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餉!」劉銘傳說,「打東捻跟兩江有關,兩江籌餉,猶有可說,此刻去打西捻,跟兩江風馬牛不相及,所以兩江籌餉,一定不會痛快,餉源不繼,這個仗怎麼打法?」
這一層,李鴻章比劉銘傳更清楚。不過他只談別人,不談自己。劉銘傳是奉旨馳赴河南會剿,糧餉用不著他擔心,不論來自何處,總有糧臺替他在辦,然則他何以不談自己?開拔到河南的事,到底如何了呢?
這隻要稍微多想一想,就可明白。劉銘傳不但不願到河南,甚至談都不願談,以他現在的功名勳績,說是要去受剛剛才蒙賞了頭品頂戴的河南巡撫李鶴年的節制指揮,這不是笑話嗎?
因此,李鴻章就不必再問他了。心裡打算,張總愚還未進入河北,有各路人馬,分道勤王,總可以把他擋住,賊勢一緩,朝廷不追,便可不了了之。所以對於那道「六百里加緊」的廷寄,決定置之不理。照舊讓那些將領們縱飲豪賭。
但除他以外,各地督撫和統兵大臣,卻是奉命唯謹,至少表面是如此,一個個都是飛章奏報,奉到詔旨,剋日啟程勤王。朝廷也幾乎無一日沒有指授進剿方略的廷寄,這些密諭,大多有「各諭令知之」的字樣,所以李鴻章對於局勢的演變以及朝廷處置的經過,相當瞭解。
終於有一天,他發覺情勢不妙,不但剿西捻的各路人馬,都已兼程赴援,相形之下,自己變得很落後,而且剿平東捻的善後事宜,自己也管不到了!賴汶光奉旨正法,是漕運總督張之萬所經辦。任三厭、李允、牛喜子在安徽巡撫英翰那裡,朝旨以此「三犯流毒數省,生靈受害無數,被剿後窮蹇無路,始行投誠,勢難再事姑容」,特命英翰「審訊明確,就地盡法處治,以快人心而申國憲」,不說「正法」而說「盡法處治」,於是李世忠玩了花樣,說服英翰,只殺了一個李允,把任三厭改名為「任三應」,說是在揚州河裡淹死了,牛喜子則說他「從逆未久,首先投誠,情稍可原」,得以免死。
「這些話是怎麼來的,我竟不知道!」李鴻章對他的幕友表示,要敷衍敷衍朝廷,免得孤立。然而,已經晚了!
二二
東捻雖平,宮中的新年過得並不熱鬧,因為西捻已由河南竄入河北。兩宮太后封咸豐年間那次逃難到熱河,創鉅痛深,一想起來就會心悸,所以對京畿的刀兵戰亂,特別重視。其實張總愚還遠在數百里以外,但兩宮太后總覺得捻軍一到了河北,就彷彿到了通州、良鄉似地,寢食難安。
為此,從元旦受賀以後就召見軍機開始,新年裡沒有一天不臨馭養心殿,也沒有一天不發調兵遣將,指授軍略的上諭。半夜裡有軍報,慈禧太后也是絲毫不敢耽擱,披衣下床,叫宮女剔亮了燈,撥旺了火,比照著「方略館」所繪進的地圖,細細閱看,西捻到了那裡,圍剿的官軍又到了那裡?各路勤王之帥,或者已經開拔,或者因事逗留,大致都有個下落,獨獨李鴻章那裡,訊息沉沉,慈禧太后最盼望的劉銘傳一軍,也不知動身了沒有?
「主子,主子!」
慈禧太后一驚而醒,聽得宮女在帳子外面輕聲喊著,知道又有軍報,便問:「那兒來的?」
「直隸總督衙門來的。」
這一說把她的殘餘的睡意,攆得乾乾淨淨,直隸總督駐保定,相去極近,一切奏報總是在下午送了進來,如今深夜遞折,可知必是極緊急的訊息。於是霍地坐起身來,連聲吩咐:「拿來我看!」
四名宮女,一個掛帳子,一個替她披衣服,一個掌燈,一個把黃匣子開啟,拿奏摺送到她手裡。事由是「賊勢北趨,請飛調客兵入直」說大股捻匪由平鄉等境狂竄,直向北趨,而客兵未集,蔓延甚廣,恐有震及近畿一帶之虞。
憂心忡忡的慈禧太后,就此一夜不曾閤眼。等宮門一開,隨即把摺子發了下去,又叫安德海到軍機處去傳旨,催恭王早早進宮。
平日軍機見面,總在八點鐘左右,這天提早了一個鐘頭,滴水成冰的天氣,養心殿地方又大,生上四個炭爐還不大管用,所以君臣們的臉色都凍得發青,看來格外陰沉抑鬱。
「一個年也不曾好生過,今兒都初十了。」慈禧太后的聲音跟天氣一樣冷,「李鴻章打了勝仗,眼睛長在頭頂上,把我們孃兒三個給忘掉了!」
恭王一向迴護李鴻章,到此地步,也不敢替他辯解,只這樣答道:「軍機上再寄信催他,如果銘軍尚未啟程,限他即日開拔,兼程並進。」
「哼!」慈禧太后冷笑道:「跟他說好的沒有用,倒象求他似的,越發端了起來。我也不知道他有良心沒有?要什麼給什麼,東南膏腴之地,盡供養了淮軍,朝廷那一點兒對不起他?他就忍心這樣子置之不理?六爺,我看不用跟他客氣了,讓他親自帶隊到直隸來!再要問問他,催提銘軍的上諭下了好多天了,何以到現在沒有訊息?該怎麼處分?你們說吧!」
「自然是交部議處。」恭王說。
「要嚴議!」慈禧太后這樣加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