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間母喪服滿,回到軍機處的李鴻藻,更是晚輩,他是咸豐二年的翰林,而那年曾國藩已當到禮部侍郎,奉旨派充會試的「搜檢大臣」,如果願意拉關係,套交情,也可以叫老師。因此,文祥、沈桂芬和李鴻藻,對曾國藩都是長揖,執禮甚恭。恭王請他「升炕」,盛道仰慕。曾國藩當然也有一番周旋。談不了多久,軍機「叫起」,接下來便是召見曾國藩,由伯彥訥謨詁帶班。
行完了禮,慈禧太后優禮勳臣,特別吩咐:「站著說話!」
於是曾國藩又免冠磕頭,謝了恩,很從容地戴上大帽,肅立在伯王下首。
「你江南的公事,都辦完了?」
「都辦完了。」
「兵勇都撤完了?」
「都撤完了。」
「撤散了多少人?」
「遣散了兩萬人。」曾國藩答道:「留下的還有三萬。」
「遣散的人,是那省的多啊?」
「安徽人多。湖南也有,不過幾千。」曾國藩又加了一句:「安徽人極多。」
「沒有鬧事吧?」慈禧太后很注意地問。
「很安靜。」
「各省撤勇的經費,都照數撥了沒有?」
「都照數撥了。」曾國藩答道:「奉旨:浙江、江西兩省各借撥二十萬兩,湖北借撥十萬兩,都照數撥到兩江。遣散要發的欠餉,還差一點,臣會同李鴻章,籌措補足,所以撤勇很安靜。」
「很好。」慈禧太后點點頭,又問:「你一路來,路上可安靜?」
「路上很安靜。臣先怕有散兵遊勇鬧事,誰知一路看過,倒是平安無事。」
「這倒也難得。」慈禧太后問道:「你出京多少年了?」
「臣出京十七年了。」
「你從前在京,直隸的事,自然知道?」
「直隸的事,臣也曉得些。」
「直隸很空虛。」慈禧太后加重了語氣說:「你要好好兒練兵。」
「是!」曾國藩肅然答道,「以臣的才力,怕辦不好。」
慈禧太后沒有再說下去,往旁邊看了一下。於是慈安太后問道:「你的身子怎麼樣?不大鬧病吧?」
「還好。」曾國藩答道:「前年在周家口很鬧了一陣子的病,去年七八月以後,才算好了。」
「現在還吃藥嗎?」
「還吃。」
接著,慈禧太后又談直隸,曾國藩因為還不十分明白恭王他們的意思,所以回答得很謹慎。
「直隸地方要緊,一定要把兵練好!」慈禧太后加重了語氣說,「吏治也廢弛得久了,得要你認真整頓。」
「臣也知道直隸要緊,天津海口尤關緊要,如今跟外國雖和好,也是要防備的。」曾國藩慢條斯理地答道:「臣要去了,總是先講練兵,吏治也該整頓。但是現在臣的精力不好,不能多說話,不能多見屬員,這兩年臣在江南見屬員太少,臣心裡一直抱愧。」
「在江南見什麼太少啊?」慈禧太后沒有聽清楚,向伯彥訥謨詁問。
伯彥訥謨詁有個毛病,象猴子一樣,刻刻要活動,每次在御前當差,垂著手站半天,渾身便不得勁。這時明明已聽清楚是「屬員」二字,卻不即答奏,轉過身來走兩步,先舒散舒散筋骨,然後問明瞭曾國藩,再走回來向慈禧太后說道:「跟聖母皇太后回話,曾國藩奏的是:見文武官員,就是屬員。」
「喔!」慈禧太后對此並無表示,只說:「你實心實力去辦。
有好的將官,儘管往這裡調。「
「是!臣遵旨竭力去辦,只怕辦不好。」
「只要盡心盡力,沒有辦不好的。」
曾國藩答應著,又等了一下,見兩宮太后沒有話,知道是跪安的時候了,便在正中免冠磕頭,仍舊由伯彥訥謨詁帶領出殿。
「你聽出來了沒有?」慈禧太后在傳膳之前閒談時,對慈安太后說:「曾國藩怕還要辭直隸總督。」
「我也聽出來了,他老說辦不好,又說精力差,不能多說話,多見部下。」慈安太后答道,「得有個人勸勸他才好。」
那當然只有讓恭王去勸他。過了幾天,恭王復奏,說曾國藩已到內閣和翰林院上任,分別就了武英殿大學士和翰林院掌院學士,答應過了年到開印的時候,出京到保定接直督的關防。聽這一說,兩宮太后才算放心。
「今年可得好好兒過個年了。」慈禧太后終於把存之心中已久的一句話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