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得不算太美。氣度卻是無人可及。」
「那就有入選之望了。」恭王點點頭,「不過,也得看她自己的造化。」
「可惜有一層不大合適,」明善介面,「已經十六歲了。」這就是比皇帝長兩歲,「那有什麼關係?」恭王不以為然,「聖祖元后,孝誠皇后就比聖祖長一歲。皇上年輕,倒是有位大一兩歲的皇后,才能輔助聖德。」
「就不知道將來立後是誰作主?」寶鋆說道:「如果兩宮太后兩樣心思,皇上又是一樣心思,那到底聽誰的?」
「你們想呢?」恭王這樣反問。
自然是聽慈禧太后的。恭王此問,盡在不言,這個話題也就談不下去了。等明善一走,恭王才跟寶鋆談到「用得著倭艮峰」那句話,為了掃一掃慈禧太后的興致,壓一壓安德海和內務府的貪壑,恭王同意寶鋆的建議,由他以同年的關係,說動倭仁建言:大婚禮儀,宜從節儉。
這用不著費事,方正的倭仁原有此意,不過他因為反對設立同文館一案,開去一切差使,對實際政務,已很隔膜,所以只向寶鋆細問了問內務府近年的開支,立即答應第二天就上奏摺。
第二天是三月初八,皇帝頭一次開筆作短論,公推齒德俱尊的倭仁出題,他也當仁不讓,正楷寫了四個字:「任賢圖治」,由翁同和捧到皇帝座前,講明題意。皇帝點點頭,開啟《帝鑑圖說》,找到有關這個題目的那幾篇文章,把附在後面的論贊細看了看,東套兩句,西抄一段,湊起來想了又想,慢慢有了自己的意思。
門生天子在構思,師傅宰相也在構思。倭仁端然而坐,悄然而思,他在想,這道奏摺是給慈禧太后看的,不宜引敘經義,典故倒可以用,但必須挑她看得懂的,最好在《治平寶鑑》上找。
他很自然地想到了《治平實鑑》上,漢文帝衣弋綈、卻千里馬的故事,為了是諷勸太后,他又想到漢明帝馬後的節儉。再敘兩段本朝的家法,這開宗明義的一個「帽子」就有了。
於是他提筆寫道:「昔漢文帝身衣弋綈,罷露臺以惜中人之產,用致兆民富庶,天下乂安;明帝馬後服大練之衣,史冊傳為美談,此前古事之可徵者也。我朝崇尚質樸,列聖相承,無不以勤儉為訓,伏讀世宗憲皇帝聖訓:」朕素不喜華靡,一切器具,皆以適用為貴,此朕撙節愛惜之心,數十年如一日者。人情喜新好異,無所底止,豈可導使為之而不防其漸乎?‘宣宗成皇帝御製《慎德堂記》,亦諄諄以’不作無益害有益‘示戒。聖訓昭垂,允足為法萬世。「
寫完一段,擱下筆看了一遍,接著便考慮,是從內務府寫起,還是開門見山提到宮內的奸佞小人?正在躊躇不定,打算找翁同和去商量一下時,皇帝的文章交卷了。
那真是短論,一共十句話不到,倭仁一看,暗暗心喜,捧著皇帝的稿本,搖頭晃腦地念道:
「治天下之道,莫大於用人。然人不同,有君子焉,有小人焉!必辨別其賢否,而後能擇賢而用之,則天下可治矣。」
看一看鐘,這八句話花了皇帝一個鐘頭。但總算難為他,雖只有八句話,起承轉合,章法井然,虛字眼也還用得恰當。
可是倭仁還守著多少年來督課從嚴的宗旨,不肯誇獎「學生」,怕長他的虛驕之氣,只點點頭,板著臉說:「但願皇上記著君子、小人之辨,親賢遠佞,那就是天下之福了。」
聽這兩句話,皇帝如兜頭被潑了一盆冷水。他自己覺得費了好大的勁,一個字一個字,象拼七巧板那樣,擺得妥妥帖帖,一交了卷,必定會博得大大的一番稱讚,誰知反聽了兩句教訓!想想實在無趣。用什麼功?用功也是白用,不如對付了事。
這一來,皇帝讀「生書」便顯得無精打采了,倭仁也不作苛求。下了書房,跟翁同和商議上那道奏摺,費了兩天工夫,才定稿繕清,遞了上去。
奏摺送進宮,慈禧太后正在稽核內務府奏呈的大婚典禮採辦的單子,安德海在旁邊為她參贊,迎合著「主子」的意思,「這個太寒磣」,「那個不夠好」地儘自挑剔。單子太多,一時看不完,談不完,慈禧太后有些倦了,揉揉眼說:「先收起來,留著慢慢兒看吧!」
「時候可是不早了。」安德海一面收拾桌子,一面說道:「東西都要到江南、廣東採辦,運到京裡,主子看著不合適,還來得及換。不然,內務府就可以馬虎了。」
「這是什麼道理?」慈禧太后問。
「到了日子,要想換也來不及了,明看著不合適,也只好湊付著。」
「他們敢嗎?」慈禧太后懷疑,「他們還要腦袋不要?」
「大喜的事,主子也不會要人的腦袋。」安德海冷冷地答道。
想想也是,這樣的大典下來,照例執事人員,不論大小,都有恩典。辦事不力,充其量不賞,除非出了大紕漏,那也不過交部議處,不會有什麼砍腦袋、充軍的大罪。就算自己要這麼子嚴辦,總有人出來求情,到頭來,馬虎了事,不痛快的還是自己。
於是她問:「那麼你看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