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窺伺臉色的安德海,知道自己的話說動了慈禧太后。打鐵趁熱,便走近一步,躬身低語:「主子不問,奴才不敢說,主子問了,奴才不說,倒象幫著內務府欺瞞主子,那不是神鬼不容?奴才在想,最好主子派一個信得過,而且能幹的人,先到江南、廣東去一趟,摸一摸底兒。」
「摸一摸底?那倒是什麼呀?」
「價碼兒啊!」安德海指著單子說:「這裡面的虛價,不知有多少!」
「對,對!」慈禧太后不住點頭,「可是……,」她躊躇著說:「你也不能出京啊!」
唯一的窒礙就在此!安德海先不作聲,然後慢吞吞地說道:「那全得看主子的意思。主子說一句話,誰敢駁回?」
「那也不是這麼說。慢慢兒再看吧!」
事情雖未定局,但還留著希望,安德海不敢操之過急,所以閉口不語。到了上燈,伺候慈禧太后看奏摺,看到一半,只見慈禧太后,額上青筋躍動,不知道為什麼又生氣了?
為的是倭仁的那道奏摺。他在那段引敘漢朝帝后和本朝聖訓的「帽子」以後,這樣寫道:
「近聞內務府每年費用,逐漸加增;去歲借部款至百餘萬兩。國家經費有常,宮廷之用多,則軍國之用少;況內府金錢,堵閭閻膏血,任取求之便,踵事增華,而小民徵比箠敲之苦,上不得而見也!諮嗟愁嘆之聲,上不得而聞也!念及此而痌癅在抱,必有惻然難安者矣。方今庫款支絀,雲貴陝甘,回氛猶熾;直隸、山東、河南、浙江等省,發捻雖平,民氣未復。八旗兵餉折減,衣食不充,此正焦心勞思之時,非豐亨豫大之日也。大婚典禮繁重應備之處甚多,恐邪佞小人,欲圖中飽,必有以鋪張體面之說進者,所宜深察而嚴斥之也。夫制節謹度,遵祖訓即以檢皇躬;崇儉去奢。惜民財即以培國脈。應請飭下總管內務府大臣,於備用之物,力為撙節,可省則省,可裁則裁。總以時事艱危為念,無以粉飾靡麗為工。
則聖德昭而天下實受其福矣!「
「哼!」慈禧太后冷笑道:「文章倒做得不壞。」
但想到倭仁原是個「迂夫子」,便覺得為他生氣大可不必,這一轉念間,臉色便和緩了。安德海也鬆了口氣,因為慈禧太后生氣的樣子,實在教人害怕。
不過倭仁提到「邪佞小人,欲圖中飽」,下面又有「飭下總管內務府大臣」如何如何的話,這跟安德海所說的意思差不多。內務府中飽是免不了的,但也不能太過分,這得想個辦法,讓內務府的人適可而止。
於是她對安德海說:「你倒去打聽打聽,內務府的人怎麼說?這幾張單子是誰經手開的?」
安德海知道必出於明善父子之手,但正好藉此出宮去辦一天的事,自不宜在此時回奏,因而這樣答道:「現在內務府的人,知道奴才是主子的耳目,所以一見奴才都躲得遠遠兒的。不過奴才自有法子去打聽,就是得多花點兒工夫。奴才請旨,明兒一早就去找人,當天就可以打聽確實了來回奏。」
「可以。」慈禧太后又說:「順便看看,有新樣兒的鞋沒有?」
於是第二天等慈禧太后一到養心殿,安德海就從他自作主張,新近開啟的中正殿西角門出宮,一直坐車回家。
※※※
安德海將他家的房屋大修過了,從鄉里把他的叔叔、妹妹,還有個侄女兒都接了來住,在原來的兩個聽差以外,另外擅自從宮裡把他一個親信的同事,名叫王添福的,找了來管家。管家不管雜務,只管替他聯絡各方,說人情的、謀差使的、放賬的,彼此勾結著搞錢的都歸王添福接頭,所以等安德海一回家,他立刻派那兩個聽差,分頭去通知,有那要當面見「安二爺」的,趕快都來!
不久,各色各樣的人,紛紛都到了安家,他們的來意,已聽王添福說過,安德海很乾脆,但也很囂張,「行」或「不行」只有一句話。不行的怏怏而去,能幫忙的,由王添福陪同到一邊去談細節,主要的是「談價錢」。
忙到下午該吃晚飯了。他家跟宮裡的規矩一樣,四點鐘就吃晚飯,安德海自己高高上座,他那個六十多歲名叫安邦太的叔叔和王添福左右相陪。席間只有安德海一個人的話,左一個「太后」,右一個「太后」,談得興高采烈,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鐘頭。
好不容易安邦太才有開口的機會:「皇后選定了沒有?」
「早著哪!」他說,「複選留下六十二個。再選一次,起碼還得刷掉一半,那一半記上名字,等過一兩年再挑。」
「大婚到底是那一年呢?」
「還有三年。」
「日子定了沒有?」安邦太問,「那該欽天監挑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