懂了她話裡的意思,忙道:「對不起。」

「不,不,不用顧忌我。」

「曼麗,向前走吧,別總是回頭。」

於曼麗像是被他點破心事,神態變得極不自然。「要紅酒嗎?」於曼麗問。

「不,我喝牛奶。」

於曼麗拿過牛奶,幫他倒了大半杯。

「我知道你現在心情不好,為了擺渡的事。」

「不,不為擺渡,我只是不想欺騙他。」

「沒人想騙他,這是為了保護他。」

「騙了就是騙了,我不想找任何名目來美化騙局,我又做了一次婊子,我欺騙了我最不想騙的人。」說完,於曼麗猛灌了一大口酒。

郭騎雲道:「凡事都有兩面性。」

「我不想聽大道理,我也說不贏你們。」於曼麗哭了。因為難過了一夜,有點熬不住。「我從沒有想過我要做什麼事業,或者我要做什麼英雄,我就想好好地活著,好好地跟他在一起,我想和他坦誠相待,沒有秘密,沒有髒活,沒有欺騙……」

「我只是不想讓他成為上層走私的犧牲品,他很乾淨,我不想汙染一片淨土,僅此而已。」

於曼麗再也忍不住,抽泣道:「我們呢?我們是什麼?」

「我們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我們是另類的垃圾。等戰爭勝利了,會有人把我們清掃乾淨的。至少,我們留著他。」

於曼麗抹掉眼淚,抬起頭看著郭騎雲。

「我們留著他,可以見證我們來過,戰鬥過,我們曾經活過。」

於曼麗默默地拿起酒杯。

郭騎雲拿過酒杯,攔道:「別喝了。」

「……我去洗碗。」於曼麗站起身。

郭騎雲點點頭,把吃完的碗碟放到盤子裡。於曼麗端走盤子,轉身之際郭騎雲問道:「你是真愛上他了?」

於曼麗背對著郭騎雲,堅定地回答:「是的。」

「你有沒有打算告訴他?」

「一旦告訴,就等於告別。」

郭騎雲站起來:「你還沒瘋。」

於曼麗譏笑道:「就快瘋了。」

郭騎雲看著她的背影,微微嘆息。

明公館草坪上,明臺在用皮管給花叢澆著水。明鏡、明樓、阿誠三人衣冠鮮麗走出門廊,準備出門。

明鏡問道:「小弟,今天明堂哥在上海飯店舉辦‘明家香’香水系列新品釋出會,我們去應酬應酬,你跟不跟我們去?」

明臺頭也不回:「不去。」

「有的吃,有的玩,明少爺去不去?」明樓附和道。

明臺仍舊不回頭,堅決道:「不去。」

明鏡對明樓笑道:「隨他吧。」

「我去開車。」阿誠說。

「你小心著點,瞧這一腳泥,怎麼弄的。」明樓囑咐著,「知道的以為你在澆花剪草,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下田插秧了。」

明臺調皮地把皮管舉高:「大哥,你小心著點,下雨了……」

「你敢……」話音未落,水柱已經飆到手上。明鏡笑著拖著明樓的手跑開,水柱追著二人,明樓一邊護著明鏡,一邊指著明臺,「你等著。」

看著狼狽的大姐和大哥,明臺自得地笑著。

明臺遠遠望著明鏡和明樓上了汽車,看著汽車開出明公館後關上水龍頭,扔下皮管,轉身跑進了屋子。

明臺站在門廊處,一邊仔細觀察自己身上的水漬,一邊換了雙鞋子,把沾了泥土的鞋擱在門廊外,喊道:「阿香。」

阿香聞聲從廚房裡跑出來:「小少爺。」

「桂姨呢?」

「出去買菜了。」

「你去草坪把皮管收了,幫我把鞋子洗一下。在草坪上替我看著,有人來叫我一聲。」

阿香擔心道:「小少爺,你想幹什麼?」

「放心,我就是找幾本書看看。」

「你,找書看,還瞞著先生和大小姐啊?」

明臺拿了一本西洋畫冊,開啟一頁,給阿香看。阿香「啊」了一聲:「小少爺真討厭。」

明臺學舌:「真討厭。」

阿香不理明臺,羞澀地跑開。

明臺笑笑,看看手錶把畫冊扔在沙發上,脫掉外套戴上手套,熟練地用銅絲開啟明樓的書房門,悄然進去,反手關門落鎖。

明臺仔細檢查了一下明樓的書櫃和書桌,又開啟抽屜檢查著,發現裡面是普通檔案和辦公用品後又關上。又看到有一個抽屜上了鎖,便用一根細鐵絲插進鎖孔,側耳聽聽,不一會兒抽屜便被開啟。抽屜裡淨是一疊疊檔案,大多是一般性質的經濟檔案,股市運作等,其中一份關於日本經濟課成員的介紹讓明臺眼睛一亮。

「小野美治郎,少校軍銜,市政府辦公廳工作,家住北海道,家屬是父母、妹妹。原部隊番號……」明臺默唸著,一目十行地看完後合上檔案,物歸原處。

明臺自嘲道:「我還真跟小野有緣。」

日本領事館人來人往,明臺一身筆挺的海軍制服裝扮走進日本領事館大廳,看著房間門指示牌上清晰的圖示:簽證處、政治經濟處、新聞文化處、行政處、農貿處、商務處……明臺觀察著路徑,直接上樓。李秘書拿著一份經濟檔案走來,和明臺擦肩而過。

簽證處的工作人員看完了明臺的身份證明,問道:「小野君,您需要辦理簽證嗎?」

「我想諮詢一下,我想給我的妹妹美智子辦一個出國簽證。」

「是去哪裡?」

「德國和義大利。」明臺說,「我妹妹結婚了,準備去歐洲旅行結婚。」

「恭喜您。是這樣的,您是您妹妹的擔保人嗎?」

明臺答:「是的。」

「您需要出示部隊證明、部隊番號、個人稅單、近期銀行對賬單、您妹妹的身份證明,以及赴德國和義大利的行程安排。」

「明白了,謝謝。」

走出簽證處,明臺站在走廊上向人詢問洗手間,工作人員替他指引著。這時,李秘書辦完事剛巧從經濟處走出來,聽到聲音有些耳熟,聞聲望去直覺背影極其可疑,思忖著。

明臺推開洗手間的窗戶,看到樓下的池塘,心頭生計。

此時,李秘書拿著檔案從花廊走來,突然看見池塘邊一個男人的背影,便警覺地觀察著。

明臺的眼睛盯著池塘的水,看看外牆再看看手錶,突然感覺到背後似乎有一雙眼睛盯著自己。特工的敏感,讓他沒有轉身,而是走向濃蔭處,隱藏。

李秘書在陽光下找著那個神秘的「背影」,腦海裡浮現出走廊上那個詢問「洗手間在哪兒」的背影,恍神間背影從眼前消失,頓時讓她警覺起來。

忽然,花廊上人影一閃,李秘書趕緊回頭,跟了上來。

花廊拐角處,明臺手上的刀片已經準備好,只待李秘書一步一步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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