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太后久知安德海刁惡,但都是聽人所說,這一來,卻是親眼目睹,心中十分生氣,便看著他大聲說道:「不用你數!」接著又對慈禧太后說:「也差不多夠數兒了,算了吧!」
慈禧太后這下不如剛才答得那麼爽利,慢吞吞地對小李說道:「聽見沒有?饒你少打幾下。」
第一款罪算是處分過了,還有第二款罪要問。慈禧太后吩咐敬事房總管和安德海都退了出去,同時傳諭:不準太監和宮女在窗外竊聽。小李一看,獨獨還留著一個玉子,顯見得要問的話,也與她有關,那就更證明了自己的推測不錯,桂連的事發作了!
窗外人影,迅即消失,殿廷深邃,有什麼機密要談,再也不虞外洩,但慈禧太后卻不說話,有意無意地瞟著左方,意思是要等慈安太后先開口。而她,只盡自抽著煙,那份沉寂,令人不安。小李一直以為有慈安太后擋在前面,安德海也會側面相助,可以放心大膽,誰知安德海存著落井下石的心,現在看慈安太后似乎也沒有什麼擔當,果真如此,可就完了!
這樣想著,不由得有些發抖,微微抬頭,以乞援的眼色去看玉子,她卻比他要鎮靜些,還報眼色,示以「少安毋躁」,然後推一推慈安太后輕輕說道:「該問什麼,就問吧!」
「也沒有什麼話好問。」慈安太后考慮了好半天了,說這麼一句話,是有意要把事情沖淡,「小李,你說實話,皇帝在別的地方召見過桂連沒有?」
全心全意在對付這件事的小李,一聽就明白了,心裡真是感激慈安太后,這句話問得太好了,在他看,這簡直就是在為他指路。「跟兩位主子回奏,奴才一年三百六十天,起碼有三百五十天跟在萬歲爺身邊,就是偶爾奉旨出外辦事,或是蒙萬歲爺賞假,離開一會兒,回來也必得找人問明瞭,萬歲爺駕幸何處,是誰跟著。奴才不敢撒謊,自己找死,確確實實,桂連除了在母后皇太后宮裡,跟萬歲爺遞個茶什麼的以外,沒有別的事兒!」
他這樣盡力表白,語氣不免過當,特別是最後一句話說壞了。慈禧太后捉住他的漏洞駁問:「什麼‘別的事’?誰問你啦?也不過隨便問你一聲,你就嚕嚕囌囌說了一大套,倒象是讓人拿住了短處似地。哼,本來倒還沒有什麼,聽你這一說,我還真不能信你的話!」
小李懊喪欲死,恨不得自己再打自己兩個嘴巴,為的是把好好一件事搞壞了,不過他也很見機,知道這時候不能辯白,更不能講理,唯有連連碰頭,表示接受訓斥。
玉子也是氣得在心裡發恨,但她比小李更機警,詞色間絲毫不露,只定下心來在想,這就該問到自己了,可不要象小李那樣,道三不著兩,反倒讓人抓住把柄。
她料得不錯,果然輪到她了。慈禧太后對她比較客氣,聲音柔和地問:「玉子啊,你說說倒是怎麼回事兒?」
她不慌不忙地走出來,斜著跪向慈禧太后,心裡已經打算好了,越描越壞事,所以決定照實陳奏。
「跟聖母皇太后回話,」玉子的聲音極沉穩,「桂連生得很機靈,萬歲爺對她挺中意的。做奴才的總得孝敬主子,萬歲爺喜歡桂連,所以等萬歲爺一來,奴才總叫桂連去伺候。」
這番話說得很得體,慈禧太后不能不聽,但也還有要問的地方:「是怎麼個伺候啊?」
「無非端茶拿點心什麼的。有時候萬歲爺在綏壽殿做功課,也是桂連伺候書桌。」
「喔!」慈禧太后心想:這樣子皇帝還會有心思做功課?但這話到底沒有問出來,換了一句:「桂連在屋裡伺候,外面呢?」
小李這時嘴又癢了,搶著答了一句:「外面也總短不了有人伺候。」
「誰問你啦?」慈禧太后罵道:「替我滾出去!」
這就等於赦免了,小李答應一聲,磕個頭退出殿外。
「玉子,」慈禧太后的聲音越發柔和了,「我知道你挺懂事的,你可不能瞞我!其實這也算不了什麼,一瞞反倒不好了。」
「奴才吃了豹子膽也不敢瞞兩位主子。」玉子斬釘截鐵地為她自己,也為皇帝和桂連辯白:「萬歲爺喜歡桂連,拉著手問問話是有的,別的,決沒有!奴才決不是撒謊。」
「也許你沒有看見呢?」
「那不會!」慈安太后介面說道:「我那一班丫頭,都讓玉子治服了,一舉一動她都知道。」
「那麼,」慈禧太后對玉子點點頭,表示滿意:「你起來吧!」
等玉子站起身來,慈禧太后提議去看看皇帝的傷勢,慈安太后自然同意。於是太監、宮女一大群,簇擁著兩宮太后到了養心殿西暖閣。那裡的太監和首領太監張文亮,都在寢殿中照料,跪著接了駕,回奏說皇帝剛剛服了止疼活血的藥睡著。
「能睡得著就好!」慈安太后欣慰地說,「咱們外面坐吧,別把他吵醒了。」
到了外面,慈禧太后把張文亮極嚴厲地訓斥了一頓,又吩咐嚴格約束小李。最後追究出事的責任,平日陪著皇帝「練功夫」的小太監,一共有五名,每人打二十板子,這是從輕發落,因為慈禧太后決定把皇帝傷手的事,瞞著師傅們,所以處罰不便過嚴,免得惹人注意。
這重公案算是料理過了,對桂連跟皇帝的親近,慈禧太后始終不能釋然。從上年年底,皇帝經常逗留在長春宮,問起緣故,聽安德海說起是為了桂連,她就決定要作斷然處置,只以礙著慈安太后,很難措詞,所以一直隱忍不言。現在事情既然挑明瞭,正不妨就此作個明白的表示,把桂連攆出宮去。
但是,這總得有個理由。桂連似乎沒有錯處——桂連有沒有錯處,對她本人來說,無關緊要,要顧慮的是,對慈安太后得有個交代。
「有了!」她自語著,想起有件事,大可作個「題目」。
於是第二天在召見軍機以後,慈禧太后特意問起書房的情形。這該歸李鴻藻回奏,啟沃聖聰,他自覺責任特重,只要兩宮太后問到,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說皇帝常有神思不屬的情形,功課有時好,有時壞。聖經賢傳,不甚措意,對於吟詠風花雪月,倒頗為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