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叫‘添派各旗’?」慈安太后問。
「臣的意思是,把駐紮在城外各地的,譬如香山的健銳營啊什麼的,調到城裡來。」
一則說城外要添兵,再則又說把城外的兵調進城來,豈非自相矛盾?但誰也不願意徒費口舌去揭穿他,只有十三歲的皇帝,理路已頗清楚了,接著他的話說:「五叔,我跟你算個帳。」
「是!」
「把城外的兵調進城——你剛才不是說,城外也要添兵駐紮嗎?那從那兒來呀?我看,把原來在城裡的兵調出去,兩面兌換一下兒,就都算添了兵了!」
兩後兩王無不莞爾,惇王卻是面不改色,「城裡的兵當然不調出去,」他說,「城外要添兵駐紮,當然得要兵部查一查;
那兒有可以挪動的兵,撥一支過來。「
「好了,好了!」慈禧太后不耐煩了,「還有一條你說吧!」
「第三條是臣親眼得見,近來城裡要飯的,比以前又添了許多,得想辦法收容,給他們飯吃。」
「這一條還差不多。」慈禧太后點點頭,轉臉看著恭王和醇王說:「你們哥兒倆商量著辦,看那兒一有敷餘的款子,多辦幾個粥廠。不然,倒是會鬧事。」
醇王管理神機營,步軍統領衙門也歸他稽查,京師地面治安的責任一大半落在他肩上,不肯承認乞兒過多的說法,「我看要飯的也不算多。」他說。
「你看?」惇王立即抗聲相譏:「你每天坐在轎子裡,‘頂馬’在前頭替你喝道,早就把閒雜人等給攆走了,你到那兒去看去?」
醇王被駁得無話可說,大家也都相信惇王的話,因為他別無所長,就是對外不擺王爺的架子。夏天一件粗葛布的短褂子,拿把大蒲扇,坐在十剎海納涼,能跟不相識的人聊得很熱鬧。冬天也往往會裹件老羊皮襖,一個人溜到正陽樓去吃烤羊肉,甚至在「大酒缸」跟腳伕轎班一起喝「二鍋頭」。所以闤闠間的動態,在無潢貴胄之中,誰都沒有他知道得多。
「我可又不明白了!」在沉默中,皇帝又提出疑問,「為什麼要飯的,一下子添了許多?是打那兒來的呢?」
「對啊!」慈安太后誇獎皇帝,「這話問得有理!」
這下把惇王問住了,但恭王卻可以猜想得到,這件事說出來也不要緊,「怕有一半是省南逃過來的難民。」他說。
「這得想法子安頓才好。」
「也不光是安頓這些難民。」慈禧太后以低沉抑鬱的聲音說,「年已經過完了,轉眼就得下田,捻匪盡這麼衝過來、衝過去地鬧,誤了春耕,今年的直隸又是一個荒年。去年旱荒,今年又是刀兵,這樣子下去,怎麼得了?」
看見兩宮太后憂心國計民生的深切,醇王有個想了好幾天的主意,這時便忍不住要說了出來:「啟奏兩位皇太后,局勢這麼壞,上煩兩位皇太后和皇上的廑憂,臣心裡實在不安。臣這兩天在想,捻匪流竄無定,保定再過來就是易州,陵寢重地,必得保護,臣願意帶一支兵出京,防守西陵。請兩位皇太后的旨意!」
這一說,恭王心裡就是一跳,知道麻煩又來了,剛要設法阻止,發現兩宮太后都有嘉許的神色,心中越生警惕,這件事不宜在這裡談,萬一兩宮太后點頭應許,便難挽回,所以搶在前面說道:「醇王所見甚是。不過茲事體大,最好由軍機會同醇王商定了章程,再面奏請旨。」
辦事的程式本該如此,兩宮太后都表示同意。就這空隙之間,安德海疾趨而前,請示開戲的時刻。
一聽這話,皇帝第一個就坐不住,慈安太后便說:「叫他們預備吧!」
說著,便站起身來,於是所有的王公貝勒都到殿前來站班,等兩宮太后駕臨御座,才各自找著自己的位子坐下。這天的戲,無非是些由昇平署伺候節令承應的吉祥戲,行頭簇新,唱得熱鬧,懂戲的慈禧太后卻不甚欣賞。唱到一半傳膳,她另外點了兩出戲,一齣是《宮嘆》;一齣是《廉頗請罪》。
《宮嘆》扮起來方便,四名宮女引著一個公主上場,便唱了起來。在座的人,連恭王都不知道這是出什麼戲?但他身旁的醇王,是崑曲行家,於是他小聲問道:「老七,這個‘公主’是誰啊?」
「長平公主。」
「啊!」恭王雖未看過這出戲,卻讀過《倚睛樓七種曲》,想起其中有一本《帝女花》,寫的就是明思宗當李自成破京之日,引劍砍斷長平公主於壽寧宮的故事,心中困惑,不知慈禧太后為什麼要點這麼一齣悽悽慘慘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