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翁同和向倭仁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遵旨跪安。
倭仁退了出去,而小皇帝彷彿受了極深的刺激,神色青紅不定,一直不曾開笑臉。
回到宮裡,兩宮太后見他神色有異,自然要問,小皇帝照實回答。慈禧太后頗為詫異,也深感不快,看著慈安太后問道:「那兒委屈他啦?」
慈安太后倒是比較瞭解倭仁的心理,‘他心裡有話,說不出來。唉!「她搖搖頭,也不知怎麼說才好。
「這班迂夫子,實在難對付。」慈禧太后對倭仁還有許多批評,但以他是慈安太后當初首先提名重用的,所以此刻也就隱忍不言了。
那一位太后當然也有些看得出來,新舊之爭她倒不怎麼重視,只覺得大臣之間,意見不和,鬧成這個樣子,不是一件好事。這天召見過了,原以為倭仁已經體諒朝廷的苦衷,會得跟恭王和衷共濟,現在聽說他自感委屈,竟至揮淚,只怕依舊不甘心到總理衙門到差,看來以後還有麻煩。
慈安太后看得很準,倭仁確是不甘心到總理衙門到差。在衛道之士看,這個衙門的一切作為,都在「用夷變夏」,是離經叛道的,所以倭仁認為只要踏進這個衙門一步,就是砸了自己的金字招牌,變成假道學。而不到差其勢又不可,總理衙門的章京來了幾次,催問「中堂那天到衙門,好早早伺候」,倭仁不見亦不答,私底下卻是急得夜不安枕,鬍子又白了許多。
原來還有些捨不得文淵閣大學士那個榮銜,自從用易經佔了一卦,卦象顯示在位不吉,便決意求去,但他也知道,此時連求去都不易,倘或奏請開去一切差使,便成了要挾,必獲嚴譴。這樣就只好以殉道之心,行苦肉之計了。
機會很好,有個地方最適宜不過,太廟時享的日子快到了。太廟時享,一年四次,孟夏享期,定在四月初一,以櫻桃、茄子、雛雞等等時新蔬果,薦於列祖列宗。期前一日,皇帝親臨上香,倭仁以大學士的身分,照例要去站班。
他是被賞了「紫禁城騎馬」的,名為騎馬,其實可坐轎子,而這天他真個騎了一匹馬去。這匹馬還是他從奉天帶回來的,馬如其主,規行矩步從不出亂子。倭仁卻有意要出個亂子,等皇帝上了香回弘德殿,他讓跟班扶著上了馬,走不到幾步,自己身子一晃,從馬上栽下來,如果一頭撞死在太廟前面,便是殉道,沒有摔死,就是一條苦肉計,可以不去總理衙門到差了。
有那麼多人在,自然不容他撞死,跟班的趕緊搶上前去扶住,醇王離他不遠,趕了過來問道:「艮老!你怎麼啦?」
「頭暈得很!」他扶著腦袋說。
「嗐!不該騎馬。」醇王吩咐跟在他身後的藍翎侍衛說:「趕緊找一頂椅轎來,把倭中堂送回去。」
於是借了禮親王世鐸的一頂椅轎,把倭仁送了回家。這一下便宜了小皇帝,倭仁不能替他講《尚書》,免了他一番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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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三月不雨,旱象已成,兩宮太后和恭王的心境極壞,因為這一旱,不獨本年豐收無望,明年的日子難過,而且這一旱使得運河干涸,人馬可行,以致回竄在湖北麻城、黃州,河南南陽、信陽、羅山一帶的東捻,突破長圍,由葉縣、襄城、許昌、蘭封、考城,長驅入魯,恰好到了梁山泊,等於恢復了僧格林沁力戰陣亡那時的態勢,由此進逼泰安等處,連濟南都受威脅了。
京畿旱象已成,設壇祈雨,已歷多日,而每天驕陽如火,偶爾有一陣輕雷,幾點小雨,連九陌紅塵都潤溼不了,自然更無助於龜坼的農田。所以召見恭王,一談天氣,兩宮太后都是憂形於色。
「小暑都過了,」慈安太后說,「再有雨也不行了。」
「莊稼大概總是不濟事了。不過,下了雨,人心可以安定。」慈禧太后嘆口氣說,「天神、地祗、太歲、龍王都派人拈了香了,雨不下就是不下!怎麼辦呢?」
「我看要‘請牌’了吧?」慈安太后問。
「還不到‘請牌’的時候。」
「為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