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在主子面前不許可的動作,不想反倒給了皇帝一個話題,「我看看,」他說,「你那塊手絹兒。」
桂連遲疑了一下,想起小李的「不要彆彆扭扭」的告誡,只好雙手把那塊手絹捧了過去。
手絹上有幽幽的香味,皇帝真想聞一聞,但自己覺得這樣做有失尊嚴,只能看一看。雪白的杭紡,用黑絲線鎖了邊,角上繡一朵小小的紅花,用一片綠葉託著。皇帝看過的繡件,無不是色彩繁複,繡得不留餘地的花樣,所以看到桂連的這方手絹,反覺得少許勝多許,清新悅目。
「這是誰繡的?」
「奴才自己繡的。」
「繡得好!」皇帝又說,「給我也繡點兒什麼。」
「請萬歲爺吩咐!」
皇帝一時想不出什麼,於是問她:「你看呢?」
「奴才給萬歲爺繡一對荷包。」
「不好!」皇帝搖搖頭,「要別緻一點兒的,不然就是天天用得著的。」
「那麼,奴才給萬歲爺繡個書包。」
「也不好!」皇帝忽然想到了,「你替我繡一對枕頭。就象你的這塊手絹兒似的,中間不要繡什麼,平平整整的,那樣子枕著才舒服。你想想繡什麼花樣?」
「嗯。」桂連微翹著嘴,一雙靈活的眼珠,不斷轉著,「自然得用明黃緞於。繡兩條龍,用黑絲線繡,這麼沿著邊上繞過來,」她用雙手比劃著,「上面正中間,繡一顆紅絲線繡的火靈珠,這叫‘二龍搶珠’,萬歲爺看行不行?」
這個花樣不新鮮,但看她講得起勁,皇帝不忍掃她的興,便這樣答道:「好!繡一對‘二龍搶珠’,再繡一對什麼?不要用明黃的了,就白緞子好,花樣不要多。」
這下把桂連考住了,想了半天想不出,窘笑著說:「奴才不知道繡什麼好。」
「那就慢慢兒想。」皇帝記起書房中的光景,遇到背書或者考問什麼,越逼得緊越答不出來,自己深受其苦,所以能夠體會桂連心裡的著急,安慰她說:「不要緊,不要緊!」
這一連兩個「不要緊」,使得桂連大為感動。她聽宮女們談過皇帝的許多故事,說他喜怒無常,十分任性,每每想些「拿鴨子上架」的花樣。為了教小太監翻斤斗,不知道多少孩子摔得吐血或者斷了骨頭,現在看來,那些人的話怕靠不住。不然就是小李的話不錯:「萬歲爺對女孩子的脾氣最好。」
女孩子也很多,何以單單對自己好呢?這樣想著,頓時臉上發熱,飛快地瞟了皇帝一眼。就這一眼中,把皇帝的面貌看得很清楚,大眼、高鼻樑、顴骨很高,白淨的臉皮上,淡紅的嘴唇,漆黑的眉毛,長得異常清秀,忍不住還想看一眼。
等她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再瞟過去時,皇帝也心跳氣喘了,「桂連!」他沒話找話,「你一直住在杭州嗎?」
「是!」桂連答道,「奴才那兒也沒有去過,是第一回到京城。」
「跟我一樣。除了熱河、東陵、西陵,那兒也沒去過。」皇帝又問:「西湖好玩兒不?」
「滿營就在西湖邊上,天天看,也不覺得什麼好。」
「對了!天天看都看厭了。外面沒見過的,不知道宮裡怎麼樣的了不得,照我看一點兒都不好!你看呢,宮裡好不好玩?」
「奴才怎麼能說不好?」
「是啊,你不能說不好。」
就這樣,皇帝不自覺地總是附和著桂連說話,十分投機,他從不曾有過這樣好的談興,也從不曾談得這樣痛快過。
就從這一天起,長春宮中無不知道皇帝對桂連情有獨鍾,就只瞞著慈安太后,這是玉子特別有過告誡的。她告訴大家,少談論皇帝與桂連的事,同時要善待桂連,「聽我的話,將來有你們的好處!」她說,「不聽我的話,將來有你們懊悔的時候。」
這話人人都懂,桂連將來一定會封為妃嬪,而且以她的模樣和性情來說,一定會得寵。不巴望有什麼好處到自己身上,至少也不能得罪她,自招禍尤。
日子一天一天長了,傳晚膳的時刻便得往後挪,慈安太后睡了午覺起身,還有一大段時間,可以做點什麼。這天,想起來要到各處去看看,帶著宮女從前殿開始,一間一間屋子看過去,一面口中吩咐,這裡該修,那裡的佈置如何不合適。走到樂志軒,遠遠就望見視窗有人低頭坐著,便問:「那是誰啊?」
玉子知道瞞不住了,老實答道:「是桂連。」
「在幹什麼?」
「繡花。」
「喔,」慈安太后頗為嘉許:「這孩子倒挺勤快的。」
進入樂志軒,等桂連跪了安,慈安太后便走過去看她的繡花繃子:四尺長,一尺多高一塊白緞,只兩頭繡著花樣,一頭是一條天驕的金龍,一頭是一隻翩翩起舞的綵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