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太后這天沒有上朝,因為慈禧太后忽感不豫,所有的「起」都「撤」掉了。她的心腸軟,幾次想把桂連找了來,安慰她幾句,終以怕桂連會淌眼淚,不忍相見,只是在殿裡走來走去,等玉子來回話。
「走了?」一見玉子,她這樣問。
「走了!」玉子低聲回答。
慈安太后默然半晌,忽然嘆口氣說:「她真的‘伺候’過皇上,倒又好了!」
「奴才不大明白主子的意思。」
「那樣子不就可以留下來了嗎?」
原來是慈安太后捨不得桂連離去。就不知是她自己喜歡桂連呢?還是她疼愛皇帝,覺得攆走了他喜歡的一個人而心懷疚歉?或者兩種心思都有?在玉子看來,桂連這樣子走了最好,不過這話她不敢說,只覺得慈安太后連一個宮女都庇護不了,得聽「西邊」拿主意,未免忠厚得可憐。
由這個念頭,想到慈安太后處處退讓,固然有些事是她辦不了,或者秉性謙和,情願讓慈禧太后作主,可是人家硬欺壓到頭上來的回數也不少。一時感觸,又是快要辭宮的人,覺得此時不說,將來或許有失悔的一天,所以決定要諫勸一番。
「主子真正是菩薩,好說話!」她用喟嘆的聲音說,「有些事兒,奴才看在眼裡,實在不服,不過主子心軟量大,情願吃虧,奴才又怎麼敢說?說真個的,讓人一步,能叫人見情,吃虧也還值得,自己這面總是讓,人家那面得寸進尺,一步不饒,可也不是一回事!」
慈安太后不作聲,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好久,嘆口氣說:「不讓又怎麼辦?跟人家爭嗎?」
「該爭的時候自然要爭。」
「你倒說說,那些事該爭?」
「名分要爭!現在是兩位太后,當初可不是兩位皇后。」
「那是她福分好,肚子爭氣。」
「主子也不必老存著這個念頭。萬歲爺雖不是主子生的,主子到底是嫡母。再說,宮裡誰不是這麼在想,萬歲爺孝順主子,倒比親生的還親。」
「這就是我的一點兒安慰!」慈安太后欣然答說。
「話又說回來,」玉子趁勢說道,「萬歲爺孝順主子,主子也得多護著萬歲爺一點兒!」
慈安太后的笑容,頓時收斂,定睛看著玉子,彷彿要發怒的神氣,這神氣一年難得見一兩回,玉子倒有些害怕了。誰知她不但沒有發怒,而且頗為嘉許,「你說得不錯,」她深深點頭,「我要多護看他一點兒。」
但桂連出宮這件事,總是無可挽回的了,唯有謹慎應付。所以第二天看見皇帝到長春宮來問安,玉子便親自遞茶,同時很小心地窺伺皇帝的臉色。
皇帝似乎有些困惑,不解何以不見桂連來伺候?但也沒有開口問,不斷注意著窗外往來的人影,坐了一會,起身辭去。
坐在軟轎上,他就問扶轎槓的小李:「怎麼不見桂連的影子?」
「桂連?」小李很輕鬆地說:「死了!」
皇帝大驚,但三、四歲就開始學的規矩,把他拘束住了,不會張皇失措,只是在心裡懷疑,急著要回到宮裡,好好問一問小李。
「桂連怎麼死的?」到了養心殿,他問。
「是急病。奴才也鬧不清是什麼病。」
「也不去打聽打聽!而且也不告訴我,真正混帳,白養了你們這班廢物!」
一看皇帝又氣急,又傷心的樣子,小李雙膝一彎跪了下來,「都只為萬歲爺手疼,怕萬歲爺心裡煩,不敢奏報。」
「那麼,什麼急病,你怎麼也不去打聽呢?」
這是一個無法解釋的錯處。就算不咎既往,此刻便去「打聽」,捏造「病況」來回奏,雖能搪塞一時,但皇帝如果從別人那裡得知真相,問起來固可用敬事房總管傳懿旨,不許洩漏實情的話來搪塞,可是皇帝一定會這樣說:你幫著別人來瞞我,我要你何用?那一來立時失寵,說不定皇帝還會隨便找個錯,傳諭敬事房打頓板子,調去當打掃茅房之類的苦差。那豈是好玩的事?別的不說,起碼安德海的仇就報不成了。
這樣一想,小李計上心來,而皇帝已經不耐煩了,用腳踢著他的膝蓋說,「怎麼啦?你是啞吧?」
小李聽說,便把臉孔拉長,嘴一撇,眼睛擠兩擠,擠出幾滴眼淚,伏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皇帝大驚,而且疑慮極深,當他這副眼淚,是為桂連而灑,然則桂連一定死得很慘,所以急急喝道:「哭什麼?快說!」
小李一面哭,一面委委屈屈,斷斷續續地說:「奴才心裡為難死了!不說是欺罔,奴才不能沒有天良,說了,馬上就是個死!」
「為什麼?」
「母后皇太后傳諭,誰要說了,活活打死!別人的話,奴才不怕,兩位皇太后的懿旨,奴才不能不怕,萬歲爺救不了奴才。」
皇帝越發詫異,定一定神細想,第一,如果是急病死了,這有什麼不能說的?第二,慈安太后從未說過如此嚴厲的話。