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清正良臣」四字是有出典的。自從道光年間,王鼎痛劾穆彰阿誤國,繼以死諫,由陳孚恩設法隱匿其事,救了穆彰阿一場大禍以後,就此在仕途中扶搖直上,很快地外放為山東巡撫,在任時據說頗為廉潔,加以穆相的揄揚,宣宗御筆頒賜一塊匾額,所題的就是這「清正良臣」四字。
這塊匾在抄家的時候,就已附帶追繳了,宣宗所許「清正良臣」的美名,掃地無餘,萬青藜只好這樣答道:「他早年曾蒙天語褒獎,有此一節,是不是可以格外矜全?請公議。」
第十部分慈禧全傳(十)(5)
「不提這話還好,一提更壞。」周祖培立即反駁,「陳孚恩曾蒙宣宗特達之知,於今所作所為,有傷宣宗知人之明,不更見得辜恩溺職,應該重處嗎?」
「是啊!」趙光搭腔,他的科名甚早,當了多年尚書,不曾入閣拜相,所以話中不免有牢騷:「陳孚恩一個拔貢出身,居然在‘軍機大臣上行走’,照現在這樣子,我不知他如何對得起宣宗的在天之靈?」
「那是出於穆相的提拔。」綿森下了個評語,「此人才具是有的,就是太熱中。」
「不是太熱中,又何致於這麼巴結載垣和肅順?」趙光發完了自己的牢騷,又替他的同年許乃普發牢騷:「他為了想得‘協辦’,硬把許滇生的吏部尚書給擠掉。向來吏部非科甲不能當;肅順居然敢於悍然不顧,在先帝面前保他,真是死有餘辜!」
這一下把話題扯開了,談起陳孚恩和載垣、肅順等人的恩怨,以及他假借他們的勢力,排擠同官的許多往事。萬青藜只能默默聽著,一句話也說不進去。
「天色不早了!」文祥好不容易打斷了他們的談興,「請定議吧!」
「依照原議。」周祖培看著萬青藜說。
萬青藜覺得非常為難,照自己的立場來說,還要力爭一番,但話說得輕了,於事無補,說得重了,於自己的前程有礙,而況看樣子以一對五,就是不顧一切力爭,也未見得有用。
正這樣煞費躊躇時,文祥再次催促:「藕翁如果別無意見,那就這樣定議吧!」
「我倒沒有別的意見。」萬青藜很吃力地答說,「新帝登極,兩宮垂簾,重重喜事,憐念陳孚恩白髮遠戍,只恐此生已無還鄉之望,何妨特賜一個恩典。」
這算是無可措詞中想出來的一番很宛轉的話,無奈在座的人,對陳孚恩都無好感,所以「白髮遠戍」的哀詞,並不能打動他們的心。而萬青藜的話,又在理路上犯了個語非其人的毛病,因而很輕易地為周祖培搪塞過去。
「恩出自上。」他把視線掃過座間,落在萬青藜臉上,「上頭對陳孚恩有沒有恩典,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我們此刻也無從談起。」
萬青藜被堵得啞口無言。反正應該說的話已經說到,算是有了交代,於是繼續沉默。陳孚恩的罪名,就此算是議定了。
等奏摺上去,自然照準。充軍的罪名,照例即時執行,由刑部諮會兵部,派員押解,但法外施恩,另有通融的慣例。只要押出國門,到了九城以外,就不妨暫作逗留,所以陳孚恩是在彰儀門外的三藐庵暫住,就近好料理在京的一切私務,同時與親友話別。去看他的人也還不少,都說新疆正在用兵,是個效力贖罪的好機會,有的拿林則徐作比,說當年也是遣戍新疆,沒有多少時候,復起大用。陳孚恩是個極知機的人,知道這時候空發怨言,徒增不利,所以保持了極好的風度,一面道謝,一面不住口地稱頌聖明,自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