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無辦法當中的辦法:倭仁「遞牌子」請「面對」。兩宮太后自然立即召見,帶領的卻是恭王,倭仁心知不妙,先就氣餒。到養心殿跪下行禮,步履蹣跚,等太后吩咐「起來說話」時,他竟無法站得起身,兩宮太后優禮老臣,特意召喚太監進殿,把他扶了起來。
「兩位皇太后明見,」他道明請面對的本意,「臣素性迂拘,洋務也不熟悉。懇請收回派臣‘總理衙門行走’的成命。」
兩宮太后還未開口,恭王搶著說道:「這一層,前後上諭已有明白宣示。」
「是啊!」慈禧太后接著說道:「左宗棠、曾國藩、李鴻章,都說該設同文館,他們在外面多年,見的事多,既然都這麼說,朝廷不能不聽。現在章程已經定了,洋教習也都聘好了,不能說了不算,教洋人笑話咱們天朝大國,辦事就跟孩子鬧著玩兒似的。你說是不是呢?」
倭仁不能說「不是」,只好答應一聲:「是!」但緊接下來又陳情,「不過臣精力衰邁,在總理衙門行走,實在力有未逮。」
「這倒也是實話。」慈安太后於心不忍,有心幫他的忙,但也不敢硬作主張,看一看慈禧太后,又看著恭王問道:「六爺,你看呢?」
「跟母后皇太后回話,」恭王慢條斯理地答道:「這原是借重倭仁的老成宿望,為後輩倡導,做出一個上下一心,奮發圖強的樣子來。倭仁是朝廷重臣,總理衙門的日常事務,自然不會麻煩倭仁,也不必常川入直,只是在洋務上要決大疑、定大策的那一會兒,得要老成謀國的倭仁說一兩句話。除非倭仁覺得總理衙門壓根兒就不該有,不然,說什麼也不必辭這個差使!」
這一番話擠得倭仁無法申辯,慈安太后更是無從贊一詞,慈禧太后便問:「倭仁,你聽見恭親王這番話了?」
「是!」倭仁異常委屈地答應。
「我看你就不必再固執了吧!這件事鬧得也夠了。」慈禧太后又說:「你是先帝特別賞識的人,總要體諒朝廷的苦衷才好!」
倭仁唯唯稱是,跪安退出。走到養心殿院子裡,讓撲面的南風一吹,才一下想到,剛才等於已當著兩宮太后的面,親口答應受命,這不是見面比不見面更壞嗎?不見兩宮的面,還可以繼續上奏請辭,現在可就再也沒有什麼話好講了!
這一想悔恨不已,腳步都軟了,幸得路還不遠,進了月華門,慢慢走回懋勤殿。這時恰好是皇帝回宮進膳休息的那一刻,懋勤殿也正在開飯,正面一席,虛位以待,翁同和空著肚子在等他。徐桐三天兩頭茹素,替皇帝講完《論語》回家吃齋去了。
倭仁實在吃不下,但為了要表示雖遭橫逆,不改常度的養氣工夫,照平日一樣,吃完兩碗飯。看他那食難下嚥的樣子,翁同和知道「面對」的結果不如意,便不肯開口去問。
反是倭仁自己告訴他說:「恭王只拿話擠我!」
「喔,」翁同和低聲問道:「他怎麼說?」
倭仁無法把恭王的話照說一遍,那受排擠的滋味,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得到,想了半天,實在無法答覆他的話,唯有搖搖頭不作聲。
這也就「盡在不言中」了。翁同和大有所感,亦有所悲,講理學講到倭仁這個樣子,實在洩氣!程、朱也好,陸、王也好,都有一班親炙弟子,翼衛師門,而倭仁講理學講成一個孤家寡人,那些平時滿口夷夏之別、義利之辨的衛道之士,起先慫恿他披掛上陣,等到看見恭王凌厲無前的氣勢,倭仁要落下風,一個個都躲在旁邊看笑話。倘或倭仁的周圍,有一兩個元祐、東林中人,早已上疏申救,何致於會使得倭仁落入這樣一個進退兩難的窘境?
看來黨羽還是要緊!不過講學只是一個門面,要固結黨羽非有權不可。如果倭仁今天在軍機,恐怕同文館那一案,早就反對掉了。翁同和正這樣在心裡琢磨,只見蘇拉來報:「皇上出宮了。」
於是倭仁、翁同和與那些「諳達」,急忙走回弘德殿。飯後的功課,首先該由倭仁講《尚書》,未上生課,先背熟書。皇帝在背,倭仁在想心事,有感於中,不知不覺涕淚滿面。
小皇帝從未見過那個大臣有此模樣,甚至太監、宮女有時受責而哭,一見了他也是趕緊抹去眼淚陪笑臉,所以一時驚駭莫名,把臉都嚇白了,只結結巴巴地喊:「怎麼啦,怎麼啦?」
這一喊,翁同和趕緊走了進來,一時也不知如何奏答,倭仁自己當然也發覺了,拿袖子拭一拭眼淚,站起身來,帶著哭聲說道:「臣失儀!」
「倭師傅幹什麼?」小皇帝走下座位,指著倭仁問翁同和。
「一時感觸,不要緊,不要緊!皇上請回御座。」
「那,那……,」小皇帝斜視著倭仁說:「讓倭師傅歇著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