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背地裡談起來都這麼說:除了恭王,誰也沒有這麼大的擔當。上萬萬兩的軍費支出,說一聲算了就算了,這是多大的手面哪?」
隨便幾句話,把恭王心中的不快,一掃而空,代之而起的是貴介公子,脫手萬金,引人嘖嘖驚羨的那種得意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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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金陵捷報到京,在內務府的人看,天下太平,好日子已經到了。打了十幾年的仗,凡事從簡,大家都苦得要命,如今大亂平定,兩宮皇太后還不該享享福?出於這一份「孝心」,於是想到了一個極好的題目。
內務府向來弄錢的花樣,最要緊的就是找題目,有了好題目,把「上頭」說動了心,只須點一點頭,便不愁沒有好文章。現在大功告成,奉養太后,這個題目太冠冕堂皇了!接下來那篇好文章的內容,便是重修圓明園。
自從咸豐十年,英法聯軍一把火燒了圓明園,幾乎「撫局」剛剛有了成議,內務府便在打它的主意了。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了機會,這個重修的工程一動,內務府上上下下都有好處,而且好處還不小,因此,這一陣子都在談著這件事。
當然,也不是沒有難處,事實上也只有一個難處。內務府窮,戶部也窮,這個園工一動,起碼得幾百萬兩銀子,從何處去生髮?
有個管庫的包衣,想出一條路子,跟他的同事一談,大家都認為很好。於是擬了一個「條陳」,一層層呈了上去,到了掌管印信,負責日常事務的「堂郎中」那裡,又作了一番修正,恭楷謄清,興沖沖地揣在懷裡,去見內務府大臣明善。
明善已經從寶鋆口中,得到恭王的警告,一聽說是建議重修圓明園,連條陳都不看,便搖著手斷然拒絕。
不想這一條妙計,連內務府的大門都出不去。奏事有體制,堂官不肯代遞,便不能越級妄奏,但又不肯死心作罷。聚在一起談論了半天,有個高手提議,找一位「都老爺」代遞,同時最好先在太后面前「打個底兒」。
這個「打底」的任務,自然落在安德海肩上。這天他趁慈禧太后晚膳已畢,輕搖團扇在走廊上「繞彎兒」消食的那一刻,跟在身後,悄悄說道:「奴才有兩件事跟主子回奏。」
「嗯。」慈禧太后應了一聲,「說吧!」
「頭一件……。」安德海裝模作樣地停了一下,「奴才先不說,怕惹主子生氣,飯後不宜,先回第二件吧。那倒是內務府的一番孝心,說全靠主子,才能平定大亂,操了這麼幾年心,皇上也該孝順孝順太后。」
慈禧太后覺得這話很動聽,雖未開口,卻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有了這個表示,安德海的膽更大了:「內務府天天在琢磨,得想個什麼法兒,不動庫銀,能把圓明園修起來,好讓兩位太后也有個散散心,解解悶的地方。」
「這個……。」慈禧太后站住了腳,「有這麼好的事?能不動庫銀,就把圓明園修了起來?倒是怎麼修啊?」
「當然是按著原樣兒修。」安德海挺一挺胸,加強了語氣說,「偏要爭口氣給燒圓明園的‘鬼子’看看!你們不是逞強嗎?現在要修得比從前還要好!」
就這兩句狂言,合了慈禧太后爭強好勝的性格,而且圓明園四十景,洞天福地,也真令人嚮往,所以很高興地吩咐:
「明天叫他們把那個條陳送上來看看!」
「是。」安德海答應著,心裡在考慮,要不要把明善不肯代奏的話說出來?
這時慈禧太后又在往前走了,安德海急忙跟了上去。回到殿裡,她又問道:「到底是個什麼條陳?」
「那……,」安德海不願在此時說破,因為他怕說得不清不楚,反為不美,「奴才一時也說不上來,反正是不必宮裡操心,不動庫款,挺好挺好的辦法。」
「噢?」慈禧太后欲待不信,卻又不肯不信,「內務府居然還有挺能幹的人!你告訴他們,只要肯巴結差使,實心辦事,一定會有恩典。」
安德海倒象是他自己受了褒獎似地,笑嘻嘻答應著,請了一個安。
「我記得曾見過一本圓明園的圖。你到敬事房去問一問,叫他們找來我看。」
安德海看她的心如此之熱,大事可成,興奮萬狀,趕緊到敬事房傳旨,把乾隆御製的《圓明園圖詠》以及圓明、長春、萬春三園的總圖,都找了出來。拂拭乾淨,攜回宮來,在一張花梨木的大書桌上鋪開,又取來西洋放大鏡,一一安排妥帖,才去復旨,請慈禧太后來看。
這一看直看到晚上。拋下當年在圓明園「天地一家春」備承恩寵的回憶,模擬著未來修復以後,花團錦簇的光景,一顆心熱辣辣地,彷彿沒個安頓之處,恨不得立刻傳旨,剋日興工。
這一夜魂牽夢縈,都在圓明園上。因為沒有睡好,所以第二天起身,昏沉沉地覺得有些頭痛,但是她不願意讓慈安太后一個人臨朝,還是強打精神同御養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