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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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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誠在明樓耳邊說著,明樓平靜的臉上泛起笑意:「我說什麼來著,‘瘋子’還是有點本事的。」

阿誠笑笑:「你就是不肯承認明臺有本事。」

明樓淡淡反駁:「他要有本事,我們急著派‘蛇醫’去幹嗎?」

話音剛落,電話突然響起,阿誠走到桌前接了起來:「是,是明長官辦公室。明長官……在開會,對,我是明長官的秘書。什麼?李秘書遇害?」邊說著邊嚮明樓望了望,「什麼時候的事?好,我們知道了,我馬上來。在哪?泰山百貨,好,我記一下地址。好的,好的,我們一定積極配合。」阿誠客氣地結束通話電話。

「出現場嗎?」明樓淡定自若地問。

「對,警察局請我們配合,76號已經到了,我去現場看看。」

明樓「嗯」了一聲。

「我去了。」阿誠剛轉身要走,明樓拿起公文包:「一起走。」

阿誠站住腳,疑惑道:「去哪?」

「周公館,有一個遠東情報官的小飯局。」

「那我先開車送你過去。」

「不用。我坐陳秘書的車去。」突然,又頓了頓說道,「你,去現場別再撿什麼東西了。」

「我再撿什麼,我把手剁了,成嗎?」阿誠邊走邊說。

明樓道:「嗯,記著就行,手留著做飯吧。」

「就惦著吃。」

兩人相視一笑,走出了辦公室。

阿誠站在臨街看著泰山百貨門口,特務和偽警察正在對顧客的身份進行登記、核查。汪曼春和阿誠目光對上,阿誠趕緊走了過去:「汪處長,我在秘書處接到警察局的通知,說我們辦公室的李秘書遭遇襲擊,不幸身亡。明長官非常震驚,叫我過來了解一下案情。」

「我們也感到很震驚,光天化日的謀殺,很顯然有人被逼得狗急跳牆了。李秘書一定是無意中觸發了抗日分子的神秘機關,逼迫他們大白天在馬路上行兇。」

「行兇的是什麼人?」

汪曼春搖搖頭,毫無頭緒:「現在還不清楚,只確定是兩個女人。」

阿誠詫異:「兩個女人?」

「對,李秘書前心、後背都各中一刀。單從這一方面來看,兇手應該是兩個人。這是明目張膽地向76號發出威脅和挑釁的訊號。」汪曼春轉面看看泰山百貨裡關在玻璃窗裡的人群,「兇手行兇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護隱藏在泰山百貨人群裡的某一個人,殺了李秘書,這個人就暫時安全了。我要一個一個地過篩子,一個都不放過。」

「汪處長,發現可疑分子……」特務跑過來彙報。

阿誠抬眼看去,一個商人模樣的男子被偽警察們抓扯出來。

「你回去對我師哥說,最近抗日分子活動猖獗,叫他加強防範,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阿誠點頭笑道:「明白。汪處長,您忙著。」

待汪曼春帶人離開後,阿誠走到李秘書的屍體邊,掀開蓋在屍體上的白布,嘆了口氣。

一陣「嘀嘀嗒嗒」的電波聲,於曼麗收發著情報。一組密碼被譯成文字:撤銷刺殺明樓計劃,收集日軍第一無人區的詳盡資料。

明臺坐在露臺上,觀賞著夜上海璀璨的霓虹燈和五光十色的夜景,出了神。於曼麗在背後拍了他一下:「想什麼呢?」

明臺回頭:「不知怎麼的,突然想起我姆媽了。」

於曼麗在椅子邊上蹲下:「你還記得她長什麼樣嗎?」

「記得。」明臺滿腹心事道,「我家裡有幅她的畫像,我大姐請人畫的,栩栩如生。我碰不著也摸不著,喊她,她也不知道,問她,她也不吭聲。」

於曼麗也傷感起來:「我不記得我娘了。真羨慕你,還有孃的畫像可以看,可以問,可以喊。」

明臺轉眼看向於曼麗,雖是安靜,眼角卻已噙了淚。「看我倆有多倒霉,沒孃的孩子湊到一塊了。」明臺玩笑道。

於曼麗破涕為笑:「你就是這樣一陣酸一陣麻一陣抽風。」

明臺一怔:「好啊,你敢說你上司抽風。」

於曼麗挑釁:「說了,你把我怎麼樣。」

明臺笑著:「你巴不得怎麼樣。」

於曼麗嗔怒,一手把明臺從椅子上推下去,明臺差點被推翻。這時,郭騎雲在裡面敲了敲玻璃窗:「咳,用點力,推翻他。」

明臺站起來:「奪位篡權。」

於曼麗坐上椅子:「成功上位。」

明臺不與她爭:「說正事。」

於曼麗面色突然變得嚴肅:「‘毒蛇’來電,撤銷刺殺明樓計劃,收集日軍第一無人區的詳盡資料。」

「日軍第一無人區?」明臺疑惑,「什麼地方?」

「鐵礦。」郭騎雲走進陽臺,順口答道,「黑鐵礦。」

一個漂亮的開球。

阿誠邊看著檯面上的各色撞球,邊道:「汪曼春正在積極偵破南雲造子被刺一案和李秘書被害的突發案件,她已經併案處理了。梁仲春那裡,我給了他一個價碼,我想除了把我們情報組的三個人撈出來外,再多撈幾個,這樣不起眼還有掩護作用。」說完,伏在桌邊,一個手推球杆撞擊在臺球上。

明樓站在另一邊觀看著檯面上此時檯球的佈局,回應道:「勞工買賣只是一個煙幕彈,我們真正的目的是炸掉整個第一無人區。」

阿誠抬起頭,詫異地問:「炸燬整個黑礦場?」

明樓點點頭:「我們需要制訂一個詳細的行動計劃,不能操之過急。特別是現在,我們幹掉了南雲造子,清除了叛徒,幹了這麼大一票,特高課和76號近期一定會有所動作,聯手打擊抵抗組織。現在是山雨欲來風滿樓。」說完,打了一個低杆。

「大姐明天回上海。」阿誠沉思了一下,開口道。

「大姐這次蘇州之行,一定別有收穫。」

「嗯,大姐在老宅的庫房裡囤了些貨。」

「知道什麼貨嗎?」

「無縫鋼管。」

「桂姨跟得緊嗎?」

「大姐讓桂姨住在廠子裡,沒讓她去老宅。」

「大姐到底是個聰明人。」

阿誠笑笑。

「電令我們所有潛伏小組從即日即刻起,全部靜默。」

阿誠驚詫:「明臺的性子您叫他靜默?」

「你不是說大姐明天回來嗎?」

阿誠點頭「啊」了一聲。

「那就行了。」

「什麼那就行了?」明樓的幾句話倒把阿誠說迷糊了,「您什麼意思啊?」

「你把港大退學的通知書送到大姐的房間去,還有我叫你造的那份‘明家小少爺花天酒地,醉生夢死’的小報不僅要讓大姐看到,也要讓‘孤狼’看到。‘孤狼’看到,她主子也就看到了。」

「明白。不過,我們家小少爺也太委屈了。」

「周瑜打黃蓋。」

「那無人區的行動……」

明樓沉著氣:「暫緩。我們要打有準備的仗,這次炸燬日軍的鐵礦,一定要做到一石二鳥。」

一桿進洞,檯球打得極其漂亮。

「啪」地一聲脆響,一個玻璃杯被砸得粉碎。明鏡氣急敗壞地當著明臺的面摜了一個茶杯,阿香嚇得縮手縮腳地站在明鏡旁邊。桂姨站在樓梯邊,也不敢輕舉妄動,整個明公館都被明鏡的震怒給鎮住了。

明鏡看了那張明樓偽造的報紙和港大「退學通知書」,氣得手足冰涼,質問明臺:「這是什麼?說話!」

明臺吞吞吐吐:「大姐,你別生氣,我……」

「是不是真的?我問你話!是不是真的?」明臺跪在了明鏡面前,「你居然學會騙我了!你,你!你好啊你……」

明臺低著頭眼睛裡蓄了淚,他不敢抬頭更不敢注視明鏡的眼睛,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明鏡因為一張報紙和一紙通告氣得渾身發顫,這次他真的心虛了。

「你怎麼對得起我!」

明樓和阿誠從外面走進來,明樓脫了外套,阿誠接過他的外套遞給阿香,阿香縮手縮腳地從阿誠手上接了過來。

「你太讓我失望了!」明鏡越說心越寒。

阿香壓著聲音跟阿誠說:「小少爺被港大給開除了。」

「國家有難,我也不要你去保家衛國,我只求你讀書上進,將來為國所用。你居然在學校裡惹是生非,跟人打架,被開除學籍。你知不知道,你大哥花了多少心思才讓你進的港大啊!小小年紀,花天酒地,紙醉金迷。被這些桃色小報印到上面,明家有多光彩照人!虧得你大哥替你抄了這家報館,截了這些髒東西下來!不然,我還有臉去人前站嗎?」

明臺心裡覺得委屈,偷眼看了看明樓。明樓倒是一副「有話你直說」的樣子。

「你看你大哥做什麼?難不成還是你大哥胡編排的你!你有理,你就說話呀。」

明樓冷哼了一聲。

明臺哪裡敢說話,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大姐,這次他真的傷了她的心。明鏡看到他自責的淚,知道這些都是實情,依著明臺的性子,如不是實情,他早就嚷嚷開了,輪不到在自己面前流眼淚。明鏡雖然心痛,卻也痛恨他不爭氣。

明鏡把那張報紙撕了個粉碎,照著明臺砸過去。「你好大的膽子!」氣得直拍案,直跺腳,眼淚都氣得流下來了,「孽障!早知你如此自甘墮落,我何必費盡心思育你成材。」

這話裡藏著明鏡的委屈。

聰穎的明臺聽懂了姐姐話裡的深意,越發難安,自愧自責,一句話都不敢辯誣。

明樓見明鏡氣撒的也差不多了,摸準了該是自己說話的時候了:「姐姐彆氣了,震怒傷肝。明臺還小,凡事都還來得及……」

話還沒說完,明鏡就將矛頭指向了他:「我還沒說你呢,你這個大哥怎麼當的!他被港大開除了,這麼大的事你居然都不知道。要不是港大把‘退學通知書’寄給我,我還一直矇在鼓裡!你別隻顧著升官發財,你也顧顧家裡!你看看家裡都成什麼樣了!」

明樓知道明鏡的這把火會燒到自己身上來,規規矩矩地點頭稱「是」。

「還有阿誠,成天穿得像個紈絝子弟,連明臺也給帶壞了,好好的一個孩子,學得驕奢淫逸,一個個穿得像什麼樣子?把外套給我脫了!」阿誠以為明鏡說自己,嚇得要脫外套,明鏡吼了他一句,「沒說你,我說明臺!」

明臺把外套脫下來,明鏡生氣地一把扯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菸,氣惱地擺到明樓面前:「你自己看,他現在都學會抽菸了!好的不學,學著吞雲吐霧……還有舞票、馬票。」

「那是電影票。」明樓糾正道。

「我會看!」明鏡還要搜明臺的口袋,為了不再被搜出其他東西,明樓一把先將外套拿了過來。但還是晚了,一個打火機已經被明鏡握在了手裡。

「姐……」明臺緊張地喊道。

阿誠也跟著喊道:「大姐。」

明樓知道那打火機是微型照相機,他眼疾手快一把抓在手裡:「大姐,大姐您別生氣了,明臺上學的事我來想辦法,好吧?您上樓去好好歇歇,我這就替您好好教教他。讀書這種事,您使力是沒用的,得靠他自己努力。」

「我不管了,你自己看著辦吧。」說完,轉身上樓。

桂姨本要跟明鏡一起上去,卻被明樓叫住:「桂姨,替我沏壺熱茶來。」

桂姨應了聲,趕忙去沏茶。

「阿香,去廚房給大小姐煮碗臘梅粥順順氣,消消火。」明樓又對阿香說道。

阿香也應聲向廚房走去。

明樓把明臺的外套擱在茶几上,手裡拿著「打火機」,打燃著火苗。

明臺情知「在劫難逃」,唯諾地叫了聲:「大哥。」明樓連抬眼看他的工夫都省了,關掉打火機,簡潔而有力地說了一個字:「打!」

明臺連「裝可憐」的機會都沒有,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阿誠瞬間放倒在一條冰涼的長凳上。緊跟著,一根藤杖如雨點掉落,打在他的身上。

桂姨沏好熱茶端給明樓,明樓正在打電話:「外間謠傳我已被重慶政府制裁,中儲券一度下滑,真是太可笑了。一個政府官員與流通貨幣共存亡,到底是喜還是憂呢?」

桂姨緩慢地斟著茶,豎耳聽著明樓的話。

「你那裡也要當心,收斂收斂,南雲課長一死,日本人的眼睛不止盯著抗日分子,連我們這些忠心救國的也要雞蛋裡挑骨頭。梁先生,生意要做得乾淨些,絕不能予人攻擊的口實。」

電話裡梁仲春說道:「屬下明白。」

「明白的始終是明白的,偏偏有的人就以為自己翅膀長硬了,沒學會走,就貪著要飛!」明樓喝了一句,「給我狠狠地打!小小年紀,甘心下流!」

明臺承受著「家法」,被阿誠打得「鬼哭狼嚎」。

梁仲春接著電話,不提防明樓突然惡聲惡氣地這麼一句話,頓時摸不著頭腦,再仔細一聽,電話裡傳出藤杖打人的聲音。緊接著就是明樓的聲音:「不好意思梁先生,家裡有點事。」

梁仲春問:「怎麼了?」

「舍弟被港大開除了,都是家姐平日裡給慣壞了。不求上進,成天花天酒地,金玉其外。」

「唉,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明先生也不要太動肝火。」

「混賬東西!」明樓恨恨地扔下這麼一句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梁仲春一時沒反應過來,待反應過來時,電話裡只剩下一陣忙音,無辜道:「罵誰呢?活該被開除!」

「誰被開除了?」汪曼春不知什麼時候已走了進來,梁仲春回頭看著她:「汪處長,你不知道進門的時候要先敲門嗎?」

汪曼春冷笑一聲,把門關上:「我過來拿行動處有關梧桐路槍擊事件的現場報告。」

梁仲春拿出一疊卷宗,「啪」地一聲扔在桌面上。汪曼春拿起卷宗有點生氣地翻著,梁仲春穩穩地坐在椅子上。

阿香端著一碗臘梅粥走出廚房,看見明臺被打,不能做什麼,只好站在一邊哭了起來,而桂姨則不動聲色地站在一邊觀望著。

明樓憤憤道:「外面的刺客排著隊來殺我,家裡的孩子們一個一個,明裡暗裡地跟我作對。都以為我瞎了!小的吃花酒,泡女人,在學校打架鬥毆,居然還敢去開大姐的保險箱,吃了熊心豹膽了!還有買賣勞工的,生意都要做到日本軍部去了,是不是都想看我怎麼死啊!我警告你們,再有人在我眼皮底下胡作非為,我整死他!」

這話說得全無風度大失水準,偏偏讓在場的人都感到明樓的憤怒,聽懂了明樓的暗示和威脅。

原本已經停止的「家法」,偏偏又添了兩杖,阿誠的態度似乎在對抗明樓不點名的指責。

「有人想看我怎麼死,我偏就越活越滋潤,我不做苟且偷生的人!別打錯了算盤,吃著我明家的飯,替特高課做看門狗!我就納悶了,我前腳要去開會,後腳就有人襲擊我的車,別讓我查出來是誰在吃裡爬外。」明樓目光對著受罰的明臺,可話卻是說給別人聽的,「我為汪主席鞠躬盡瘁,還輪不到特高課來指手畫腳。」

桂姨在一邊看著阿誠,阿誠黑著一張臉不發一言。

明臺知道這頓打是打給人聽、打給人看的,甚至是指桑罵槐。看著明樓和阿誠,明臺愈想愈委屈,也不敢犟,只一味討饒罷了。

「家法」終於停止。

明樓對桂姨、阿香冷著臉說:「不準給小少爺送餐,餓他一日,讓他記住是吃誰家飯長大的!聽見了嗎?」

桂姨拉著阿香一起應著,看著明臺捱打,阿香很是難過,咬著嘴唇不說話。桂姨望了望明樓又看了看阿誠,打個圓場:「先生,大小姐要喝臘梅粥,我和阿香先上去了。」

明樓點點頭,桂姨趕緊拉著阿香上了樓。

明樓、阿誠看著桂姨離開了,兩人對視一眼,各自了然。

汪曼春端坐在辦公桌前,專注看著對面的梁仲春說:「梧桐路的搜捕,沒有成效啊。」

梁仲春不緊不慢:「日本人不僅僅讓我們在梧桐路察訪,而是讓我們在武康路、餘慶路、衡山路、淮海路全面撒網,我們人手有限,像這種無頭蒼蠅似的亂碰亂撞,有成效才怪。」

「為什麼這麼做?」

「你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嗎?」

梁仲春神秘道:「我以為你知道。」

「知道什麼?」

「南雲課長被刺的同時,日本陸軍醫院高階病區遭到刺客襲擊,據說目標明確,大開殺戒,血流成河,日本人的血,日本軍人的血。」

看著汪曼春臉色驟變,梁仲春明白了:「看來你是真不知道,南雲課長一死,特高課好像不太重視汪處長了。我可不是故意刺激你,日本人看咱們還不像看條狗似的,咱們自己以後要團結。」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道,「別再狗咬狗了。」

梁仲春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秘密檔案放到汪曼春面前,她認得這份檔案,那是自己交給南雲造子的一封信。她伸手要搶,梁仲春用手一擋:「同事之間也要有點風度,給點退路。我知道這是你寫給南雲課長的揭發信,揭發我走私煙土,公器私用,信是特高課的朋友賣給我的,我就不再拆看了。」說著掏出打火機,當著汪曼春的面把信燒了。

「南雲造子的死,我們盡力就行了,別太盡心了。」

「你想告訴我,南雲造子死了,我的靠山倒了,76號你說了算。」

「你可以這樣理解。」

「我要抓住了殺死南雲造子的刺客,或許一切又不一樣了。」

「可笑的想法。」

「並不都可笑。」

「我擔心你一意孤行,到最後變成一個笑話。」

汪曼春一把將桌面上所有卷宗抓在手裡,揚起卷宗說:「笑到最後才算贏。」轉身頭也不回地疾步走出了梁仲春的辦公室。這裡,她一刻也待不下去。

阿誠把明臺送回房間,安頓好後才回到自己的房間。

阿誠開啟衣櫃,從各式西服、中山裝、燕尾服、各式襯衣裡挑了一套灰色的西服,拎出來比了比,還是覺得新潮,又掛了回去。拿出一套灰色中山裝,穿在身上,站在鏡子前照了照,用手一摸毛料呢子,自言自語道:「料子太貴了……」搖搖頭脫下來掛回櫃裡,又挑了一套小西服,穿上對著鏡子打理自己的儀容。

一陣敲門聲,阿誠以為是阿香,說了一聲「進」之後,繼續道:「阿香,你替我看看,哪套樸素點?」轉過身,看到是桂姨不禁一愣,面色立刻冷了下來,又轉回去背對著桂姨說道:「你不知道尊重別人的隱私嗎?」

桂姨平靜道:「我敲了門了。」

「我以為是……」

「阿香就可以靠近你,而我不行!」

這話讓阿誠一震:「我不是這個意思。」語氣有些弱了。

「你不知道背對著人講話很不尊重人嗎?何況,我還是你的長輩。」

阿誠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桂姨,把身子轉過來,正對她道:「你想說什麼?」

「你不覺得今天先生的一頓邪火是衝你發的嗎?」

「知道。」

「你一點也不慚愧嗎?」

「慚愧?」阿誠不以為然,「我為什麼要覺得慚愧?這個世界原本就是知欺愚,強欺弱,你的世界不也是實利主義的世界嗎?我沒說錯吧?」

「你就是這樣想我,你不能往好的方面想想。」

「你從前虐待過我,現在想救贖,這就是好的一方面。」

「你就這麼想傷害我?我覺得你的怨恨和不知足跟我有關,我心很痛。我想跟你化解怨恨,真心地化解你的怨恨和憤怒。」

「有什麼你想告訴我的嗎?」

「我不想說過去。」

「我想聽。比如,為什麼到孤兒院去領養我?你那時候,才三十出頭,精明,能幹,漂亮,為什麼不去找一個適合自己的終身伴侶,生一個自己的孩子,而是選擇一個人生活,領養一個孩子?為什麼?」

「孩子,這故事,說起來挺悲慘的……」桂姨哽咽道,「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很殘忍。」

阿誠轉身對著鏡子,用手撩撥了一下頭髮,口氣輕蔑:「說來聽聽。」

桂姨頓了一會兒,緩緩講道:「當年我從鄉下到了上海,在明家幫傭,認識了一個姓劉的商人。就像新生活開始了,一個單純的女子,她愛慕虛榮,希圖富貴,她沒有問劉先生有沒有家室就跟他走在了一起。因為,她相信,劉先生會給自己幸福。我們十分相愛……我以為,我得到了真正的愛情。沒過多久,我給他生了一個兒子。」

「那個年月,姑娘家還沒結婚就生下孩子是一件非常可恥的事情。於是,劉先生告訴我,先回明家做傭工,把孩子送進孤兒院。他告訴我,他跟院長嬤嬤講好了,院長嬤嬤會很好地照顧我的孩子。他答應我,等他回老家安頓好了,就來接我們母子。於是,我又回到了明家幫傭,一干就是兩年,沒有等到他……兩年了,沒有電話,沒有書信,我徹底慌了神,我害怕他徹底拋棄了我們母子,我想到了你,孩子。」

桂姨臉色煞白,阿誠嚴肅地看著她:「你找到了我。」

桂姨點頭:「對。」

「院長嬤嬤給了你那個兩歲的孩子,就是我。你當年愛如珍寶,你覺得只要有孩子在你的手上,你的那個劉先生終會有一天來找你。你手藝很巧,明家很多的蘇繡都出自你手,你在明家勤勉勞作,稱得上是一個好母親、好傭工。你時常買東西去孤兒院看嬤嬤,你一定抱著幻想和希望,打聽那個男人有沒有來找過孩子。我說得對嗎?」

「對。」桂姨嘆氣道,「我每次問她,嬤嬤都支吾過去了。終於有一天,院長嬤嬤得了絕症,快死了,我拿了米和麵粉去看望她,她良心有愧,就對我說了實話。」

阿誠猜出了答案:「我不是那個孩子。」

桂姨流著淚說:「對。」

阿誠沉默。

桂姨哭訴道:「院長嬤嬤告訴我,我的親生骨肉早就被劉先生給抱走了,她給我的那個孩子,就是一個孤兒,跟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當初,她收了劉先生的錢,她欺騙了我。他們合起來騙我!把我騙得好苦,好慘!」

阿誠伸出手來握住了桂姨因為激動而顫抖的手,「我對不起你,孩子,我當時已經瘋了,我徹底瘋了。我是什麼?我是一個生育工具,我是被人利用過後殘忍拋棄的工具,姓劉的有家有室,而我呢?我什麼也沒有!我連他真正姓什麼叫什麼都不知道,我好愚蠢,好糊塗!」桂姨越說越心痛。

「你把滿腔憤怒都轉向了我,一個孩子,你開始虐待我,我悲慘的童年就開始了。一個男人騙了你的感情,偷走了你的孩子,你就把無窮的怨恨施加在另一個無辜孩子的身上,你好殘忍。」

「我對不起你,阿誠,請你原諒我,原諒一個被怨恨逼瘋了的女人。不要再把怨恨埋在心底,明家沒有人對不起你,阿誠,別再做對不起先生和大小姐的事了。」

話講到這裡,阿誠想,終於切入正題了。

「我沒有對不起明家,我只拿我應得的那一份。」阿誠說得理所當然。

「哪一份是你應得的?阿誠,你聽我一句勸,千萬別像媽媽這樣被人利用了,再被人一腳踢開。先生今天指桑罵槐,你真的要當心了,媽媽真的很擔心你啊。」

阿誠欲言又止。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你就是想讓你放下怨恨,別再奢望不屬於你的東西,金錢也好,女人也好,事業也好,總之一句話,不要跟先生爭!」

「好的,我聽您的。」阿誠坦然道。

桂姨感動地望著他:「阿誠。」她沒想到阿誠會對自己說出這句話,她以為永遠聽不到了,以為阿誠真的會聽自己的話,畢竟她曾把他養大。

「謝謝您告訴我所有的一切,我會慢慢開啟心結,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桂姨含淚點點頭:「媽媽願意等。」

阿誠刻意迴避桂姨盈盈閃爍的淚光,此刻她心裡很滿意,她覺得自己和阿誠終於走近了彼此,無論是敵是友,走得近,才能看得清。

明鏡吃著早餐,眼睛時不時地掃一眼明臺的位置,心裡始終是不舒服的。明樓佯裝看不見,自顧自地吃著早餐,阿誠也不發一言低頭默默地吃著。

只喝了半碗粥,明鏡就不再動筷,「再吃一點吧,大姐。」明樓關心道。

明鏡搖頭嘆氣:「我吃不下。」

明樓也停下筷子:「姐你別擔心,明臺上學的事,你讓我慢慢想辦法。」

「我真是不明白,好好的一個孩子,怎麼變得這麼不懂事,他是成心想氣死我!」說著站起身,「我出門透透氣。」

「姐……」

明樓想說什麼,還沒開口就被明鏡截了話頭:「我到蘇太太家去,看看錦雲。」

明樓點點頭,繼續吃飯。

明鏡看了一眼阿誠,氣悶道:「阿誠,我們明家是不是明天就要破產了?穿成這樣!」說完,轉身就走了。

阿誠放下筷子,心裡有點委屈。

明樓看了一眼阿誠,阿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著裝,站起身悻悻道:「我這就去換。」

窗外陽光溫煦,紫燕呢喃,陽光映照在明臺的床頭,悠然寧靜。明臺一雙倦目注視著窗戶,整個人窩在床上,陽光溫暖地照在身上,感覺自己從來沒有如此眷戀柔軟的床被和枕頭。

忽然,他聽見用鑰匙開門的聲音,仔細辨聽著,聽出是明樓和阿誠的腳步聲。

明臺身體溫熱,實在沒有力氣應酬他們,靜靜地躺著,一臉賭氣的不悅表情。

「明臺。」明樓走進來。

明臺身上正疼,也不睬他。

「明臺,大哥來看看你……」明樓扯把椅子在床邊坐下,「還疼嗎?」

明臺生氣道:「怎麼不疼啊……」

「你不是想跟大哥談嗎?今天大哥陪你好好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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