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即刻擬了明發上諭,當面奏準後由內閣發抄。在內廷辦事的官員,首先得到訊息,原以為捻軍只不過剛過黃河,而明發上諭上敘明「捻匪北竄衡水定州一帶」,那是已經到了保定府,照這樣子看,要不了三天工夫,捻軍就能撲到京城,怪不得剛剛平了東捻的李鴻章會獲此嚴譴,實在是誤了大局。
這一下,平白比較留心時局的官員,無不大起恐慌,紛紛打聽進一步的訊息。訊息最靈通的是軍機上的人,所以這一夜沈桂芬家,突然來了許多訪客。
主人在恭王府,到二更天還不曾回家。有些等不到的,索性丟開煩惱,上東四牌樓,地安門,或者前門外大柵欄看燈去了。這天正月十三上燈,民間還不知道匪氛已經迫近,依然熙熙攘攘,「看燈兼看看燈人」,二更天還熱鬧得很。
但另有些人,看沈桂芬在恭王府議事,到此刻還不回家,可見得局勢嚴重,越不肯走,好在這幾天金吾不禁,再晚也能通行,不怕回不了家。
二更打後打五要——這跟宋朝四更打後打六更一樣,另有道理在內。燈節的五更實在是三更,暗示夜分已深,張燈的該熄燈,看燈的該回家,所以這個三更打五更的梆鑼,名為「催燈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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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市以東四牌樓為最盛,連「催燈梆」都能打出花樣來。京師內外城治安,由步軍統領及巡城御史負責,五城八旗,各有轄地,東城北面屬於鑲黃旗,旗下又分滿洲、蒙古、洪軍三營,以東四北大街和東直門大街交會的北新橋為界限,西滿北蒙東洪軍,各有自己的更夫。更夫都是花錢僱來的乞兒,到了該打「催燈梆」的那一刻,三營更夫數十名,不期而集在北新橋,時候一到,呼嘯聲起,頓時梆鑼齊鳴,能夠象曲牌一樣,打出極動聽的「點子」,沿著東四北大街南下,這面一套打完了,那面一套接著打,鬥妍鬥勝,成為看燈以外的一項餘興。
就在「切兒卡察、嘡、嘡」的梆鑼點子中,沈桂芬回家了。訪客中的翁同和跟他很熟,迎上來直道來意,沈桂芬是個極沉的人,不慌不忙地寒暄著,心裡在想,紙包不住火,訊息是瞞不住的,正好利用在座這班聲氣甚廣的人來安定人心。
於是他用低沉而誠懇的聲音,透露了真相,捻軍不僅已出現在衡水、定州一帶,其實在前兩天的拂曉時分,已包圍了保定。「邊馬」——捻軍的前哨,一度到過固安。
固安就在永定河南岸,離京城只有百把里路,真正是「天子腳下」了,所以客人一聽這話,相顧變色。
「危險過去了,神機營很得力,保定之圍已解。」沈桂芬說,「豫軍的宋慶,張曜已經繞出賊前,左季高所轄的劉松山、郭寶昌兩軍,馬上也可以趕到。局勢已經穩定下來,諸公可以高枕無憂了。」說著,便拱一拱手,催客回家睡覺。
他這後半段話,並不實在。保定解圍,無非捻軍怕攻破了城,反為各路官軍所包圍,自動退去。實際上各路勤王之師,人馬未到,諮呈先來,都要直隸總督和順天府尹兩衙門,替他們準備糧草,比較起勁的是山東的丁寶楨,帶了他的得力將領王心一,已經出省,李鴻章自然還沒有訊息,左宗棠則行蹤不明,只知道他在山西。為此,民間的人心雖已穩定下來,慈禧太后卻還急得夜不安枕,食不甘味。
但她急是急在心裡,表面卻不太看得出來。元宵那天,召集近支親貴,在漱芳齋吃飯聽戲,以家人之禮,作新年團聚。宣宗屬下那一支的王公貝勒和額駙都到了,只有醇王未到。
「七爺呢,怎麼還不來?」慈安太后在問。
「已經派人去催了。」安德海回答。
一句話未完,醇王已匆匆趕到,走得太急,額上都有了汗。他向兩宮太后和皇帝行了禮,說明遲到的原因:「神機營抓住了一個奸細,臣要親自審問明白了,好來跟兩位太后回奏。」
「喔!」慈禧太后很注意地問,「奸細怎麼說?」
「說是捻匪趁這幾天民間看燈熱鬧,預備化裝成商民,混進城來鬧事。」
「那……,」兩宮太后尚未有所表示,惇王在旁邊喊了起來:「那得讓步軍統領衙門,加緊巡查!」
這簡直等於廢話,慈禧太后不理他,但他的另一位嫂子為人忠厚,怕他面子上下不來,便敷衍著說:「王爺的話不錯。」
聽得這一聲,惇王便起勁了,「如今局勢緊急,京城要講防守之道,臣與好些人商量過,要跟兩位皇太后上個條陳。」
他說,「臣的條陳,一共三條。」
看他說得鄭重其事,慈禧太后覺得不妨聽聽,便點點頭:「你說吧!」同時看了看恭王與醇王,意思是讓他們也仔細聽著。
「第一條,城外要添兵駐紮,以備偵探救應之用。」
這叫什麼條陳?他那兩個弟弟都幾乎笑出聲來,慈禧太后卻故意損他:「嗯,嗯,不錯!」
惇王不知眉眼高低,依舊提高了聲音往下說:「城內宜乎添派各旗,續練槍兵,分門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