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議罪,一向是由重臣會同吏、刑兩部,在內閣集議,審訊勝保,明發上諭上規定由議政王、大學士會同刑部辦理,更是非同小可的事。不管如何,議政王應先召集會議,才是正辦。所以恭王接納了文祥的意見,諮會內閣,定期集議。
事先,當然有一番私底下的接觸,恭王得到報告:大學士周祖培和軍機大臣李棠階,態度都很激烈,已經有了表示,非嚴辦勝保,不足以伸國法。
「這是為什麼呢?」恭王皺眉問道,「莫非……?」
寶鋆說話向來無保留,大聲介面:「河南人嘛!勝克齋在河南搞得太不象話了,周、李兩公,不如此表示,對他們的老鄉,怎麼交代?」
這倒是心直口快,一語破的,恭王心裡有數了。所以在內閣會議的那一天,儘讓周祖培和李棠階痛斥勝保,先教他們洩了憤再說。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句話,」周祖培拍著桌子說:「象這樣縱兵殃民,貪汙瀆職,辜負朝廷的統兵大員,百死不足蔽其辜!」
「芝老說得是。」恭王胸有成竹地徐徐發言,附和之後,陡然一轉,「不過,俗語說得好,‘投鼠忌器’,勝保已經在刑部獄中,隨時可誅。我想——我們還是先撇開勝保來談吧!」
周祖培一楞,不知道撇開勝保,還有什麼人、什麼事要扯在這件案子裡來談?
廟堂之上,不便說什麼不夠冠冕堂皇的,遷就現實的話,於是撇開勝保這個人,談他所隱匿的財產。這件事歸寶鋆管,他象聊閒天,談新聞似地,把多隆阿奉旨查抄的情形,以及從他處得到的訊息,勝保在誰那裡可能隱匿了些什麼財產?派什麼人搜查?用什麼方法?諸如此類,娓娓言來,雖嫌瑣碎,聽來倒也有些趣味。
第一次集議,就這樣糊里糊塗結束了。不多幾天,兩江總督曾國藩的一道奏摺,為恭王和他的同僚,帶來了新的困擾和憂慮——勝保在苗沛霖以外,又下了一著狠棋。
曾國藩的奏摺中說:江南提督李世忠上書,願意褫奪自己的職務,為勝保贖罪。這是件異想天開的事,而以前方的一個武官,干預朝廷處置獲罪大臣的威權,不但冒昧,而且荒唐。照道理說,在曾國藩那裡就應該受到一頓申斥,可是曾國藩未作處置,據實代奏,只略略宣告他所以代奏的原因是:「不敢壅於上聞。」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在瞭解李世忠與勝保的關係的人看,其中大有文章。曾國藩的意思是表示,如果不為李世忠代陳他的請求,可能就會有麻煩,而這個麻煩是連他這個節制四省兵權的兩江總督都料理不了的,所以「不敢壅於上聞」。
「你們三位先商量商量!」恭王把奏摺交給了文祥、寶鋆和曹毓瑛,搖著頭說:「我頭痛得很!」
他們那三個人又何嘗不頭痛?聚在一起,把曾國藩的那道奏摺,反覆看了幾遍,不知如何批答。
終於,文祥說了這麼一句:「我看,李世忠的用意,也不盡是報私恩,有個替勝克齋表功的意思在內。」
寶鋆不甚明白他的意思,曹毓瑛卻大有領悟,連連點頭:「這看得深了!」
「怎麼呢?」
「咸豐八年九月,勝克齋招降李世忠,裨益大局,確非等閒。那時李世忠不叫李世忠,叫李昭壽。」
李昭壽原是捻匪,與洪軍合流,在長江北岸的滁州、六合一帶與官兵作戰。咸豐八年秋天,李秀成與陳玉成合力穩定了長江北岸,進窺皖北,滁州交李昭壽防守。他部下的紀律極壞,而且不是洪軍的嫡系,所以陳玉成一向輕視他,使得李昭壽起了異心。
於是勝保設法俘獲了他的全家,相待極厚,李昭壽考慮了切身利害,獻出滁州城,接受了勝保的招降。奏報到京,賞給二品花翎,賜名世忠,授職總兵,仍舊讓他駐軍六合一帶。
「從那個時候起,江寧的洪軍與皖北不能連成一氣,未始不是李世忠阻隔之功。這論起來,也算是勝克齋的功勞。」
「但要挾制朝廷就不對了!」文祥皺著眉說,「李世忠只怕也是第二個苗沛霖,聽說那一帶的土匪鹽梟,都出入其門,李世忠的外號叫做‘壽王。」
「那,」寶鋆驚訝地說,「不又要造反了嗎?」
其餘兩個人都不作聲。好久,文祥握著拳,神色痛苦地說:「決不能把李世忠逼反了!其中關係,太大,太大!」
這樣,自然而然就提出了一個結論,只有安撫一法。但批答的諭旨,甚難措詞,寶鋆便指著曹毓瑛說:「琢如,這非你的大手筆不可。」
「等見了王爺再說吧!」曹毓瑛答道,「怕在諭旨以外,還得有別的佈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