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一番好意,安德海覺得最後兩句話不中聽,倒象受了侮辱似的,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罵道:「去你孃的,你可當心一點兒!」
小太監捱了罵,還不知道他的氣從何而來?望著他的背影,咬著牙低聲罵道:「不知好歹的東西!走著瞧吧,總有一天,皇上要你的腦袋!」
安德海卻是揚長去了。到了「東邊」,剛一踏入綏履殿,便聽見哭聲,殿外太監、宮女一個個神情哀慼,他也被提醒了,趕緊拉長了臉,悄悄挨近東暖閣。從窗戶中望進去,只見慈安太后掩臉大哭,慈禧太后拿著手絹,正在陪淚,兩位公主也是眼淚汪汪地,卻不斷勸慰慈安太后。唯有小皇帝沒有掉眼淚,站在一邊,怔怔地望著,彷彿還不解出了什麼事似地。
這時候內務府大臣明善也已得到訊息,趕來照應。太后的寢宮,不得擅入,只在門外候旨,讓那裡的總管太監進去奏報。
於是慈禧太后出臨,就在廊上吩咐,召見明善。
安德海一見這情形,搶步上前,請著安說:「奴才早在這兒伺候了。」
「嗯。」慈禧太后問道:「去過內務府了?」
「是!」
「怎麼樣啊?」
安德海不便在這時候多說,而且知道她這時也無心細聽他的話,所以這樣答道:「回頭等奴才細細回奏。」
這時明善已奉召而至,跪在院子裡聽慈禧太后問道:「榮敬公夫人故世了。該怎麼辦吶?」
慈安太后的父親,曾任廣西右江道的穆揚阿,被追封為「三等承恩公」,諡「榮敬」,所以慈禧太后稱慈安太后的母親為「榮敬公夫人」。太后、皇后的父母去世,該有什麼卹典,明善已查了舊例來的,當即把前朝的成例,一一說了給她聽。
別的都沒有什麼,只另撥治喪銀兩一千兩,慈禧太后覺得太少了,「多送點兒行不行呢?」她問。
明善不敢說不行,也不敢說行,怕凡事撙節之際,恭王會責備他慷公帑之慨。所以想了想答道:「那全在皇上的孝心!」
「這樣吧,」慈禧太后想了想說,「送三千兩好了。廣科沒有當過什麼闊差使,境況也不怎麼好。」
「是!」明善答應著。看看沒有別的指示,便跪安退了出去。回到內務府立刻通知「廣儲司」,打了張三千兩銀子的銀票,親自送給慈安太后的哥哥,襲封承恩公的廣科。
在綏履殿的慈禧太后,忽然想起,太后的尊親病故,皇帝該有優詔。於是招招手把安德海叫來吩咐:「你到軍機處去看看,有誰在?」
「是!」安德海問道:「主子在那兒‘叫起’,是養心殿還是這兒?」
「就在這兒好了。」
安德海便又趕到軍機處,沒有軍機大臣,卻有值班的軍機,他本想把慈禧太后的話,傳了下去,但又轉念,不如趁此機會先替恭王找點小麻煩!
這樣想定了,轉身便走,回到綏履殿向慈禧太后稟報:「什麼人也沒有!」
「奇怪啊!知道這也算一件‘大事’,必有旨意,怎麼不見人呢?難道是不知道訊息嗎?」
「六爺就知道。」安德海極有把握地說。
「怎麼呢?」
「六爺在內務府。」安德海說,「奴才打內務府來,親眼得見。」
這就不對了,慈禧太后有些不平,不論如何,太后是他的嫂子,那怕就是民間,嫂子孃家父母去世,姻親晚輩也該來慰問一番,看看有什麼事可以效勞奔走?這樣子不聞不問,未免差點理!
已是對恭王深為不滿了,當天晚上又聽到安德海的報告,說送到內務府要東西的單子,為恭王絲毫不留情面地大事刪減。這一下把多少天來所積在心裡的怨恨,化成熊熊的怒火,肝氣雖不曾發,卻也氣得一夜不曾好睡。
第二天起身,自然精神不振,肝火上升,引起了偏頭痛,脾氣越發不好,遷怒到太監、宮女身上。爐火不旺、茶水不燙,都受了責罰,甚至有個鄉音未改的太監,在被問到天氣時,說了句「今兒個生冷生冷的」,嫌他「生冷生冷」不中聽,也捱了一頓板子。以致於長春宮裡的太監、宮女,個個惴惴不安。
這驟然而臨的脾氣從何而來?安德海心裡明白,也暗暗高興,但他又怕此時發作,變成打草驚蛇,無益有害,得要設法先壓一壓。
於是在傳早膳時,他親自盛了一碗蓮子粥,捧到慈禧太后面前,輕聲說道:「主子也犯不著為他生氣。只看著好了,三年前不有個樣子擺著嗎?」
「三年前?」慈禧太后看著他問。
「是!」安德海聲音很輕,但相當清晰:「三年前,在熱河。」
這是非常明白了!慈禧太后把雙金鑲牙筷放了下來,剔著牙細細在想,想當初制裁肅順的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