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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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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電話,阿誠想到此時明樓正在周公館,心下一急也來不及和明樓彙報,快步如飛衝出秘書處,嚮明樓的辦公室走去。

阿誠走進辦公室,隨即反手上鎖。明樓的電話使用的是專線,不受內部監聽,也是汪偽政府裡唯一安全可靠的電話線。阿誠走進門的一瞬間,就已經決定了怎麼做。他毅然拿起電話,幾乎是以賭運氣的心情,撥通了明公館的電話:「大小姐在嗎?」

阿香回道:「不在,大小姐剛剛帶著桂姨去蘇州了,好像是處理工廠裡的事情。」

「小少爺在嗎?」

「在。」

「叫小少爺接電話。」

「小少爺在小廚房修咖啡機。」

阿誠沉著聲音:「阿香,你馬上跑步去廚房叫小少爺,說阿誠有急事找他,叫他跑步過來接電話!快!」

阿香一聽語氣不對勁,立馬放下電話,一溜小跑地向小廚房跑去,邊跑邊叫:「小少爺……小少爺!」

阿誠在電話旁等著,心急如焚地看著手錶上的指標一分一秒地轉著,轉得阿誠心驚肉跳。暗罵道:「該死,你不能停下來嗎?」

「喂,阿誠哥?」話筒裡終於傳來明臺的聲音。

「明臺,大姐有麻煩了。」阿誠知道第一句就能穩穩地拿住明臺的脈。他也不管明臺要說什麼,只管自己一口氣說下去,「大姐在香港銀行開了一個保險箱,箱子號碼231。不過,這個箱子是大姐替她朋友開的,她的朋友是一個危險分子,被76號的人給盯上了。你馬上開車去南京路,設法在他離開銀行前就盯上他,然後想辦法截住那個開箱子的人,不惜一切代價,讓76號的人認為,那個保險箱是你揹著大姐僱人開的,私章是偷刻的,鑰匙是你偷的。」

「明白。」明臺無暇去分析,他只知道此時此刻大姐有麻煩,他要保護大姐。他把阿誠所有的話在瞬間強迫自己背下來,執行貫徹著。

「明臺,記住,避實就虛。」阿誠囑咐,「如果,你被76號的人扣押……」

「我大哥跟此事毫無關聯,包括阿誠哥。」

「好。客戶進入庫門,存放、取用保險箱的時間只有一刻鐘,你只有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祝你好運。」不等明臺回覆,阿誠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放下電話,明臺幾乎是百米衝刺的速度奔向明鏡的房間。在心裡默唸著231,用最快的速度開啟明鏡藏在枕頭下的首飾盒,取出鑰匙,認準上面刻的字跡後,迅速拿走鑰匙飛奔出門。

為了節省時間,明臺飛身掠過樓梯,「嗖」地一聲像彈簧一樣彈出門去。明臺敏捷的身手,把阿香看得目瞪口呆。

明臺發動汽車,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南京路,南京路。保險箱是我揹著大姐僱人開的,私章是偷刻的,鑰匙是偷的……我偷開保險箱的目的是?偷錢。對,我需要錢……我花天酒地,生活鋪張,我需要大量的錢……作案動機成立。」

汽車猶如脫弦的利劍般疾馳而去,風馳電掣地駛入車水馬龍的長街。

阿誠大步流星沿著新政府辦公廳的走廊全速前進,走到走廊盡頭,對兩名保鏢吩咐道:「我去漿洗店給明長官拿乾洗的皮大衣,如果明長官回來,跟他說一聲。」

「是,明先生。」其中一位保鏢問,「您大概多久回來?」

「一個多鐘頭吧。」

「好的。」

「如果我時間耽擱了,你們就直接去周公館接明長官到財政部參加公宴。」

「是,您放心吧。」

吩咐完畢,阿誠走出辦公廳,開上一輛掛著新政府牌照的公務車,駛出了政府的大門。

明臺把車剛停到香港銀行門口,就看見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從銀行裡走出來。明臺認出來了,那是在炸燬「櫻花號」專列時的董巖。

董巖用手壓了壓帽子,左右環顧了一下,向前走去。

明臺默默說了一句:「謝天謝地,分秒不差。」警惕地觀察了跟蹤而來的特務,略一思索,開車跟了上去。

繁華的街道,春陽溫厚,陽光暖暖地照在洋灰馬路上,暖和的人們心情舒適,電軌車叮噹叮噹地沿街穿過,每一扇沿街店鋪的玻璃都閃耀著寶石般的光澤,五光十色,繽紛璀璨。

董巖察覺有人跟蹤,腳步隨即變得時快時慢,以此來測驗身後的人是否在跟蹤自己。雖然沒有發現可疑人物,但董巖還是覺得不放心。

明臺把車停在街邊,抽著煙環顧著大街上的一雙雙眼睛,似乎有無數雙眼睛閃動著狼眼般陰險墨綠的光。

「阿誠哥口中的‘危險分子’,就是共產黨。看來,這個‘櫻花號’上的特殊戰友,有可能跟程錦雲是一條船上的人。他開的是姐姐存放的保險箱,大姐很有可能是共產黨,就算大姐不是共產黨,她也是地下黨外圍工作人員‘紅色資本家’。」明臺暗自猜測著,「錦雲跟大姐,應該不是一條直線,但大姐跟眼前這個即將落入76號手中的人,百分之九十是一條曲線。」

董巖看見「三友實業社」的牌子,他決定再次測試一下,自己是否安全。

三友實業社的門口,掛著大減價的大幅標語,出出進進的人絡繹不絕。董巖看見一個穿西裝、戴禮帽的先生走出來,很高興地迎上去,大聲道:「章經理,聽說您買的股票漲了,我還聽說……」他壓低聲音說。

說完,董巖向他鞠了一躬,兩人分開。

董巖隔著大玻璃櫥窗望出去,看到路邊報攤上兩個假裝看報的男子在交頭接耳。緊接著,其中一個男子一兩步就跟上了自己故意假裝認識而打招呼的男人。

此時,董巖暗暗地緊張起來,他知道麻煩大了。

董巖快步擠入人流,跟蹤的特務也立馬混入人流。

明臺跟上。

董巖走在衚衕彎角處,左右環視。就在準備拐彎時,突然有人從背後伸手拽住他。董巖要拔槍,明臺一把摁住:「好久不見了……」

董巖驚疑:「是你?」

「敵人是有備而來的,76號不是一個人,而是在南京路附近路口布滿了人,你沒路走了。」

「你有辦法了?」

「我沒辦法。四處都是伏兵,死馬當活馬醫吧。」明臺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跟我去冠生園坐坐,喝杯茶。」說完,向路邊的一家冠生園走去。

明臺和董巖走進冠生園餐廳,大大方方地坐在樓下餐廳的臨窗位置上,將街面上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你從保險箱裡拿了什麼?」明臺直截了當地問。

「我不能告訴你。」

「我馬上就要給你當替死鬼了,你不至於連我為什麼死都不告訴我吧?」

「我真不能告訴你。」董巖停頓了一下,「這是組織秘密,請你理解。你還是說說怎麼幫我吧。」

「以後這個保險箱你們不能再用了,太危險。把存取保險箱的私章給我,這是必須的。」明臺說,「你直接上二樓,樓上有一個洗手間,你自己設法出去,把禮帽留在桌子上。」

董巖說了聲:「謝謝。」站起來向服務生詢問了幾句,朝衛生間的方向走去。

明臺點了幾個菜,掏出香菸抽了起來。他清楚,今天自己就是一塊明靶子,必須面對76號的凶神惡鬼。

汪曼春的車緩緩駛來,特務看到汪曼春的車立刻上前彙報道:「汪處,他們進了冠生園。」

「他們?不是一個人嗎?」汪曼春問。

「是兩個,半路來了一個,看樣子像一個小開。」

「封鎖路口了嗎?」

「沒有,這人來人往的,封鎖路口怕引起騷動。現在整條街都是我們的人,他們一定逃不掉。」

明臺透過窗戶,看著汪曼春走下車。

董巖推開洗手間的窗戶,看了看地勢高低,蹬上窗欞,一躍而下。

汪曼春看了看前面的冠生園,吩咐道:「都跟我進去,他們要是敢輕舉妄動,立即逮捕!」

「是。」

一隊人馬,氣勢洶洶地走在街面上。

董巖從小巷拐出融進大街上的人流中。

冠生園的門被人粗野地推開,汪曼春看到明臺的一剎那滿臉錯愕,目瞪口呆。而明臺的演技更加精湛,他看上去比汪曼春還要驚愕百倍。

一群特務緊隨其後護駕似地湧入冠生園,幾名服務生當即嚇得手腳痠軟,被特務們控制起來,包括餐廳裡的幾名食客,也是被弄得一頭霧水,摸不著頭腦。

汪曼春的突然闖入,令特務一下反應過來,沿著樓梯全速奔跑。衝進洗手間時,見已空無一人,立刻跑出來,邊跑邊喊:「他跳下去了,汪處。」

「誰,誰跑了?他?他居然跑了?他偷了我的錢!」明臺一臉憤慨,汪曼春還沒開口,自己倒先嚷嚷起來。

「坐下!」汪曼春冷然大喝一聲。

明臺一副天真委屈,大惑不解的神情看著汪曼春,道:「曼春姐。」

「坐下!」汪曼春一聲斷喝,明臺被嚇得朝後打了個趔趄,一個沒坐穩,差點沒給她跪下。

明臺頓時手足無措,眼眶裡立即就噙了淚花,讓汪曼春看了,又氣又惱,黑著一張臉問:「跟你一起的那個人,是誰?」

「我不知道。」明臺表現得很懦弱。

「不知道,你跟他在一起?」

「我跟他在一間射擊俱樂部認識的,他說他姓劉,家裡是做生豬生意的。」

汪曼春繼續問:「你剛才說,這個姓劉的偷了你的錢,跑了,是怎麼回事?」

明臺低著頭,扳著手指,咬著嘴唇說:「我叫他去香港銀行幫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汪曼春的語氣像審問犯人一樣。

明臺不說話。

「明少爺,你是不是打算換一個地方對我說真話?」

特務早看不慣這種軟骨頭的公子哥,衝上來說:「汪處長,我們甭跟他廢話,直接帶走……」

話還沒說完,只見明臺一下用雙手緊緊握住汪曼春的手腕,哀求道:「曼春姐,您饒了我這一次吧。千萬別告訴我大哥,我大哥要是知道我偷開姐姐的保險箱,他一定會打死我的。曼春姐,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曼春姐,我要不是鬧虧空鬧得厲害,怎麼敢去偷家裡的錢呢?」

「你為什麼不自己去取,偏要僱一個人去幫你取呢?」

「我怕我大哥會去銀行調查,保險箱少了東西,他肯定會親自去問詢的。他要知道是我拿的,他一定剝了我的皮。」

「你活該!」

「曼春姐……」

「閉嘴!」汪曼春嗔道,「你說,你做了什麼事,鬧虧空?」

「我,我就是看看電影,跑跑馬,打打獵,玩玩女人……」明臺抬眼看了看汪曼春,畏畏縮縮道,「煙花間的女人放我鴿子,我口袋空了,下個星期我還想去馬場買馬……」

「送女人?」

「您知道啊?」

汪曼春氣得一拍桌子:「你作死啊你!」

明臺也是一肚子冤枉氣:「你吼我幹什麼!」

汪曼春一肚子無奈:「明家怎麼會出了你這種紈絝子弟!」

明臺嘟囔道:「我原本想好了,讓我朋友去替我開保險箱,誰知這個殺生豬的混蛋貪圖我的錢財,半道上跑了。曼春姐,您說,我該怎麼辦?」

汪曼春的眼睛盯著明臺,心中暗忖道:「他要不就是一個天生的好演員,我汪曼春的死敵兼勁敵;要不就是一個有待教訓的小孩子,我汪曼春將來的小叔子。」一雙眼睛就這樣緊緊地盯著,一刻也不放鬆。

「真是太巧了,‘孤狼’提供的情報,231號保險箱是共產黨的經費庫,我派人盯了這麼久,好容易有條魚兒咬了鉤,居然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這真的僅僅是一個巧合嗎?」汪曼春繼續暗忖著。

「曼春姐,就算我偷拿了姐姐的錢,那,那我也沒犯國法啊!您幹嗎抓著我不放啊,我又沒有拿別人的錢。曼春姐,您就放過我吧,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家的家規重。」說著,兩眼噙了淚,一副可憐相。

「不準哭!」汪曼春實在是看不慣一個英俊的大男孩在自己面前嚇得六神無主、狂抹眼淚的糟心樣。

明臺忍住了眼淚,銳利的眼神掃了一圈屋子裡的特務,試探道:「曼春姐,您怎麼會派人跟蹤我呢?要不,您就是在監視我大姐?您還記恨我大姐啊?我大哥要知道了,會不開心的。」

「管好你自己吧。」汪曼春道,「來人,帶明少爺去銀行。」說著又回顧明臺,問道,「你不會告訴我,你大姐的保險箱鑰匙和私章都被那個姓劉的給拿走了吧?」

明臺眯眯眼睛,很老實地從口袋裡取出私章和鑰匙。汪曼春一把將鑰匙及私章抓在手中,說了一個字:「走!」

「請問,保險櫃臺的秦小姐上班了嗎?」汪曼春向櫃檯前的男職員問道。

「秦小姐今天提前下班了。」

「是嗎?我們有事情找她。」

「如果是私事,您可以去她家裡找她,如果是銀行業務,我也可以替您辦理。」

「是開一個保險箱。」

「我可以為您服務。多少號?」

「231號。」汪曼春答。

其實,汪曼春並不完全相信明臺的話,她之所以這樣做完全是為了檢查一下明臺的私章和鑰匙是否屬實。但是秦小姐的提前下班,讓汪曼春感覺眼前浮現出一層陰影。

明臺戰戰兢兢地取出私章,在櫃檯前辦了存放手續。

銀行職員把副鑰匙插入231號保險箱的鎖孔後先行迴避了,明臺上前正準備開啟保險箱,卻被汪曼春推開。

汪曼春開啟保險箱,發現箱子裡存放的都是些女人用的黃金飾品,她認出了這些首飾裡有些還是明鏡曾經戴過的。

「曼春姐,你放我走吧。」明臺怯怯道。

汪曼春看了看他,說:「我叫阿誠來領你。」

一聽到要叫阿誠,明臺急忙拉住汪曼春:「阿誠哥會告訴我大哥的,曼春姐,你行行好,行行好。」

「別拉拉扯扯的!」汪曼春吼道,「小小年紀花天酒地,好的不學,學人偷盜,缺管教!」

明臺故作害怕,畏縮在一旁,不敢再多話。

汪曼春和明臺站在銀行門口,不一會兒,只見一輛車從遠處開過來。看到是阿誠的車,明臺的心裡終於安定了下來。

「汪處長,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阿誠下了車一路小跑著跑到汪曼春面前,一個勁地賠著不是,額頭上淨是細汗。

「小少爺,你是不是一天不闖禍你就難過啊?!」阿誠對明臺嗔怒道,「你,你怎麼把汪處長都驚動了,膽子越來越大了,連家裡的錢也敢偷!」

明臺滿腹委屈地說:「我不就想買匹馬嘛。」

「你還說,不嫌丟人啊。上車去!」阿誠呵斥道。

明臺只好低著頭,一副認倒霉的樣子,上了車。

天空濃雲密佈,眼看大雨將至。

「汪處長,太對不住了,我一接到電話就急得不得了。我們家小少爺吧,年輕不懂事,回頭我一定告訴先生,好好管管他。汪處長,謝謝您,謝謝您,您看,這天也不早了,您要沒什麼吩咐,我這就……」阿誠客氣地說著,這話中的來意清楚,意思明確。

「走吧。」

「謝謝。」阿誠立即上車,面帶微笑,把車從汪曼春的身邊開過。

汪曼春看著阿誠與明臺從自己的視野裡漸漸消逝,仍始終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是「孤狼」情報有誤,還是明臺「歪打正著」?是自己判斷失誤,還是明家別有文章?

明臺看看阿誠的臉色,微微一笑道:「阿誠哥,你今天欠我人情。」

阿誠邊開車邊道:「小少爺,我把你從76號人的手上接回家,誰欠誰人情。」

明臺有些不痛快:「阿誠哥,我拼死拼活地拼了一場,你怎麼過河就拆橋?」

「你說什麼我一句都沒聽懂,阿誠歷來膽子小,你別拉我下水。」

阿誠一語雙關,明臺冷然一笑,兩個人不再說話,似心照不宣一般。

一進家門,明臺將一把車鑰匙扔給阿誠:「大姐的汽車我停在大馬路冠生園門口了。」說完,便甩手上了樓。

「知道了。」阿誠接住鑰匙,「好好休息。」

明臺雖然生氣,依舊不失禮貌地說了句:「阿誠哥辛苦。」顧自上了樓。

阿誠看看手錶,已是下午五點半,從花房取了鋤頭和粗紗手套後,不做停留地又開車駛出了明公館。

車開至隱秘的樹林,阿誠從車上走下來開啟後車蓋,一具身穿銀行制服的女屍赫然於眼前。

早在汪曼春和明臺到香港銀行之前,阿誠已經先到達了銀行。走進大廳,阿誠在腦海裡急速回放著76號卷宗裡特務們的檔案,目光掃到秦小姐的時候,一張76號女特務黑白照就定格在了腦海裡。

秦小姐看見阿誠時有點慌張,阿誠徑直走到秦小姐的櫃檯,開門見山道:「我是明長官的秘書阿誠。明長官現在想見你。」

秦小姐假裝疑惑:「誰?誰是明長官?」

阿誠不回答,反問道:「汪處就在外面,要你們汪處親自來請你出去嗎?」

秦小姐想想,微笑著走出櫃檯:「我要跟銀行經理請個假。」

「耽誤不了幾分鐘,現在就走。」阿誠走到秦小姐身邊,順手掏出手槍頂在了她的腰間,笑意盈盈地貼著她一起離開。

阿誠把秦小姐的屍體掩埋好,開車駛出了樹林。

汪偽政府辦公廳的走廊上聚集著秘書、文員,側著耳朵聽著明樓辦公室發出的激烈爭吵聲。

此時,辦公室裡充斥著濃烈的火藥味,明樓的聲音中充滿著呵斥與埋怨:「你不信任我,你跟蹤我家裡人,監視我,打擊我。我萬萬沒有想到你會這樣對待我。」

「我在履行自己的使命。」汪曼春的臉也漲得通紅。

「你在摧毀我對你的信任。」明樓冷靜道,「我大姐在銀行別說是開三個保險箱,就是開三十個,我明家也開得起!你手伸得也太長了,汪曼春處長!」

汪曼春氣得眼淚都要噴出來,用手按著心口,說:「你敢說明鏡她不是左翼分子?她不是紅色資本家?她不是共產黨?她也就仗著你了……」

「你說話小心點,汪曼春!你是不是想整垮我?整垮明家?共產黨!你居然敢當著我的面,指控我大姐是共產黨!你居心何在?」

「我想幫你!」

「你在害我!」

「我汪曼春做事光明磊落。」

「光明磊落?」明樓冷哼道,「你指控我大姐是共產黨,明氏企業就會遭到查封,沒收產業。明氏企業一夜之間將不復存在,這是你想要的嗎?!是你想看到的嗎?!你的指控會導致我大姐丟掉性命,我丟掉官職,丟掉我辛辛苦苦在汪主席這裡建立起來的事業!」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汪曼春有些委屈,「我絕對沒有這樣想過。」

「你如何能確定日本人不這麼想?!」

汪曼春張口結舌、面紅耳赤。

明樓突然壓低聲音,語氣兇狠道:「你在日本人眼裡真正的價值是替他們抓住更多的抗日分子,殺掉他們。你把懷疑的目光鎖定在明家,就是把我明樓往死裡送!明白嗎?汪大處長!」

汪曼春喘息不語。

「你認為你對我們明家瞭如指掌,而你只顧著自己跟我大姐的私人恩怨,根本就沒想過如何保護好明家,我知道,你恨我大姐,你心裡痛。你再恨再痛,你有我心痛嗎?一個是我最親的親人,一個是我……」明樓突然頓住,望著汪曼春,「是我最愛的女人,你叫我怎麼辦?你來教我做!」

明樓的這番話讓汪曼春有些感動,火氣也沒有剛才那麼大:「我絕對沒有一絲一毫要傷害明家的心,師哥。」

「人活在這個亂世裡,哪一個心裡沒有傷疤,只是我心底的傷,就算是千瘡百孔也沒人瞧得見。原來我以為你會懂,誰知你也是小女人肚量!我知道,你在懷疑我!是不是我今天從這裡走出去,被人用槍打上七、八個血窟窿,你才肯信我啊?」

「不要啊!」汪曼春一把抱住明樓,淚如雨下,「你以為我想這樣嗎?如果我任由共產黨逍遙法外,你怎麼坐得穩這把金交椅。我一直為你付出,為你承擔責任,為你冒風險。我做這些事情都是為了保護你,我為什麼要失去你,我憑什麼要失去一切!」

汪曼春哭了:「我在替你守著事業啊,師哥。」

明樓轉過身,嘆道:「曼春,我撐起這個殘缺不堪的上海經濟,已經身心俱疲了。曼春,我經不起折騰了。你以為長期維持新政府資金流動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嗎?」

「不,不,師哥你聽我說,我一直都想保護你,是我沒做好,你千萬別誤解我,沒有任何人會質疑你對汪主席的忠誠,也沒有人能替代你為上海經濟所做的一切,師哥,你相信我。」

「對不起,曼春,是我情緒失控了。」望著汪曼春的一雙淚眼,明樓心疼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是我做得不夠好。」

阿誠走過來,看到門口秘書處的工作人員議論紛紛的情景,沉著一張臉,喊道:「都散了,散了。有什麼好聽的,都幹活去。」

饒是如此,辦公樓的女職員們更有一種莫名的興奮投入到小八卦中。

「我覺得汪處長對明長官餘情未了,所以連明長官的家事也要插手了。」

「是嗎?」

「汪處長去銀行調查明長官名下到底有多少存款,這還不是耍心眼撒嬌啊,無非就是想跟明長官重續前緣。」

「也別一棍子把人打死,我覺得汪處長就挺有公心的。明長官從來就沒有遇到過襲擊?作為新政府高階官員,正常嗎?」

阿誠默默地聽著,掃了一眼辦公室緊閉的房門,站了一會兒才離開。

「找我這麼急,出了什麼事?」阿誠拐進一條衚衕,向林參謀問道。

林參謀一臉無奈:「我那一組人在川沙古城遇到日本人的‘清鄉’大隊,交了火,打散了。兩個殉國,有三個被當作勞工賣到日本人的礦上去了。還有兩個受了槍傷,就地隱藏了。風聲緊,我的人來不了了。」

「那怎麼辦?」阿誠急道,「計劃已經擬定了,現在是箭在弦上……」

林參謀想了想:「不是還有‘毒蠍’那一組嗎?」

「你神經病啊,‘毒蠍’那一組能用嗎?」

「我是山窮水盡了,請示上峰吧。」

「你住哪?」阿誠問。

「山上。」

「安全嗎?」

「安全。」

「你手下那三個被賣到礦上去的,知道是哪個礦嗎?」

林參謀搖搖頭:「現在還不知道,正在派人打聽,一有訊息,我就告訴你,設法營救。」

「好。」阿誠說,「保持電臺暢通,回去等命令吧。」

林參謀點點頭:「我說……醜媳婦遲早見公婆。」

阿誠陷入沉默。

鐘錶嘀嗒聲讓安靜的房間變得有些許緊張,明樓在辦公室裡來回地踱著步子,思考著什麼。

「要不然,取消行動?」阿誠建議道。

明樓停下腳:「不行,南雲造子已經對你沒有耐心了,而且,許鶴非殺不可。」

「我們要不要再請調一組……」

「沒有時間了。」明樓下決心了,「給‘毒蠍’發密電……」

「大哥?」阿誠問,「明臺會執行命令嗎?」

明樓一臉嚴峻:「軍令如山!明臺是血火中鍛造的戰士,他知道該怎麼做!」

阿誠皺著眉,不發一言。

於曼麗將接收到的密碼翻譯後,看著紙上的一串文字,目瞪口呆,臉色立刻變得蒼白。

「電令‘毒蠍’於星期三下午兩點,梧桐路設伏,襲擊汪偽政府要員明樓座駕,清除明樓。」

法國公園裡,明臺從頭到腳,一身白色裝扮,悠閒地走到白色長椅邊,緊挨著於曼麗坐了下來,一副滿不在乎的紈絝子弟模樣,問道:「什麼事?」

於曼麗抬頭看他,猶豫了一下,輕聲開口道:「上峰指示,星期三下午兩點,梧桐路設伏,襲擊汪偽政府要員明樓座駕,清除明樓,由你親自執行任務。」

這一訊息如同雷霆重擊,晴空霹靂。

明臺的心裡怦怦直跳,驚得幾乎連呼吸聲都減弱了。簡簡單單一句話,猶如半空裡劈下天雷來,明臺感覺自己腳下的泥土開裂,自己直墜下萬丈深淵,眼前一片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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